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易@MuYi13104 最後編輯
楔子
1F五条х夏油 — 失眠人的豔遇（26/11/9重寫）
『你的第一次離開是背叛，第二次是死亡。』
—
真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也會像那些猴子一樣躲在暗巷，等待死亡。
背部緊貼著高專粗糙牆面的特級咒詛師想著。失去四分之一軀幹、撕裂般的痛楚令他頭暈目眩。他伸手抱住被詛咒之后祈本里香——其實幾乎等同於乙骨憂太所摧毀的殘軀，汩汩流出的猩紅浸透了他的五条袈裟。
他聽見了腳步聲。最強咒術師的鞋跟踏在殘破瓦礫上的聲音因他受損的聽力變得悶重，與他漸弱疲緩的心跳頻率產生奇妙的共鳴。
五条悟緩步至他的藏身處，牆上的斑斑血跡因咒力殘穢的扭動陰影而顯得駭人，與新宿那些犧牲的高專生相比卻顯得微不足道。
百鬼夜行，摯友所策劃的人間煉獄已造成咒術高專的元氣大傷。
「你來得真慢，悟。」
咒術高層那群迂腐的爛橘子口中的『責任』，夏油傑喘咳著說道。
他從沒流過這麼多血，即使是拿二零零六年被天與咒縛襲擊的六眼神子相比也遠遠不夠。
「想不到最後會敗在你手中。我的家人都平安無事吧？」
他閒話家常一般的語氣刺痛了五条的眼。他後悔沒在自己口袋內多放一卷繃帶——即使無法為垂死的摯友包紮，至少能讓自己不以這麼赤裸方式的面對眼前的瀕死之人。
「每個傢伙都成功逃走了。京都那邊也是你下的指示吧？」
「是啊，」咒詛師大方地承認。他調整姿勢，企圖找到一個更好的談話角度，卻因拉扯到了傷口而輕聲悶哼。「與你不同，我這個人很溫柔。你送那兩人過來，是以他們會被我打倒為前提，用來當作引爆乙骨的導火線。」
巷道內的一陣風，重現了他們倆對峙當天那震耳欲聾的靜默。造就這百鬼夜行的契機是什麼？是他夏油傑本身、五条悟、九十九由基，還是伏黑甚爾？他若是五条就會怪伏黑甚爾。
「……這一點我信任你。相信像你這種有原則的人，不會毫無理由殺害年輕術師。」
信任、嗎？
夏油垂下眼瞼，睫毛細顫。他這輩子失去的太多，信念、同儕、家人、摯友，甚至他體內這早已疲弱徐緩的心跳。
「對你而言，我還有哪裡值得你信任？」
夏油問道。他淺栗色虹膜中的光黯下去了一點，定在摯友那抿出一線躊躇的唇。五条的一時語塞逗笑了他，露出他學生時期最常擺出的那副無慮笑容。
「……傑，」
「你還記得那天問我的問題嗎？」
夏油的肩頭微微一頓。他斂起了微笑，選擇緘口不語。他怎麼可能不記得？那些日日夜夜蠹蟲一般啃噬他思緒的隻字片語，他怎麼可能會忘？
「因為你是五条悟所以最強，還是因為最強所以是五条悟，對嗎？」
一字不差，五条想著。這句話便是一切的開端。
他仍記得那道未對夏油發射的、與自己瞳孔顏色相仿的蒼，卻想不起自己為何會退縮。
不願相信摯友所犯下的罪行？不敢面對他的死亡？又或者，號稱「咒術界最強」的五条悟，其實只是個不願負起責任的懦夫？
但，所謂的『責任』為何非得由他承擔？
就因為他是五条悟，單憑他是咒術界的最強？
荒誕無稽。
「……直至今日我想了很多，所謂『最強』的意義。」
夏油將神情空白的左半邊臉傾向他，等著。
「我是咒術界的最強，咒術界的最強也是我。少了你，這個『最強咒術師』的頭銜對我而言就如咒靈一般令人反胃，我卻不得不要。」就像你說過的，彷彿將擦過嘔吐物的抹布完整吞下肚一樣。
夏油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諷。『最強』的頭銜怎麼能將咒術界與咒靈的味道相提並論呢？五条悟果然就是五条悟，這心直口快、狂放不羈的最強咒術師。正因這點，才讓夏油如此欣賞他，藉由他的口將自己對高層的不滿宣洩出來。
只可惜在如今的夏油眼裡，學生時期對五条的那股激情已經冷卻沉澱，成了一堆遺憾的渣滓——咒術師夏油傑早在動手殺了那一百一十二位村民的瞬間便死了。死的徹徹底底、毫無保留。
「不得不要？我所認識的五条悟去哪了？」
夏油半開玩笑地問道，下頷微微抬起。他太了解五条，因為他依舊如故——不願殺了對方、不忍看著他曾愛過的人，夏油傑抱著逐漸冰冷的身體再度離他而去。
五条不理會他語氣中的諷刺。一切的爭辯都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他早已被註定將獲得最終的勝利。要是再多說一句，便會和當年正值十七歲的倆人一般，各執一詞的和對方爭辯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有意義。
該怎麼說呢？簡直是幼稚至極。
「『五条』這個姓氏早已失去了御三家的光環，現在的我只不過是他們的看門狗罷了。」
他淡淡答道，語氣中卻帶有一絲不穩，因夏油不置可否的一聲輕笑。
的確，『本大爺是最強』曾是年少輕狂的口頭禪，但有誰知道理想和現實的迴異會是如此令人難以下嚥？
咒術界要的不是『五条悟』，而是一位能撐起腐敗高層的權威的『最強咒術師』。
再者，他與夏油說好的『並列最強』也已無法實現。當五条在二零零七年八月如願成為了咒術界最強的當下那名為無限的空虛，夏油何嘗不知？
他們倆都心知肚明，無論時光如何摧殘他們的記憶，這項事實將死死扼住他們的意志，直至他們肉身腐朽。
「看門狗、嗎？真是個有趣的比喻。」
夏油彷彿睡著似的闔上眼瞼，扣在右手斷肢上的指節緊了緊。
「……最後，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五条走近了對方。面對曾經是死黨、如今卻是咒術界千古罪人的夏油，他對他日以繼夜的思念與愧疚如鯁在喉。
他覺得自己虧欠夏油太多，無論是為了單挑伏黑甚爾而要求他離開、重生後與他的漸行漸遠、未及時將黑化的他拉回正軌。一切的一切，皆是因自己的一念之差所造就的結果。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就是討厭猴子們，」夏油頓了頓，失血過多而導致的口乾舌燥使他憶起了星漿體任務那天的那瓶可樂——二氧化碳滑過食道的感覺是何等美好，幾乎能讓他忘卻現下喉底刺癢的血腥味。
「但我沒有連高專的人也一起憎恨，只是在這個世界裡，我無法打從心底笑出來。」
他扯開一個窘迫的笑，被血塗污的另一半邊臉被他藏入了暮光營造出的陰翳。
「至於現在，我連猴子都不如。少了一隻手，咒靈操術的威力大不如前，幾乎可說是報廢。讓我活下去，豈不是在羞辱我？」
夏油問道，視線轉向此時正與自己平視的六眼，語氣中帶有一絲戲謔。
「……我寧願讓你屈辱的活著。哪怕是詛咒你，或是殺了你，也不會再放你走。」
「是嗎？」
夏油搖了搖頭。他們倆都曉得這是個貨真價實的謊言。讓夏油屈辱的活著？這是五条死也不肯做的事，唯有放手才是他們倆最棒的餞別禮。
五条傾身湊近——近到能嗅得他身上濃重的死亡氣息——將右手抵到他背後心臟的位置。這次他發射的會是蒼、赫，還是茈？他明白夏油是無法察覺的，畢竟那失去手臂的劇痛早已麻痺了他的觸覺。
「你相信……我們能在來世相遇嗎？」
「來世？你不是不信這套嗎？」
夏油悠然道。他明白自己的死亡將近，這個問題只不過是五条笨拙的拍哄罷了，為了轉移他即將賦予他死亡的恐懼。他也明白下一次，他再也不會見到五条了，既然如此，這番話又有何意義？
「只有這次，我願意、也必須相信。」
五条道，吐出的溫熱氣息柔柔地呼在他的脖頸上，好近好近。
「傑，」
「你是我的摯友，我唯一的摯友。」
「……你最後好歹也說些詛咒的話吧。」而不是給我一個我不配得到的希望啊。
夏油想著，在五条溫熱的掌心覆上自己眼睛的時對這最後的一絲體貼不領情似的一顫。
啊啊，看來最強咒術師的撒謊技巧與咒力天賦依舊成反比。
他不知這是他脫口而出的最後一句話。
TBC.
- +1
- 啊? +1
木易@MuYi13104 最後編輯
二十八天
2F夏油在喘息的朦朧黑暗中張開了眼。隔著百葉窗，絲絲暖黃的燈光自狹窄的縫隙鑽上他的床單，他的視線便與那光線一同停在了枕頭旁的一大團墨漬上。夏油並不認得他的頭髮，但它們卻認識他，帶著名為『失眠』的見面禮，它們纏上夏油的脖子，開始勒他。
—
2024年，夏。
「啊，夏油學長，我必須走了！」
原本和夏油肩並肩坐在長椅上的灰原雄在查看手機後猛然彈起，手中的冰棒棍墜落在地。一位繫著白色頭巾、綁著粗麻花辮的女孩自輕輕滑開的老式雜貨店店門後走了出來，聞言朝兩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夏油對於此事早已見怪不怪——無論是灰原又一次的遲到或是那女孩的反應——他懶洋洋的舔著蘇打口味的冰棒，用蓄著濃重黑眼圈的淺栗色雙眼看著灰原急急輸入並撥通一串電話號碼。
「喂？三輪前輩，你到了嗎？」
『…怎麼這麼慢？』
三輪霞微顯慍色的嗓音自手機喇叭孔裡爆出，逼得灰原不得不讓手機遠離耳朵。看來三輪是真的被惹毛了啊，夏油帶著些許幸災樂禍的心態想著，刻意躲開灰原朝他拋出的求救眼神。
「抱、抱歉，我現在馬上出發…」
『灰原雄，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呃，我…」
見灰原低聲下氣的不斷道歉以及三輪慍怒的瑣碎嘮叨，夏油不禁有股想笑的衝動，默默回應學弟經過一陣手忙腳亂收拾後的倉促告別。
盛夏的高溫如同蒸籠一般地沉重悶熱，將夏油的活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乾。他叼起因融在熱燙口腔內而所剩無幾的冰棒，不懂為何昨夜的綿綿細雨無法攪和掉今日晨曦的暑熱，完全沒察覺到冰棒蔚藍色的汁水正一滴滴的落在自己的襯衫前襟。
刺眼的陽光在他失焦的視網膜上緩緩暈開，如同落在宣紙上的一滴墨。夏油的思緒燭火一般地浮動，溫溫的火舌燃燒著他的思緒，舔一下，又舔了一下。
『學長你，又失眠了？』
灰原瞪著滾圓的黑曜石瞳孔問道，打量著夏油濃重的黑眼圈。他無力地笑了笑，不去理會學弟的問題，從帆布背包拿出一疊厚重的論文研究參考資料遞給對方。
『第二十八天了。』
夏油緩緩說道，笑出一絲厭煩與無奈。當夜晚的每分每秒自他的指間流逝，他便只能盯著宿舍牆面的刮痕、憎恨著秒針的踱步。還有頭髮，它們每日每夜的糾纏幾乎將夏油逼瘋，迫使他一次次的撕開那層束縛、苟延殘喘地汲取氧氣，並在下一晚再度扯住他，令他重新陷入失眠的恐懼。
『聽說，人只要連續五十天沒睡就會死。』
灰原說道，心不在焉地翻開那疊參考資料隨意閱覽，並偷覷了一眼夏油。他似乎信了灰原的話，臉虛腫、眼袋低垂，上揚的嘴角彷彿在冷嘲什麼。夏油搔了搔四處亂翹的頭髮，有氣無力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這麼說，我也剩沒幾天可活了。』
夏油低聲說道，讓十根修長的手指自己玩著自己。他淺栗色的虹膜失去光采，無神的瞪著灰原正進行到一半的紙本論文，想起了昨晚的那場綿綿細雨。當時的他八成是沉浸在酒精裡無法自拔，因為那疊參考資料是他今天清晨打開筆電從內容農場裡隨機挑出的雜亂文字。
『學長若是睡不著，那都在做什麼？』
灰原問道，目光移到了一行參考資料的冗長說明上，他提筆刪去了幾條句子，抬頭看向神情空白、愣了幾秒的夏油。
『還能做什麼？無非就是等天亮或喝酒配安眠藥罷了。』
『學長，安眠藥可不這樣用的。』
『不然呢？』我能失眠的日子也不多了。
夏油毫不在乎的問道，輕蔑似地冷笑了一聲，注視著早已失去溫度的Supremo哥倫比亞咖啡中自己的倒影。他懶得在健康這方面多費心思，畢竟在即將到來的死亡面前一切都只是徒然。
『或許，學長你只是大孤單了。』
灰原突然冒出這句，專心致意的圈出論文中的細微錯誤。夏油緩緩抬眼，大夢初醒般的茫然神情流露出一絲困惑。
『…我不孤單啊。』
『不然，宿舍頂樓這麼高，還有什麼吵得到學長？』
灰原頭也不抬的反駁道，以一道響亮的唰唰聲為這頁錯誤百出的參考資料作結，再將被畫記得滿江紅的紙頁翻了個面繼續塗塗寫寫。身為夏油的鄰居，他何嘗不知對方的失眠病情？每每於凌晨聽見夏油床墊彈簧的擠壓聲或是在宿舍狹小浴室的嘔吐，灰原便知道他又一次正被失眠狠狠蹂躪著。保持靜默成為了他對學長的體貼，甚至憐憫。
『我不知道，就只是…單純睡不著。』
夏油將身子向後仰，瞇著眼注視自己生命中倒數第二十二個晨曦，直到角膜發痠。孤獨是他人生中從不缺席的伴侶，打小就是孤兒的他，早已習慣了在他人家庭的歡聲笑語中過著麻痺的日子。不過在灰原無聲的包容下，否認自己的失眠——「單純睡不著」似乎成為了一個毫無說服力的薄弱理由。
『無論如何，學長還是找個人陪吧。』
灰原冷不妨地說道，筆尖因施力過大而在紙上戳出一個洞。他試圖以立可白修補犯下的錯誤，結果卻顯示他在白費功夫。他想起與自己同年的七海，明明年齡差不了多少，個性卻與夏油同樣老成。說不定七海也會失眠呢，灰原想著，憶起了戀人下眼瞼浮現的淺淡陰影。
『再說吧。你覺得以我現在這個樣子可以見人嗎？』
夏油憂愁的笑了，帶著點無邪。他其實真的不理解自己為何會失眠，這令人感到窒息的疲累可說是一場沒來由的折磨。灰原無言，要不是夏油頗差的臉色與有氣無力的嗓音，從他的行為舉止甚至看不出眼前日漸憔悴的學長是一位晚期失眠症患者。夏油依然過得規律且一絲不苟，試圖以與旁人無異的生活模式掩蓋自己的糟糕狀態。但灰原心裡明白，那曾經義氣風發的夏油傑，如今無論是生理及心靈皆早已被失眠侵蝕得千瘡百孔。
「唉呀，這位是…夏油君嗎？」
一道悅耳的女聲響起，伴隨著重機引擎的轟鳴聲將夏油的神智喚醒。他碎散在日光中的視線逐漸聚焦，從一道道破碎的金光到一頭淡金色的秀髮、兩團雜亂的黑點到一雙褐色的大眼，拼湊出一張熟悉卻又些許陌生的俏麗面孔。
「…九十九？」
聞言，九十九由基露出她招牌的爽朗笑容。她將頭上的風鏡摘下，甩了甩那因強風吹拂而變得糾結的長髮。她繞過長椅一屁股坐在夏油旁邊，視線緊盯著他。
「怎麼一個人？」
夏油慢吞吞的看了她一眼，微微將頭轉開，拿出含在嘴裡的冰棒棍。
「不知道，大概是因為我單身。」
「單身？夏油君沒有對象嗎？」
夏油所剩無幾的活力頓時被她這句話消磨殆盡，因九十九未聽出自己語氣中的反諷而在心中翻了個白眼。他流體般的靜靜癱在長椅上不發一語，彷彿根本沒聽到九十九的問話。
「…妳以為對象很好找嗎？」
他反問道，原先帶有幾分慵懶的嗓音變得些許乾癟，他將手中的冰棒棍折斷，精準地拋入幾公尺以外的垃圾桶，目光再度投向乾淨得一朵雲都沒有的蒼穹。九十九揚了揚眉，翹起二郎腿，將手托住下巴陷入短暫的思考。
「夏油君有試過交友軟體嗎？」
「交友軟體、嗎？」
夏油像機器般的復誦了一遍，接近停滯的大腦似乎還跟不上這項資訊的更新。九十九笑了一下，用指關節敲了敲他擱在長椅上的手機，亮起的螢幕上顯示著下午兩點整。
「現在的交友軟體很發達，如果夏油君找不到適合的對象，我可以借你我的會員。」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不為什麼。」
九十九似乎因夏油的疑惑而感到不悅，她噘起線條飽滿的唇，架在左邊膝蓋上的腳尖輕輕搖晃，皮靴上的銀扣因反射陽光而閃著刺眼的鋒芒。夏油因她這荒謬的理由而懷疑的瞇起雙眼，他不明白九十九這毫無道理的善心從何而來，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禱這不是個深不可測的陷阱。
「夏油君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人？」
夏油還是看著她。見對方不打算表態，九十九自顧自地拿起他的手機，滑開鎖定畫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下載了軟體，Unending Sex。當那死亡芭比粉的頁面在短短幾秒內跳轉完，她的手指便靈活的敲著螢幕，不停點擊創建新帳號的相關資料及關鍵字。
「不知道，沒想過。」
夏油隨口答道，腦海中卻閃過天內理子純真的笑容及家入硝子秀麗的臉蛋。這兩者都不是他的菜，但一想到女人，她們倆便會不知不覺的浮現。單純是朋友罷了，夏油甩了甩頭，思緒中卻更進一步出現菜菜子與美美子微微帶著稚氣的臉龐。該死，難道就不能想點正常的嗎？就在他痛罵著自己思想不純潔的同時，九十九將自己的手機猛地湊近他鼻尖。
「這位，如何？」
他微瞇著眼，試圖讓雙眼對準焦距。映入他眼簾的是一隻蒼藍色的眼睛，美得令人屏息，如海洋般的深邃、鑽石般的閃耀，那細絨般的純白睫毛彷彿霜一般凝結在眼眶四周，以完美的弧度翹立著，使得夏油似乎能看到它微微顫抖的模樣。他淺栗色的瞳孔微乎其微的收縮一下，又很快的撇過頭，躲閃著九十九欣喜雀躍的目光。
「…我無所謂。」
「怎麼這樣？我的眼光應該還不錯吧，中意嗎？」
夏油聳了聳肩，九十九招搖地晃了晃他的手機，褐色的瞳孔因意會到夏油面無表情背後的心猿意馬而閃耀著得意。「五条悟」，夏油在心中默默複誦著這個名字，與自己的名字『夏油傑』這三個字的讀音頗為相似，也不知是男是女。不過，他很快的想著，就算是男的也沒關係。
—
叮鈴。
凌晨兩點，輕快的手機震盪驚擾了夏油的不眠夜，在咒罵聲中點開了那則粉櫻色耀眼訊息的他一臉茫然的瞪著名為『五条悟』的用戶所傳來的訊息。
『簡介空白得如此徹底，看來你把所有精彩的細節都留在私訊裡了？』
這條訊息使得夏油一頭霧水。他跳出聊天室查看白天九十九替他填寫的個人簡介，除了頭貼什麼都沒有，就連性別欄都寫著『不願透露』。該死，夏油憤恨卻無力地想著，沒想到九十九花了那麼多時間進行設定到頭來卻還是一場空，他壓根就不知道個人簡介要怎麼修改，只能盯著那隻蒼藍瞳孔旁一串『對方輸入中』的桃紅色小字，因這交友程式少女心爆棚的搭配色系感到反胃。與此同時，五条悟再度傳了一條新訊息。
『不過你的頭貼蠻有趣的，交個朋友？』
苦笑爬上了夏油的嘴角，他點開了自己的頭貼——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同樣出自於九十九之手，簡直無聊透頂。看來五条悟和九十九是相同類型的人，夏油想著，不去想或許是只有自己看不出這張照片有趣之處的可能性。
『有趣？』
『嗯，看得出你不喜歡拍照。』
彷彿期待他答覆似的，五条悟在這裡便停止了輸入。夏油見狀不由得想逗他，因那沒來由的篤定口吻。
『你確定？』
『我的觀察力比一般人敏銳。』
緊接著的是一張手舞足蹈的白貓貼圖，夏油不禁笑了，這位五条悟並未像其他動機單純的用戶一般直接了當，「約嗎？」、「幾公分？」、「你是上面還是下面？」諸此之類的開場白自他下載了Unending Sex之後便開始沒完沒了的轟炸。說不定五条悟跟自己一樣，把這美其名為「交友」的約炮軟體當作一般社交平台使用呢——夏油是這麼想的，至少在五条悟傳出一張腹肌照之前。
『攝影技術也比一般人好～』
夏油愣住了，修長的食指卻不由自主地點開那張照片、放到最大。那是一張上衣撩起並用嘴叼著下襬的勾人自拍，象牙白的膚色在略顯不足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惹眼。他的身材雖算不上健美，但那鍛鍊得當的胸肌、勻稱而結實的腹肌都足以證明對方定期健身的習慣，同時具備著精瘦且健壯的肉體也將現實赤裸裸地攤在夏油眼前——五条悟是個男人。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拍攝對象的問題？』
他忍不住吐槽道，手指卻不由自主地點下「下載」的圖示。他並未想過採取學弟灰原稍早前所提出的建議——找個人陪——直至此刻。他不明白自己的心臟被一股突如其來的不適感擊中是怎麼一回事，難不成是心動？不，這不可能。他不可能在與五条這位尚未見過面的炮友身上動感情，畢竟自己只有在無盡的黑暗中苟延殘喘、與失眠滾床單的經驗。
TBC.
木易@MuYi13104 最後編輯
寐夢
3F祓除、吸收。
不能動搖，必須善盡身為術師的責任。
臭猴子。
—
夏油在望月月光的洗禮下扭開宿舍浴室的水閥，企圖將自己沖醒。四小時前所吞下的苯二氮平類安眠藥非但沒有見效，反而造就了一夜的渾沌。花灑將暴雨般的冷水往夏油身上澆，他被廉價肥皂搓洗得乾燥泛紅的肌膚在水柱的擊打下有些疼痛。水千絲萬縷地流過他的肌膚，他看著它們流入積滿水垢的排水孔各自流到不同去處，羡慕那有著自我想法的水流。
2007年，夏末。
『傑？怎麼又在用冷水洗澡？』
一道柔和的嗓音響起，回音嫋嫋。夏油猛地抬頭，滲入口鼻中的自來水使得他嗆咳了一下。窗外的夜色不知何時被白晝吞吃殆盡，厚厚的暑熱覆上他的肌膚。出現在夏油眼前的男人露出一抹調皮的笑，白皙的膚色在自淋浴間狹小的窗戶鑽入的慘白日光下閃著一絲怪誕。等等，淋浴間？黏膩發潮的牆壁、一排老舊鏽蝕的花灑、蓄著厚厚白色水垢的鐵灰色抿石子地板，這可不是宿舍浴室該有的樣子，夏油獃了。
『看看你，果然是素麵吃太多了吧。』
男人笑了出聲，蒼藍的雙眼微微瞇起，盈滿笑意。夏油的喉頭緊縮著，唇邊的那句「你是誰？」堵在齒縫間不肯衝出。他打量著男人大衛像般流暢完美的肌理，米白色的毛巾環繞在他的腰間，因沾上了濕意而服貼著他的腰部曲線，強調了他襠間的微微鼓起。見呆滯的對方沒有反應，男人揚起手在夏油的眼前揮了揮。
『傑？』
夏油猛地醒悟過來，暗暗與自己那欲往下游移的視線扯皮，對方那線條俐落、若隱若現的人魚線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不明白這陡然間的心悸是怎麼一回事，自聽見這男人的熟悉嗓音起。白髮男人似乎因夏油的恍神而略顯不悅，他注視著他，一張鵝蛋臉上就只剩一雙蒼藍的杏眼，驚人的艷麗、嚇人的熟悉。
「啊、抱歉，悟。」
脫口而出的親暱稱呼使得夏油心中一頓，悟？他著迷似地瞪著被自己稱為『悟』的男人的蒼藍色瞳孔，以及那以完美弧度翹立著的霜色長睫毛，莫非是…五条悟？他打量著這位高大男人的身高，看來九十九的猜測錯得離譜，但這副不受控制的身體是怎麼一回事？
『你心不在焉的，傑。』
夏油咬緊了下唇，任由五条火辣辣的目光在他全身掃射著，潔白而稀薄的肥皂泡停留在他肩上，將他原本帶著紅棕色調的麥色肌膚刷上了一層淡彩，冷水的沖刷將他洗得近乎透明。五条伸手擰緊了水栓，另一隻手覆上夏油冰涼的肌腱輕輕摩娑，無視他充滿抗拒性地一抖。
「沒事。我說過了，只是天氣熱害我有點累。」
『所以傑才來洗冷水澡嗎？這樣會感冒的。』
五条的聲線微微壓低，扶在夏油背上的微溫手掌施加了幾乎無法察覺的壓力，透露出一絲明顯的關切意味。夏油不由自主地笑了，意識到這是屬於這副肉體的記憶，背著『今世的』夏油傑靈魂所發生過的一樁往事。『前世的』夏油垂下眼瞼，望著仍貪婪吞吃著自來水的排水孔，五条依然與他的肌膚有所接觸，那逐漸與他同化的體溫卻灼燙著他的心底。
「悟找我，有什麼事嗎？」
夏油問道，突兀地注意到五条頰上的兩團紅潮，是中暑嗎？抑或是其他因素？
『單純是來找傑，灰原說你在淋浴間。』
灰原？夏油暗暗吃了一驚，沒想到前世的自己竟也會和灰原雄產生交集。五条的身影在微微翕動的蒸氣中曖昧不清，銀白色的頭髮因透入狹小窗戶的日光散發著珍珠白的光暈，那髮絲間跳動的耀斑更是冰清玉潔，猶如神子降臨般的如夢似幻。
「是嗎？」
夏油問道，突然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果不其然，五条笑了，俊美的眉宇間流露出一絲不得不包容的無奈。他朝著夏油前進一步，因兩人之間些微的身高差而半垂著頭，直視著他。
『傑認為呢？』難道本大爺是在說謊？
夏油在他深邃的蒼藍中看見了那沒說出口的下半句話，卻選擇了沉默。空氣中的潮意悶住了他的毛孔，細密的汗珠針刺似的自表皮滲出。咚咚、咚咚，他的心跳聲似乎被浴室中的水氣不成比例地放大，已停止供水的花灑又漲滿汁水的結下一滴清澈，杳無聲息地落在粗糙的抿石子地板。夏油直直望入五条一雙灼燒的蒼藍，在裡頭看見自己赤裸、勻稱、鍛鍊得當的肉體，他眼裡的一切卻在轉眼間投入那雙眼睛的主人的懷抱。
他的擁抱很笨拙，因適才截止不久的體術練習散發著高溫。夏油將下頷抵在五条緊實的斜方肌，他身上的氣味不因汗液而變得污糟，反而乾淨得刺鼻。
「…不全然是真的，因為悟不擅長。」
夏油半開玩笑似的調侃道，並注意到對方正一點一滴的收緊臂力。他不能反抗、也不想反抗，畢竟能被如此溫暖的體溫擁抱的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了。五条那長著薄繭的手汲取著他涼滑的肌膚，似乎也正搜刮著他身上的肥皂香味，良久，才嘟噥了一聲：
『才沒有。』
夏油不知他反駁的是什麼，說謊或是不擅長說謊。他順應著肉體的行動一頓，不懂這個擁抱的意義為何，難道前世的夏油傑與五条悟的關係並不一般？他在靈巧的掙脫他懷抱的同時意識到這也是肉體的自主意識。五条並未因他的拒絕而產生任何反應，只是笑了，濡濕的銀白色髮絲滑下一滴水珠，凝在他的髮尾。他扯下腰間的毛巾走到夏油原本使用的花灑下方一把扭開水栓，在淅瀝瀝的水聲中揚聲抱怨。
『夜蛾的訓練好麻煩，明明本大爺都會無下限了說。』
「體術也是近身戰重要的一環，悟。如果敵人再次使用像『天逆鉾』那樣能強制解除任何術式的咒具，缺乏體術鍛鍊的悟就有可能因不擅長近身戰而受傷。」
『喔。』
五条微微垂下頭，任憑強力的水壓將自己的頭髮塑形成一團軟塌的雞窩。夏油硬生生地閉上了嘴，沒想到前世的自己會如此嘮叨。他的腿彷彿生了根似的杵在原地，視線在五条那與自己相仿、毫無一絲贅肉的岡下肌游移著，並未注意到自己與他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公尺。因此當五条猛地將他扯入冒著薄霧及熱雨的花灑下時，夏油的情緒浪濤般地震盪了一下。
『傑還是一如往常地囉嗦啊，淨是講一些本大爺不想聽的大道理。』
「這不是大道理，是常識，悟。」
『本大爺用膝蓋想也知道啦，傑。』只不過是不想聽你囉唆而已。
他摟緊夏油的腰使兩人的髖部相貼，另一隻手摩挲著對方黑得發亮的柔細髮尾。夏油只覺著自己的身子動彈不得，那一雙攝人心魄的蒼藍似乎早已奪走他的自我控制能力，且連帶將他的靈魂吞吃入腹了。
「悟…很熱。」
五条愛撫著他彈勁的肌腱，滾燙的指尖劃過那因大量體術鍛鍊而刻出的肌理線條，再一路向下。夏油不知為何自己和對方都喘著粗氣，只覺著一股熱血衝向下體。沖刷在他肌膚上的熱水是滾燙的，但他心中卻有一塊是寒冷的，死屍般地冰涼，甚至散發著腐敗的氣息。這句脫口而出的謊言就連他自己都不信，此刻的他只想將這副不受控制的肉體沉淪在熊熊慾火之中，燃盡那殘缺的自我。
『熱嗎？抱歉，請傑忍耐一下。』
五条的手圈住了他們半勃的性器，粗糙、骨節分明的手指便靈巧地套弄了起來，被開到最大的花灑轟然作響，將那不時傳出的淫靡水聲及低喘巧妙地遮掩。他們感受著彼此嘴唇的紋路，一方飽滿且泛著水澤，另一方則乾燥得龜裂，夏油被迫張著嘴，口腔裡填滿了五条吐出的熱氣，在他試圖將舌頭侵入時驚得一顫。
所以，你來找我單純是為了自慰嗎？夏油狂亂地想著，在抵抗的同時卻被五条一把按住了後腦勺。他的舌頭很軟且靈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夏油不知如何拒絕，也無力拒絕，只能拉扯著五条銀白色的短髮以求解脫。如此矛盾的情感他不是沒體驗過，只不過現下自己反悔了，畢竟他在精神上比這血氣方剛的對方成熟了許多。
不行。
『傑…』
被強行分開的五条有些不滿，他低喚著夏油的名字，手上的動作時快時慢，感受著對方逐漸不穩的呼吸。他偷覷了一眼夏油，那帶著紅棕色調的麥色肌膚因暑熱及被摯友掌控著下體的羞恥而泛起一片珊瑚般漂亮的紅，沾染上濕氣的纖長睫毛輕顫，彷彿在隱忍五条的放肆。真美，他呆愣地想著，在夏油呻吟出聲的同時將額頭抵上他的。
『傑，看著我。』
夏油微抬下頷，細長的眼尾泛著水光，霧濛濛的淺栗色毫無力度地瞪了他一眼，那線條內斂的薄唇欲言又止，彷彿正努力嚥下對五条的咒罵。五条笑著吻上了他，似乎在他的唇上找到了一絲溫存，無論是它們曾吐出的內斂優雅抑或是吻起來的觸感，它們柔軟且飽滿，又帶有因破皮而滲血的鹹腥滋味。
「悟，停下…」
夏油口齒不清地說道，拳在五条頸椎處的手移到他的肩膀，有氣無力的捶打著。五条的指腹有意無意地輾過他敏感的前端，使得他膝蓋一脫力，險些栽倒在地。夏油不得已的倚在他肩上喘息著，原先涼爽的肌膚被性慾及五条的挑逗蒸得發燙。
「啊…悟…」
『傑真是脆弱呢。』無論是肉體或是心靈。
「才沒有…」
他反駁道，在一陣顫抖中釋放了自己，氣喘吁吁。夏油不願承認自己的脆弱，彷彿不屬於他的腦海浮現了他與五条前世的種種，包括了他們幼稚及膚淺的愛與死亡。五条安慰似地親吻著夏油的兩邊眼瞼，將全身哆嗦不已、泫然欲泣的的摯友摟入懷裡，不去在意兩人黏膩得一塌糊塗的胸、腹部。他的鼻尖探入夏油流瀑般的烏黑秀髮，嗅得了那微微發甜的汗酸味，這是他自學生時期以來最喜愛的、獨屬於夏油的氣味。
他們都沉吟了良久，直到蕭瑟的沉默涼卻了他們身上的慾望，自來水澆熄了他們的激情。五条扶著夏油的肩分開了彼此，濡濕冰涼的手掌貼上他燒熱的臉頰。
『傑，』
「嗯？」
夏油的眼瞼微闔，淺栗色的眸子流露出一絲旖旎。他輕蹭了一下五条修長的手，擦去了沾黏在頰側涼透了的水珠，而這親暱的動作給了五条一把環住他那精瘦腰身的藉口。
『你覺得每個平行宇宙中的我們都會像這樣在一起嗎？』
「…但願吧，」
他憂傷地笑了，發自內心的嘆了口氣，五条卻聽不出他語氣裡無限的遺憾。他天真的抱著夏油，以十八歲的高中生該有的力道摟著他，雙手甚至不安分的四處遊走。
「不過我必須問，這個宇宙的我們呢？」
『呃、喔…』
夏油不情願地感受到五条動作的停滯，不應該這麼問的，他斥責著前世的自己，因瞧見了五条驚詫的神情而進一步的感到心碎。他的眼瞼低垂，薄嫩的唇欲哭無淚地蠕動著，猶如正被師長嚴厲責罵的學生一般。
「悟怎麼垂頭喪氣的？」
『傑…你會拋棄本大爺嗎？』
「怎麼可能？」想待在你身邊都還來不及呢。
夏油憐愛地問道，輕撫著五条被水浸透了的銀白色髮絲，眼前卻閃過他們倆漸行漸遠的未來，接踵而上的罪惡感刺痛了他的心。謊言使他的舌面一片苦澀，原來我是在說謊啊，夏油想著，咬緊了下唇，意識到真正的騙子其實是前世的自己。
『本大爺想不透，傑想拋棄的是身為最強的本大爺，還是身為五条悟的本大爺？』
「別傻了，我不會拋棄悟的。」
因為悟不是猴子，這個念頭自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前世的夏油硬擠出一個笑容，抬手欲捧起五条的臉龐，映入眼簾的卻是他那血跡斑斑的右手殘肢，老舊的淋浴間不再，而是一條腥臭腐敗的死巷。前世是記憶告訴他這是咒術高專，站在他面前的五条神情漠然，慘澹的蒼藍流露出黯淡的哀傷。
『你相信…我們能在來世相遇嗎？』
這是如此文不對題的對話，今世的夏油絕望的瞪著五条。現下究竟是前世、夢、或是現實？他逐漸搞不懂了。夏油身後的空間急劇扭曲，將他猛地吸入巨大的漩渦，他試圖抓住五条，但對方的身影卻在他指縫間碎散成千千萬萬片，飄忽而去。
「悟！」
夏油聲嘶力竭地喊道，身後的漩渦成了一道眩目的藍，漫無章法地吞噬著、肆虐著，讓他覺得自己正在沉淪。他明白了，這道漩渦就是他的孤獨、糾結與張狂。它們將夏油包圍，彷彿他是個與世隔絕的胚胎，孤寂是他的羊水，抑鬱是他的胎盤，失眠則是他的養分，也是他無法被分娩的原因。
他醒了。
2024年，夏末。
TBC.
- +3
木易@MuYi13104 最後編輯
悟與夏油君
4F「我想更了解你。我不知道的你、你不知道的你，全部。」
—
2024年，秋。
叮鈴。
一聲清脆的通知音劃破了清晨幽暗的寂靜，緊接著的是一串煩人的鬧鐘鈴聲。斜倚陽台、叼著Mevius菸卷的夏油不耐煩的嘖了一聲，俯身按掉了矮桌上發瘋似地震動著的手機。他撥開垂至額前的碎髮，揉著眼睛點開了這條動機不明的訊息。
『你今天有空嗎？』
聊天室中五条的頭像旁標註著『在線上』，夏油瞄了一眼手機動態島左方米白色的時間——早上五點四十一分。看來五条不是頭通宵的夜貓子就是隻早起的鳥兒，夏油想著。不等他回答，第二條訊息很快的便送到他面前。
『晚上能見一面嗎？順便吃個飯，我請客。』
夏油的腦中閃過一片空白——今天是他難得的空堂日——再透過窗簾半掩上的落地窗玻璃望著昨日不但醉倒在他房間，還弄丟自家鑰匙，現下睡得正香甜的灰原雄，開始評估這頭純情忠犬在鄰居不在時把戀人帶回宿舍的可能性有多高。只見他慢慢翻了個身背對自己，嘴唇緩緩蠕動著。
「呃、七海，再等我一下…」
夏油嘆了口氣。拋開灰原的神經大條不說，有時候他還真的不知道這位如薩摩耶犬一般的學弟到底在想什麼，但根據過去令他不愉快的經驗，灰原雄並不是個跟外表一樣單純的人。罷了，夏油想著，他不願費神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點了一下輸入框，輸入了『不好意思，我今天晚上沒空。』，但灰原的一席話卻在他欲送出的同時浮現在他腦中。
『無論如何，你還是找個人陪吧。』
他撇了撇嘴，灰原的這句話雖有些牽強，但也不無道理。他知道這如影隨形的孤獨是因失眠而導致，不過他並不在乎。夏油抬眼望向逐漸露頭的拂曉，嬰兒肌膚般柔嫩的暖陽在橘黃色的日暈襯托下緩緩自地平線溢出，原本靛藍色的夜空在那短短一瞬變成了明澄的青色，有如少年般的充滿朝氣。夏油垂下眼瞥了手機一眼，五条的頭像底下那桃紅色的『對方輸入中』並未因他不做回應而消失，反而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步入清晨的校園宿舍靜得嘈雜，青色在陽光的爬升下逐漸被耀眼的蒼藍色所吞沒，成就了難得的晴空萬里。夏油盯著手裡的安神茶，那琥珀綠色的液體在晃蕩的象牙白色瓷器裡汪著，裡頭還懸浮著幾顆安眠藥的白色殘渣。就連最強效的安眠藥都沒什麼作用了，他不太情願的想著，那就答應吧。
『有。』反正我今天閒著也是閒著。
他不太熱衷地答道，而對方幾乎是在他發送的同時已讀。五条頭像下方『對方輸入中』幾個字迅速消失，且立刻傳出了一條新訊息，彷彿捕獲獵物的致命陷阱一般的迅疾。
『你接受西餐廳嗎？』
『嗯。』
『怎麼感覺你不太情願？』
五条寫道，字裡行間流露出一絲笑意。夏油無言，他一向不在社交軟體上多費心思，畢竟自己所付出的感情有很大的機率會在奔現的那一瞬間化為烏有。更何況，他想著，究竟會有什麼人願意和一位患有嚴重失眠、輕度抑鬱、不愛社交又個性消極的男人共度一生呢？
『第一次答應和網友見面，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麼說，我是你的第一次？』
五条問道，訊息中的笑意更甚，令夏油想起了自己前幾晚所做的夢。那是他上大學後的第一次睡眠，卻夢到了一些有的沒的，比如說以十七歲高中生的身分亂入他夢境的五条悟。
『可以這麼說。』
夏油簡短地回道，而這條訊息也同樣被對方秒讀。他將手機放回矮桌上，明白這場見面已成定局，多說無益。失眠早已將他的自我主見消磨殆盡，因缺乏休眠而變得遲鈍的大腦往往在他開口之際呈現一片空白，久而久之，他便習慣在一切決策面前保持沉默，哪怕是被分配到自己不喜歡的結果他也不反駁，因為大部分時候他也總是無能為力。與人群打交道逐漸成為他為數不多的罩門之一，唯一和他合得來的只有學弟灰原雄。
「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涅槃。」
夏油趴在陽台扶手上喃喃問道，有著一身漆黑亮麗皮毛的貓咪「喵」了一聲，琥珀色的細長貓瞳在晨曦的照明下閃爍著混沌的曖昧。牠輕巧的跨過陽台的白色鋁門窗，湊近夏油伸出的食指輕輕摩蹭，將頰側的費洛蒙沾染在他手上。
他在按掉第二個鬧鐘的同時再度拿起手機，檢視著自己和五条一成不變的談話內容，無非就是互相寒暄及幾條無關痛癢的關心訊息，簡直單調無比。夏油搔著涅槃的下巴，眼球掃過一條條感情薄弱的簡短訊息，他和他的對話往往不超過十條訊息，一方面是因生活繁忙，而另一方面則是兩人都覺得和對方沒有什麼話好說的，不過他並不討厭他。
五条悟、嗎…
與此同時，聊天室的頁面突然重新跳轉，一瞬間便又回到最底下的近期談話內容。五条回傳了餐廳的地址給他——一間新開的米其林三星高檔西餐廳。
『那我們晚上八點見！』
「你是…五条悟嗎？」
聞言，等待已久的五条抬起頭，看向眼前準備落座的對方，Louis Vuitton墨鏡後的一雙蒼藍眼眸亮了起來。一身GUCCI米白色高領針織衫套著TOM FORD灰藍色西裝外套修飾出夏油挺拔的身材，披散至肩膀的長髮梳得光潔柔亮。他拉開紅絲絨椅坐下，朝著五条尷尬一笑。那淺栗色的雙眼微彎，滲出一絲笑意與歉疚。
「抱歉，我遲到了。」
他微微頷首，耳垂上的紫黑色耳釘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晦澀的光，溫文儒雅的說道。
「無妨，我也剛到。」
五条露出一抹客套的微笑，彬彬有禮的答道，卻搞不懂這句謊話為何會脫口而出。他從來不去追究對方遲到的原因，他不是那種俗人。他摘下墨鏡，在夏油脫下外套的同時將瀏覽已久的菜單放回桌上，舉起手招來了服務生。
「一份肋眼牛排，五分熟，和一瓶紅酒。」
「好的。肋眼牛排所搭配的套餐內容有什麼需要調整的嗎？」
「甜點能把義式提拉米蘇換成法式烤布蕾嗎？」咖啡粉太苦了。
「好的，這邊為您做修改。」
服務生在平板上記了幾筆後便轉向另一邊，夏油見狀也翻開菜單心不在焉的閱讀著，暗暗吞下一口緊張，淺栗色的眼眸不時偷瞄坐在對面把玩著墨鏡的五条。與此同時，他的手機響了。
「我要一份…香煎鴨胸。」
夏油立刻放下菜單翻找著手機，隨口說出寫在菜單上的第一項餐點。他不知自己早已吸引了五条的目光，只是點開手機急急閱覽著教授所傳來的訊息。
「好的，請問套餐內容有什麼需要調整的嗎？」
「不用，謝謝。」
待服務生離去，五条的視線便光明正大的定在夏油身上，在他帶有東方氣息的端正面孔上稍稍逗留，觀望著那雙充斥著專注的淺栗色，再隨著他高領口下的頸部線條游移著。夏油感受到他的目光，自手機螢幕上的訊息抬起眼，目光與他相碰。
「感覺夏油君不是個話多的人。」
五条托著腮說道，望著眼前的對方並莞爾一笑。夏油微微垂眼，將手機一蓋，偃息了那些老古板的嚴厲斥責，在伸手微微拉開針織衫的領口時聞言一頓。夏油君？看來五条跟九十九由基真的是同一類型的人，因為全世界只有她才會這麼叫他。罷了，夏油想著，就隨他去吧。
「嗯，很多人都這麼說。」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夏油君在性事上有任何介意的嗎？」
夏油咬了咬下唇，他是以亂槍打鳥的心態與五条見面的，甚至是為了減緩所謂因孤獨而產生的失眠才答應此次邀約，未曾想到頭來還是回到了『約炮』這條起點。他不知男性之間的性愛會花費多少時間，但對此他也懶得去研究，畢竟他對男性的興致一向不高。
「…兩小時。我希望一切能在兩小時內結束，會太快嗎？」
這句話一說出口，他便後悔了。只見五条蒼藍色的眼睛微微瞪大，緊接著又恢復原狀。夏油不自在的撥弄著自己的袖口，彷彿在他眼裡看到了自己的某種不正常。也是，誰沒事會去在意自己縱慾了多久？
「不會，這我可以配合。那，接吻呢？」
「我無所謂。」
「前戲？」
聞言，夏油的眉心微微皺起。他不太清楚前戲的作用，只有一些薄弱的基本概念，比如接吻、種草莓或擴張之類的。畢竟我可是處男，他想著，手中的叉子戳弄著稍早前送上的美生菜沙拉菜葉，有些窘迫的笑了一下。
「無妨，不要留痕跡在顯眼的地方就好。」
「嗯哼。」
五条輕哼了一聲，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望著他，腦海中想像著他那帶著微微紅棕色調的麥色肌膚留下SM束縛帶勒痕的勾人模樣。夏油無言，只能帶著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微笑回望他，塵封已久的回憶卻悄悄襲來。
距離上次來如此高檔的餐廳用餐究竟過了多久？兩年？三年？他想不起來。他依稀記得菜菜子與美美子的嬉笑打鬧，根本無暇顧及食物的滋味，只能說是味同嚼蠟。而如今他再度上了餐廳，只覺著如坐針氈，與眼前這位炮友的談話幾乎和上次的經驗一樣糟糕透頂。
真是個奇怪的男人，夏油在心中這麼滴咕著 。現在的他只覺著兩人之間的談話變得愈發的怪誕，從性愛體位、經驗、玩法、道具使用到約炮程式的推薦。如此淫穢的話題實在無法讓他對五条推心置腹，於是便有意無意地抿起一口果香醇厚的紅酒，避開了關於偏好體位的問題。
看來五条悟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他想著，心裡暗暗佩服九十九的不凡眼光。
「五条悟先生，」
「啊，不必拘謹。叫我『悟』就好。」
「…悟。」
夏油沉吟了一會，彷彿對這個詞有些抗拒，他毫無意識地插起一塊沾著黃芥末的蘆筍放入口中，舌面被那不容忽視的酸澀及若有似無的辛辣給螫了一下。夏油從未如此親暱的稱呼某人，即使是灰原雄。但當他的唇齒壓鑄出這三個音節時，五条笑了，還帶有點得逞了的沾沾自喜。夏油瞥見了他的那抹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早已在分心之際成為任由眼前這位俊逸男子擺布的人偶。
「嗯，夏油君。」
「您為何會想和我見面？」畢竟我是個無聊透頂的人。
「這個嘛…」
五条將身子後仰，以饒富興味的神情望著他，蒼藍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促狹。
「我認為夏油君是個挺有趣的人。而在實際碰面後，我並不打算改變這個想法。」
他微微一笑，杏形的雙眼因笑意而瞇起。夏油在切下一片嫩粉色的鴨胸的同時微微抬眼，因迎上五条的微笑而敗了胃口，失神而不是噁心。他又垂下了眼，不知該如何回應，延續別人的話題一向不是他的強項。因失眠導致的精神不濟將夏油與人群之間的距離狠狠地扯開，他恨透了自己的無知，以致於他對一切的疏遠。聯誼、相親、聚餐，夏油從未答應過任何一次他人的邀約。
不過就現在看來，夏油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俊美的臉龐想著，看來學弟灰原地建議還是給得挺到位的。
—
五条將他按在酒店牆上狠狠接吻，攻勢如縱慾的野獸般狂熱與猛烈。夏油含蓄的回應著，任憑對方一層層剝下他的衣物。他伸手解開五条Calvin Klein黑色修身襯衫的釦子，指尖撫過那線條優美的鎖骨，順著五条的肌理滑至他如大理石般光滑堅硬的胸肌，泛著均勻小麥色澤的肌膚在五条白皙的赤裸胸膛上格外醒目。
夏油在五条冰涼的大掌撫上自己的腹側時微微顫抖，他的另一隻手摩挲著夏油泛紅的耳殼，舌尖舔舐著他的上顎與口腔內壁。夏油被吻得幾乎喘不過氣，他艱難的呼吸著，只覺著肺部的氧氣正一點一滴的被榨出。
五条的手一路向下，順著他的人魚線滲入底褲，指腹按壓著那乾澀的入口，接著便揉擠著進入了夏油體內。夏油的身子猛地一震，打斷兩人的接吻，手指攫緊了五条的襯衫，額頭倚著他的肩，在那修長手指拓開自己的同時急促的喘著氣。五条明白這是他和他的第一次，將鼻尖湊近夏油的黑髮，輕輕嗅聞著他那洗髮乳與DIPTYQUE Orphéon混合而成的體香。
「唔、悟，等一下…」
夏油低聲呢喃，但五条再度吻上他的唇，堵住他的話。太熱了，夏油想著。瀰漫在他潛意識中的熱氣到處都是，將他的體溫升高了不少。五条又將手指插得深些，在他緊縮的腸道內張開手指，夏油一陣顫慄，卻將溢到嘴邊的呻吟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五条見著他的反應，忍不住笑了出來，沒有溫度的呼吸噴在夏油的肌膚上，同時輕咬著他的肩頸處。夏油感受著他熟門熟路的愛撫，因兩人體溫碰撞而產生的高溫感到頭昏腦脹，不禁開始想像五条與他人的床事是否也是如此。
五条意識到他的走神，在轉瞬間便將自己的硬挺送入夏油體內。暴力般的快感與疼痛侵襲著夏油的全身，使得他雙腿一脫力，幾乎無法支撐自己的全身重量。他全身癱軟的靠在牆上，強忍著因五条的每一次抽送而產生的劇烈痛楚。他從未想過男性之間的性愛會如此痛苦，只能無用的進行一次次的深呼吸，試圖舒緩不減反增的疼痛。
五条銀白色的頭髮抵在夏油肩上小力磨蹭，因他體內震顫的軟熱而異常亢奮，那微微僵硬的嫩肉完美的包覆著他的男根，伴隨著火焰般的熾熱。他啃咬著夏油滲著細汗的肌膚，抓起夏油的手腕讓它環住自己的脖子，在挺動的同時將他的身體抬起，走向房間深處的沙白色柔軟大床。
他的性器深深埋入夏油體內，頂端隨著踏出的每一步戳刺著他最脆弱的一處，夏油疼得嘶嘶吐氣，將臉藏入五条的肩窩，晶瑩的淚滴順著他線條俐落的臉龐緩緩滑下。五条托著他的臀部，彷彿抱著嬰兒一般的在夏油耳畔低聲安撫，下身卻毫無顧忌的衝撞著他逐漸濕潤的溫暖後穴。
「夏油君…」
夏油掛在五条身上細碎的顫著，麥色的肌膚滲上一層薄汗。五条的指尖劃過了他因強忍疼痛而拱得緊繃繃的腰背，輕吻著他彈勁的肌腱。夏油在他溫柔的撫摸下輕聲低吟，只覺著體內的疼痛與身上的溫存撫摸狠狠矛盾著。他將夏油放倒在床上，極為輕柔的吻去他眼角的淚珠。夏油朝他投向些許責備的目光，抬起手臂擋住臉，不願直視他那蒼藍色的雙眸。五条一把撩起凌亂的瀏海，修長的手扣住緊緊攫著床單的對方，夏油緊咬下唇，不願向這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
五条溫柔的扳開他的手臂，對上他一雙如流金般的淺栗色瞳孔，他實在搞不懂身下人的心中想法，那看似簡單實則捉摸不透的性格令他感到久違的興致勃勃。他低頭親吻著夏油的胸脯，搭配著細碎的吮吻一路向下，在那壁壘分明的腹肌上種下無數草莓。夏油輕喘著，逼自己不去想像事後身體的慘狀，只求五条能在約定的兩小時內完事。
「還有、多久？」
他吃力的問道，儘量在五条的頂弄下維持著聲音的平靜。五条的眼神瞟向牆壁上鑲嵌著的液晶螢幕電子鐘，嘴角勾起一抹調皮，伸手摩娑著夏油發紅的眼角。
「一小時又四十分鐘。夏油君怎麼如此心急？」
夏油微微搖了搖頭，對他的問話不做回應。他眼瞼微闔，睫毛在眼眶下投射出小片陰影。他抱住五条的脖子，吐出的急促又溫熱的鼻息不時拂過他的肌膚。五条的一隻手扶著夏油的後腦勺，將他髮上的繩圈溫柔取下，鼻尖再次掃過那如綢緞般光滑的烏黑秀髮，另一隻手輕撫著他的臉，摸出了他表情中的疼痛。
夏油的牙關咬得作痠，這刺穿他的銳利疼痛在他體內愈發的鮮明，此時的他只覺著自己像條被刀活活刮去鱗片的魚。五条的腰持續運作著，他從沒遇過像夏油如此靜默的炮友。若是平常，對方早已拜倒在他精湛的床上功夫，發出浪蕩的淫叫或不自覺的擺動腰肢了。可夏油偏不，他緊咬牙關撐著一切，僅有毫不吝嗇的喘息聲不受他的控制，一聲聲的衝出他的口。他想必是新手吧，五条想著。唯獨未嘗禁果的菜鳥才會像夏油一般的含蓄、緊張，但那不必要的矜持卻是他獨有的特色，多餘又令人感到五味雜陳。
「我可以問夏油君，為什麼要在兩小時內結束嗎？」
「…不為什麼。」
夏油悶悶地答道，確立的原因他其實已經忘了，被操得迷迷糊糊的大腦像是被一層霧籠罩了一般，什麼都想不起來。五条對此也未多作評論，只當這句話是夏油逃避問題的藉口。
「記不清了，還是不想回答？」
「兩者、皆是…」
夏油這麼說著，聲音在他的一次深頂下猛地斷開。五条因他這古怪的答覆而發出一聲輕笑，他對於夏油的一切實在是知之甚少，畢竟他是個話不多的人。夏油顫抖地哼了一聲，狠狠將自己的臉埋入五条散發著DIOR SAUVAGE溫潤氣味的肌膚以分散注意力及體內的劇痛。
「還有另一個問題要回答喔，夏油君是否有偏好的體位？」
五条鍥而不捨地問道，用至今為止最大的力道頂入他。夏油猛地昂起頭，腳趾因過度的快感而蜷縮，這實在是太痛苦了，他想著，只覺著兩行熱燙的淚再度自頰側滾流而下。五条察覺到了他的生理反應，一隻手扣住他的臉細細端詳，望入那一雙逐漸迷離的淺栗色，又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複雜神情。
「我、沒有任何經驗，所以、都照悟的意思、去做吧…」
夏油哽咽地說道，淚眼婆娑地回望著五条。他慶幸這位將自己罩在身下、擁有著怪物般的體力並毫不留情地蹂躪他的『五条悟』是個男人。192公分的過分身高賦予了他絕佳的身體素質，再加上一張俊美的臉龐，使得他成為交友軟體中隱藏版的搶手貨。看來唯有像九十九這般手氣極佳的人才能抽中五条這項大獎，夏油想著，但依舊不願向五条完全地敞開自己，在他試圖與他接吻時微乎其微地將頭撇開。
「怎麼，開始討厭我了嗎？」
五条問道，夏油卻聽出了他逗耍的語氣中那藏不住的若有似無的失望，不過這是為什麼？他這種人有什麼好值得期待的？夏油想著，在五条又一次的挺送下達到了高潮。他伸手抹去了腹部黏膩的體液，看著兩根指尖牽出的一條銀絲，口吻因那初來乍到的性高潮而微微顫抖著。
「不是、的，」
他壓抑地答道，試圖抓住自己潛意識中那逐漸泯滅的意識的線頭。五条停止了抽插，追尋著對方藏起來的面龐，夏油的眼角泛淚、雙頰漲紅，緊咬著的下唇微微腫起。他哀怨地瞥了五条一眼，誰會知道事情變成了這個樣子？稀里糊塗地跟剛認識沒多久的網友聊天、吃飯、上床，再被幹得心煩意亂，現下的性愛對他而言有如失眠一般令他感到煎熬。真是造孽啊，夏油痛罵著自己。
「我只是、累了，悟。」
「是嗎？夏油君真是脆弱呢。」
五条嘴上這麼說道，卻撩開了他汗濕的髮絲，在他灼燒的額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夏油一愣，差點錯過了他在他耳畔所做的承諾：
「我們再做一次吧，一次就好。」
「唔、等…」
夏油繃直了腿承接著五条再度一點一滴推進來的東西，它沿著濕潤滑膩的黏膜頂進裡頭，彷彿要撫平他腸道裡的每一條皺褶。他屏住氣息感受身體被並不排斥的異物填滿，那令人垂涎欲滴的血紅從耳根泛到雙頰，瞇起的淺栗色只看得到五条那一頭眩目的白。
「哈啊、不…」
夏油挺起了腰，小腹因精神的過度緊繃及五条的二度刺激而一跳一跳，他被狠狠填滿的體內毫不費力地勾勒出那大得嚇人的形狀，甚至寡廉鮮恥地在五条純熟的抽插技巧下緊縮著。五条輕吻著他紅得泛紫的後頸，在脊椎間震顫產生的濃烈快感近乎粉碎了夏油敏感的神經末梢。
「呼…你咬得可真緊，夏油君。」
突如其來自五条口中溜出的羞恥語句將夏油調侃得無地自容，只能緊閉著雙眼輕輕搖頭，彷彿欲全盤否定對方所說的一切下流。五条因他毫無意義的反應失聲笑了，他抬起夏油的腿舔吻著他的腳踝，再俯身湊近他呢喃低語，熾熱的氣息搔癢著他的耳畔。
「夏油君怎麼表現得像片子裡的女優呢？真可愛。」
「你閉、嘴，悟…」
夏油啐道，嗓音卻在五条咬上他咽喉的同時弱了下去，他環在五条脖子上的手此時正扣在他寬闊彈勁的背肌上，撓出一條條鮮紅的痕跡。就當作是對我的報復吧，五条想著，找到了夏油的唇並粗暴地吻上去，讓彼此的肉體與慾望緊緊相融。
到頭來我這該死的失眠還是沒有任何減緩啊，夏油哀怨的想著，這也是他暈厥前腦海中浮現的最後一個念頭。
TBC.
- +2
- +1
木易@MuYi13104 最後編輯
寐夢、之二
5F那乾涸的、碎裂的殘骸就是他，2017年12月24日被毀滅的夏油傑，一朵怒放過度的紅色彼岸花。
—
2017年，秋。
夏油瞪著嵌在天花板上白得刺眼的正方形日光燈板，冷冷的白光閃了一下，緊接著便被一張疲憊而熟悉的女性臉孔遮住。她那垂下的蜂蜜茶色長髮險些觸及夏油的瞳孔，見他受驚似的一抖，她像是滿意了似的輕哼一聲便轉身離去。塗著粉紫色眼影的下眼瞼在夏油淺栗色的虹膜上留下深刻的倒影。
『夏油傑，男性，二十七歲，一九九零年二月三日生。對嗎？』
家入硝子站著三七步，一手抱著夾板緩緩唸道，從醫師袍的右邊口袋掏出一條More香菸並輕輕叼住。夏油的手反射性的一抽，彷彿欲尋找自己放在褲子口袋內、實際上卻不存在的打火機，這個動作並沒有逃過家入的眼睛。夏油閃躲著她榛果色雙眼的追蹤，不願正眼面對她。
「…對。」
『年紀都不小了還是這副德性，你就是愛給別人添麻煩啊，夏油。』
家入淡然道，自顧自的從另一邊口袋掏出一個塑膠打火機遞給了他。她和他都不發一語，一個順從的接過，一個習慣了似的俯身湊近，近到能看清對方隱隱浮現的眼袋及粉紫色眼妝遮掩下的黑眼圈。
啪嚓、夏油的手指熟能生巧的擦出一簇火苗，點燃了她抿在嘴角細長的More香菸。他在揚起的白煙後方皺了皺鼻子，那清淡的薄荷菸草氣味與保健室中的消毒水及酒精氣味相互融合，成了另類的嗆人氣味。
「不顧病人死活的在保健室抽菸，硝子妳才沒資格這麼說吧。」
夏油笑回，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榛果色的雙眼翻了翻，家入硝子稍顯不滿的轉身看向窗外，深深抽了口慘淡的菸，因連帶吸入了保健室的汙濁氣味而眉心皺起。
『他們捨不得把我開除的。』
「…是呢。」
孩子氣似的答覆，家入將一絡髮絲塞到形狀優美的耳殼後，俯身撰寫著病例表。夏油謹慎的自床上坐起身，聽出了她淡泊的語氣中些微的有峙無恐。他的視線描繪著家入秀雅的側臉，夢中的她跟現實的幾乎沒什麼區別，冷靜、客觀、明哲保身。
「這是哪裡？」
『高專的保健室，也可以說是你的夢境。』
「…夢？我不是失眠嗎？」
『夢不僅限於睡眠，』
穿透薄霧似的低語，家入簡潔地答道。她微微支起上半身，弓起貓背似的向前伸展，舒展了一下疲憊的肌肉，接著將筆隨手擱在桌上，把寫好的病歷卡唰的一聲塞入夏油床頭的透明壓克力卡槽，以帶有些微責備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有人說，夢境中沒有明確的時間概念，我們潛意識中認為「做了一整晚的夢」的經歷，實際上可能只發生在大腦甦醒前的幾分鐘，甚至短短幾秒鐘。』
「幾秒鐘、嗎？」
夏油復述道，目光落在床頭，由端正娟秀的字體勾勒出的『失眠、營養不良』二詞格外惹眼。先不談家入那番幾乎可被稱作是道聽塗說的言論，她那事不關己、彷彿自己身為第三者的態度是怎麼一回事？
「這可真不像妳，硝子。」
『那怎麼樣才像「我」呢，夏油？』
家入抱著壓克力夾板蹙眉問道，夏油盯著她沉默許久，看著她嘴邊的菸卷由白成了灰，微紅的火光忽明忽滅，燃盡了的菸灰緩緩飄落。薄荷味的煙霧從她唇間吐出，輕盈地盤旋著，如飄散的霧氣般慢慢溶入房間的靜謐之中。
『你眼中的我只不過是「夏油傑」所了解的「家入硝子」罷了，哪有什麼像不像的道理？』
夏油聽出了她那特別加重的語氣，卻只能朝著她咧嘴苦笑，不知她究竟想控訴什麼；兩吋高的酒紅色鞋跟輕敲，她在保健室踱著緩步。一陣令人不適的寂靜，保健室內只剩寒蟬低啞的鳴叫聲迴盪著，澄黃的夕陽斜斜映入窗台，將家入身上的白褂染成了一片清透的金，窗外火紅的晚霞與濃郁的朱紅色落羽松融為一體，彷彿他和她心中的煎熬般熊熊燃燒。
「那麼，」
他緩緩開了口，視線順著她的動作延伸到床頭櫃的丹桂花束，伸手觸碰，一朵乾枯皺縮的褪色丹桂應聲碎裂，成了一灘年華老去的橙色童話。
「照妳這麼說，如果一個人的形象是靠別人的理解來決定的，那我認識的妳，其實只是妳在大家面前所展示的自我？」
『…我竟無言以對。』
家入答道，斜睨著夏油將床頭櫃上那漫無章法堆著的慰問花束扔進了垃圾桶，彷彿欲丟棄某種意義上的憐憫。
『啊、那是…』
「妳知道我是咒詛師夏油傑，對嗎？」
他猛地打斷了家入那未說出口的隻字片語，卻使得他和她都愣在了原地。不屬於夏油的記憶在此時細水長流般的緩緩流淌著，悄悄溜進他腦海中。他緊皺眉頭，這不是第一次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記憶，那些脫口而出的陌生語句——他不曉得自己為何會知道這些。咒詛師？天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無論是不是都無所謂，我記憶中的你永遠都是特級術師夏油傑。』
頭頂上的日光燈板一閃一滅，緊接著又恢復了光明。眼前的家入不知何時換了個面貌，短髮、嬌小、身著高專制服、以及多了層靈動的榛果色雙眼，唯有叼在嘴邊的More香菸不變。
『那我呢？在你記憶中的我是家入硝子，或只是咒術界少見的反轉術師之一？』
她問道，手裡把玩著那把她用得最順手的二十三號解剖刀。依舊成熟穩重的態度，在這年僅十七歲的家入身上卻顯得沉重而苦澀。
「我知道妳、不是猴子，而是天賦異稟的『人類』。」
『說話可真難聽，』
家入咧嘴而笑，開玩笑似的朝著夏油喉部伸出了手中鋒利的解剖刀。刀尖向下，她將閃著寒光的刀刃刺入夏油咽喉的中心處，榛果色的雙眼閃過一絲悲傷。
劇痛可說是在一瞬間掩住了夏油的口鼻。彷彿掉入寒意刺骨的北極海，高壓似的恐懼與動脈中的鮮血自他體內噴湧而出。夏油掙扎著攫取空氣，得到的卻只有機械般痙攣著的四肢。
『你可知你死後，高層是如何嚷嚷著要我解剖你的遺體嗎？』
家入頓了頓，白皙的喉頭滾動著。纖細的手腕猛地發力，乾淨俐落的長切口隨著刀刃的划拉緩緩綻開。無視於夏油沙啞的嗆咳，家入毫不留情的切開了真皮層，緊接著是皮下組織，以及如今正暴露在她眼前、裸露的肌肉組織。
太多了，她眼前的鮮血。但是那一片血肉模糊又不由得令她心情舒暢。
『照搬他們的原話說，你口口聲聲稱呼為猴子的非術師們，終究還是需要你這個特級術師的犧牲來造福，』
真是諷刺啊。
『要不是五条那個笨蛋力排眾議、威脅著要滅了整個高層，你和我，都只能成為那些爛橘子的刀俎魚肉了。』
她垂下眼，臉上的笑容依舊，語氣聽不出一絲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硝子妳，沒想過跟悟站在相同的立場嗎？」
夏油問道。他滿佈全身的疼痛如今因腦內啡的作用而轉為愚鈍的麻木，但隨著大量失血而逐漸消逝的體溫似乎更為惱人。淺栗對上榛果，他看著家入手中的刀尖因自己的提問而停止了動作，確認了她已被動搖的殺心。
『…所以我說，你就是愛給別人添麻煩啊，』
『別忘了，我可沒有能跟五条並稱「最強」的實力。』
家入在片刻後答道，語氣無奈。舉起的刀口隨著她手臂垂下離開了夏油的血肉，她釋懷似地長舒了口氣，向他舉起了另一隻手。白光閃爍，夏油身上的傷口在轉瞬間再生癒合，要不是那殘留在皮膚上的微量血跡，幾乎能令他忘卻家入的行為中若有似無的威脅意味。
「看看，現在誰才是給別人添麻煩的人？」
『這可是夢啊，夏油。夢境裡的一切可是毫無道理的。』
夏油笑了，聽出家入語氣中的諷刺。他低頭查看自己那應有一道傷口的光滑皮肉，上頭似乎還逗留著一抹搔癢的溫度。榛果對上淺栗，前者的雙眼帶有一絲戲謔。
「那麼，用反轉術式治療失眠這個要求，也是毫無道理的嗎？」
『別開玩笑了，夏油。』你明明知道你的失眠從何而起。
家入抿起了唇，術式反轉是不可能治癒心靈創傷的，這點她和他皆心知肚明。
—
夏油鬆開掛在指尖的銀色剪刀，使它「喀噠」一聲滑入漂著黑髮的半滿水池。聲音很響，特別是當它沉淪到水槽底部的那一撞，將他從失神中猛地喚醒。他不穩地扶著洗手台，指關節因施力過度而泛著青白。他枯死了的頭髮碎了一地，冒出頭皮的新生髮根使得他一頭奇癢。
他沐浴在暴雨籠罩之下的浴室裡不知有多久了，涼潮的濕氣霾霧般的盤旋在採光不佳的陰灰空間內。貓的天性不親水，因此夏油那隻愛撒嬌的黑貓涅槃今天破天荒的沒有來浴室找他。叩叩、咔噠。兩下倉促而響亮的敲門聲自有段距離的玄關外響起，緊接著是門把轉動的聲音，是灰原雄。
「夏油學長？在嗎？」
他微微滲出焦急的嗓音自門外響起。夏油厭煩地嘆了口氣，對這纏人而體貼入微的學弟他實在是惱不起來。但這也不能怪灰原，畢竟他曾連續幾次在宿舍門半掩的情況下發現夏油不是趴在玄關旁吐得奄奄一息、就是因安眠藥藥效突然發作而倒下。灰原彎起指關節再度敲門，響亮的聲音迴盪在監獄一般黯淡無光的宿舍房間。
「夏油學長？」
「等一下，馬上來。」
夏油揚聲敷衍道，拉起水塞並匆匆將地上的碎髮掃起並丟入馬桶沖掉以湮滅證據，看著那團黑洞般的漩渦在短短幾秒內便將他的髮絲吞吃乾淨。
「…怎麼來了？」
他在扭開門把後對著蹲坐在門邊的灰原劈頭問道，打斷了他短暫的一個盹。他肩頭一頓，迷迷糊糊的抬起了頭看見夏油一雙無奈而關切的淺栗色眼瞳，睡意朦朧的黑曜石眸子薩摩耶犬般的晶亮了起來。灰原有些狼狽的爬起身，靦腆的笑了，舉起手中尺寸不小的超商塑膠袋。
「買了點東西，想說學長你可能還沒吃。」
他晃了晃袋子，裡頭傳來零食塑膠包裝摩擦的細微聲響。超商的標誌在昏暗的日光下映出淡淡的光澤，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
夏油挑了挑眉，語氣依舊帶著些許疲憊的疑惑，卻沒有拒絕的意思。他打量著對方身上被雨水浸透了的THE NORTH FACE軍綠色連帽衫，心想著這學弟既然超商都去了怎麼不順便買把傘。灰原顯然是從他的神情讀出了這點，他撓了撓後頸，輕笑一聲：
「猜的。學長老是一副沒什麼胃口的樣子，冰箱裡大概沒什麼吃的吧？」
他眼神一錯，被夏油剪得參差不齊的髮尾分了心，臉上的笑意頓時明白了什麼似的褪了些許。屋內沉默了一瞬，夏油的目光頓時變得有些心虛，他有些不自在的撩了把凌亂的頭髮，側過身讓出一道空隙：
「進來吧，我看你是又把鑰匙忘在超商了吧？」
「…被發現了。」
灰原意識到了夏油不願被戳穿的想法，於是重新堆起笑容答道，脫了鞋子便熟門熟路的往裡頭走。夏油靠著門框揉了揉隱隱發疼的印堂穴，視線在自家學弟擺放整齊的マドラス壓紋休閒皮鞋逗留了一會，再輾轉到門外被暴雨沖刷得灰濛濛的天。
與幾個月前的那場春雨不同，今年的梅雨季侵略性強得可怖，豆大的雨點以秒速七公尺的時速襲擊著馬路上的一切，打在身上的力度大得能使過路的行人喊上幾聲痛。
「學長，外面不冷嗎？」
盤腿坐在茶几旁的灰原微微伸長脖子問道，低矮的几面上擺滿了各式零食及一手SAPPORO啤酒。夏油慵懶的抬了抬眼，濃重的濕氣覆在睫毛上令他覺得眨眼都費勁。
「還好，一不小心走神了。」
「學長的失眠還是沒有起色嗎？」
夏油關上了門，將不時衝進屋簷下的雨水擋在了外邊。他接過灰原貼心為他開好了的啤酒，狼吞虎嚥的仰頭灌了一大口。
「…從來沒好過。」
「學長還記得我之前說的話嗎？」
「哪一句？人只要連續五十天沒睡就會死嗎？」
他抿了抿上唇稀薄的啤酒泡沫，一屁股坐下，與灰原面面相覷。只見對方拿起了茶几上的一包鱈魚乳酪絲打開，抓了幾根放在嘴裡心不在焉的啃著，欲言又止道：
「學長你，已經超過那個期限了吧？」
「是啊，真不知道這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呢。」
夏油冷笑道，將手伸向旁邊的酸梅口味洋芋片，撕開，櫻花粉色的塑膠包裝應聲爆開，沾滿豔紅色酸梅粉的橢圓形薄片灑得到處都是。他看著自己用力過猛的傑作愣了一秒，心中的無力感頓時達到了臨界點。
「雖然知道學長不喜歡我多管閒事，但學長你真的不去看、醫生嗎？」
灰原語塞了一陣，卻還是立刻被夏油察覺到了那被刻意避開的『心理』二字，他感覺到自己的額側抽動了一下，彷彿這是個什麼令人不悅的字眼。冷靜，他想著，在清理著身上洋芋片殘骸的同時朝著灰原微微一笑。
「不需要。」
「學長…」
「你是來找我聊天還是來嘮叨我的？」
不等灰原語畢，夏油啐道，與臉上柔和的神情狠狠矛盾著。他捻起衣襟上殘留的一片碎屑扔到一旁，眯起的淺栗色雙眼露出滿滿的質疑。灰原嘆了口氣，沒輒似的攤了攤手。
「都不是，我是來關心學長的。」固執得像大叔一樣的學長。
夏油抬起一邊眉毛以示質疑，一邊抓了幾顆灰原手邊的干貝燒，扭開其中一個的包裝紙，扔進嘴裡含蓄的嚼著。
「行了。所以你今晚打算怎麼辦？在我這過夜？」
「如果學長不介意讓我睡一晚地板的話，只能這樣了。」
「…你這個健忘的壞習慣遲早會被女朋友嫌棄。」
夏油喝了口啤酒以沖淡嘴裡鹹鹹的腥味，不禁無言道。灰原聞言苦哈哈的笑了，只能窘迫的啜了口啤酒，結果不小心被嗆到。
「你明天下班後把鑰匙給我打一把備鑰，以後你再忘記就來跟我拿。」
夏油憋著笑，一本正經的說道。他越過茶几替咳得幾乎趴在几面上的灰原拍了拍背，一面抽了幾張衛生紙遞給他。
「咳咳、遵命。」
灰原抬起了頭，抹去眼角被逼出的淚答道。他接過夏油遞來的衛生紙將茶几擦乾淨，並拿出第三罐啤酒。
「還喝？等下又嗆到。」
夏油按住了他的手，順勢抽起他手中的啤酒放到自己面前，並將開過包裝的花生小魚干放到他面前以示交換。灰原的肩頭抽動了一下，卻沒反抗，只是稍顯不滿的嘟起下唇，眼睜睜的看著他又灌下一大口啤酒，並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學長…」
「別廢話，把你自己那罐喝完就夠了。」
他笑道，愉悅的看著灰原無精打采的翻揀著花生小魚干裡寥寥無幾的小銀魚。他喜愛與這位學弟的一切互動，身為家中的長子灰原總是表現得成熟體貼，而自從他得知夏油失眠後更是照三餐的敲響他的宿舍房門表示關切並偶爾小酌幾杯，就像現在。
「話說回來，你是去哪裡買來這些的？我記得你打工的那間超商離宿舍蠻遠的。」
他用下巴朝著一旁地上的塑膠袋點了點，灰原的目光隨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接著彷彿做壞事被抓到了似的臉一紅，而這並沒逃過夏油的眼睛。
「我…去慢跑，路上經過才順便去買的。」
聞言，他的眉頭一挑，淺栗色的瞳孔流露出一絲興味。
「哪有人會在下大雨的時候出去慢跑？」
他問道，語氣裡添了一點狐疑。灰原臉更紅了，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手指在啤酒罐的邊緣緩緩滑動著。
「…不瞞學長你說，我其實對那間超商的某個客人感興趣。」
「客人？為什麼？」
夏油疑惑道，將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並拿起了從自家學弟手中搶來的第二罐啤酒一把拉開了拉環。灰原的目光依舊落在几面上，低垂的一雙黑曜石眼眸鑽石一樣地閃著光。
「因為…他跟學長有一點像。」
他吞吐道，夏油的動作頓了一下，使得他更窘了。他搔了搔頭，顫巍巍的抬起了臉，對上夏油那雙寫滿疑惑、甚至還藏了點揶揄的眼。
「哪裡像？」
「他…也會失眠。」
這小子。
夏油愣了片刻，隨即笑了出來，其中似乎還參雜了幾分莫名的如釋重負。他鼓勵性的拍了拍灰原的肩，動作太大，將PVC托盤上的花生小魚干灑了一桌。
「怎麼，有黑眼圈的人對你來說有什麼特別的吸引力嗎？」
「是沒有，」
灰原答道，撿起桌面上的一條小魚干一點一點地嚙咬著。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那位客人令人印象深刻的穿著打扮：鈷藍色修身襯衫、總是扯鬆的沙黃色斑點領帶、加上一襲白橡灰色的高定西裝、以及那高聳挺拔的鼻樑上一副橄欖綠色鏡片的飛行員墨鏡；而最重要的是——灰原光是想到都會忍不住心跳漏一拍——他那頭一日辛勞後、因髮膠剝落而披散在額前的金髮。
基於高中三年的打工經驗，與灰原同一個工作時段的斜瀏海藍髮女孩三輪總是稱對方為『六點半高定』。
「但他看起來總是一副很累的樣子，所以我偶爾會跟他搭話，但他好像不太喜歡聊天。」
「你確定不是因為他覺得你煩？」
「學長…！」
灰原抗議道，一臉認真的神情讓夏油不禁又笑了幾聲。比起散落一桌的零食，他灰原雄的曖昧故事似乎更適合拿來當夏油的下酒菜。
「開玩笑的。要我說，你會對他感興趣不是因為他跟我有點像，而是你的善良讓你開始在意他，」
夏油偏著頭說道，嘴角還掛著笑。
就像你關心我一樣。
「而且他有可能只是在敷衍你，說不定人家是因為熬夜工作才看起來很累罷了。」
「不，我問過他了，他的確是會失眠。」只是沒有學長你這麼嚴重而已。
灰原篤定道，撿起几面上散落的小魚干塞入嘴裡，陣陣清脆的咀嚼聲自他闔上的唇間傳出，混雜著夏油手中那罐啤酒氣泡的微響。
「而且，三輪前輩說他每天晚上六點半都會準時下班來我們店裡買晚餐。」
「…是嗎？」
夏油喃喃自語道，啜了口啤酒，忽略了灰原朝他投去的困惑眼神。他盯著手邊皺縮的干貝燒透明玻璃紙，說不定這世上並不只有他一人在孤獨的汪洋內載浮載沉，除了他，還有那吸引著灰原雄的不知名超商客人。
他看著灰原這剛滿二十歲不久的大學生噘著嘴吸吮鋁罐內側剩餘的啤酒，像是非要把最後一滴酒精從罐裡逼出來才肯罷休。看著自家學弟那副滑稽樣，夏油忍不住又輕笑了一聲。
「別再吸了，等下割傷嘴唇。」
「我這叫節儉，」誰叫學長不給我開第二罐啤酒。
灰原理直氣壯道，那雙澄亮的黑曜石瞳孔夾雜著一絲委屈，毫無意識到自己嘴角邊沾著點啤酒泡沫。
「…節儉的人至少會把嘴擦乾淨。」
夏油點了點自己的嘴角吐槽道。灰原聞言微微一愣，趕緊抬手胡亂抹了兩下，只能自知理虧的撇了撇嘴。他將手中的空罐壓扁並往旁一丟，發出一道響亮的哐啷聲。
「而且我剛講的是認真的，學長你這樣一直笑，我以為你沒在聽。」
「…我有在聽啊，聽得很清楚。」
夏油拿起啤酒罐晃了晃，食指按壓著几面上一顆僅剩一半子葉的花生。
「只是你那句『他跟學長有點像』，講得我都想看看到底是哪裡像了。」
灰原聞言微微撇過了頭，沒再回話，耳朵卻悄悄泛起了紅。而夏油也沒再追問，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中澄金色的酒液，忽然覺得它比剛剛更苦了一點，但也更暖了些。
外頭的雨聲並未隨著夜幕降臨而減弱，冰冷的水氣依舊，卻蓋不過室內仍未消散的一絲暖意。灰原蜷躺在地上榻榻米的一角，枕著自己的手臂沉沉睡去，身上蓋著自己的連帽衫。
夏油看著他眉頭放鬆、天使一般的睡顏，悠悠啜飲著剩下的三罐啤酒；那位失眠的客人如今徘徊在他思緒裡，久久不能消散。他望向窗外落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淺栗色的虹膜在遠處城市的燈紅酒綠覆蓋下像他的睡眠一樣失去了顏色。
—
破曉的日光溫吞地爬上浴室的白瓷牆面，房內還殘留著些許零食的鹹味及尚未散去的酒氣。
灰原被自半掩著的陽台落地窗鑽入室內的清風喚醒，他慢悠悠的爬起身，任由身上的連帽衫鬆垮的滑落。他一邊伸著懶腰，一邊打著哈欠，睡眼惺忪的走進浴室。
「…頭髮？」
他在經過馬桶時被裡頭的異物吸引住了目光，是一撮頭髮。他沉下身細細端詳，臉偏左偏右地變換著觀察角度，那頭髮如同水黽似的在水中伸展，黑得像暗無天日的沃土裡的腐敗荒草。他盯著那畫面幾秒，在察覺到那平滑的切口的同時，一道白光忽地擊中了他的眼。他猛地轉頭，嫩嫩的陽光在洗手台上打顫著，閃出一片刺眼——一把純銀的大剪刀。
灰原的眉頭因擔憂而微微蹙起。他從浴室探出半顆頭，看見夏油沒事似的斜倚在陽台上，指間夾著一根Mevius香菸，手邊那快被菸頭淹沒了的黑色啞光鋁合金菸灰缸卻暴露了他赤裸裸的失眠。
突如其來的強風將他吐出的煙霧吹得四散零落，更是挑釁似地撩起他那參差不齊的髮尾，在風中凌亂飛舞。那一瞬間，灰原心中的一切猜想似乎都成了事實。
夏油的失眠更嚴重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