Nori諾莉@Nori_1114 最後編輯
01. 遺落世
1F自人類開始參與地球活動的年代便被稱為「人類世」，此後人口開始大量成長並且開發著地球資源，不斷深掘著所有未被發現的可能，替時間安頓命名。在第一位發光嬰兒出現後，人們更是凝滯科技，將超能力命名為個性，彷彿那是與生俱來，由神明給予的餽贈。那是人類世裡最豐饒的一段紀載。
然而那時候並沒有人知道禮物會被收回，就像不曾想過個性會消逝，消失後的時間裡，人們在虛渺之中劃出了「遺落世」，視為失去個性後的世代。
天氣冷得幾乎讓人手都結了層霜，綠谷出久試圖往手裡吹上幾口熱氣，但無一例外都在瞬息間消散，揮出的拳頭在空氣裡虛弱無力。他再嘗試跺了跺腳，些微的痛楚漫上腳跟，獲得了姍姍來遲的人一聲嗤笑，他沒被這作為打擾興致，閃亮亮的眼睛咕嚕轉著，還沒回頭便用略為興奮的語氣喊出了自家幼馴染的名字，「——小勝！」
「今天有點晚，路上還好嗎？」他轉身走過去，邊脫去手上的手套，佈滿疤痕的手接過對方遞來的背包，沉甸甸地，放在椅子上自己的背包旁邊，而爆豪雙手插胸盯著他的動作，等到綠谷做好後才朝著另一側點了點頭示意。喏，他說，刺蝟頭今天也來了。
綠谷詫異地朝著爆豪指的方向看去，久而未見以前的同學，對方身上的銳利氣息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調與安靜。染回黑髮的切島朝他笑了笑，軟塌的頭髮貼在額頭，風吹來才能看見以往的張揚自信，與過往完全迥異的模樣讓綠谷心理一緊，抬起腳正想靠近對方說些什麼——而爆豪伸出了他汗濕的手擋下了綠谷的動作，「別說那些話。」爆豪說，眼睛輕輕地瞇起，金髮也正如此刻的天氣一般，染上了灰與烏雲。
綠谷只得收回了腳，有些不知所措，倒是爆豪突然走到了他們前方，睨著眼回頭瞪著他們，「不是要跑步嗎？」他將外套解開了兩個扣子，模仿對方剛才的動作朝手裡吹上幾口氣，「來比賽誰先跑到終點。」
我是絕對不會輸的。這句戰帖讓另外兩個人都露出了笑意，切島朝氣地喔了一聲，而綠谷在心裡回應道：我也不會。
＊
個性終末論在他們的就學生涯裡以另一種方式實現，雖然難以相信，但一夕之間確實所有的超能力都彷彿被上帝奪回手裡，像是終於對橫行的人們感到厭煩，並收回了恩賜。為此首當其衝的便是以英雄為職業的人民，以及那些被他們緝捕的罪犯。
儘管上帝也使罪惡回到了無能力的狀態，無惡無善，社會回到最初的平等。
英雄成為傳說，個性是人類用漫長的時光作為代價換取的一場夢，只有那些透過個性建構的造物讓人瞥見以前時光的影子。綠谷看著再也無法使出個性的手，偷偷向周圍的同學覷了過去，死寂沉悶，連爆豪都看著講台發呆。
「目前還沒有應對『無個性災害』的對策，老實說校長我也感到棘手……不過別擔心！我想一定有人正努力做些什麼，在那之前就是我們加強自我能力的時候了。」簡短精練的演說結束，根津校長被相澤老師從架高的平台上接了下來，已逐漸失去人類姿態的他四腳連用，尾巴娑過撥去眼罩的老師的手，最終停在了小椅凳上。
綠谷收回視線，其他老師正逐次上臺叮囑著他們，吃飽睡好、鍛鍊體力、沒有個性但學生的本分不就是讀書嗎——接連的安慰無法緩解急躁，綠谷能看出老師們溫柔話語下的不安。
他又縮了縮手心，以往總是熱烈回應他的個性不再作用，取而代之的是寂靜，自己失去僅擁有少許時日的個性都如此焦慮了，那對於同學們而言應該更加不好受吧？他又往左右瞄了過去，連一貫活潑的上鳴都看能看出紅腫的眼眶。
……坐在他旁邊的爆豪終於忍受不了他的動來動去，一把掐上他的腰，沉默而兇狠地讓他停止無謂的觀察。「如果你想早點被我丟出去的話可以再動一下。」幼馴染的惡言在綠谷耳裡不算什麼，儘管已經痛得流出眼淚，卻還是掙扎著奪回了自己的腰，再輕輕拍了拍爆豪的肩膀。
沒事的小勝，他悄聲說，我們都還活著。
有人說是因為那一場大戰，讓個性在不知名的狀態下被AFO奪走，沒來得及歸還後便被英雄擊碎死去、有人說個性能量守恆本該有所極限、也有人說是天罰，畢竟自詡正義的英雄殺了不該殺的人……當然也有人順其自然，樂觀說著個性倒退近乎於零，是因為科學即將向前走。
外頭的風雨沒有飄進雄英高中，他們在老師的照顧下持續進行大量的體能訓練與考試，無數的身體檢查還有全新的適應，直到輿論間歇，他們才終於獲得更上層的長官放他們離開保護區的許可。
「好悶喔！」蘆戶以手權做扇子在耳旁揮了揮，沒有貼妥的棉花險些從她的手腕脫落，細微的血絲沿著粉紫色的皮膚擴散，她無視一旁的飯田正厲聲喊著請同學們按壓傷口五分鐘以上的叮囑，轉頭對著相澤老師詢問道，「我們真的等等就可以回家了嗎？」
「有父母來接就可以，如果要自己回家必須找老師申請陪同。」相澤老師低頭說著並撕掉自己手臂上的膠帶，醫療廢棄物的箱子裡已堆滿了針筒與棉花棒，還有由血腥與藥膏交纏的氣味，「行李可以先暫時放在宿舍，下週一記得還是要準時來上學。」
呀呼！盧戶開心地跳了起來，鑽進人群中尋找貴重物品保險箱，抓起被保管的手機後便打算通知家人，綠谷默默地湊到人群裡，卻怎麼看都找不到自己的東西，正當開始思考是不是自己當初沒有繳時，爆豪的聲音從他後面竄來，隨後是機殼打他頭上的劇痛，「你耳朵應該沒有跟個性一起消失吧？廢久。」電充飽了，老太婆晚點會來接我們。
「動用暴力是不好的唷，爆豪小勝！」綠谷摀著隱隱作痛的頭，還沒說話便被遠處的上鳴打斷，「沒有個性了還這麼火爆等等等等別打臉啊我現在可是靠臉吃飯的——」
「白癡臉到底在吵什麼鬼！」爆豪把手機塞回綠谷手上，捲起袖子便轉身想將對方揍一頓。本就睡眠不足的相澤老師更加煩躁，拿著整袋的冰塊，分別在他們頭頂用力砸下。給我拿著到外面罰站，他冷冷地說，其他同學可以回宿舍收東西，回家後有任何不舒服都要馬上掛急診。
儘管下午就可以回家了，但所有人都提不起勁，沉默在A班裡蔓延，對較關注於除了培養個性的其他科別來說恐怕難以理解或共感，探詢的視線頻頻投在他們身上。鼓勵及安慰在這個年紀的孩子似乎過於彆扭， A班當然也看見相熟的B班同學，擁有與他們相同的死氣沉沉。
過去的挑釁是自侍能力的狂妄，但沒有個性後所有物事皆將泯然眾人。常闇盯著變得安靜的物間，確認對方沒有要過來虎假虎威的意思後轉頭對著轟說，而轟微微一愣，遲疑很久後才點了點頭，「嗯。」
「我們之後會怎麼樣呢，小久君。」麗日攢著手指頭，有些不安地提問，一時間所有的同學們都看向綠谷，無個性、無能力、格格不入……至今他們好像終於懂得綠谷前十多年的所有感受，嚮往個性也渴望不凡——該怎麼做呢，這句話沉重無聲，綠谷被壓得停下腳步，嘗試說話卻發現語言的貧脊。英雄搖籃裡的孩子，畫好的未來藍圖一夕之間消逝，兩個多月了，至今無法窺見找回的跡象。
該怎麼做呢？綠谷在心裡複述，他回答不出來，欲言又止。蓬鬆的綠髮被強風壓低了不少，他抬起手把瀏海撥開，緩慢而遲疑地聲音在風裡散開，「……我不知道。」他想拯救大家，但面對毫無理由的、如同瘟疫般蔓延的疾病，再多力量也無地所用。
這些不安很快便翻篇，樂觀的孩子講起笑話打發煩悶，回到宿舍後同學們相繼離開，綠谷收拾好換洗衣物和幾樣必備的用品，坐在大廳等爆豪回來。百無聊賴的他滑動手機瀏覽新聞，邪教及末日預言群起爭雄，社群當然也不斷推送著各式各樣的恐慌，失去能力的英雄無法帶領眾人，但卻很少人想到英雄也自身難保。
他把比較有興趣的幾則新聞加進書籤裡，被處罰的上鳴跟爆豪慢吞吞地回來，紅腫的額頭昭示著他們的懲罰尚未結束，爆豪看見綠谷時哼了一聲，相澤老師隨後推門進來，另一隻手又順手地敲了一下他。「別再鬧彆扭了。」老師以沙啞的嗓音說道，「你們的媽媽已經到了。」
「欸，光己阿姨這麼快嗎？」
「她們比我們早一天知道我們今天回家。」爆豪說，把綠谷早先替他準備好的提袋背上肩，看著對方又轉頭想去找上鳴的動作，狠狠地又嘖了一聲，「老師會送白癡臉回去。」
這樣啊，綠谷說。他把自己的背包撿起，那我們先走囉？
「你愛操心的個性能不能改一改？」走到門口等待家長時，爆豪突然開口，綠谷見狀則是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又不是你讓個性消失的，笨蛋。」歐爾麥特來都沒辦法讓個性恢復好嗎，爆豪說著，別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啊。
——我才沒有，他嘗試想這樣回答，突然又因為想起麗日那番話語塞。爆豪哈了一聲，伸出食指兇惡地抵著他的額頭，用力過猛，甚至出現了一指紅痕，「敵人也都失去力量了，這樣的平等不是你想追求的嗎。」
「我想追求的又不是平等。」綠谷低聲咕噥，被幼馴染的眼神給震懾地選擇了閉嘴。我只是想拯救他們而已，他喃喃自語，伸出手揉了揉疼痛處，肩上的背包把他的身形往下壓了壓，他們縮在校門旁邊顯得不合時宜的年幼。
然而他們確實也只是個孩子。
爆豪光己開著車來，校門口的角落裡陰影顯得無比盛大。她沒有問兩個孩子好不好，只是分別給了他們一個用力的擁抱，爆豪因為碎言多獲得了一記拳頭，在母子即將吵架時綠谷趕緊打岔，對爆豪光己說著等等可能會有更多車子來接送學生，要不要先離開才得以作罷。
車間的廣播依舊鬧哄哄吵著個性消失的問題，爆豪光己將頻道鈕轉了又轉，最終放棄著任憑新聞散播恐慌，綠谷主動將音響連上自己手機的串流平台，放起撥放清單裡的歌。
僅僅與世隔絕了一個多月，所有的常態都偏離了正軌，綠谷將視線投向窗外的街景，熟悉的個性社會將來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回到久違的家時，阿姨才告訴他們今天在綠谷家用餐。許久沒和媽媽吃到晚飯，熟悉的手藝依舊無可挑剔，想念跟飢餓促使綠谷一口氣幹掉三碗飯，爆豪則是一舉消滅辣味烤肉跟麻婆豆腐，而爆豪光己在這時小心地向綠谷開口，「出久，勝己這孩子今天留在這裡好嗎？」
「欸？」
「蛤！？」爆豪拍下碗筷，顧忌著在別人家裡而沒有太過暴力，但口氣間依舊難以置信，「臭老太婆憑什麼幫我決定事情啊！」
「因為勝己現在回家會很危險。」綠谷引子連忙壓住捲起袖子的爆豪光己，「你們家那一帶有個新興的教會，正在針對英雄發動抵制和……隔壁已經有人搬家了，我們家這邊比較和平。」她斟酌著話語，盡可能不傷這兩個孩子的心。勝己，就這段時間跟出久一起住好嗎？
沒有力量大家都把我們當成病貓了。在臥室的爆豪罵罵咧咧，只不過是沒有「個性」而已，他把棉被摔在地上當作地舖，看著一旁許多屬於歐爾麥特的收藏櫃更是頭痛不已，綠谷則是跪坐在地板上，渾身散著洗過澡的香甜熱氣。
……但爆豪不太確定，到底是因為對方剛洗過澡，還是因為看見收藏而使開心具體外顯的緣故。「喂！」他喊，待綠谷回頭後才朝對方扔了一顆枕頭，「我要睡覺了，關燈。」
「現在才十點耶！」綠谷一手把枕頭打落抗議道，另一隻手則護著那些沾上少許灰塵的模型，「小勝太早睡了啦。」
「就是這樣你才長不高。」爆豪哼哼地說著，見綠谷持續專注清理收藏品，他只好拔掉綠谷手機的充電線，拿著他的手機試圖找點事來做。密碼不用猜得太久，沒有除了歐爾麥特相關的任何可能，第二次時他輸入Plus Ultra便解了鎖，爆豪得意地翹起腿，繼續滑著不屬於他的手機，映入眼簾的巨大歐爾麥特桌布讓他狠狠蹙眉，立刻點開正叮叮咚咚跳著訊息的班群。
他不作聲只是看著，同學們嘰嘰喳喳討論著附近社區的變化，還有幾則因為封閉式體檢而錯過的新聞。其中一則吸引了他的注意，於是他點了開來，浩大的「英雄殞落論」置頂顯示，他一口氣滑到了最下方，某位不知名教授在一年前便預告了個性消失的這件事。
記者犀利寫下，這是末日警世預言，誰都沒有當真便放任了苦痛成真。
爆豪把這則新聞點下收藏，卻發現綠谷已經把連結存起來了，他點下覆蓋網址，新的時間序被排在最前方。「小勝，你有看到我的手機嗎？」綠谷終於結束清理工作，轉過身來卻發現幼馴染正堂而皇之地霸佔著失物而錯愕。
爆豪便馬上把手機扔回去，盤著腿看著綠谷，「你也看到了？」他抬頭用下顎點著新聞。
綠谷訕訕地開口，「……只是有點興趣而已，還沒看完。」爆豪喔了一聲，別看了，裡面都是廢話，他說著隨後翻過身，把枕頭罩在臉上便想結束話題，難得跟爆豪有共同話題的綠谷卻不想放棄機會，抓起自己的歐爾麥特枕頭蹲坐下來，靠著床架繼續說：「但小勝也點了收藏耶。」
「因為笨蛋會有興趣。」爆豪悶悶的聲音傳來，被罵笨蛋的綠谷嘿嘿一笑，眼簾垂了下來繼續讀著新聞。那小勝有什麼想法嗎？綠谷鍥而不捨地碎念分析，爆豪被煩得頭痛，從旁邊的櫃子捉出一隻歐爾麥特模型，手指壓在它翹起的招牌黃色頭髮上，「你再說一句我就把歐爾麥特的頭髮折斷！！！」
「啊啊啊啊啊這是冬裝聖誕限量版還有本人簽名的！！！！！」綠谷被迫閉上嘴，委屈地縮回床上，猶豫許久最終還是嚥下邀請對方同床的話語，滾回床上抱著棉被，盯著天花板發呆，漸漸地，又因為爆豪安穩的呼吸聲哄得入眠。
＊
隔天一早他倆被母親們的聲音吵醒，八點多，正是天氣正好的時候。或許是為了照顧男孩們難得的假期，並沒有在一大早便把他們挖起來，空氣裡漫散的淡淡的陽光氣味，爆豪比綠谷早起一點兒，已經摸出房門，而自家的母親正在跟綠谷的母親悄聲討論著什麼，有些焦躁地輕敲著桌子。
「……早安。」許久未見母親們，他突然覺得對她們有些陌生，遲疑好久也拿捏不好對她們的距離，稱謂與稱呼，在家裡那些怒吼式的吵架好像不太適合對綠谷引子面前出口，然而明明卻是認識好久的關係啊。
——勝己早！綠谷引子連忙喊聲，說著真是的出久怎麼比客人睡得還晚，便急匆匆地跑進爆豪尚未關妥的房門，準備叫自家兒子起床。於是這裡便只剩下爆豪與他的母親，爆豪光己的短髮有些長了，被深紅色的髮圈錮起，像是稻草綴在腦後，爆豪光己垂下眼，抬頭時爆豪馬上發現母親的眼角帶著淚光。
他頓時感到不知所措，身體本能地向著媽媽靠了過去——自己已經比對方還高也更加強壯了——發覺這點的爆豪一愣，雖然是既定事實，但在這個時候才真正地明顯了解這點。爆豪光己伸手揩去眼淚，向兒子問道：「睡得好嗎？」
「……還可以。」他說，不甚自在地偏頭揉著自己的頭髮，「家裡都還好嗎？」
因為沒有太仰賴個性，所以都還算平靜。爆豪光己說著，只是真的很難相信呢，不曉得以後會變得怎麼樣。她轉過身來，把先前準備好的食材拿出來，打算做點簡單的早餐，爆豪走了過去，接過蔬果開始清洗。
綠谷的聲音從走廊傳出，而綠谷引子絮絮叨叨地碎念著要綠谷至少吃過飯再回去休息，「媽媽，我沒事啦。」隨著聲音越來越近，映入爆豪眼簾的便是綠谷輕拍著他母親的手說著，如同先前告訴爆豪的話語，他說至少我們都還在這裡。
「無個性災害」是場席捲全人類的風暴，像是潮浪拍打著沙灘，捲走了名為個性的沙，餘下的人自處都成了問題，也就沒有多餘的心思來面對劇變的社會。綠谷與爆豪被自家的母親推去買日用品時，眼睜睜地發現面前的街道不再如以往的熱鬧，取而代之的是謹慎與膽怯，綠谷捏著口袋裡的錢包望了爆豪一眼，後者抓了抓頭髮，逕自走到超市前。
被兩層鏈子銬起的玻璃門裡有一雙怯生的眼睛，爆豪盡可能和平地、像母親所說的那般，對那位小孩說著醬油和其他的調味料，或許是往常的凶惡殘留，小孩水汪汪的眼睛立刻又蒙上了層水霧。綠谷連忙靠前，將錢包裡的錢取出來對著小朋友重複了一次想買的用品。
「這種情況到處都在上演呢。」待小朋友推開玻璃門小縫，把商品裝袋交給他們後，綠谷忍不住這樣說道。真的很難……他打開袋子瞄了眼瓶口，搶劫、偷盜屢屢發生層出不窮，英雄們尚在適應全新的生活，那百姓們也將面臨沒有英雄的社會。
「真是一群廢物。」爆豪不屑地說，綠谷輕描淡寫地回應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得這麼快的啦。他們轉彎，看見以前整潔的公園雜草蔓生，枯萎的草葉砸上鞋子，泥濘地留下一抹殘跡。
綠谷蹲下身來以手指揩去髒汙，小時候的公園雖小，對於當時的他們卻大得像是全世界，那時的爆豪剛發掘出個性，能力強而盛大，在公園時只要使出便可獲得羨慕又崇拜的雙眼……想到這裡綠谷突然一笑，喚了幼馴染的小名。
「幹嘛？」他說，綠谷搖頭，指著公園裡問他還記不記得那條小河，「……無聊。」
他們之間的分歧大抵便是由那裡開始，而後離散多年，一如同極的磁鐵還沒相觸即相離，互斥又因類似的特質相吸，背對著彼此從未真正地知曉彼此內心的話語。直到綠谷經由歐爾麥特的力量回到了這條競逐的賽道，他們才有時間停下來，好好聽一聽彆扭、富含屬於青春質地的稚言，短暫卻又顯得珍貴。
離開公園後他們繼續走著，袋子裡玻璃瓶罐的聲音鏗鏘，時間好像慢了下來，街坊的人無不以膽怯的眼神張望著彼此，像他們如此坦蕩的行走堪比異類，幾乎看不見小孩在路上的蹤跡。綠谷有些困惑，爆豪則是越走越爆躁——他踢起一枚石子，灰白色的硬物遠遠地飛去，直到撞到另一人才停了下來。
「小勝你打到人了啦！」綠谷驚呼著，把袋子塞到爆豪手上垂掛著，趕緊跑向前去想看看情況，順便為自家莽撞的幼馴染道歉，爆豪似乎也有些後悔，沿著他的路徑，嘖著嘴快步走了過來。
那人低聲地說沒關係，綠谷急忙道著不行啦還是要先看看，輕推著對方的手想確認傷勢，但當對方抬頭後，他們卻發現了那人正是昨日才從學校分別的同學。
戴著兜帽的紅髮少年揉著被砸的患部，有些不敢直視他們的眼睛。「扭扭捏捏像什麼樣子。」爆豪冷冷地說，另一手伸進袋子裡取出冰涼的飲料，逕自替對方冰敷，「你在這裡做什麼啊，不是住很遠嗎？」
「就是因為很遠所以才到這裡啊。」切島咕噥地說，「在家附近練習的話也太引人注目了。」
綠谷順著他的眼神望去，先前才經過的公園映入眼簾。「啊……」
「啊你個頭。」爆豪不客氣地吐嘈，將手上的瓶子轉了個方向，讓涼處持續替好友冰敷，切島眉頭輕輕一蹙，綠谷趁機詢問著切島是否能夠自己站起來，「就被一顆石頭砸到怎麼可能站不起來。」
「不不，小勝你的腳勁有多大你不知道嗎？」
「現在就可以讓你感受一下老子的手勁，要不要試試看？」
「切島同學以前都有硬化傍身——」綠谷被自己出口的話嚇到，乍然收了聲，連忙看著切島試圖想確認對方的狀況，而切島聳了聳肩，說了句沒關係。
「不過綠谷你如果繼續壓著我的腿，那我還真的站不起來。」他把自己的紅髮往後順了幾下，露出還具備英雄力量時的那副自信面龐，「你們家那邊都還好嗎？」
切島口中的家不只是問家裡的狀況，還有幾分對於他們周遭環境的好奇，綠谷告訴他生活暫時不受影響，警察會出面暫代英雄的職責，但某中由母親們稱呼的奇怪團體確實越來越盛行，例如爆豪家附近對於英雄的敵意不曉得為何異常高漲。他們還聊起新聞，裡面的內容真的讓人容易被煽動。
「我們家也差不多，而且因為我的髮色太顯眼了，家人還建議我把頭髮染回去。」切島接受了綠谷回家吃飯的提議，跟在他們後面時說道。他挑起一縷耳側的髮，裡面的黑已長出少許，混在紅髮裡略顯突兀，但他將髮放下來後黑色又陷於鮮豔的紅色之中。
綠谷把視線收回，說了聲這樣啊，正努力想找出其他話題，而爆豪出聲將兩個快要走過頭的人喊了下來。「你們是想滾去哪裡。」白癡啊。他說著，綠谷恍然大悟地回應，告訴切島，指指身後的公寓說著我們家在這裡。
＊
很少能跟家人這麼詳細地分享學校的事情，好友來到家裡更讓綠谷迫不及待想與母親聊天，他看起來有點雀躍，把手上的食材交給母親後向她介紹著切島同學，後者露出難得的靦腆笑容點頭應聲，爆豪對這場面有些不自在，站在玄關把雜亂的鞋子逐一排整，避開了這段時間。
母親們對於這名能夠收服爆豪的孩子感到十分震驚，欣慰地說著進入雄英後勝己也變了不少呢，順便把孩子趕去房間玩，於是他們只能照著母親的話，還帶著飲料及水果盤縮在綠谷的房間，「不過綠谷你也真厲害耶，全是歐爾麥特……這樣晚上這麼亮睡得著嗎？」當綠谷展示著收藏櫃裡內建的LED燈時，切島發出了靈魂質問。
爆豪哈了一聲，把自己的棉被扯到角落，瞪著綠谷說著：「睡不著，那邊有一件窗簾布。」不過不是因為太亮的關係，是因為他看著收藏太興奮睡不著。這點爆豪昨晚深有體會，早在一開始時就發現布並把它拉好，否則他可能會聽綠谷念一整個晚上的歐爾麥特經。
「很有綠谷同學的風格呢！硬漢風！」
「對吧！切島同學也覺得看著收藏就會充滿力量嗎！」
懶得搭理對話頻道似乎不太一樣的兩人，爆豪拿出小型的垃圾袋想把房間稍微收拾一下，不過話題在這剎那竟突然轉到他的身上——「不過說來滿不可思議的，你們兩家真的從小就這麼親密啊。」幼馴染居然是真的，如果不是跟你們同班，還真的看不出關係曾經有多差呢。切島雙手支在身後，抬頭看著這兩人。
爆豪及綠谷的臉色一紅一白，爆豪冷靜地唰一聲拉開棉被的拉鍊，綠谷重新坐了下來，準備對方分享一本歐爾麥特的簽名書，看似正常，卻也猜不出內心轉著的是什麼話語。
好在母親及時叫他們吃飯，化解一場危機。
食物新鮮美味，肉類醃漬得當，味噌湯中漂浮的鮮美鮭魚讓切島差點流出淚，塞著滿嘴的食物大喊：「好吃！」
「那切島君要再吃一碗飯嗎？」被捧場的媽媽們相當開心，從廚房端出熱騰騰的食物，全都被幾個大男孩吃得乾乾淨淨，白飯見底時，切島依依不捨地放下碗筷，原本想說要由自己幫忙洗碗，卻又被媽媽們趕回房間。
今天好像一直被媽媽推來推去的。綠谷想著，晚飯結束後總使人昏昏欲睡，切島連聲讚嘆他們母親的手藝，還回味著酥脆的炸豬排……爆豪經過切島時在對方頭上砸下一拳，趁紅髮少年反射性地跳起想反擊時，綠谷連忙拿出手機、找出新聞，問著對方是否有任何印象。
新聞正是幼馴染昨天討論的內容，如今這則新聞被多家媒體轉載，原始網頁甚至已透過社群網路推到首頁排行榜，留言裡群魔亂舞的邪教宣傳暫且不管，綠谷擠到他們旁邊，指著某則留言道：「這看起來很不妙。」
「喔喔，我昨天有看到。」他念著標題，「這是想表示什麼啊？」不太擅長推理的切島深深地蹙起眉，綠谷謹慎地說著他們昨天也在思考……
「街上小鬼變少了。」爆豪說，嘖著嘴點進帳號裡，許多近似暗藏玄機的對話及貼文都使人不寒而慄。最新的貼文僅有一串數字，像是座標，又像是時間，身為英雄學生的時間不長，但這些線索足以讓人聯想到不好的方向。
何況他們才剛經歷完一場大戰，對於敵意的敏銳已然到了猛獸聞到鮮血的狀態。
「老太婆不肯跟我們說到底為什麼不能回家，只是沒有個性而已——」
綠谷點頭附議，「雖然可能只是猜測，不過我想媽媽們不可能不知道我們就算沒有個性也能保護自己。」他想著過去身為無個性的時光，儘管瘦弱膽小，但媽媽至少沒有將他保護得像是現在那麼嚴密。
反常、謹慎，又或者是回家，數個毫無關聯的字詞就這樣被隨意地拼湊在一起，他們遂異口同聲地說——「有人正在找原本身為英雄的學生。」線索全都指向這一點，爆豪多補充了一句，而且這群雜碎就在老子家那一帶活動。
「這不是很令人興奮嗎？」切島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顫抖，「憑我們應該能擺平吧！」
「切島同學冷靜一點！這些都只是猜測而已。」綠谷連忙阻止對方，將貼文繼續往下滑動，看著帳號裡越來越早的訊息，一路竟滑到了大戰前，僅有一個表情符號的貼文，彷彿正暗示了什麼。
他們三個盯著這則貼文細看，翻來覆去都找不到更多線索，最後他們只能將帳號另存於書籤，放下手機繼續閒聊。討論到「無個性」時綠谷話音稍稍一頓，只有爆豪發覺，不過綠谷很快接著自己的話說著，逼得爆豪把注意力放在內容上，「雖然現在整個社會都是無個性的狀態，不過我認為我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首先應該要先警告同學們再通知老師……」
「廢久。」爆豪打斷了他，「你憑什麼認為那種只敢在網路上亂吠的垃圾有問題。」
「呃……直覺？」
「只憑直覺誰會相信你啊！」爆豪又準備將一拳敲下，綠谷連忙閃開，讓爆豪的拳頭無著力點，白金色的髮絲在半空中虛晃了一下，身子敲到身後的層櫃。他哼了一聲繼續說：「他不是在找學生嗎？就讓他找過來。」鴿紅色的雙眼忽明忽滅，視線落在綠谷身上時便燃出了興奮的火光。
「還是說有什麼個性還存在呢，小勝？」綠谷輕聲開口，切島與爆豪立刻轉頭盯著他看，綠谷緊張地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
「不錯嘛。」爆豪讚許地露出招牌的張狂笑容，「看看這廢物到底想幹嘛。」
＊
不過少年的計畫很快便被母親們打斷，在詢問切島是否要留宿獲得婉拒後，綠谷引子便提議讓綠谷及爆豪送他回家，原本他們打算在這段回家路程中，順路去爆豪家附近晃晃。但出門前綠谷發現綠谷引子坐在沙發上，似乎會等他回家才去休息，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不想讓母親等太久故作罷。
爆豪雖然不怎麼滿意，但想到隔天自己能用回家拿東西當藉口，還是默許了綠谷的決定。晚間九點多街上已變得相當安靜，連便利商店都熄了燈，動物的哀鳴聲及冷空氣交織著讓人害怕，切島把身上輕薄的衣物拉得緊一些，東張西望地與同學們慢慢走到車站。
在揮別幼馴染前，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要不要多找點人——」
「你是說耳郎同學或口田同學嗎——」綠谷接話，在對方連連點頭的期待目光下，綠谷有些招架不住，「……但切島同學，我們現在是『無個性』喔。」綠谷提醒，雖然大家基本功都應該滿紮實的，不過這種危險的事情還是盡量別牽涉太多人才好。
「而且他們願意出來嗎？」爆豪冷哼一聲，嘲諷著說道葡萄那垃圾不是超級消沉的。
「我覺得還是問問吧……而且週一停課了，你們知道嗎？」
欸。幼馴染雙雙一愣，綠谷打開手機看著班群，大約在一個小時前由飯田轉傳的停課消息大大地佔據了手機版面，「好像是教育部勒令的，因為現在已經沒有英雄了，所以也不用在那麼大的場地裡教學，也會協助所有相關科系的學生轉到其他學校。」
「怎麼會這樣……」綠谷震驚得手都在顫抖，「老師們沒有說什麼嗎！？」
「應該是還在交涉吧，所以先停課觀察。」切島聳了聳肩，看著飯田和八百萬協力安撫完驚恐的班群，而相澤老師在最新的留言裡，用一貫的冷靜語調提醒大家平日的訓練也得確實完成。
改為遠距教學及自主訓練，老師把幾張考卷的電子檔貼上來後便消失了，飯田擔起解說的責任，宣布大家週一必須在九點鐘上線，「守時是學生的基本責任！」他鏗鏘有力地寫了這句話，上鳴及蘆戶在這則留言裡按下哭臉，又被他tag出來唸了幾句。
「四眼田雞到底有完沒完。」爆豪把視線從綠谷的手機旁收回，雙手插在口袋裡後看著切島問，「明天八點在這邊集合。」雖然是疑問句，但話裡的意思頗有命令的意味在，綠谷尷尬地想緩頰，但切島卻勾起今天最放鬆的笑容點頭。
電車像是流星，來往交錯時便在他們身旁撞出了柔軟的星光，送走同學後他們慢吞吞地準備走回家。綠谷脖頸間的圍巾有些鬆了，始終慢他一步的爆豪突然伸手扯住他的圍巾，濕熱的手接觸到乾燥的後頸，綠谷狠狠地打了個哆嗦，不明就裡地回頭望著幼馴染，「小勝？」
「圍巾都不會用你到底是怎麼沒被冷死的。」凍死你最好。爆豪順手完全解開圍巾，一邊把對方正面扳到自己前方，同時俐落地打了個漂亮的結，金綠色相間的圍巾像是草原裡的麥田，被風吹得款擺而恣意。
綠谷小聲地道謝，但他不確定小勝有沒有聽到。
等到他們平安回到家後，媽媽提醒他們喝完熱水再休息，綠谷說著好，走到廚房時又遇到爆豪光己，好不容易在幾句寒暄後她也要去休息了，綠谷才匆匆溜回房間。「小勝，媽媽真的在盯著我們。」
「我早就跟你說了你居然現在才相信！！！」
「小勝等等啦枕頭又沒有攻擊力！！！」
綠谷把撞到眼前的枕頭抱在懷裡，睜著圓溜溜的雙眼跟爆豪說話，「雖然這樣好像不太好，但我覺得這個宗教的事情可以問一下媽媽。」
「如果你問的話我們馬上就會被禁足了。」爆豪把地舖整理好，一把從綠谷手裡搶回自己的枕頭，「我不知道引子阿姨平常是怎樣，但我家那個老太婆絕對比你媽強勢。」
「之前媽媽是有問我能不能不要讀雄英……但好好溝通應該沒事吧……」
「那是因為歐爾麥特當時在。」大概知道這件事的爆豪說，「廢久，無個性的人是很難說服人的，而且連以前能夠保護我們的人也是，她們現在才是我們最主要的保護者。」
綠谷抿著唇點頭，皺起的臉似乎也將雀斑捲了進去，爆豪看得煩，捏著這張哪都看不順眼的臉說：「老太婆就算了，你媽也盯得很緊，雖然會放我們出去但有門禁，那垃圾可能就在晚上出來找落單的人。」
「……那我們今晚出發。」
他們對視了一眼，在對方眼底都看到了決心。
把珍藏的週邊拆封其實有點心痛，不過在爆豪的淫威下他還是乖乖地將歐爾麥特特別款的床單解開，塞在自己的被褥裡，爆豪則是將地舖換了個方向，讓棉被擋住門，按照媽媽們的習慣只會推開一點小縫，進不來的話就只會遠遠瞧一眼，這樣就可以避免被發現床裡沒有人的風險。
為求慎重，爆豪還把自己的手機留在房裡，稍微有點燈光及私人用品可以完美製造出在場證明。
「小勝好像很熟練呢。」聽到這句話爆豪翻了個白眼，回頭瞪著綠谷差點又要飆出髒話，綠谷趕緊摀住對方的嘴，心有些慌，不過還是努力勇敢地繼續說，「小勝應該都很早睡吧。」
「以前半夜時出過幾次門。」爆豪不情不願地開口，氣息噴灑在綠谷的掌心，濕熱的唇蹭著佈著訓練及傷痕交錯而成的繭掌，他一頓，將頭抬起避過動作，看到與綠谷家附近同樣熟悉又陌生的光景，他瞄了眼路牌又抓著對方臂彎轉了過去，儘管他也不確定自己在避開什麼。「晚上比較沒有人。」
綠谷恍然大悟，說著是因為要鍛鍊個性嗎，爆豪遲遲沒回，綠谷也不太在意，畢竟不回話大抵便是默認了。「小勝也總是默默努力呢。」
「不是只有你會進步。」爆豪終於開口，「廢久，就算是現在這樣，我還是能贏過你。」
由無個性起始，他們在無個性與個性的領域裡競逐，隨後是個性與個性，輾轉地雙雙又繞回了無個性。儘管每次逼近極限時，口中總是吶喊原點以及進步，但或許現在的虛無才是他們真正的原點。
綠谷踩著爆豪的影子，牆上貼著的宣傳單越來越密，彷彿在爭執般，誰也不願被誰蓋過一頭，他瞇起眼睛努力找著，在爆豪喊他時他也找到先前社群裡貼著的那一張。「小勝，這邊！好像還滿普通的？」
「哈。」爆豪笑出聲，他抖了抖手上被粗魯地撕下的海報，「所有詐騙都他媽的看起來超普通好嗎。」
「上面寫什麼啊？」綠谷湊了過去，爆豪稍稍讓開一點空間讓對方能夠探頭。文字倒不似他們原先想的複雜，只是寫得模糊曖昧，勉強猜出是歡迎他們這種年紀的加入組織的內容。這他媽在寫三小？爆豪瞪著文字說。
翻來覆去都猜不出意思，他們有點挫敗，建物上除了這些紙張外也沒什麼特別的改變，清亮白淨得像是驟變前的社會，爆豪抬頭看著這棟屋子唯一亮著燈的頂樓，雙手插在口袋裡，不曉得在想些什麼。上去看看？綠谷用眼神問著，爆豪難得搖了頭。
「用這張臉上去，明天的頭版新聞就會是你。」爆豪說著，打敗AFO的少年闖空門、淪落凡塵的英雄……你比較喜歡被人用什麼方式記住。但小勝還不是一樣？綠谷抓著他的尾音說，手握著拳看似有些激動，「不。」他說。
——我們不一樣。
他們的對話戛然而止，此後各自在社區裡找著自己想找的東西，綠谷有些懊惱，好不容易跟小勝的關係稍微緩和，為什麼又總是踩到對方雷區，儘管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拿捏好彼此距離。他嘆了口氣，蹲下身來拈起一搓黑土，這一區的味道不曉得為何異常混濁，鼻尖探著仔細聞了聞又捕捉到些許腥味。
綠谷蹙眉，東張西望許久最終從旁邊找來枝條，順著搗出的小洞一挖……樹枝應聲而裂，他也看到了不尋常的銀灰污漬，就在底下與他相仿年紀的少年臉上，屍體的臉色素白可佈，他想起了戰場上蒼白的爆豪幾欲失聲。
還沒來得及對此反應，身後突然有劇烈的爆炸火光，強烈的衝擊來襲逼得綠谷側著身躲避，才勉強從那時的恐懼中脫出，但隨即又被摻雜碎石的風吹得站不住，只能用著地的膝蓋減少摩擦，血絲在風中將視線染得緋紅。
爆豪拿著石頭，一把又砸向那名準備偷襲綠谷的人。「有本事就面對面對決，雜碎偷襲得很開心嘛。」他說著，淡金色的髮遮住了他的眼睛，綠谷看不出他的情緒，只能順著他一上一下地拋著石塊的手警戒著。
他瞇著眼睛看著敵人不斷冒著煙的手，「我不懂你為什麼還會有個性……但是，老子沒有個性也能贏過你。」
那人沒有說話，漆黑的兜帽裡也無法收集任何資訊，只有衣服胸口處忽隱忽現的彩金光則能昭示所屬，綠谷恍然大悟，立刻轉頭看向爆豪——他的金髮一揚，張狂地露出笑容，收到幼馴染給他的暗示後神色一凜，朝衣服上的紋路狠狠地砸出——意料之中地那人為了保護衣服，往另一側避開攻擊，綠谷趁隙衝了上去，伸出腳絆倒了對方。
對方摔在樹幹上，爆豪抓著他的手用力反扭，得歸功於失去個性後雄英持續對他們基礎武訓，爆豪極為精巧地奪下此戰的完全勝利。骨折使那人痛得昏了過去，清脆聲響在樹林迴盪，只是對方還死死護著衣服，手掌抓皺也不肯放開。
綠谷小心地靠近，有些好奇地抓著那隻手細細端詳。「我都不知道你還會看手相。」爆豪瞇著眼嗤笑著，「上面寫了什麼？」
「嗯……」好像很普通。他誠實地說，把敵人手上腕帶嵌著的幾枚煙霧彈解開，子彈般的造型落在地面上，淺淺的凹陷讓爆豪皺起眉。「小勝的眉頭這麼皺以後會有痕跡喔。」他把腕帶拿起細細端詳，最後把腕帶翻到背面後才看到裡面紋繡的組織字樣。
「老子以後怎麼樣都不用你這個書呆子操心。」爆豪瞪了對方，瞄見底下的敵人有清醒的跡象，又用腳狠狠地踩住他的頭，「喂！你們老大到底在搞什麼鬼。」他硬生生地拔高敵人的頭，揪著髮將先前的海報裹上那張扭曲的臉，顯得蹂躪過度。
他瞇了瞇眼，敵人吐息逐漸微弱，他嘖了聲便鬆開了手，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又將人給砸了下去。
線索雖然斷了但也不是全無所獲，他倆謹慎地抹除外在痕跡回到了家，綠谷還在那名少年的臉上蓋上一層薄布，避免直接被土壤掩蓋。「你這樣馬上就會被發現的，白癡。」面對爆豪的嘲諷綠谷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笑了笑，說著那也沒關係的，小勝。
他把手貼在自己胸前，想起了在大戰時的那些人、錯以為爆豪死去的面容，連同那名少年一起埋入心底深處。「我想我沒辦法在那時候的現場，至少事後我可以為他們做些什麼。」歐爾麥特也是吧，他一定也會這樣做的。
無法親臨每一刻必須拯救的現場，但至少他現在可以盡可能「在現場」。爆豪默念了這句話，喃喃罵著什麼。綠谷沒聽見，爆豪洩憤地將腳步踩得重了，於深夜遲滯地隱去。
Nori諾莉@Nori_1114 最後編輯
02.復甦路
2F破敗的時代裡連英雄都將失去名諱，如何將個性重新召回或復甦成為該世代最受矚目的議題，無論是科學抑或宗教皆有信者傾心。醫美行業蓬勃發展，無名藥品銷售百萬，超能力一詞取代個性重回封面頁首，八年漫長得像是一整個世紀。他們說時代釀了杯陳酒使人昏眩上癮，甘願落入此中再也不醒。
但就算在此刻仍有人不斷提醒：英雄理當勇敢而不畏，直面極限後請繼續向前。
隔天的新聞中正播報著在戒備森嚴的住宅區內，發現了大量未成年的屍體，身世背景被記者和警察一股腦地挖了出來，聲量浩大得幾乎要壓制談論個性的所有資訊。屍身上佈滿針孔和傷痕，查閱其各自擁有的個性也抓不到共通點，唯一相同的便是死不瞑目的雙眼，彷彿將用臨死前的瞳孔記錄著敵方面容。
陰謀論說著敵人抽乾小英雄的鮮血，灌注回到自身便能重現個性，殘破紙張在髒亂的實驗室裡翩飛。鏡頭一轉回到攝影棚，廉價網紅洋洋自得，關注起敵人聯軍的渡我尚未死透的傳言。綠谷引子擔憂地看了眼孩子們，而爆豪光己逕自拿過遙控器，關閉電視。
爆豪與綠谷坐在椅子上裝盛早餐，同時戰戰兢兢地和母親們交流，深怕她們問起哪怕新聞裡的一則小事，甚至無法嚐到醬瓜的鹹澀與玉子燒的甘甜。
「我吃飽了。」
「啊啊！我也吃飽了——」綠谷放下碗筷，桌椅相觸擊出鏗鏘響聲，他倉促道歉後又追在爆豪身後，在母親問著他們要去哪時，綠谷揚聲回答道要去運動。出去走走也好，悶在家裡相看兩厭，爆豪光己把髮束好，轉頭看著綠谷引子想攔住孩子的動作微微嘆了口氣。
「再看也沒有用啦。」她頗自暴自棄地說，孩子遇到危險的經驗遠比我們多，雖然不怎麼願意去想，但或許不去阻攔才比較好，而我們能做的，只是不斷祈禱他們可以安全地回家。
我知道啊。綠谷引子在心裡回應，只是無法停止對綠谷的擔憂與焦慮，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哪能徹底鬆手讓他恣意冒險。她雙手交錯合握，用力地在指節處壓下一枚枚清白的月牙痕跡。
他們換好運動服後直接出發，取代綠谷頸上圍巾的是某個在大戰中倖存的民眾所贈與的圍脖，他珍惜似地攏了攏，綠色毛線中隱約能看見用黑色襯底的黑線。「如果他有留下紙條或其他的什麼就好，有機會的話也想向他道謝……」綠谷邊整理，邊帶點可惜地向爆豪說著，而後者只是斜斜地瞄了他一眼，並沒有多說其他的話。
他沒被小勝打擾興致，在整理完後他主動湊到對方旁邊，「我記得也有很多粉絲送小勝裡物啊。」怎麼不拿出來用呢，畢竟那是粉絲們的一片心意。
「滾吧。」爆豪推開綠谷的頭，金髮朝另一側偏了偏，那些東西醜死了老子才不想用。「話說你真的很想向全世界宣告你就是英雄Deku吧，就算是無個性也想當英雄啊？」
面對爆豪的反問綠谷輕輕聳了肩，露出一抹難得的靦腆笑意，「不是想宣告……只是因為我覺得，就算是無個性，英雄也還是存在啊。」何況我一開始就是無個性，所以我覺得我能適應得比別人快一點。
那是在過去那短暫的一年裡，不知何時已被陶養出的自信。爆豪覺得有些礙眼，忍不住又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臉，還不忘為這次的挑戰畫下句點，「沒有個性也就沒有英雄存在的必要，連雄英也要關門了。」他咬著牙怨懟道，同時將綠谷率先推進公園門口，切島已經先抵達了，而讓綠谷驚訝的是連班長也在。
雖然很想繼續跟小勝聊英雄的話題，不過晚上再討論也沒關係，綠谷的手在腰側遲疑了一下，最後小跑步朝著兩位同學前去。雄英即將關門的事情是晨間新聞裡說的，除了大戰對於建築物的修復進度外，另一些也是英雄接班人該何去何從，帶點黑色笑話的八卦類話題總方便使人當作談資。
「早安，綠谷同學。」飯田對他頷首致意，切島跟上，只不過多補充了兩句他們是在路上遇到的資訊。綠谷正打算回話，但飯田打斷了他，「我從切島同學那裡聽說了，其實有關於這件事我覺得有人能幫我們。」
「欸？！」他一愣，飯田趁勝追擊，說因為個性消失後他們家全面投入戰後復原行動，也就因此認識了各式各樣的線人，相信在那之中一定有人知道，在戰後專門吸收年輕學生的邪惡宗教領袖是誰。
他把那幾個字用力地咬了咬，頗有怨意地表達出不滿。
「不過也幸好個性不是立刻消失的，我們家在『餘火』消失前還能出一份力。」趕在社會崩潰前協助完成修復，只是維護似乎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飯田環顧四周，有些遺憾地說，「其實我也有耳聞這個團體，但一直到早上才看到居然已經痛下殺手！簡直不可原諒！」他憤恨地喊著，眼鏡上側竟也跟著激動地碎了一角。
綠谷和切島對視一眼，隨後是切島搶先開口，「沒錯！不可原諒！」
以為切島會多勸幾句的綠谷險些摔倒，連忙站穩卻也錯過回應的時機。爆豪終於走到他們旁邊，聽到這些對話，插在口袋的拳頭竟覺得有點癢，但陪伴自己許久的爆炸如今匿了蹤跡，他嘁了一聲，不甚自在地把掌心的汗水抹去。
切島注意到他，扯著爆豪的袖子拉到班長面前，興奮地說爆豪真的跟綠谷是幼馴染欸。「切島同學，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飯田推了推眼鏡，義正詞嚴地說道。
「不是不是，爆豪會睡綠谷他們家喔——」
「——什麼！？這件事我不知道。」
「這種事不用大肆宣揚也無所謂啦！！！」綠谷有點崩潰，搭上爆豪的肩從另一側冒出頭插話，「飯田同學、切島同學，小勝跟我昨天就是去新聞上的那個地點，有些線索我們想跟你們討論一下！」終於把話題扯到今天的正事，才幾句話而已他便累得渾身發麻，是訓練太少的關係嗎？綠谷想，今天也要認真鍛鍊才行。
站在公園門口太醒目了，雖然如今似乎也沒多少人有餘力關注他人的狀況，綠谷也為了先前與母親扯的藉口決定先行動。他們簡單熱身後開始在公園慢跑起來，爆豪依舊跑在最前面，而綠谷邊跑邊跟其他兩位同學分析著他與小勝的看法。經過徹夜的搜尋後，他們終於了解這個邪教組織的真正目的。
不過是認為常鍛鍊個性的英雄，比一般人的個性還晚消失，以此為基準覺得能夠透過血液把個性重新活化、提煉、清洗與注射，像是疫苗般留住個性因子。說到這裡綠谷蹙眉，而英雄學生比真實的英雄還不醒目些，好抓好騙又好用，無論是實驗品抑或苦力都是上等品。
但奇怪的事情是這些東西只在論壇流傳，沒有被大肆宣揚，像是老鼠會般一個牽連著一個將彼此搭上線。綠谷把這個疑問嚥下，轉而談論起其他事，像是相似的例子。
在外人眼中能夠隨意操控個性存在與否的壞理，若不是被一眾老師們嚴密保護的對象，恐怕又難逃敵手。「會被這種話術騙本來就活該。」爆豪突然出聲，其他三個人都抬頭看向他，正巧抵達了他們此刻的目的地。
他們慢慢收斂起腳步，綠谷喘著氣，但還是維持盯著爆豪的動作不肯移開，「個性要回來就會回來，不回來管他去死。」沒有個性就覺得世界毀滅的人也該死一死。爆豪以拇指作為刀刃示意，用力地在脖子觸切過一劃。
「爆豪同學，真的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豁達的。」飯田不滿地開口，他把腳抬起架到一旁的樹墩上，捲起褲腳一路拉到膝窩，「引擎」的排氣管還卡在肌肉裡，無法使出個性但也無法拔出，必須動手術才能切除，累贅般的存在。綠谷微微瞪大眼睛，想起逐漸豐富的醫美廣告和手術，頓時感到有些窒息。
而飯田繼續說道：「身為英雄的過去是我們家族的驕傲，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這件事。但其他無法繼續當英雄、也無法抹除外在的痕跡的人，一定會有走投無路，需要這些可能性的幫助啊！」
他們沉默許久，爆豪瞪著血色的雙眼瞄往飯田的方向，「那你想幹嘛？」
「我想要拯救他們。」這次是綠谷的聲音，他站在飯田身後，正面迎上爆豪的目光，「小勝，我想他們一定也在等待有人來幫他們的。」你也是這樣想的，對嗎。他的聲音被風打得稀碎，爆豪用他的耳朵逐一撿起，在綠谷那聲反問後用力咬了咬牙，卻沒有理由對此反駁。
初步的策略便是由綠谷跟老師們報告這件事，有牽涉到壞理的可能大家都不敢冒險，被斥責道還是其次，只是千萬不能再讓人擔心了。飯田以班長的靈通消息確認，今天是雄英與教育部開會的日子，下午三點，來得及回一趟家和母親報告回學校拿東西，也能夠抓幾個相熟的同學壯膽。
爆豪說這不叫壯膽，明明就只是抓能用的廢物來當幫手。「叫同學廢物非常沒有禮貌！爆豪同學！」
「蛤？但廢物就是廢物，還有分等級嗎。」
他們兩個正在吵鬧，綠谷的手機也收到麗日傳來OK的貼圖，提到了轟也會到喔，正巧他很無聊。於是一個拉一個，在下午兩點左右的雄英門口，竟將A班全體集合了。「謝謝大家……」綠谷詞窮，而在問到為什麼大家都會到時，麗日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對方竟會問出這種問題。
「因為大家都不想讓小久亂跑啊。」黑歷史太多，綠谷除了尷尬笑出聲外無言以對。
＊
原本沒有開放出入的雄英，他們以要拿作業、忘在宿舍的理由成功進來。在大廳裡綠谷嘗試聯繫恩師，但歐爾麥特都沒有回應，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進逼，他只好向其他同學詢問是否有其他任何老師的聯絡方式。「我覺得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我們來了啦。」蘆戶說著，「都已經來學校堵老師們了耶。」
「但老師們現在也應該很忙吧，為什麼一定要挑假日來！」峰田抱著頭蹲下，「綠谷你都沒有假日生活的嗎！」蘆戶瞄了他一眼，揚聲說道但也沒有人逼你來啊——「你不懂啦！大家都到了的話缺席的人超顯眼好嗎！」
「綠谷，我想知道更多的消息。」轟走了過來，瞄了眼爆豪後視線又轉回綠谷身上，十分認真地看著他。綠谷食指貼上下顎，偏著頭努力回想著昨天的畫面。
「再怎麼想都只是那些東西而已。」爆豪嗤了一聲，「還不如直接衝進去打爆他們就好。」
「我認為這一點是最後的結果。」轟點頭，側面贊同爆豪的話語。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使爆豪看似十分懊惱，於是他用力戳了戳綠谷的腰，待對方回頭後又望向一旁，他們正打算尋找的歐爾麥特已進入宿舍，並傾身鎖上大門。
隨著輕微的喀擦聲傳出，大家齊聲轉頭終於發現了金髮教師的抵達，歐爾麥特勾起笑容，連眼睛都充滿笑意地向他們打招呼。A班的團結力一次比一次來得緊密，他有些欣慰，連看著爆豪的眼神都慈愛不少……被寄予厚望的人沒領情，哼哼地掉頭就走。
「所以說，找我們有什麼事嗎？」歐爾麥特接過八百萬遞來的茶，看著面前認真的少年少女們說道。茶杯的溫熱貼著他的掌心，先前與教育部的爭執使喉嚨乾渴，於是他淺淺啜了一口，趁著茶液滑過食道的空檔，聽完綠谷與他分析的案情。
「如果不採取行動的話肯定還會有人受害的，歐爾麥特。」綠谷說，「希望你能允許我繼續調查，現在無論是警察還是英雄都很忙，請讓我助……」
「小久，是『我們』喔。」麗日打斷他，一屁股坐到綠谷旁邊，把地圖轉了個方向，記號筆唰唰地在幾個地方圈起打勾，「就同學們來說已經有人收到傳單或加入的提議了，如果真的有人不小心被誘惑的話那他們生命安全肯定也很危險。」
「麗日少女……」
「歐爾麥特，我想要在那之前『拯救』他們。」麗日說著，待她抬頭後，眼裡彷彿嵌著來自故友的蛇瞳，茶色眼裡隱約閃過一抹啞黃色的光，粉色及淡金色的身影在此刻重疊，彷彿還能聽到對方的笑聲。不想再有人受騙或受傷了，往常總是掛著笑容的臉如今被沉重壓得扁平，她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沒有任何地標的海色中撇下細長的一抹劃痕。
「所以請讓我們助一臂之力吧。」綠谷為這次的事件總結，雙手撐在自己膝蓋上，「無個性也沒關係、不夠強大也沒關係，但因為什麼都不做的話那只能永遠被動。」他挺直背脊，低著頭但還是透過餘光直視歐爾麥特的眼睛。所以說，拜託了，弱者正是因為相互依靠才變強的。
爆豪始終站在綠谷旁邊，比那還要更加深邃地視線落在歐爾麥特身上，以沉默來證明自己的決心。
其他同學也紛紛低下頭，峰田不明所以，也被瀨呂壓著頭與歐爾麥特表達自身的願望。
「……能做的我們都會做。」蛙吹說著，解開口罩時露出裡面的非人樣貌，無法伸縮的舌頭在她的嘴裡屈著，紮成一束的頭髮被不知何來的風吹得傾斜了些。
「因為這是我們現在身為英雄能做的，唯一的事情。」綠谷輕聲說道，抬起頭看著歐爾麥特，彷彿將要點燃他們的老師所擁有的英雄之火。
歐爾麥特理所當然地沒有拒絕這份熱血的理由，他把茶水飲盡，似乎連舌頭都泡在滾燙的茶香裡，然後他點頭答應孩子們的請求，只是要在能保證自己安全的狀態下進行，並且得時刻進行回報，也能當作適應無個性的一項作業——原本他想這樣講的，但出乎意料地是相澤老師推開門，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不行。」
「你們應該都知道了，雄英剛剛正式收到公文，下週開始全面停止授課，上面來函要求全數學生必須在一個月內完成轉校手續。」他瞄了一眼歐爾麥特，「老師們的安排會在後天的會議上宣布，從今天開始我們不再具備教師的身分。」既然英雄不存在了，那雄英當然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話裡話外都是這個意思，沒等孩子們消化完這則消息，他又說著既然大家都在，那現在都給我滾去收拾東西，讓他省得再一次通知的麻煩。
「這麼快嗎？」葉隱驚慌說著，猛地向前靠去，急切地差點也將沙發往前推了點，穿著白T的少女以陌生的模樣佇立在大廳，而耳郎連忙握起她的手安撫，八百萬也摸著對方的後背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等等！那根津校長呢？」切島更加慌亂地開口，而相澤老師卻是沉默以對，在不安感逐漸蔓延的現在，是歐爾麥特轉頭看著他。
「抱歉，切島少年。」他說，臉孔比過往都顯得蒼白不少，「根津校長已經『不在』了。」
他們來到校長室，正窩在竹籃裡的蒼白動物，難以想像這曾經是領著他們前進的超智力，無法以人類姿態行走也無法透過言語對話，但牠卻還是愉快地嘰聲對學生們打招呼，稍稍抬起頭咬住歐爾麥特塞到牠嘴邊的乾糧。
「就像你們看到的，以前碰到再多困難都是因為根津校長的個性，所以幾乎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相澤老師輕輕撫摸著根津校長的頭，牠滾圓的耳朵因舒適而輕顫。
「現在雄英不被信任的原因，基本上都是因為該有的力量減弱了。」歐爾麥特說著，同時看向A班，「而且政府內部正在推行『去英雄化』運動，所有英雄的痕跡都必須盡快抹除，未來的社會即將迎來海嘯般的變動。雖然有人說那是因為英雄把正義的象徵消滅了……」，他把視線停在綠谷身上，「不過我想，那只是在做我們認為正確的事。」
「既然覺得那是正確的，那麼就繼續勇往直前吧，再也沒有人能定義你們。」能教你們的也不多了，少年少女們，請繼續以英雄的姿態直面每一個挑戰吧。歐爾麥特的這一番話沉重地壓在每個人心頭，青山抿了抿唇，面上有些發白。
爆豪有些不滿，推開前面的同學又看向歐爾麥特，赤紅的眼裡映出了根津校長的腳，「所以說白老鼠現在認不得人。」個性究竟退化到什麼程度的了？他問，英雄世代連續了那麼多年，在一個月內就必須全數消滅，不覺得一定有雜碎在暗謀什麼嗎。
「因為要避免人們恐慌吧。」八百萬突然開口，一時間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她的方向，穿著休閒服的她少去了以往的幹練，繃緊的髮帶將身形襯上少許脆弱，「就算現在還算穩定，但正如同綠谷同學所說的，不斷有人渴望個性的復甦，無論是什麼方法都想嘗試……那個前提都是因為還有人想用英雄的能力，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名字。」
所以英雄不能夠存在。
「簡直胡來，本末倒置。」常闇啞聲開口。
「不，這是最快也相對正確的決定。」相澤老師朝八百萬輕輕點了頭致謝，「基本上是這樣沒錯，一定有更好的辦法，但在短時間內必須透過這種方式來達到社會的平衡。」
＊
到底還是沒來得及將那份粗糙的計畫告訴老師們，還是學生的他們也沒有什麼門路可以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隨著教育部的文書下來，雄英廣大的校地正式收回政府手上，而其餘的學生們不是就近進入附近的學校，便是因為諸多考量而選擇外地校園就讀。
為了這群孩子，也有些學校願意為他們多加幾門課程，以銜接變化劇烈的授課內容。
唯一的好事大概真的只有壞理變得更安全了些，女孩被相澤老師收養，清秀的外型據說博得不少好感，要回到一般學校時她還有點怯懦，不過每天都能回家，熟識的哥哥姐姐們也答應她會常去看她，便讓事情逐漸安定起來了。
爆豪與綠谷兩人原本想聽從母親建議，打算在住家附近挑所學校就讀，但出乎意料的是根本沒有一所學校願意接受他們。委婉的建議是因為同學們的生活比較單純，可能沒辦法讓這兩個尚帶有大戰所遺留之傷的孩子，體會到正常的校園生活；比較強勢一點的是說不想讓孩子過早接觸殺戮等，那充滿血腥的日常是毀壞心智的元兇。
但英雄真的能立刻被這些體制所抹除嗎？綠谷對此抱有疑惑，沒有學校可以上學的日子中，他仍舊替自己規劃好每日的行程，反正現在也不乏在家讀書的學生啊，他試圖寬慰母親，但也逐漸不安起來。
當然他憂慮的不是自己的學業問題，而是與他類似的、沒有被學校收留的學生們，現正在做些什麼。
距離發現屍體後過了一個多月，綠谷又一次和母親討論是否維持在家自學時，爆豪正巧敲門過來作客。住家那頭的黨派幾乎已被肅清，儘管依舊擔憂是否事改變面貌，重新潛伏自人群裡，但至少短期內還有幾天安穩的日子能過。
爆豪一個多星期前便和母親搬了回去，其中綠谷在社群網站發了個煽情的貼文，大意是在說從幼稚園後就沒有跟小勝一起睡了，很懷念，同時還帶了個笑容emoji，被切島截圖笑說這對幼馴染難分難捨。
隔天的晨間慢跑，據說切島被迫與爆豪進行三場競賽，他皆無一例外地敗給了爆豪。
此刻綠谷驚訝著爆豪的來到，儘管他們早上才見過，但那畢竟是與同學們一起的聚會，能單獨跟小勝相處，似乎能減少多年來如冰似地隔閡。他在心裡感到些許的愉快，正想說話時，爆豪的眉頭用力皺起，看著綠谷邋遢的衣服，忍不住伸手把那鬆脫的荷葉邊往頸窩處攏去。
「你就穿這樣？」反問裡藏的是不可置信。
「因為剛剛在陪媽媽打掃家裡……反正一定會弄髒不如就挑件舊衣穿。」他有點尷尬地解釋，扔下一句我去換衣服便跑離現場，而綠谷引子看到爆豪時，親切地問他要不要進來喝個飲料。
「謝謝阿姨。」爆豪有點彆扭，不知道現在抓綠谷出門會不會有什麼困難，「我找……出久想去買個東西。」喊出久違的名字，爆豪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以往笨久廢久地喊都沒有什麼障礙，但在對方母親面前卻覺得有什麼不太一樣了。
「啊，我們這邊應該也快結束了。」綠谷引子看著剩下的桌椅，想了想便走進兒子房間裡跟兒子說爆豪來找他玩就出去吧，順便也想請他幫自己買家裡的備品，「出久跟勝己路上小心喔，會回來吃飯嗎？」
「我跟小勝在外面吃！」綠谷用了半秒鐘思考，到客廳後旋即把紅色跑鞋從櫃子取出，一邊高聲回應母親，然後推開門看到靠在門邊的爆豪，「還沒問小勝找我有什麼事？」他的臉有些紅潤，不知是興奮還是喘，爆豪盯著那幾顆在頰肉上顯得明顯的雀斑，欲伸出手撫上又抽開。
於是他的動作立刻有些扭曲，綠谷望著爆豪，困惑地想伸出手看看對方狀況，一句沒事吧還沒出口——爆豪立刻退了一步，但又收著腳踉蹌地撞回牆上。
啊，更尷尬了。
他用手指輕輕揉了揉鼻子，不等綠谷反應便立刻掉頭就走。站在樓梯間時，他發現對方還沒跟上來，便收住腳步，轉頭看著對方問道：「你不走嗎？」語調勾得綠谷心癢，就算還沒發現自己到底在想什麼，綠谷又下意識地追上對方。
爆豪的手機叮咚作響，路上車子也不斷呼嘯而過，兩側的噪音使得爆豪越來越煩躁，綠谷抓緊對方快要爆發的時機，在他即將接起電話飆罵前打岔：「小勝叫我出來是因為轟同學的事嗎？」
「轟同學跟我說因為他父親的事情，現在還在找學校讀。但前幾天收到某家補習班的邀請，說他們會為英雄的學生提供一般的高中教材，也會按時報名考試，非常歡迎遇到類似情況的同學加入。」綠谷一口氣說完，然後眨了眨眼，「因為時機太湊巧了，我們覺得很有可能是一個線索。」
「喔。」爆豪回應，面無表情地看著綠谷，「老子也收到了。」媽的，看不起我嗎，幾乎是咬著牙地說著。他瞥了眼確定是騷擾電話後，轉而撈出電子信箱的宣傳廣告，透過AI繪製的封面也沒做修飾，學生的腦袋與褐色書桌溶成一團。
「要報名嗎？」雖是徵詢意見，但他的手指俐落地在頁面上摩擦，不一會便填好了報名訊息，綠谷湊到他的手機旁，看著聯合報名甚至連個性都有要求填寫的格子，他點頭說了好。
轟經過討論也決定加入他們的團購課程，只是當他把自己的身分資訊貼給爆豪時，對方一直沒讀，只好自己先進行報名，遲了許久，又收到綠谷的抱歉訊息，因為小勝他比較早睡，昨天沒看到。他回答綠谷沒關係，團購也只是省了一點錢而已。
＊
課程開課的第一天他們起了個大早，與同學約好的晨跑當然也作廢，因為也不確定這類型的補習班該準備什麼，挑選衣服時綠谷選了不起眼的那種。儘管爆豪就算穿上素色連帽外套，氣質都相當出眾，他暗自嘀咕，而爆豪一句囉嗦便讓綠谷閉上嘴。
轟比他們都早到，綠谷夾在他們兩個之間顯得更不起眼，他縮著腳走在他們身後，因為亮麗的外型也引得不少人側目，還有個長得像是袋鼠的女生興奮地跳了過來，和轟要電話號碼，「抱歉，我沒帶手機。」他誠懇地說，而女孩跺了腳便氣呼呼地走了。
他不明所以，轉頭困惑看著綠谷，重複道出我真的沒帶，讓綠谷笑得差點咳嗽。「半邊臉連腦袋都只帶一半嗎？」
「我想頭腦應該很難單獨被分出一半吧，爆豪。」
類似的對話不斷上演，等到真的要上課時他們被工作人員請到狹小的教室，五張桌子與二十張椅子，既視感太重連綠谷都覺得有點詭異，他們謹慎地選了離窗戶近的部分，爆豪選擇坐靠在角落的那張，看見又有人進來宣導廢話不爽地抖著腿。
上課期間綠谷乖乖巧巧抄著筆記，轟安安靜靜地聽，爆豪質疑著這老師真的能幫他們學會什麼嗎，「都是很基礎的內容。」太基礎了，轟說著，綠谷點頭附議，幾乎可以說得上是國中程度，希望只是銜接後面會越來越深……
「你們還想要認真上課啊？」爆豪無言以對，其他兩人愣了一會發現自己的目標似乎有點不對勁，「下午是體育課。」他看著課表說，遂緩緩露出難得的笑意，「來幹掉那群垃圾。」
體育課多數人都坐在走廊聊天，爆豪跟綠谷拿來軟質圓球來回丟擲，轟被好奇的女同學圍在角落，毫無邊界地聊起燈矢、奮進人等幾乎橫跨轟一生的執念。綠谷有些擔心，頻頻轉頭看向那處，隨後被爆豪一個猛砸逼得退了一步，「你是在看哪裡啊！」他有點不滿，腳在沙地上來回摩擦出焦慮的弧形。
「轟同學不要緊吧？」綠谷說著，彎腰撿起圓球簡單地在手上拍了拍，又往爆豪的方向扔去。半邊臉早就應該很擅長應付女孩子了，爆豪偏過頭說道，綠谷只能聳聳肩，接下爆豪又丟來的球說：「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課程進行到一半，轟才姍姍來遲，一來一往的球多了轟的位子，在拋接時也有更多餘裕觀察周邊。潔白的建築、明亮的窗櫺、老師們的巡邏……沒發現什麼不對，但他的直覺不斷提醒自己這裡的不尋常。
他接下轟的球，腦袋突然也像被人砸過一般狠狠鈍痛起來，手一顫一頓，瞬間的閃神讓另外兩人敏銳地發現不對勁，綠谷咬住舌頭往先前那處看，一位染著金色頭髮的老師朝他們這個小圈圈快步走來。
「怎麼不跟其他同學一起玩呢？」拔尖的嗓音刺耳，雖然是站在綠谷旁邊，但眼睛卻是盯著爆豪及轟兩人。
「老子不想跟廢物一起玩，又不是小學生，要搞什麼和平相處？」簡直降低老子的格調。爆豪以他一貫的脾性嘲諷說著，轟則是有禮卻又疏離的態度說著他喜歡跟朋友呆在一起，「但是綠谷同學是無個性吧？」老師狀似無意地問，一手攬住綠谷的肩，眼底不知名的慾望朝爆豪及轟襲來。
「關你屁事啊！」爆豪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幼馴染被不知名的女人碰觸，把球丟給轟後便大步走來，綠谷還在盡力躲避對方的胸，轉頭便看到更兇狠的人類朝自己靠近，一句小勝壓在喉裡，那人又用纖長的手指抬起了綠谷的下巴——「明明有這麼好的個性，『無個性』的話不會很可惜嗎？」
無論那句無個性是指涉綠谷還是如今的現狀，都踩爆了爆豪的雷點，連帶著轟都有些莫名的懊惱，情緒彷彿被抬上雲端，任意地推拿、戳刺、揉捏與拍打，塑造出詭異的模樣。他們很清楚那不屬於自己，卻又無能為力。
於是事情便這樣發生了，爆豪一拳打上老師，綠谷雖然驚慌地想阻止爆豪，肩膀也挨了對方一記，沒有炸出過往的火花，但眼底的盛怒可無法隱藏；轟則是把老師推撞上籃球架的柱子，相異的瞳色盯著對方，冷肅地，像是藏在冰山下的怒火。
「校規第一條：請勿襲擊老師。」助教機器人閃爍地亮出紅光，一閃一滅交替橫行，爆豪才不管那些，一腳踩上柱子，盛氣凌人地望著那名老師，又不屑地撇了撇嘴。貶低同學就是你們的嗜好？他啞聲開口，但老師卻咯咯笑了出來，「說什麼貶低不貶低的。」
她眨了眨眼，「這種事情最拿手的不是你嗎，小勝同——」
「小勝——！」轟在旁邊把綠谷扶到一半，綠谷瞳孔一縮下意識地用更大聲的音量壓過老師，視線遙遙地在虛空裡對上，爆豪險些揍下去的手顫抖地垂了下來，他們都聽到那聲未出口的怒吼。
逃過一劫的老師咳著嗽跪著離開了現場，綠谷顧不得自己的傷勢，抹掉不斷湧出的鼻血，攬住小勝的肩膀逼他自己站穩，轟隨後趕來，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製造出的破敗現場，機器人分別給他們一人一支警告，還有警衛機器人簇擁著他們關進了隔離室。
「教材不怎麼樣，這些配備倒是挺齊全的。」爆豪雙手環胸，一邊端詳著小房間，綠谷拿著小勝嫌棄著送給他的手帕，捏著鼻子嗚嗯附和。轟站在門前到處敲著，硄硄的聲音都快比話音大，爆豪被打得煩躁，從欄杆探出頭朝轟吼著，「半邊臉你是在吵三小！」
「我在想這個材質摸起來很滑。」轟冷靜地說，「我不確定是只有我這間比較特別，還是另外兩間也是一樣。」綠谷，幫我看一下好嗎？他邊說邊蹲下來，綠谷墊腳努力從縫隙覷去，看見轟的影子被拉得綿長，燈光將他的影子分成數個交錯疊在一起的殘影。
綠谷說了好，遂把對方先前提到的部分都撫摸了一遍。「摸起來確實很滑……像是玻璃試管？」綠谷又將耳朵貼上玻璃面，聽見了彷彿液體正在流淌的呼嘯聲，「還有點黏稠。」他下了個結論，卻不由得想到壞理，白色的少女是否也是聽著這些聲音長大的？
轟沒有經過他們的那場戰鬥，不過同學們那些繪聲繪影的形容也能讓他聯想，於是他點了頭，隨後想起另外兩人看不見他的動作，又嗯聲回應著，表示自己有聽見。他又偏了偏頭，覺得地面與柱子的接縫處有些奇怪，他用小指勾出一部分濕潤的泥土，湊在鼻前時發現了鐵鏽味。
轟將這個發現告訴其他兩人，綠谷馬上聯想到那日他與小勝一起來探勘時所發現的土壤，而爆豪被他們倆的動作搞得不耐煩，嘲諷說著那你真的很厲害喔，不過只是講講可沒什麼用，行動派的爆豪一手壓著欄杆，撞得鏗鏘作響。沒有警衛或老師來阻止，他又變本加厲著環顧四周。
但他們始終沒發現什麼好用的工具，倒是牆上繪著的圖樣惹人心煩，歐爾麥特佔據報紙頭條、各式各樣的個性創下驚事創舉等，他嘁了一聲，用手肘勾著欄杆靈活地將自己撐在欄杆間，空出一隻手把頭頂那個很在意的拉環向下一拉。
——裡面的雜物頓時劈哩啪啦地掉了下來，他猛地閃開，任憑碎裂的磁磚和紙屑砸得滿地都是，爆豪勾起得意的笑容，在另外兩人喊著他的名字時，他已找到他正想找的東西。於是爆豪彎下腰，撿起一枚銳利的玻璃，尖角處閃爍著彷彿刃緣的光，在綠谷發現他要做什麼時已經來不及，狠狠地在自己手臂上抹出血痕。
不深不淺，剛剛好讓血流出卻又不至於讓血湧得過多。
「小勝！？」綠谷氣急敗壞地喊，「你在搞什麼啊！」
轟則是敬畏地看著爆豪滴出門外的血，「……有時候我覺得你跟綠谷那麼要好不是沒有原因的。」
爆豪盯著自己的血，傷口癒合得慢但已經不怎麼重要了，他微微抬起頭朝外頭點了點，「那個土。」他說著，伸出舌頭把剩下的殘血舔去，「有什麼特別的嗎？」
「地面現在正在冒煙。」離地面最近的轟說，「還有奇怪的花香。」
綠谷嘗試推了推欄杆，意外發現了欄杆正緩緩朝反方向傾倒，而且不只自己這一間的牢房，連轟跟爆豪的都在晃動，他連忙把發現吼了出來，另外兩人聽聞指示紛紛往後跳了一步，說巧不巧，最右側的欄杆突然炸開，其他的部分也在他們眼前盡數倒塌。
小勝連血液有這麼大的破壞力——不，綠谷想，是這個土碰到鮮血本身就不怎麼正常。不過不管怎麼說，他們現在都可以平安離開現場，他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因為先前受過傷的關係所以鼻腔還有些鈍痛，呼吸時的痠癢像是有螞蟻在爬，他盡可能不再刺激鼻樑，跟在爆豪腳步後移動往其他地方。
每次呼吸都感覺到疼痛，在找到真正的保健室後，爆豪粗魯地搶回自己的手帕，包上幾枚冰塊後又丟還給綠谷，沒來得及說謝謝小勝，轟便先開口說著你們感情真的很好。不反對不承認，爆豪哼哼地扔下一句他去裡面看看後便離開。
綠谷跟轟面面相覷，最後是綠谷說著畢竟我跟小勝認識很久了嘛，「不是。」轟搖了搖頭，跟著爆豪先前離開的路線走過去，「……是你們終於看著對方的眼睛講話了。」同學的話語一針見血，刺得綠谷別開臉，不知道能再回復什麼。
爆豪已經拔開一扇暗門，通道狹小得幾乎只容許孩子身型的人進入，不過轟從角落找到一根鏽蝕斑斑的鐵桿，捅進去後用力一撬，竟是把洞挖得更大一些。綠谷吃驚地瞪著垮掉的樑架，轟抬起手撇去瀏海，淡淡地說了聲走吧。
這一撬雖然拓寬了路，但也使得後續難以恢復原狀，轟說他姊姊的學校就是被惡意的人這樣破壞的，他們一家都是奮進人在這世上的靶，承接那些好壞的業果。綠谷有些恍然，英雄曾經是世間標的，如今卻以負面的狀態重新被定義。
破壞永遠都很簡單，但重構總是很難。
綠谷拿出手電筒遞給爆豪，用力打了幾下後終於有微微的光洩出，他們走進暗門，爆豪在最前方，轟殿後，木製檔板散發出濃厚腐朽氣息，綠谷捏著鼻子，還有少許冰涼殘留。「還會痛嗎？」爆豪狀似不經意地說，綠谷愣了一會，說著現在沒流血了。
爆豪蹙著眉，嘀咕著你這是無法感覺到痛嗎？轟認真想了想，點頭附議著綠谷出久的痛覺不同常人，話題的當事人摸不著頭緒，稍稍停頓一會，綠谷說偶爾也是會很不舒服啦。
走道盡頭有著巨大的坑，差了一截的階梯讓三人以接力的方式跳了下來，許多空管跟血色的液體讓氣氛相當詭譎，綠谷盡可能避免踩到管線，爆豪卻是不客氣地踩得啪噠作響，「都是他媽的血味。」抽了抽鼻子，爆豪厭惡地說。
「你們覺得他們確實在做提煉血液的勾當？」轟看著儀表板，不斷有清澈但黏稠的液體由下而上地抽往地面，剩餘的紅色部分似乎是排到其他地方，但沒接合完整，導致中間滲出的部分蔓延到土地。
「換個方式想，半邊臉的。」爆豪瞇起眼睛順著管線看去，「他們敢這麼堂而皇之搞這種破事，後面一定有什麼人在撐腰。」
綠谷聽著對話，決定繞到實驗室後方，但出乎意料的是映入眼簾的是大量且殘破的屍體碎塊，嘔吐感自喉嚨湧上，他的腳有些虛軟，勉強彎下腰把反胃壓回去。爆豪發現了他的不正常，正從旁箭步趕來，情急之下他連忙喊停對方。
在這個剎那，他們三人都突然感覺到此地的空氣正逐漸被抽去，沒多說什麼便不約而同屏氣起來，而在另一處還沒查看的區域內，先前那名金髮的老師走了出來，並咯咯笑出聲。
不知為何她依舊能夠呼吸，亮麗的外型就像是動物為了求偶產生的，一絲魅惑、一絲挑逗，對著轟及爆豪的眼神更是止不住地憐愛，在她移動間，先前綠谷他們用以進入的暗門碰地一聲倒塌，灰塵漫散於他們周遭。
這是「個性」——聯想到這點的他們，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所以個性真的能夠經過催化，而持續擁有嗎？
Nori諾莉@Nori_1114 最後編輯
03.英雄夢
3F英雄總誤以為拯救是如神的無私，卻不曉得他們都只是自私的偽神。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世上多得是悲慘的造物，沉浸在拯救主義陶醉於自身付出，從不曾開口詢問離開苦難與否，僅願意承認無法接受有人樂意這樣過活。於是自稱英雄者不免都該為此揹上罪責，沒有人再是智者。
而愚者們必然在神引導的光輝下走進末途。
眼前的狀況極為糟糕，無法呼吸的狀態下連思考都混沌不已，綠谷壓抑著心跳的頻率，瞳孔睜得極大，汗水打溼前額，像是縷狀的海帶。爆豪咬著牙，緩步走到了綠谷身旁，轟一手摀著鼻子，異色的雙眼定錨在女老師身上。
「破壞學校公物罪加一等喔，雄英的學生都這麼沒品嗎？」對方惡意的指涉動搖不了他們半分，但如今他們也沒有餘力抗衡，於是在老師慢慢走向他們時，唯一能做的也是不斷後退，直到被逼到了牆角為止。
——為什麼這傢伙還有個性。問句如同巨大的處刑台，刀鋒沿著他們的脖頸斜割出一道清麗的弧線，彷彿聲線被眼前這個人給截斷。老師的波浪髮在她的耳側輕晃，不知為何還有銀色耳環若隱若現，綠谷的眼珠子咕嚕咕嚕轉動著，汗水浸濕了衣領，摩擦得他幾欲作嘔。
在這樣的危急時刻，爆豪終於找到突破口，身後牆壁材質也是木製的，他透過右手用力捶了一下，只可惜只發出一聲巨響，對眼前狀態毫無幫助，他神色緊繃地將瞳孔染成血色，形狀完美的手臂肌肉顫抖著，最後下意識地將手貼上其中，汗水便緩緩地滲進牆壁。
雖然沒有爆炸但還是找到略為凹陷處，綠谷瞥見爆豪的動靜，猛然一回頭，對上幼馴染的眼後，立刻明白對方的計畫，他以自身的腳力再踹了下牆壁，竟被他踢出一個不深不淺的凹陷。
木屑開始剝落，老師的腳步竟還是緩慢而遲鈍，對他們製造出的脫困機會不聞不問。太不對勁了，綠谷一下又一下踹著，木板踢開後被水泥壁擋下，一塊尖銳的木屑趁隙插進他的腿跟，細碎地在腳踝處穿出傷口，鮮血頓時染濕了腳踝，滑膩膩地，他踉蹌一下，摀著鼻子的手脫力險些栽倒。
出久！不用多說什麼也知道爆豪的喊話，他箭步衝上綠谷身側，看見綠谷腳上的鮮血幾乎濕透了襪子，整隻腳都是比跑鞋還更加血紅的現狀，他的眉毛狠狠地顫抖了一會，不忘屏息著把綠谷拉得更靠近自己。
這短短的瞬間裡許多事比自己所想的更加快速，轟一把拔下儀器的管子——更遠處的某台機器應聲而爆，氣流把屋頂和其他瓶罐吹撞開來，外頭的陽光不加掩飾地撒在他們身上，逼得他們只能閉眼適應光線，大塊牆壁和破損倒塌的儀器劈哩啪啦地相互閃爍，殷紅的警告聲聽久了竟像某種樂曲。像是為此死去之人的哀號。
砸到敵人身上的砂石阻斷了道路，室內空氣開始流通，也使得老師的面容扭曲起來。
老師一聲喝斥，將握在腰側的手掌攤開，從裡面滾出許多不大不小的灰黑色圓球，上面還長著不少方形突起，爆豪一眼就發現那是模仿自己的手榴彈，淬了口血出來，「只會抄襲的廢物。」他冷冷的聲音響起，綠谷吃力睜開一隻眼，看見了對方冷靜卻又嗜血的面孔。
「……小勝？」
「能站嗎？」爆豪打斷他，綠谷點點頭，如果不劇烈移動的話還能忍受，他習慣承受痛苦，這些舉動反而讓他更加明白現狀，於是他掙開爆豪的幫助，將腿放回地上時感到了劇烈的疼痛。以粉碎命名的攻擊總是絞碎他的肉身，卻也促使精神上的堅韌與磨礪。
或許這也是某種程度的代價——清醒多了，他想著，特意又壓踩了幾下地面，疼痛椎心而來但他還能打，沒問題的，綠谷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堅定地望著眼前的敵人。
老師把視線從那灘鮮血上收回，但綠谷跟爆豪可沒錯過她眼神裡藏的可惜與羨慕，這副表情他們在過往敵人中的渡我上也常看到，這個老師的神色很明顯更加渾沌一些，不是單純的迷戀血，而是對於血液中蘊藏的更多可能性而感到興奮。
「就是你們在偷東西？」垃圾。爆豪說著，冷空氣浸透胸腔，散發血腥味的他們無疑是此戰的祭品，「我就一直覺得很奇怪，居然還敢打主意到半邊臉這種傢伙身上，不怕他老爸把你們一窩踹了嗎。」
爆豪的聲音有點沙啞，莫名被點名的轟困惑轉頭，便聽到爆豪繼續說：「一直叫我們去醫院回診囉囉嗦嗦，每次抽血都抽那麼粗一管是不怕人失血死掉嗎？要不是那傢伙提到我還以為真的是我有什麼問題。」
綠谷一愣，看到爆豪破損袖子內佈滿的針孔，差點叫出聲而爆豪眼急手快地摀住對方的嘴，嘴角勾出一抹放肆的笑意，「你們不抽出久的血是以為他是『無個性』吧？」
老師這才把好奇的目光投在他們身上，遲疑一下竟又用禮貌的聲音問著綠谷他的個性是什麼，「……沒有」綠谷停頓半晌，「抱歉，我沒辦法告訴你。」雖說我為人人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但直覺告訴綠谷，被對方知道並不是什麼好事。
對方有些惱怒地歪著頭，資訊的落差讓她感到迷茫，頭髮便順著偏頭的角度落下，整頂假髮輕易地摔跌地面，染上了顏色奇異的試管液體，更將裡面的機械頭顱坦露得無所遁形。爆豪哈了一聲，雙拳握在胸前擺出攻擊架式，「知道你不是人後就好辦了，廢久——」
不用爆豪提醒綠谷也早就開始動作，轟扔了幾把方才找到的武器給他們，奔跑時把地面的玻璃碎塊踩得啪噠滋響，綠谷一邊喊著抱歉，一邊把武器用力插進老師頭顱與頸處的縫線，借力使力，一舉將兩者相互頂開，嘶啦般的電流通電聲在數個呼吸後停止，原本踩在老師背部的綠谷差點跟著摔落，爆豪一手撐住並將他向後一推，越過再避開機器人的殘破身軀。
綠谷由上而下的視角，瞬間捕捉到那具身體內模擬人體臟腑的各種儀器，心臟、肺、胸腔、骨架……血管分布明顯，仔細聽後還有血液汩汩流淌的聲音，震著他的耳膜。綠谷呼吸一滯，聯想到了某種更加令人恐懼的秘密。
人類不知何故消失的個性，「超能力」擺脫肉身後最終在類人機體上重生。
從先前的對話中大概能推敲出幾分真相，這個補習班中在敵人眼裡彷彿是座個性養殖場，取之不盡又幾乎沒有反擊能力的學生，最上等的羔羊。綠谷想到這裡，怒火立刻被點燃，但因為爆豪攢著他的後領，聽見他低聲提醒的自己正在流血的腳。
不知道他們採集血液的方式，而且如果他們的個性真的還在自己身體裡，只是因為某些方式沒辦法使用，那麼綠谷這個曾經背著許多人的期待以及多種個性的人，無疑才是最令人垂涎的獵物。「至少先止血。」爆豪的聲音在綠谷耳邊響起，幾乎將每一個字符都咬在一起，使得聲音黏膩又低沉，震在綠谷的耳邊，久違地爆出聲響，「老子可不想打贏複製品啊。」
「小勝。」他喊住爆豪，貼上對方放在自己頸間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頭輕握著，「我會贏的。」如同允諾了誓言般，他露齒笑道，眼睛裡是敵人即將迎來慘敗的身影。我會贏的，所以說，看著我吧。
缺少頭顱的身體搖搖晃晃站起，由脖子探出的電線隱約閃現出電流，爆豪哼哼一笑，踩穩腳步，握緊武器，黑暗裡走出了更多被灌養個性長成的機械人。「找死。」爆豪和轟一鼓作氣衝上前去，棍棒揮得像是肢體的延伸，掃去敵人前進的步伐，打鬥聲此起彼落。
實驗室被打得一片狼藉，爆炸聲及冷凝劑的嘶響接連淌在室內，綠谷嚥下痛處，想著挖開土壤裡的少年屍體、轟遇到的袋鼠女孩、教室裡其他桌次的同學、住家那段時間裡無處可去的人……
殘影在腦裡交錯——最後他想到了歐爾麥特。他會怎麼做呢？而小勝會說什麼？
綠谷緩緩喘出一口氣，眼角一瞄看見了右斜方的控制台，閃過一名機械人後踩著它的頭跳到那上面，亂七八糟又複雜的內容他看不懂，但「停止」的按鈕還是猜得出來，於是他用後腳跟壓了上去，傷口遇到刺激又開始流血。
現在可沒辦法顧及到，他持續咬牙踩緊，在幾秒鐘內所有機械人都停止動作，並且從身體各處的拼接區塊開始湧出顏色詭異的液體——極淡的粉色，又像是被陽光燙金過後的橘橙。
棍子被爆豪插進敵人的心臟，總是帶來勝利的少年一腳跨在地面敵人灰色腹部上，用傷痕累累的手臂抹過汗漬，眼眶裡盡是血絲；轟喘著氣，用腳踢開機體碎塊試圖替他們開路，衣服內裡滿是擦傷，部分傷口稍稍止血，好在精神還算清醒。
真的有這麼輕易嗎？綠谷對此懷疑，而且機械人的個性之謎還沒找到，他將汗涔涔的髮撥去一旁，躍下控制台，沒受傷的腳率先著地，遂和另外兩人一起進入敵人的來時路上。
＊
那條路崎嶇難行，綠谷受傷的腳更是走得緩慢踉蹌，爆豪看不過去，突然停住腳步檔在對方面前，傾身彎腰，半跪在地上瞪著綠谷，轟不明所以地轉頭望了他們一眼，但又馬上非禮勿視地繼續往前走。
「小勝？」綠谷比轟更加茫然，只見爆豪斜睨了他一眼，他還沒反應過來卻下意識地湊上前去，隨後又馬上脹紅著臉，後退了好幾步，「不用啦，小勝。」他低聲嘗試拒絕，爆豪睜大眼睛瞪著他，頗有老子難得好心你居然敢不視好歹的意味。
面對這副以殺人前提的面孔，綠谷知道自己再拒絕恐怕會實現表情下的意味，於是他低聲道了謝，小心地讓幼馴染揹起自己沉重的身軀。「再囉嗦就殺了你喔，廢物。」爆豪說話時聲音震動著胸腔，綠谷瞇眼笑了起來，嗯聲回復著，不再為此舉多說什麼。
個性因子長期滋養著身體，爆豪體內的汗腺亦長期因使用在身體內充滿了痕跡，綠谷把頭靠上他的肩膀，幾乎能嗅聞到那股熟悉的硝酸甘油氣息，甜甜地，也將他們走過的一切回憶召喚回現場。不管那之中代表的是好還是壞，但至少都是共同的記憶。
爆豪似是發現了綠谷的舉動，可是他沒有戳穿，將對方的身體往上顛了幾分後，把那雙腿攬得更緊，綠谷血紅色的鞋子在他的腰側晃蕩，血跡染了些許在他的衣服上，爆豪暗自嘖了一聲，想著回去後得好好刷洗一番才行。
成為英雄前、成為英雄後，被各種英雄的光環所影響，都忘記了最初只想要獲得勝利的單純。待他們好不容易走到終點，綠谷瞪大了雙眼，更多且更複雜的儀器在裡面交錯擺放，以純白為基底設計的造景把先前的詭譎驅散，陽光甚至在經過玻璃窗後閃耀地難以直視。
優美的音樂於室內迴盪，交雜的樂器繁複，難以判斷那究竟是首什麼樣的樂曲，但若太過沉浸的話，總是會因為那聲彷彿定時炸彈的鼓點驚醒。這是個充滿宗教感的領域，神聖、不允許他者侵擾，咕嚕咕嚕的水氣聲於立柱裡傳出，每根柱子裡都有著抱膝沉睡的生物，不知是機械人抑或人類，總歸是沒有性別，在神的領域裡毋須此等意識。
——歡迎來到神的世界。
每個細節都在這樣告訴他們，如同精靈蠱惑般的耳語，湊在耳邊一個字一個字地吹拂，酥麻著人們對於洪荒宇宙的概念。綠谷幾乎沉迷下去，但爆豪捏在他腳踝的刺痛感立刻把他喚醒。抽乾空氣後的下一招是迷香嗎？還是說這又是他媽的個性。
他聽見爆豪咬牙切齒地這麼說，於是他趕緊貼上對方耳邊說道：「我覺得不是。」拍了拍對方的手臂，示意他放自己下來。
待綠谷從爆豪背上下來時，轟開口道：「裝潢和設計。」也可能是心理學或暗示，抬頭張望一番後又聳肩，說著或者可能什麼都不是吧。爆豪瞪著對方差點罵下去，綠谷在旁笑著，隨後握了握拳，低頭查看已經逐漸止血的腳踝決定先打頭陣。
正打算走進去時肩膀被爆豪觸碰了下，他疑惑轉頭，而爆豪神色一凜，對另外兩人提醒道有人出來了。
走出來的是先前與爆豪他們戰鬥的敵人，似乎是真實的人類，某幾位穿著特別鮮豔的頭目，領著更大群且穿著漆黑長袍的信徒們抵達這裡，他們沒有發現在角落裡的三人，竟相當有規矩地為自己找到特定的位子，定位後逕自隨著音樂款款舞動著，長袍下擺被舞姿晃得鼓起，在地面打出一個又一個完全不重疊的暗影，像是信仰本身的殘破，互為本體又疏離。
詭異的狀態讓三人沉默，綠谷更是心裡發寒，額間聚出斗大的汗滴，他手一揮把夥伴攔住，不知該如何是好。爆豪雖然嗤笑說了一聲膽小鬼，不過他也沒繼續嘲諷，手插在口袋靜待眼前的鬧劇結束。
「看得開心嗎？」陌生的聲音突然從後方響起，爆豪聞聲立刻轉身往聲音來處踹去，對方沒躲也沒閃，硬生生地接下攻擊，肉體被踢到通道深處又摔落於地面，濺起一片漫天的砂石，對方咳著嗽緩緩站起，雙手支在肩上兩側示意自己沒有敵意。「會有興趣嗎？」他換了一個問法，但大意不變，總歸是那種勸誘式地聲音。
毛骨悚然的感覺依然殘存在綠谷身上，他望著在黑暗中亮起的純白雙眼，那兩個問題言猶在耳，餘音在耳邊如同回音散開，綠谷嘗試伸手摀住耳朵，然而聲音依舊穿透過耳膜，「這是『個性』喔。」彷彿讀出綠谷所想，那人推了推眼鏡輕笑。「想要嗎？好奇嗎？」
「——渴望嗎？」他說著，綠谷越來越能看清對方的面孔，在最後那句話出口時，他猛然聯想到了與爆豪一同閱讀的期刊，主筆撰寫者雖有更加端莊的照片，但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神色癲狂的怪人，儘管戴著面具卻無疑與照片有幾分相像。
「你們在戰鬥時我也一直看著你們呢……年輕真好、個性也很好，啊雖然現在大家個性都沒辦法用了。」他咯咯笑出聲，爆豪眉眼一蹙，白金色的髮幾乎也要警惕地豎起。
「雖然現在沒辦法用個性，但小朋友你們的攻擊方式還是跟之前有個性時差不多呢，會想念那時候的日子嗎？啊我在說什麼啦一定會很懷念的……」他不斷自言自語，綠谷進退兩難，身後的禱告大軍念經不歇，眼前這人又瘋得莫名其妙。他掌心滿是汗液，危機似地預感繼續使他發顫，他瞄了眼兩側的同學，也都是肅穆的表情。
「欸。」那人抬頭看了眼他們，嘟起的唇上滿是乾裂的死皮，蒼白而單薄，「如果說我有辦法讓個性恢復的話，要加入我嗎？」我會給你們意想不到的驚喜。他嘿嘿笑出聲，油膩的髮絲在他額側擺動。
「像你那些廢物機器人一樣？」爆豪哼了一聲，「老子一拳就幹掉兩個，你還是滾回去做夢吧。」
「小勝！」綠谷打斷他，拳頭置在胸前，「這個人是真的有個性。」直覺蠢蠢欲動，不知真假但危險的預感正持續叫囂，稱不上危機感知得以預測攻擊來由，他終於懂得那是過去經年累積的戰鬥所獲得的能力。
習慣這等事件聽起來不是什麼好事，畢竟那代表著總是直面生死，命懸一線，束手束腳地難以抗衡。但綠谷卻為此感到興奮，他從拯救他人的意義中回到拯救自己，而他也有能力支配這股曾經僅屬於英雄的力量。
凡人的綠谷握緊拳頭，一鼓作氣衝上前去，越過眼前的敵人、一眾正禱告著的信徒，朝向管線進攻。到了這裡他才看清，裡面的人光裸著肌膚，胸膛正緩緩顫動，嘴張成O字型接著一條氧氣管，他看著裡面漂浮的人，忽然意識到那幾乎屬於AFO未被鏟清的實驗器材。
連接處應該是最脆弱的地方，他伸出手想拔掉那些東西，然而身後以為不會有反應的信徒們發現了他的舉動後，紛紛群起靠攏，想把他攔下。綠谷不知怎麼讀懂他們在面具下的表情，或許都是深如浩海的悲傷。
「英雄難道都擅長毀壞渴望夢想之人的希望嗎？」敵人的聲音悠悠響起，一眨眼便瞬移到綠谷身後，並把綠谷踢進人群，同時按了個手裡的按鈕。所有透明窗都被蓋上薄透的紗網，依然有光露出，但相比之前的更加晦暗。
他嘗試在人群裡掙扎，但那些人的手指柔軟又不具攻擊性，無法找到任何敵意的破綻來擺脫，鞋子在過程中被脫去，不斷摩擦著綠谷的傷處，他能感覺到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又開始淌血。一塊沾有迷香的布壓在鼻間，儘管盡可能閉氣卻還是開始感到昏沉。
耳朵捕捉到爆豪的怒吼，以及轟奔跑而來的聲音，但綠谷卻逐漸失去意識，只有緊緊握起的拳頭在手掌心裡留下數個白色的月牙印子，深刻地染成嫣紅的血月。
那幾乎是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情。
＊
希臘神話裡的阿基里斯曾所向披靡，奪下戰爭的勝利與榮耀，但腳踝卻是永恆的罩門，每當他的強大被人多吹捧一分，脆弱的足部便將惹人厭惡一分。
爆豪不知怎麼想到這件事，他眼睜睜地看著綠谷被人群淹沒，衝進其中裡想把綠谷撈出來，然而當他甩開敵眾，挖到最深處時，自己的身上除了血跡外便是狼狽，連綠谷的影子都沒來得及窺探。
敵人的笑聲如同利刃，輕易地撬斷他的理智線。他雙手垂在身側，汗滴沿著手指曲線下落，聚在地上成為小小的陰影，為這個純白的世界抹上了污漬。轟沒有跟著爆豪移動，只是看著綠谷的身軀——或者說是在這短短的瞬間裡，被分析完成的身體數據。
某根柱子裡顯現了綠谷的殘影，像是真正的影子，卻只有灰色的色塊，裡面的水開始變得混濁，不斷咕嚕咕嚕地捏塑著屬於「綠谷出久」的複製品。明明才放話說不想打贗品，畢竟贏了也沒什麼好驕傲的，他焦躁地瞪大了充血的雙眼，眼尾都上吊了幾分，「廢久被你藏去哪裡？」他說著，淬出一口血沫，側著身冷靜地將目光牢牢鎖在敵人身上，伸出舌拭著乾燥的唇。
敵人揮手驅散禱告的人群，於是室內便只剩下他、爆豪以及轟等人，那人折了折自己的身體，發出喀喀地、令人不適的機械噪音，他歪著頭看著爆豪，說著我只是幫綠谷同學找到更好的自己。「那種事不用你操心。」爆豪說，「你就在剛剛那個波霸女身體裡吧？」一直在看著。
「敏銳的小孩。」他輕聲一笑，但卻隱隱帶有一絲嘲諷，「只有『無個性』的人才懂個性有多珍貴，你又懂什麼——」
「——憑我現在也是『無個性』！」爆豪喘著氣，每一次的吐息都讓他的胸口隱隱發疼，他把手死命地張開，骨節清晰可見，每步移動都讓他喘氣加劇，「垃圾把個性變成什麼鬼樣老子都懶得管，但憑什麼把人硬改成這副模樣。」
好不容易安全地走到柱子旁，他撿起地上似乎是被人遺留的彎刀，將刃處深深地嵌進關押著綠谷出久的牢籠，玻璃面堅固如斯，只留下數道劃痕，他再使出幾分氣力，刀刃又陷近幾分，髮下眉間青筋暴起，汗水如血瀑不斷漫出。他不確定無個性與個性的戰鬥該怎麼樣才算合格，直覺只讓他知道幼馴染即將被對方複製成未知的模樣。
「喂。」他驀然出聲，笑得張揚又放肆，將刀刃拔出柱子只聽見清脆的喀擦聲響，尖端處有一小截還陷在其中，刀子甫握緊，便直直將尖銳處朝向敵方。爆豪舔了舔乾澀的唇，「反派通常死於話講得太多——去死吧！」他三步蹬做兩步，趴噠趴噠地踩在敵方所給與的暗影下，踩踏時有影子恍然比他跑得更快的錯覺。
敵人立刻旋身逃跑，他召喚出角落裡的複製人，但個性太弱也太強，無法掌控的話再好的個性不過都是廢品。爆豪哼了一聲，廢物，他說，廢久再廢都比你們這群垃圾的聚合物好太多了。
久未出現的轟從旁竄出，封住敵方去路，他抹開額角的血，不知屬於誰的鮮血竟將他的白髮染成與另一邊髮色相似的紅。敵人卻因為腐臭的個性因子氣息漫進鼻間，而顯得錯愕與困惑——在這一瞬間的分神裡，爆豪趕上並將刀子插進敵人頸旁的地面。
接連甩開敵人，爆豪顯得疲憊，但興奮感源源不絕地從體內湧上，「我他媽的再問一次，廢久被你藏去哪了？」每一個字都從喉嚨擠出，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著，而那人始終閉口不言，轟看不下去，逕自扯起他的兜帽與頭髮，逼得對方抬頭面對敗北的事實。
「你們都不懂。」那人卻突然開口，在他眼裡的爆豪與轟都只是異常純粹的孩子，頗有自暴自棄地說起完全無關的話語，「個性沒有辦法在這世上永存。」
期刊裡的內容不完全說謊，他比常人更早窺見個性消失的隱憂，儘管這世上的人多數支持個性將持續朝強大邁進，但如同陽光越盛、陰影愈深，太陽終究會在未來迎來爆炸，與太陽光芒共生的月亮也有屬於它的陰暗。個性的消失只是順應命運，宇宙早已為一切事物訂下時序，在那場大戰中耗盡的或許不只是生命，也代表神在人間的代言即將迎來了終結。
他看見了、留意了、嘗試挽救了。卻沒有人願意聽他說上幾句。他們笑著說神佛來自人的幻想，是人類為己身無能定下的名諱，但證明神的存在便豎立人的無能，將神話定調為故事，將他的警告棄於深處。
於是他相信命運會帶給他解答，冷漠與無視靜待洪水淹沒世界的那一天，而他的諾亞方舟是唯一的解答，正如他展示給他信眾們看的那樣，相信重新信仰神靈，全能的神便將寬恕眾人。保持你的尊敬。他嘶聲說道。
……在幾秒後他閉上了眼睛，這具機體終於不堪負荷，又一次眼睜睜地從爆豪眼前逃脫。
「——可惡！」爆豪忍住怒意，低聲暗罵，遂馬上轉身就走。轟見狀一愣，忙高聲問道爆豪要去哪，「你是白癡嗎？」他用更大的音量回答，「當然是把廢久那廢物找出來揍一頓啊。」
他有目的性地往控制臺走去，但轟卻低頭看著地上的那句機體說：「我覺得綠谷不在那裡。」隨後立刻抬頭，指著那個彷彿是綠谷出久身影的柱型水箱，連接著殘影的是更多繩子般的儀器，「如果那裡面的真的是綠谷的投影，那這個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藏那麼多東西。」
「你都看過了？」爆豪停了下來，而轟慢吞吞地點頭，用腳踢了下曾寄宿著敵人的機械。綠谷不會那麼輕易被打倒的，我們應該先幫眼前的人，對吧。
英雄的本質就是愛多管閒事，爆豪記得綠谷把歐爾麥特的這句話視為箴言，綠法少年碎念太久，連現在這種狀況都不放過，頻頻干擾他對他的幻覺，在爆豪幫忙掃清敵人時，始終如鬼魅般在他腦裡重述。轟正忙著打電話找人來幫忙，補習班裡面的學生早就因為這些突如其來的巨變嚇得不輕，三三兩兩圍在一起激烈討論著。
女孩們的眼尾不斷瞥著爆豪，細碎的笑聲無法控制地竄進他們之間，不講話時還是滿帥氣的、但脾氣很糟糕感覺就會家暴……可是跟轟同學在一起的話婆媳關係也不會很好吧，但是搬出去後就可以解決啦，奮進人是兒控欸你覺得有可能嗎？
所以還是綠谷同學好了，不知是誰高聲說道，他一定很溫柔而且臉蛋又很耐看——「嘰嘰喳喳吵死了。」爆豪用力一戳手中的掃把，拖曳在地上的毛頓時岔開，瀨呂手插著腰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拿了隻新的掃把給他。
「如果我們的努力能換到他們在這裡輕鬆談笑，那不就感覺還不錯嗎？」他模仿綠谷的口吻說，「放心吧，大人正在查你們提供的線索，一定很快就可以找到了。」他拍了拍爆豪的肩膀，卻在下一秒猛然被甩開。
「誰在擔心那個廢物啊！」爆豪怒氣沖沖地轉頭離開，往反方向逕去，不忘朝朝瀨呂比出一個中指，但下一秒他的頭又被相澤老師打了一下，似乎低聲說了點什麼，爆豪竟乖乖地跟在老師的背後走了。
瀨呂聳了聳肩，轉頭看向上鳴與峰田，那兩人十分有默契地對視一眼，異口同聲說道：「我們也沒說他在擔心啊。」
無個性的綠谷可以在淤泥事件裡，不顧危險衝進敵人裡救出爆豪，有個性後更是常常耗盡自己所能，一股腦地投進拯救事業裡發光發熱，將逐漸黯淡的英雄二字招牌擦得晶亮。歐爾麥特覺得那是危險的，但是就某方面來說，綠谷在看到那麼多人深受危險，被當成人體實驗的潛在品，被抓走後搞不好會更努力地自救。
「……這是綠谷少年還有我們的機會。」
「去你他媽的機會。」爆豪坐在會議室裡，難得可以參與營救計畫會議，但他卻開心不起來。畢竟這是拿幼馴染的危險換的，恐怕他也沒有發現自己的焦躁，眼前的點心份量幾乎抵得過一餐，但他根本沒有食慾，咬著吸管，一雙佈滿血氣的瞳仁只留下投影機的顏色。
「爆豪。」相澤老師警告道，直到爆豪把腳放回地面後才拿起遙控器，一幀幀地給營救小隊們確認敵人面貌，始終貼在白板上的期刊照片孤伶伶地，經截圖後再放大，幾乎只剩下人臉色塊。
「我們找到補習班的立案登記書，因為他是主打讓無法完成英雄學業的學生就讀的補習班，裡面老師的背景除了要涉及教育背景以外，也必須和英雄有關。經過排除後我們篩出剩下這七個人，加上由爆豪同學——」他朝爆豪點了個頭，「所提供的照片，大概剩下這三個比較具備可能性，以及這一位具備人體實驗的背景，目前依然由監獄通緝中，推測以這一位具備較重大的嫌疑。」
當然其他人不是排除犯案的可能，請各位繼續協助追蹤。相澤老師下了結語，大夥紛紛起身，爆豪終於放過嘴裡的吸管，碰一聲將椅子撞回桌側，引得某幾位派遣而來的警員頗有不爽地回瞪，禮物麥克風老師連忙撇開話題，硬生生把人推離此側。
「我要加入搜索。」爆豪說。
「好。」相澤老師迅速回應，爆豪一愣，於是他抬頭用獨眼注視著對方，「叫你們不要去也一定會跟去的，不如就待在我們身邊看著，何況你們這群不受控的小鬼也應該成長了。」別讓愛你們的人難過啊，老師拋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會議室裡的燈沒有關閉，只剩下爆豪淺淺的呼吸聲迴盪，他瞪著眼前的食物，用力嘖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後開始啃著食物，每一口都帶著野獸般的狠勁，咀嚼時偶爾咬到頰間肉，他把帶有血絲的唾液與食物一同塞進肚腹裡，眉眼間的凶狠有著脆弱的影子。
＊
「獄中編號15972，英雄名是『操偶師』，個性是可以操控木偶等具備人型，但不是真人的物品，兩年多前因為涉及羞辱屍體，被判處危害社會風化的罪名緝捕到案，一年前出獄後加入『一即是全』的心靈成長團體，因對該團體發表不當言論故被除名。曾自行創立類似團體數個，但大多無疾而終，轉而投資營養品和保健品。」
「至於爆豪同學和轟同學提供的期刊，我們覺得該內容明顯不是出自於他本人，可能是投資方代為撰稿，目前尚在追蹤中。」
警員把案件稿闔上，轉頭看著會議室裡的其他人，靜默的前英雄們表情都沒有很好，八百萬高高地舉起手，少女坦率地問出了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詢問的問題，「請問，羞辱屍體是什麼原因。」
「他把現場的民眾屍體拿來抵擋敵人的攻擊。」塚內按下眼前的麥克風說。
不出意料地在場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於是他繼續壓著麥克風的按鈕回答，「他們的家屬認為人應該還活著，就因為被當成盾牌才真的死亡，但操偶師說他只能控制沒有生命的物體，不想認罪，而且在當時他本來要控制自己攜帶的金屬人偶，但敵人早已腐蝕他的武器，於是判處他羞辱屍體並自英雄除名。」
一口氣說完這些，現場變得安靜而沉重，塚內翻了翻手上的紙，正打算開口繼續說時，歐爾麥特出聲打斷了他。曾經的和平象徵緩緩站起，調整面前的麥克風支架，略為彎曲的姿態正如他稍嫌蒼老的背脊，他清了清喉嚨隨後說道：「依據轟少年的證詞，他不確定在現場的人偶是否因操作的個性活動，但所有面前的敵人都在敵方統領的掌握之中。」
「這代表我們完全被對方拿捏住了，而另一種可能……」他沉默著，用異常堅定的神色抬頭，「也就是我們面對的人不多，甚至可能只有那一位。」
不知是誰用力敲了一下桌子，杯子濺了點水出來，更多談話聲響起，轟與爆豪坐在最後面旁聽，金髮少年踢了身旁同學的椅子，後者不悅地把椅背扳回，但也沒斥責對方的粗魯舉動，「只有一個人。」他說，「老子一定要揍到他媽都不認識他。」
「搞不好他媽媽早就不想認他。」轟回過頭說，爆豪說著老子才不管便氣呼呼地走出去，轟轉頭瞄了眼越來越哄亂的會議室，決定追上同學的腳步開溜。
然而事情並沒有他所想的順利，一眨眼間爆豪便跑得失去蹤跡，在這棟目前暫由警察署接管的大樓他也人生地不熟，迷茫張望時肩膀卻被人攬了一下。他下意識想反擊，卻在腳邊看見了峰田本人。
矮小的同學頭上的葡萄少了一粒，突兀落了個缺口靠在脖頸處。除此之外精神還不錯，很有精力地說道：「你們三個真的是走到哪裡都會有麻煩欸！大麻煩！」他大喊著，「裡面女警胸大不大啊，禁慾系的美女最適合我峰——嗚呃！」
八百萬收回手，用擔憂的眼神投向轟，「我們剛剛跟爆豪同學碰面了，要不要到辦公室休息一下？」
似乎是原本用作辦公室的地方被清給人們休息，辦公桌紛紛推到深處，並拉了兩大張破舊的沙發，陳年的茶漬黏在桌上，熟悉的A班同學們穿著顏色款式各異的制服，有幾位還是便服，三三兩兩靠在牆上或坐在地上聊天。當看見自己進來後立刻站起，轟發現他們的眼睛裡都充滿著擔憂。
「……我沒事。」他笨拙地回應大家，而爆豪嗤了一聲，大步往外走，彷彿完全不想與轟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切島一把拉住他，但隨後又被爆豪掙開，別妨礙我，他聽見爆豪這樣嘶聲怒吼。
「爆豪！」轟開口，直面那雙血紅的赤瞳，「不要一個人去。」只需要這句話便能讓在場所有人明白爆豪的舉動。
「那可是有個性的敵人喔！是很厲害的敵人！」峰田繼續在旁上竄下跳，「不要一個人面對那麼危險的人啦！」綠谷一定也會希望你不要再受傷了！
他說完後發現這句話立刻奏效，爆豪握著門把的手停頓半晌，於是上鳴接力道，「你看你手受傷，綠谷就心疼那麼久！要是現在又因為綠谷受傷的話他會有多難過啦！」
囉嗦。許久後，爆豪擠出了這幾個字，但大家都看到了他緩慢鬆開的手。
不知是誰先掏出紙張與筆記本，大家便圍在桌子旁看著飯田的字跡不斷延展，像是速記筆般迅速地記錄每一個人的話語。「所以物理攻擊反而更有用嗎？」飯田的筆在紙張上輕點，淺淺地在白紙上落下均勻的灰漬，這樣的話我們得先確認人偶的弱點……
「人偶的臟器是擬真的，頭、心臟攻擊後都可以直接幹掉。」爆豪搶過筆隨手畫出了最後看見的那具身體，「攻擊後會爆汁，不知道那是什麼噁心的東西，總之不要碰到，廢久就是沾到動作才會越來越慢，跟烏龜一樣白癡。」
應該具有麻醉成分。八百萬拿著另一張紙紀錄重點，大家連連點頭。爆豪把筆扔還給飯田，「好了吧。」他不耐煩地說，「你們還要磨磨蹭蹭多久。」
「好、好……急性子BOSS——」上鳴拉長尾音，哄小孩般握著爆豪的肩膀說，將對方推出討論中心，「坐公車去太遜啦，應該要在夜晚偷偷摸摸踹人家好幾腳才過癮對吧！」
「不是英雄該做的行為。」常闇打岔，沉默低頭後卻又將頭抬起，「但陰險存在也必有其價值。」
「小爆豪，不要一個人憋著喔。」蛙吹說，我們一定會拯救旅行者谷的。
許多種類的關心連綿不斷砸到爆豪身上，使他幾乎招架不住，剛想說些什麼，皺起的眉幾乎可以夾死一隻蚊子，但切島又撲到上鳴及他的身上，疊上的同時險些站不穩，踉蹌兩步想將那兩人摔下去。
可重量實在是太過頭了，竟直接被另外兩人給壓得死死地撲到地上。
「你們這群人到底在幹嘛——」他立刻旋身朝那兩人踢去，雙手撐在身後，一個前滾翻便挺直了身軀。「媽的，拯救什麼的那種事早就在做了，廢物們！」他豎起中指逐一掃過各位，狠戾地不知是朝著遠方的敵人，還是眼前的同伴說道，「輸了的話就去死吧。」
Nori諾莉@Nori_1114 最後編輯
04.群星記
4F當人們不再嘗試回返過去，地球依然持續向未來運轉而前進著。如同在宇宙裡的災難被時間拉遠後，都不過是場渺小的被稀釋的塵爆。個性無法再擁有，傳承彷彿斷了根，擲進水面了無聲——英雄當然也是，人們終於憶起當年和平的象徵，用以星座命名。
那是星散的日落，是已實現的個性終末論。
當綠谷醒來時，他發現自己的手腕被交叉綁起，粗糙的麻繩將腕處擠出不少紅痕，腳部竟已被妥善處理過了，乾淨的繃帶混合消毒水的刺鼻竄進鼻裡，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吃力地抬頭仰望頭頂的那枚熾白燈泡。這是一間監獄，這個事實使他內心一顫，忍住反胃感，盡可能繼續蒐集線索。
小勝呢？轟同學呢？綠谷咬了咬牙，他們平安逃脫了嗎，還是跟先前一樣被分別關起呢。
「小同學，現在先注意一下自己吧。」黑暗裡傳來熟悉又陌生的嗓音，隨後是輪椅喀啦喀啦的噪響，順著一盞接著一盞由遠而近亮起的燈光，整個小房間頓時如同白日般明亮，他撐著眼適應後，最後便是那名出聲的敵人，與綠谷預料中的相反，對方既蒼老也虛弱，完全不像先前他所碰到的敵人富有氣力，「別擔心，你的朋友都不在這裡。」
所以他才需要機械人偶嗎？揣著疑問，綠谷啞聲開口：「那他們在哪裡？」
「不知道，逃出去了吧。」老者漫不經心地答著，比起他們我反而對你更有興趣，綠谷出久同學。
「……蛤？」
「字面上的意思，你以前是無個性吧？」輪椅來到更角落的桌子旁，上面有著許多不知用途的儀器，但唯一肯定的是那些儀器上皆殘留不少血漬。他在上頭摸索一陣後，從雜物裡掏出一支針管，酒精棉片在銀針上神經質地來回摩擦，待仔細端詳後，又推著輪椅到綠谷旁。「無意冒犯，因為我很少遇到無個性的人，所以幾乎沒有想過還有這種存在呀。」簡直是繞了遠路。
綠谷聽見他的嘀咕，瞳孔頓時一縮，但為時已晚，那根針噗嗤地戳進自己的手臂中，鮮血不一會便填滿了針管，「你想做什麼？」手腕被縛的狀態下他根本無法反抗，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抽走了一管又一管的血液，並盡數灌入了那台詭異的儀器中。
「不存在的個性因子也就少了提煉和剔除的這一步驟了。」老者說著，「你應該感謝你的個性，可以少挨一點針。」他按下按鈕，儀器開始緩緩運作。
血液在試管內旋轉著，打出細小的漩渦，飛濺至最上頭的那些被吸進另一條軟管，又在軟管盡頭分成兩束，一條晶瑩清透如水，另一條則是暗沉如濁髒的泥沼，綠谷看著這些，腦袋靈光一閃立刻聯想到了先前所擊打的機械人偶。他的嘴微張，卻因為一根突然塞進他口裡的吸管鯁住聲音。
像是知道他所想，老者看了他一眼，讚許地點頭。「年輕真的好好，腦袋就是轉得很快。」
綠谷一口淬掉那杯不知加了什麼的牛奶，咬著牙憤怒地說：「你到底把人命當成了什麼？！」自己被抽了那麼多血才有那一指高的液體，其他有個性的學生還要加上一道所謂「剔除」的工序，那麼先前他和爆豪他們一同擊倒的數量裡，究竟存有多少人命？
豈料對方聽見這話，竟閉上了眼睛，以一種虔誠、帶有奉獻的音量說著：「是全能之神的祭品啊。」
「……什麼？」
「是命運帶領你來的嗎？我很久沒跟人講過這些了。」他繼續說著更多綠谷出久聽不懂的話語，高昂的語氣顯示出他的興奮，輪椅不知所措般在地上磨擦滾動。老者最後將自己的輪椅推到綠谷前方，在他面前引頸湊得極近，綠谷還能聽見喉嚨在吞嚥時發出的聲音，「不但是無個性，還這麼機靈，如果我還年輕的話應該會忌妒得發狂吧。」
好險我們畢竟是不同時代的人。老者扔下這句話，看見綠谷沒喝牛奶，又伸出他佈滿老人斑的手，試圖想逼迫綠谷喝下，而綠谷咬著牙抵死不從，老人只好放棄，並搔起腦袋，努力擠出幾句好聽話給綠谷聽。「失血太多的話很容易死喔。」多少喝點吧。
「混帳，不用你操心。」綠谷踢著腳凳，成功使自己退遠了老者的壓迫，「比起那個，作為侍奉神的僕人，『操偶師』竟淪落成這樣了嗎？」
「……你認識我？」綠谷眼睛一閉，隨後瞪出了更加兇狠的眼神。儘管當年他還小，對英雄的認知也僅止於歐爾麥特，逐漸長大後才向外延伸，但畢竟因為失去英雄名號的過程太戲劇化了，許多改編的相關產物都將眼前這人化成了敵人，也就得以使自己認識了他。
綠谷嚥了口唾液。可沒想到他真的成為了敵——「我沒有！！！」過去的英雄激動地抓著輪椅手把怒吼，「是神叫我這麼做的，這是只有我能背負的命運！」
「但這是你的選擇！」綠谷大聲吼了回去，身下的椅子被晃得哐啷作響，動靜大得連室內儀器運作的聲音都被壓了過去，彷彿被震懾得沉默起來。綠谷想起老師們在每一次致歉的聲音……接受錯誤，彌補傷害，三歲孩子都懂的道理，坦然竟然是件這麼困難的事嗎？
「把一切都推卸給命運太不負責任了！」他幾乎把身體所有的力氣都砸進了這句話，本就沒被固定妥當的椅子摔在地上，但綠谷持續吼著，「不都說人一定能戰勝命運嗎！你應該有更多方法可以開拓出血路！你不是英雄嗎——」
對於英雄的憧憬、對於「操偶師」英雄的失望、還有信念過於輕易的坍塌……綠谷出久咬了咬牙，膝蓋擦傷的細微痛楚終於緩慢攀上他的腦門，陷在鼻間的灰塵迫使他咳嗽，手腕很痛，像是骨折或是扭傷。
不、不對，想到這裡他突然靈光一閃，用力縮起掌心，趁著敵人也被自己砸到地上，不知生死時，他連忙再將手腕轉了許多圈，成功將被綁緊的死結轉向能夠碰觸的距離，綠谷小心地以指頭捉住打結處，用指甲刮蹭著麻繩，直到終於有鬆脫跡象後才將全數一口氣扯斷。
他鬆了口氣，三兩下將自己解救出來後，轉而把操偶師抱起，在房裡找到更加堅硬的塑膠管，又用火稍微灼燒融化打結處，才匆匆忙忙地離開房間。
在輪椅上找到的ID卡純白無垢，沒有名字也沒有任何註記，比鑰匙還要簡單的設計，所以這應該是個獨立的實驗空間。綠谷的腦袋飛速運轉，首要任務是逃出去，如果還能找到實驗成品的存放區會更好。思考的間係裡正忙著替所有任務排出輕重緩急，險些沒注意到那扇玻璃門，他連忙煞住腳，瞄了眼卡片後果斷地將卡刷上。
隨著開門的音效響起，綠谷便知道他賭對了。
不知是向外還是向內的出口，綠谷沒有猶豫便立刻向前行動，評估傷勢不會因為加速而更加嚴重後，他在走廊小跑步起來，邊觀察著這條走廊上有沒有任何的線索。牆上的畫作充滿了宗教風格，但無論是誰的臉都被挖空，只剩下荒蕪大地和土色色塊，天空總是陰沉的灰，以需要追求的實驗中顯得太不吉利了，不過對應上操偶師說的話語，那似乎也相當切合他的理念。
手機應該被丟掉了，綠谷想著，不管怎麼說都希望小勝是真的安全離開。
操偶師的個性是操縱人偶，過往的影片記錄少得可憐，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名字常跟歐爾麥特並排提起，綠谷自己搞不好也會錯過這個人。邪惡的英雄還有和平的象徵，多是提起無法秉守正道的第一案例。
但是……此刻綠谷又迎來下一扇門，但這扇門不是能夠看清內部構造的設計，也找不到地方刷卡，他嘗試將手貼上門板，沒有反應，只有裡面機械運作的聲音回應了他。真傷腦筋，他苦惱地想著，直覺讓他知道回頭的情況或許也不會更好。
綠谷後退了幾步，猶豫一會後決定先嘗試看看門板的堅固程度，他在原地跳了幾下，用沒受傷的腳用力踹上其中，白色的門只留下一抹灰色的鞋印，但手指觸上後他發現那處竟已凹陷，又踢了幾腳後他成功敲出小縫。他將手伸進其中，再伸手向兩側推開門。
滿滿的人偶在裡面排列，過於擬真甚至產生嘔吐的衝動，綠谷努力將周邊的環境塞進大腦，器官培養皿、人造血管一束束地於儀器內開花，想到這些透明的液體都來自真實活著的人類，他幾乎快要走不下去。但綠谷還是費力地向前深入，直到撞到地面的箱子為止。
——神真的存在嗎。
破碎的紙張隨意散落在紙箱裡，他撿起一張，勉強能辨認內容。粉色的紙張上以歪扭的手寫體寫滿歌頌「神」的語言，能看出設計者對於他所信仰之物的崇愛，還有不少語句裡提到了是神賜予了這個世界個性，以此人類才各有殊異，無論強大與否皆是神的孩子等過度淒美的的幻想。
他翻到背面，是手繪的報名表格，綠谷發現那竟跟自己先前所報名補習班時，所被要求的填列內容一模一樣。上頭什麼資料都沒有寫，僅在個性一欄裡寫著操偶師幾字，彷彿這樣便足以使他被認出。
綠谷彎腰撿了幾張宣傳單，意外發現幾乎所有報名處都已被填寫完畢，無一例外地寫著操偶師，有些多填了年紀、有些多出了性別，最後才在紙箱深處看見了完整的報名表，上面為什麼想要加入教會的欄位裡，書寫了「因為我從來沒有看過祂的字句」。
他慎重地將這張紙摺起並塞進口袋，避免碰到不該碰的東西，綠谷決定踩在紙箱上慢吞吞地向前行動。這裡似乎是一間會議室，那麼剛剛碰到的紙箱，應該是會收妥的入口大廳，櫃子下方的收納櫃吧，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沒送出去的報名表。
想著的同時他已來到了盡頭，綠谷又發現一座控制台，與自己先前與小勝他們使用的不同，這上面的功能更加簡便，不過左右各有一個按鈕，不曉得將會引導到什麼結果。
他猶豫著，但一枚光球般的圓點落在他放在控制台的手上，綠谷猛然抬頭，竟在頭頂發現了一扇通往外界的窗戶，還有小勝熟悉的那張不爽的臉。手電筒迫人地鎖定了他的手，於是綠谷無奈一笑，抬頭用口型開心地呼喚了爆豪的小名。
小勝是安全的，綠谷懸著許久的心終於能夠放下。
不顧爆豪回罵的內容，他將手曝曬在陽光下，食指與拇指相貼拈住了爆豪手電筒的光，像是牽引著爆豪使他看見自己發現的這一切。被加速活化的個性因子與血液分離後，便是寡淡的粉色，因為各有其屬性的特質或有電光與焰燒的蒸騰，綠谷指著那台融合剃除腐敗個性因子的血——不，或許那裡面是自己本就無個性的血液也說不定——像是膠水的透明與黏稠加入了人工活化的個性，以此，可自如使用個性的人偶方能誕生。
他不確定這些指向是否能讓爆豪理解，但在看見爆豪那一瞬間扭曲的表情，大概也能猜出八九不離十的真相吧。頭頂突然傳來奇怪的噪音，綠谷茫然抬頭，便看見爆豪掰開窗框與玻璃後，竟直接從那處跳了下來，「小勝等等太危險了啦！！！」
爆豪捏住那張正在亂叫的嘴，綠谷的臉頓時皺在一起，他哼了一聲說：「不用你操心。」比起我還是更關心自己吧，你這手是怎麼一回事啊？爆豪看著那條佈滿針孔的手臂，露出微妙的表情，「他飢不擇食到連無個性都想下手嗎？」
「無個性才是他的目標。」綠谷揉了揉自己的臉，和爆豪解釋道整套人偶的製作過程，包括提煉個性與刺激活化等，但並非是藉由個性活化個性，反而是透過外在的刺激以供復甦。「所以這傢伙反而是個好人嗎？」爆豪反問，而綠谷被問得一愣，只能回答好像也不是那麼絕對吧。
「但他殺害了很多人是事實，光是這樣就夠了。」綠谷猶豫著的同時，轟也從上頭跳了下來，他的單手著地的姿勢，讓綠谷忍不住驚嘆了聲轟同學真的很帥。
「帥又不能當飯吃。」爆豪倒不這麼認為，涼涼地將這句話丟下後便轉身去觀察控制台，也遇到了與綠谷相同的兩難問題。「這按鈕代表什麼？」
「……我不確定。」綠谷指了指其中一顆，「這上面的磨損痕跡比較多，我覺得不是代表啟動就是活化，另一個比較新，但我不清楚按下去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三個一同圍了上去端詳著，被陽光曬暖的鐵製平面摸起來有種顆粒般的質地，傾漏地於葉隙穿透，若非此刻的場景不合適，恐怕也是一幅美麗的風景畫。他以手指輕娑過面前握把，在小勝的瞪視下悻悻然收回手，亂摸是找死嗎，彷彿能聽見對方這麼說道。
「綠谷是怎麼逃出來的？」轟突然開口嚇了他一跳，綠谷抓了抓頭髮，一五一十地把先前那番戰鬥如實告知。
聽起來滿弱的嘛，爆豪說著，綠谷點頭卻又猶豫著，「精神狀況也滿混亂的。」
「我有聽說過那種課程。」轟打岔道，「把人的世界觀打壞再重塑後，好像就可以馴養奴隸。」
「……不管怎麼說奴隸什麼的只是誇飾吧。」
「小心！！！」爆豪厲聲喊著，一邊把綠谷撲倒，轟跳到一旁避開碎裂的天花板，陽光比先前還要盛大，但更多的是砸在控制台上，不知是觸碰到哪個按鈕，總之面前的人偶大軍被激烈得吵醒。還沒來得及反應，爆豪的一聲笑聲便像是宣揚戰鬥的號角。
他咧嘴一笑，「——正巧，不用繼續磨蹭了。」他說著，把插在後腰裡的鐵棍拔了出來，一邊揮向逐漸甦醒的人偶們。「雜碎們都給我下地獄吧。」
牆面頓時震動起來，原以為是紋理的部分長出粗長的、類似於血管類型的東西，漫長出圓球將氣體及液體擠進地面的管線，再輸送至人偶中。然而綠谷他們早已行動，敲開每個人偶的頭，阻止來自地獄亡魂的甦醒，每一寸的擊打都反彈到手腕上，綠谷忍耐著發麻的手臂，在人偶搖晃起肢體時，踩著它的手臂掉到最前方。
「要打前至少先通知一聲啊。」轟嘆了口氣，不知是抱怨還是抗議，他追上另外兩人的步伐，確認已活化的人偶失去行動力，拖著沒被開機的那些到角落以保留證據。
在移動的同時，他順便告訴綠谷提供血液及營養的通路，目前已由其他同學截斷，是爆豪一直找不到綠谷才在屋頂那頭一間間地找。「爆豪很重視你。」他說著，話音未落，鐵棍竟從他前方打來，而鐵棍的主人瞪著轟，一臉你不講話沒人當你是啞巴的姿態。
轟朝綠谷聳肩，壓低身子躲開人偶機械地攻擊，步伐刻板。慶幸著過去他們在學校裡練習的那些早就不只這種程度，雖然失去了個性，但有賴母校那段時間的教導，得以經由如此輕快地攻擊方式獲得勝利。
像是在掃除雜草般，他們清開了不少人偶，尚未添加個性的人偶是塊烤得過頭的蛋糕，無論是爆豪還是綠谷，都覺得打起來乾澀而難嚥。沒有意義的爭鬥只是浪費時間，他們都清楚此行目標應該在更遠的地方。
於是綠谷跳到先前進來的入口，另外兩人緊隨其後，拋下這群慢了半拍的敵人，一鼓作氣逃離現場。奔跑間爆豪瞥了綠谷一眼，而後者以堅定的眼神回望，盤旋在彼此腦裡的，都是這些血液的主人是否還困在這座設施當中？
＊
操偶師確實是蒼老的，儘管資料上他與歐爾麥特年紀相仿，但或許是秉持的信念相異的關係。就算年紀到了，和平的象徵依舊維持著堅毅而自信的特質，與之相比操偶師的面容枯槁，眼神晦暗，任一個A班孩子都能替他銬上手銬。
矮小的峰田把操偶師綁在椅子上，渾圓的頭在對方面前晃來晃去，秉直地說出了看起來很弱啊。「他可是抓人放血的大魔頭欸。」瀨呂抓了抓腦袋，聳肩反駁同學的感嘆。「綠谷到底跑哪去了，爆豪怎麼也不見了？」就差那幾分鐘這兩個人就可以碰面的說。
「就是啊，英雄沒救到美人，然後美人還自己逃跑了。」峰田嚷嚷著，一腳跨上椅背盯著操偶師看，若不是胸膛還在起伏，恐怕連是否還活著都存疑。
「美人『逃跑』這句話，說得好像來救他的不是英雄而是敵人耶。」蘆戶在旁邊對切島竊竊私語。後者點了點頭，嚴肅地看著敵人佝僂的身軀，說著但是長得像敵人的英雄其實也有一顆英雄般的心腸啊。
「我覺得爆豪聽到你們這樣講他，是不會開心到哪裡去的。」上鳴將手托在腦後，聽完這話笑出聲來。「唉，我還以為這次又可以當英雄的。」
別再搗亂了。相澤老師瞪了這群小鬼一眼，「答應讓你們跟過來不是讓你們在這邊玩的。」他的聲音裡是連日疲憊造成的沙啞，他頭痛地揉了揉額頭，「警察的身分突破不了入口，如果還想玩就給我出去玩。」
飯田在這時小跑步進來，以宏亮的聲音喊道：「報告！目前學生皆已安全撤離。」
老師淡定地點頭，馬上轉過頭把剩下這些少根筋的學生們趕出去，「已經連絡好警方，剩下的就不是我們該做的。」隨後又抓著切島與飯田離開房間，離開前還瞪著孩子們說著不要再破壞現場了。
儘管不怎麼情願，蘆戶還是只能噘嘴應聲，彎腰將那台輪椅推靠上牆角，忙著手上工作的同時也喊著讓峰田把人綑緊。可她遲遲沒得到回應，當她一轉頭時，便發現峰田跟老者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條被截斷的繩子，麻繩開著絨毛般的花，細碎地孤單垂落於地面。
靈敏的耳朵捕捉到一旁傳出的鼓譟，她機靈地閃開了牆上冒出的類似於血管的突起，整個房間便彷彿擁有生命力一般，由上摔下不少碎裂的石塊和玻璃碎片，她下意識地想向前揮出酸液，卻在手臂遭受撞擊後才想起她如今已成為了無個性的人。她咬著舌頭，立刻逃出即將成為監獄的地方，而牆壁卻在人影離開後迅速恢復原狀。
蘆戶瞪大眼睛，正打算衝進去幫忙她的麗日及耳郎也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那是什麼？」女孩們的疑問幾近無聲，普通的房間並不打算回答她們。
原先離開的同學也趕回來，切島馬上愣住，很快地他罵著抄起某塊木頭便想鑽進去拯救峰田，然而蘆戶拉住了切島並對切島猛搖頭，「他不在裡面。」至於在哪裡則是現在要煩惱的問題。
逃出去的出口被突然靠縮的牆板截斷，他不禁想到過往拯救壞理的過程，隨後又被自己的聯想激起了雞皮疙瘩。搓了搓手臂，拿著木板在這間房間裡狂敲，卻好像沒有任何機關導致變異，「會不會是英雄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啊？」
耳郎投來疑問的眼神，切島啊了一聲，「我是在說爆豪他們，會不會他們發現了什麼？」他把牆壁挖開了一個洞，整個身體便貼上他挖出來的地方細瞧，「敵人的首腦在我們手上，但也不能排除沒有同夥吧……」
「那要再往裡面深入嗎？反正我們也出不去。」蘆戶問道，她看起來有些緊張，粉紫色的皮膚都往偏藍色調轉去。她輕輕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沒有自小習慣的武器，沉重的棍棒總是拖得她手下沉，麗日見狀趕緊安撫她，替她將雙手握緊一些，以此固定棍子得以在恰當時機擲去。
「我覺得——」切島沒看出什麼矛頭，雙手插著腰拉長音說話時，突然看見洞口裡竄了濃度極高的光來，那道光直直朝他的眼睛射去，不用多說所有人都各自找了安全處躲藏，他踉蹌地被蘆戶拉到另一側，而他們口中的對象對於出現在眼前。
綠谷的怒吼震耳欲聾，爆豪罵笨蛋的聲音完全不輸他，他們扒著某具堅固的鐵皮人偶狀著滾進此地，連峰田帶有哭腔的慘叫也強烈得讓人清醒。「你們都不懂！神會懲罰你們的！！」
「老子先滅了你他媽的這個偽神——！」爆豪一腳踹開那具發出聲音的人偶頭顱，裡面用來發聲的裝置依舊喊著神與災難等毫無邏輯的預言，綠谷則是接住爆豪踢開的那顆頭，用手肘撞開操偶師不斷伸過來奪取的頭的手。
「為了留住神在這世界的痕跡，他們本來就該有為神犧牲的覺悟！」兩道從不同地方冒出來的聲音，卻嘶吼著同一句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也無法理解，「我等僅是替天行道的英雄。」
「一下英雄、一下神的你選個立場好嗎！」爆豪一腳踹開人偶伸出來的腳，癱軟在地上後抓起那隻斷裂的右臂，狠狠地反手刺入人偶的心臟。處理過而存有個性的液體，嘩啦一聲便湧了出來，接觸到空氣後又立刻失去活性，便成了深沉的紫色。
他躍下人偶的軀體，踩著逐漸消逝的生命中緩慢向老者走來，操偶師畏懼著抓著他唯一能傍身的武器，綠谷伸出手擋住爆豪的動作。似乎是有汗落進他的眼裡，綠谷吃力地仰首，抹了抹眼角，那雙眼睛清透明亮到使操偶師又瑟縮了身子，「……你不斷說所有的發生都屬於命運，但卻因為私慾偷竊了別人的心血……你想成為神吧。」
充滿著篤定的疑問句，似乎也沒有懇求對方的回答，自言自語般說著：「你想成為這片已經失去個性的人的英雄。」
實驗室也好，鮮血也罷，這些被列屬於「心血」的物件，總歸是種以神之名的冠冕堂皇，便可以忽視現世倫理法則的意義。
＊
警車抵達時他們或坐或站地散亂在門口聚集，而事故的主角綠谷正坐在地上與爆豪面對面，用實驗室裡剩餘的藥物和繃帶把腳重新包紮好。幼馴染倆沉默不語，任憑綠谷再怎麼擠出話題，都像是把聲音擲進空曠的洞穴裡，連回音也被巨大的空虛給吞吃。
但不管怎麼說，現在這種大多數人受了輕傷的狀態簡直是奇蹟，歐爾麥特稍稍整理了自己的西裝，剛從教育局離開的他，身上還帶有種官腔似地嚴肅感。可在看到孩子們時，他的臉又柔和起來，他朝綠谷及爆豪這一區走去，單膝跪了下來看著徒弟的腳，伸出手在繃帶上比劃了幾下，「如果還能走的話應該是沒傷到神經？」
「你說的這是什麼廢話啊！」爆豪扭曲著臉說著，氣沒有地方發，只能用手指用力彈了下綠谷的膝蓋。
「小勝！」綠谷不滿地喊出聲來，卻馬上轉頭與歐爾麥特道歉，「歐爾麥特，對不起——」如果我再有用一點的話，就不會給大家造成麻煩了。他的表情帶有一點遲疑，瞄了眼老師的表情後，又鼓起勇氣說道：「只是因為我覺得不能放著不管，所以……」
幾番說法都說服不了自己，越講越心虛的他自暴自棄地閉上眼，將腿更往腳部內靠攏，單手環膝著說著大家都撤離了嗎？歐爾麥特只能嘆了口氣，「本來就沒有什麼需要拯救的人，綠谷少年。」這一番話說完，綠谷瞪大了他晶亮的眼睛，便顯得茫然，「說是拯救吧，但其實還留在這裡的人都是自願的。」
比起敵人聯軍那時候的團結，這裡更像是一個渴求烏托邦的人們所聚集起來的空間，在現在這個失去個性的時代，徬徨的人因為微小的希望而聚集，像是寒冬裡為了一簇細小的火苗而撲火的飛蟲，但從來都僅迎來滅亡。
歐爾麥特說著，一邊指著外面被押上警車的人，操偶師戴著氧氣罩，每一口的喘氣都離死亡更進一步，而其他的人高矮胖瘦皆有，接受問詢時悲傷而憤怒，但在綠谷眼裡，多數人都是空茫的眼神，像是無法接受現實般低聲嗚咽。
「綠谷少年，他們自願獻出鮮血，祭奠對他們來說消逝的神明。人類的肉體已無法實現神蹟，於是創造了人偶存放個性，再透過某種我們現在還不曉得的方法，加速血液內還留存的個性因子，這樣便有機會使個性重現世間。」歐爾麥特的眼神很溫柔，說著還想沉睡的人們是叫不醒的，一邊摸了摸綠谷的頭髮。
「那些血液雖然有部分是從醫院竊取，像是爆豪少年或者轟少年的樣本，但畢竟也只是因為具有盛名或者強大，能夠在不傷害太多個性因子的狀態下取得能量。」他說著，「現在已經進入不需要英雄的時代了，但還有人不想結束。」
歐爾麥特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替他套上，帶有老師體溫的外衣有著一股安穩的馨香味，他愣愣地被爆豪推上車，其中對方因為罵了髒話，所以被飯田打了一下，綠谷也沒有驚奇小勝會被碰觸到這件事。一直到靠近學校的路時，他才回過神來，問爆豪他為什麼這不是返家的方向。
「因為歐爾麥特說要把笨蛋賣掉。」他低頭滑著手機，接著對方的話尾說著。
「喔……好。」
「好三小？！」
「啊！沒事，呃……」他把放在膝蓋上的手相互貼起，「我只是在想歐爾麥特的那些話。」爆豪抬起一邊的眉毛，綠谷見狀又慌亂地努力組織起語言，「我覺得但還是不能否認有些人會因為那些廣告而加入吧？以為能重新擁有個性，但不知道這是一個謊言，還是需要有人告訴他們。」
「那為什麼要打破他們的夢想呢？」爆豪說，他的眼睛從未離開過手機，卻好像已經從綠谷的話語裡猜到了他想表達的意思，「不夠堅強的人就是該被淘汰，跟拯救不拯救完全沒有關聯，甘願相信這是個謊言，以為真的能實現所以一條路走到死……那就去死啊。」
為了想實現的夢想而殉道，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揭開夢想後你可以找到什麼成為對方後半輩子的支撐。爆豪俐落地說完，後座又恢復了長久的寂靜。
上山的路程漫長，多數同學也睡得東倒西歪，綠谷把疲憊的視線投往窗戶，不對外開放也無須上課的雄英高中，在他眼前的景色依舊是整潔有致的，然而越往高處爬也就發現母校的凌亂。綠谷恍了神，突然意識到他還沒問大家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麗日那番話幾乎在耳邊重新響起，不想他亂跑，但他最後還是跑到幾乎孤立無援的窘境了，彷彿被敵人、被操偶師那個巨大而混沌的夢想吞下，他也陷進了以為自己能夠「拯救」什麼的無謂的渴望了嗎？綠谷有些懷疑，卻也不曉得能將疑問拋給誰。
雄英不再是碉堡至少還是個母校，相澤老師說著，因為時間太晚了，若將大家逐一送回去的話恐怕也很打擾人家，所以和家長們告知過後，只要是今天有到現場的同學都先安置在這裡，離所群居可以好生休養。
在上鳴打著呵欠鑽出車門時，轉頭發現綠谷被爆豪背在肩上，踱步朝著宿舍走回去。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把這兩個人的把柄拍下，在耳郎側目的眼神下吹著口哨，迅速把證據藏起來。
綠谷一口氣睡了二十多個小時，隔天早上歐爾麥特還特地來看學生的狀態，在爆豪一臉你來幹麻且殺氣騰騰的目光下訕訕然地離開。治癒女俠說綠谷只是太累了，還建議爆豪為綠谷多補充點有營養的食物，以對受傷及失血的病懨懨狀態。
雖然爆豪一邊氣憤地碎念，但大家都知道他會好好執行。歐爾麥特在之間也停止不斷探詢少年狀態的舉動，回到教育部裡，繼續商談爭取著未來雄英的改變與政策。
＊
一直到隔天晚上他才醒來，來自母親的訊息堆滿了待讀訊息欄，他點開聊天室，從驚慌的各種語助詞，到慢慢平靜下來的語氣，綠谷連忙回了幾句他很好的應對，等了幾分鐘後都沒有獲得母親的回應，便決定放下手機，去其他地方晃晃。
陽台上正傳來窸窣地對話聲響，綠谷穿上鞋子，柔軟的毛絨提供了很舒適的觸感，緩解腳部的疼痛，不知為何好像總也好不了的腳，若再不好好養傷恐怕又落得跟手一樣的後遺症啊。好像能聽見不知是誰這樣說著，那聲音輕輕觸碰了下腳踝，隨後又在他走動間消失無蹤。
正在對話的是小勝及歐爾麥特……嚴格來講，那是歐爾麥特正在說話，而爆豪完全沒看對方，但能從那挺拔的站姿裡看見他的專注。
「所以失去個性是什麼感覺？」當綠谷把窗簾推開，探出頭後他聽見爆豪逕自地問著。
歐爾麥特沒有直面回答，露出了一抹從沒看過的表情回望爆豪，「那爆豪少年是怎麼看的呢。」
雖然爆豪罵了聲無聊，卻還是用他慣常且鏗鏘有力的聲音說：「英雄的死亡。」
我想答案不是那麼簡單的，爆豪少年。歐爾麥特轉頭，發現綠谷走了過來，他笑了笑並走到綠谷身旁，推著他站在爆豪的旁邊，「或許你可以問問看綠谷少年的感受？」
很明顯地爆豪懶得問，立刻旋身想走回去時，綠谷連忙抓住小勝的手臂，「我想跟小勝聊聊，可以嗎？」
被措手不及地捕捉的爆豪勝己瞪著那隻佈滿傷疤的手臂，惡狠狠地嘖聲，而綠谷開心地瞇起眼睛笑了笑，主動和幼馴染趴在陽台處再一次討論了失去個性的話題。爆豪彆扭地想往另一側躲，歐爾麥特卻擋住了對方，將爆豪擠在他倆間。
「常闇同學說，那就像是夥伴的永恆離去，飯田同學是說，那像是失去始終信仰的事物。」
而我覺得，那更像是一直握在手裡、以為還有很長時間的計時器，在突然加速後被撞一下滾了出去。爆豪轉頭盯著他看，相貼的手臂傳來隱約發顫的情緒，「但再多的可惜、懊悔、難過……都沒辦法將它重新召回。可我想我希望感受到的更多是慶幸，至少我曾經非常用力且非常堅定地使用過『我為人人』。」
個性名稱正如同它的名字一般，人們不再需要它後便失去了光芒。綠谷粲然笑了笑，「所以至少我在那之前都將它握在手裡，從來沒有放開。」他握了握拳，越過小勝的頭好奇地看著歐爾麥特。
在那雙殷勤的目光下，歐爾麥特也無法抗拒，恩師想了想，以緩慢而富有歷史痕跡的語調說道，「對我來說那像是戰友的離去吧？但我的感受跟綠谷少年的很像，至少在丟失前，那個戰友曾非常矚目地站在世界頂點，和平的象徵在此下台一鞠躬？」說到這裡他突然咧嘴笑起，向外伸長了手，在他們順著歐爾麥特的手指望去時，便發現此刻的夜空竟無比清澈而明亮。
他堅定的手遙遙指向更遠方的天際，如同那座曾為所有人帶來希望與光明的勝利姿態，歐爾麥特繼續說：「但還有人記得的話，不管是人還是個性，都會像星座般閃閃發亮吧。」他的手指尾端突然出現了一枚如同絲線般拖尾的流星，從靜寂的夜裡出現，卻又很快地被夜吞噬。
在那片廣袤而靜寂的天空裡，一室星辰打破星子之間虛擬的點線，流星雨頃刻間便如同劇烈的風雨般遍撒著天空，最後降落在遙遠光年之外的過去。
不用歐爾麥特多說什麼，他們都知道英雄的時代結束了，最終心盼著不再屬於任一人獨有的時間到來。
綠谷握了握拳，往小勝那頭湊著，在對方幾乎是默許的視線下，將自己的手覆在對方的溼熱手掌間。他知道的，畢竟就算星座消失了，然而星子依然存在，從未離去。
是以，英雄失去了它的名字，然而卻沒有失去他們的意義。
- 我總是想英雄作為世界觀裡的星座的存在，無論是歐爾麥特還是奮進人，都是被人仰望的，所以人們前仆後繼地崇拜他們，甚至因為想跟他們一樣被人記住以欣羨，但如果讓他們成為「星座」的個性消失了，那便屬於已廢棄星座的範疇： 「廢棄星座是因為各種不同原因不再被國際天文學聯合會認可的星座。 這些星座有許多曾被長期使用，甚至長達數世紀，這意味著它們有歷史上的價值，並且可以在古老的星圖上見到。」 就算星座消失，作為人之本質、生而為人的意義，那些星子並不會因此消失，只是連成星座的虛擬的線被抹除而已。那麼在他們（主角們以及夥伴們）所擁有的英雄之心，不是存在於個性裡，而是存在於星子之中，生命便自此有所意義，像是綠谷對於他無個性的痛苦與膠著——其實都稱不上什麼，也沒有意義。 https://zh.wikipedia.org/zh-tw/已廢棄星座
- 我極其喜愛A班這群孩子，番外裡的十九篇便是我嘗試揣想他們在這裡的想法，有的人會繼續向前，有的人會被拋下，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像是困獸之鬥般掙札吶喊，時間倉促總想寫得更好些，但我想這是我現階段能為他們寫出的最好的東西。 翻來覆去再看來看去，若您允許的話想與您分享《萬有引力》及《凡人歌》這兩篇，除了是我在勝出以外喜歡的CP一角，更是我反覆書寫過後最喜愛的篇章；男性的部分則為《滯留帶》及《舞台妝》，不為什麼，只是因為我寫得很順手（欸），希望您也會喜歡。 本書故事章節次序：遺落世（點）、復甦路（線）、英雄夢（面）、群星記（點線面連成的星座），章節名稱各是錨點，我希望藉由這樣的象徵使「虛擬的點線」概念能加強被詮釋 番外．之後的，沒什麼意義總之就是之後ㄉ，故事之後的，屬於A班的星座。 https://waterfall.slashtw.space/thread/80812
- 老實說初始撰寫時只是因為我不甘心出久的個性就這樣消失了，憤世嫉俗地想讓整個世界與他同悲（原是想說要世界陪葬但我不是弔）於是我希望他們至少懂得一些綠谷的感受，寫到後面就慢慢對擁有這個想法的自己釋懷……《已廢棄星座》是世界對於英雄的輓歌──是這樣吧，至少、我希望是這樣。 其實猶豫很久個性到底該不該回來，歸返與否好像都沒什麼關係，但是我想他們還是會希望那個恣意風發的英雄能夠繼續發光，於是我寫了回來，可出久的部分就……我想既然我已經釋懷，那麼不這樣也沒有關係 寫到這裡突然忘記還想寫什麼，100168字實在是有夠可怕ㄉ……明天買個一百塊刮刮樂能讓我168嗎（？？？） 總而言之！兩個月！我寫完了！至少在這個當下我是快樂的，希望您也可以讀得開心
- *在勝出小番外裡「Per Aspera Ad Astra」為拉丁文諺語，對應著我英本篇裡提過的「Plus ultra」，屬於拉丁語同源。 穿越逆境，抵達繁星，是想說他們離開了無個性後終於繞回了個性的那一側，同時回應書名的《已廢棄星座》／星子的概念 我很喜歡這句，也在此與您分享。
- 好深澳的感覺 （看不太懂@-@）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