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i諾莉@Nori_1114
增加布伊靈壓（已收錄本奔《更遠的地方》）
1F 一開始的時候，伊得其實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最初只是老師的提議，說是這個孩子聰明伶俐，孤兒沒有父母也沒有牽絆，在地球天秤逐漸朝向瀕臨死亡那一側的環境，連空氣或水那種常見的資源都得仰賴施捨，或許換個地方生活是最好的選擇。那時候的太空船還不像現在這麼受歡迎，離開地球，前往其他適合移居的恆星都像是某種天方夜譚，是人類為了自己的私慾而構造的海市蜃樓。
孤兒是第一批的犧牲品，當時還十分懵懂而抗拒著世界的伊得如此中二地想著……反正大人們都只是將我當成了拖油瓶吧。上了太空船他們不但省了照顧小鬼的費用，還可以拿回扣，真的是沒有比這些還更划算的事情了。
在面對那些不捨的離別與哭腔時，他還嘴硬地說：真好，這樣你們就沒有麻煩了。而院長眼裡閃爍著淚水，輕輕地捏了捏他柔軟的臉頰，一如以往的慈藹語氣告訴他，這個時候可以說，我會想你們的，這樣才比較不會傷人喔。
臭老頭不要在這個時候教訓我！！這句話還沒出口，往常最照顧他的志工姐姐突然將他拉進了懷裡，喚著她為他取的名字，說伊得要好好照顧自己，這是一個很好很好的機會，我們都希望你們幸福，她用溫柔的聲音說，這句話的力道富含著希冀，將小伊得的淚水抹去。
與伊得一起上太空船的還有兩個小夥伴，伊得不太認識他們，好像跟他一樣皆為父母早離的樣子，沒有親人願意接下的燙手山芋，也是育幼院的老師們急欲擺脫的麻煩。都是可憐的人，他在太空船配發的筆記本上重重地寫道，力道過大，鉛墨隱約穿透紙背，若是拿著筆在那些痕跡上輕輕擦過，便能看出他藏在裡面的情緒。
這下我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了。他一把將自己扔到床上，太空船將在五個小時後起飛，他看著旁邊的水瓶，據說裡面裝的是能讓他一口氣睡到平穩航線時的劑量。合法的安眠毒藥。
……他感受著自己失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到了瓶子旁，隨後顫抖地推開蓋子，逕自將全部液體都嚥進身體裡……那「我」也可以擺脫自己這個麻煩嗎？
在失去意識前，伊得感受著胃裡的翻攪與痛苦，跪了下來，連有人將自己抱回到床上都沒有反應，他咀嚼著痛苦，而那位將他抱上床的人則輕輕地摟住了他，就像是方才在船下，那名志工姐姐給予他的溫柔力道般，給了他勇氣與鼓勵。
睡覺時被很多柔軟東西包裹的習慣一直持續到他二十歲，沒有棉被的話甚至是破舊玩偶都是種選項，好像只要堆積在身旁，窩進去便能收獲彷彿那時候的溫暖。儘管至今伊得仍不曉得那晚的擁抱是否是自己的幻覺，只是在偶爾失眠的日子裡會想起那個柔軟的懷抱，想著想著，好像便重新把自己召喚到十歲那年，縮在毯子裡，迎來了十一歲的生日。
九年了啊。他略有懷念地想著。
太空船上的日子確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除了食物寡淡，過於乏味外幾乎沒有什麼好挑剔，日常瑣事都會有人協助，人造人的存在讓他們避免一切的工程危險，只需要在輪值時監督他們，並下達正確的指令即可。
還有船長不斷向他們畫餅使人心煩——降落後每人分配的領地與人偶都會足量。騙人的啦，小夥伴說，我們連找到適合移居的星球都遙遙無期，太空船是一艘恆常移動的棺木，上船的那刻便已然既定了生命結局。
真的除了這些以外都很好。
伊得看了演自己輪值的班表，今晚和他搭配守夜的人造人是布儡，伊得私心最喜歡的那位，小夥伴曾嘲笑他居然會為了非人之物心動，而伊得反駁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是他們不懂得為自己的生活創造一點兒的快樂。
想到這裡他愉快地哼起了歌，人造人是無限像人卻又不是人的最高科技結晶，據十八歲前的那些課堂與實習所說，這些製作太空船時的附加產品本就是為了人類而產生的，讓他們別與人偶擁有除了主從之外的關係。
會不會有點殘忍啊？伊得當時聽聞後感到有些難過。他有種恍然的錯覺，生命虛幻飄渺，比螻蟻還不如，為什麼讓人造人擁有情感後又說這些是不必要的呢。思考間他已推開辦公室的門，白色的人造人站著，似乎正看著窗外的宇宙，於是伊得也轉頭望去，宇宙瑰麗而繽紛，每次凝視都會讓人屏息，但此刻布儡卻盯著窗戶上伊得的影子細瞧，似乎在他推門前便已察覺到了伊得的存在。
「——達令！」布儡兩步併做三步地蹦了過來，他只感覺到些許的風吹過，高大的身軀便直直地投進了伊得的懷抱，而伊得踉蹌了兩步被對方砸上了牆壁，但後腦杓被人安妥地保護著，「達令今天也是軟呼呼的～」
「布儡今天也很有精神呢～」伊得笑著回應，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布儡的頭。還好嗎？昨天的清掃沒給你帶來負擔吧？嗯嗯，今天是元氣滿滿的日子喔！布儡露出燦爛的笑容，在伊得臉上啾了下。地下戀情第三個月，熱戀期小情侶都是這樣做呀。
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讓你看書庫裡的書是不是好事……伊得把布儡稍稍推開，朝他上下打量許久，甚至還拿起他的手臂細細端詳，直到確認真的沒有問題後才鬆了一口氣。「如果會不舒服或者受傷都要記得跟我說喔。」伊得說道，而布儡則是用力點頭應和，因為如果我痛達令也會跟著痛～對吧！
答對了！布儡學得很快。
伊得拿出今天的工作日誌走進觀測台，布儡也坐上他旁邊的備用席，穿著滾圓而厚重的太空服，透亮雙眼不時經由光線的折射讓伊得發現對方正在看著自己，在伊得低聲提醒後才轉回去。
伊得也做起值勤準備，將椅子調整到較為舒適的角度，布儡的那部分也喬好，隨時準備在遇到不尋常事物時成為除了武器以外的防線，做一個二手準備。希望今天也是平安的一天，他暗自祈禱著。
狹窄的太空船讓人與人的生活圈變得緊密，在兩個小夥伴開始交往後更是寂寞得難以忍受，伊得曾經模仿警語標示，穿著不合身的太空服嘗試離開太空船，最終在缺氧前夕被布儡捉住，也讓長官下達了讓人造人監督伊得的命令。
他們的活動範圍除了餐廳便是書房，那時候的布儡還沒有現在這樣活潑，冷硬肅傲地，彷彿堅硬的泥塊，唯有命令才能讓他有一點兒的生氣。奉長官的指示，布儡被要求要照顧伊得，但兩個人都不曉得該怎麼相處，伊得尚處於被背叛的難過、布儡不曉得伊得有多難過。
「你們就看看書、寫寫功課，或者讓布儡講故事好了！」輔導員看著這兩個心智年齡都相當弱小 的孩子，不由得感嘆政府徵召孤兒上太空這件事是否不夠周詳。
於是他們真的開始讀書寫作聽故事，除了睡眠時間，布儡會哼著失去節奏的旋律哄伊得入睡。
為了避免人們失去時間的感受，太空船上有嚴格的時間作息規劃，布儡更是其中最恪守的那種人，或許與他身為人造人的特質有關，但無論是什麼樣的理由，伊得都很抗拒在十點前上床睡覺。
「幼崽必須在規定時間內早睡早起。」
「我才不是小孩！」
布儡停頓了一會，「研究指出，早睡早起平均身高有機率增加10%。」
「這樣就要重做衣服了！浪費錢！！」
「船長保險箱裡有二十多萬，本船尚不缺錢。」
「……你居然知道保險箱裡有多少錢？」
「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們不會避開我們。」
「那丹和葛蕾特真的在談戀愛嗎？」
布儡這次沉默更久，在伊得差點失去耐心時回答道：「……『戀愛』是什麼？」
這是人造人第一次違抗命令，也是他與伊得共眠的第一個夜晚。
從此他們便學會在他人的交班時間，或者各種偷得的小確幸裡共同依偎取暖，說是幼馴染年紀有些大，摯友這種詞好像也太過頭，他們只是兩個被地球制度放棄的，在宇宙裡漂泊的脆弱靈魂，小小的太空船上承載著人類對於「未來」過於龐大的囈語幻象，那時候的伊得以為這就是永遠。
十八歲後正式成年，伊得順理成章地進入管理層，畢竟宇宙寂寥，缺乏社交互動的人總會憂鬱，他們遂放棄建構新世界的權力，而另坐著小飛船歸返地球，那些人從沒回復隻言片語，伊得不知道他們是否安全回到了家。
在太空船生活的人越來越少，曾有提議表決是否要再開機幾個人造人彌補人員遞減的困擾，伊得選了反對，更何況上頭的管理層不會同意的。倒是上面爰此安排了生育計畫，彷彿是透過這種活動阻止人們不再離開太空船，用以增加牽絆的嬰兒難以承受宇宙旅行，更遑論平安地回到地球。
與伊得一起上船的小夥伴早早遞交了結合申請，伊得送上祝福，但也因為伊得接連拒絕了幾個戀愛邀約後，終於引起長官注意。
伊得你該不會喜歡男生吧？被關在狹小的頂層，伊得連忙回答對，儘管他如今心動的人也只是布儡而已，同時暗暗對布儡道歉。他不確定人造人究竟有沒有性別一說，至少在現在這個階段標榜自由戀愛的環境，出櫃或許能避免這種目的不純的噁心計畫。
不強迫、要自由，口口聲聲喊著這些標語的長官扼腕嘆息，試圖透過繁衍是人類存續關鍵的理由說服他，也在少數的人裡尋找，想排查出伊得所心儀的那人。
怎麼可能找得到，在書庫時他難得嘲諷著，如果他們有把人造人當人的話還會要這麼煩惱嗎？
達令希望我變成人類嗎？布儡的聲音有點悶，隔著兩層書櫃，伊得從書冊間隙中看見了那雙在黑夜中仍閃爍的星，他想了想後回答：「不是希望你變成人類，我只是希望他們能夠把你們視為生命而已。」人造人也有屬於自己的人生呀，伊得想起過去幾個朦朧的夜晚，臉不禁紅了起來，開始有些心猿意馬著。
把布儡當成情人是某種順理成章，也是青少年小說裡常看見的吊橋效應。在伊得被同儕霸凌趕出太空艙時，是布儡不管不顧地衝了出去，把伊得從瀕臨死亡界線時救了回來，三番兩次的脫逃讓他被人冠上難以管束的評價，布儡第二次救了他，雖然也因此產生許多機體性質的故障，布儡從頂級的人造人變成了難以溝通的那種。換做人的話就叫做「失智」，那些同儕嘲笑伊得讓太空船損失了好用的幫手。
但很快地，這些人便發現布儡除了講話讓人比較跟不上、腦迴路比較奇怪一點，人還平安，工作執行得和往日相差不多，長官也就沒有再追責這些孩子的爭執及齷齪。唯一受害的可能只有伊得，布儡知道自己是為了救伊得才會變成這樣後，竟突然地開口喚了他達令，這可是比青少年小說更加越線的言情小說……
伊得理虧，伊得害羞，伊得讓布儡以這種方式稱呼他。
當年他十五歲，如今也過了好幾個年頭。
在值勤時間快要結束前，伊得開始收拾東西，同時假裝隨意地打探起人造人最近的活動內容，「布儡～你最近在忙些什麼？」
「唔……這是機密，船長說不可以告訴別人。」
「哈哈，沒關係。」伊得咧嘴一笑，「我只是覺得這兩個月好像都沒看到你，所以好奇問一下而已。」
「達令會『寂寞』嗎？」布儡摘下太空帽歪著頭問道，垂墜的髮在肩上隨著他的呼吸飄動。
「寂寞嗎……或許有一點吧。」伊得停下動作，手交叉放在後腦杓，仰望著宇宙中從眼前飄散的星河，「有時候會覺得人在這個世界好像有點太渺小了，所以才更容易感到寂寞呢。」
「但是人無論在哪裡都是同樣的大小，不是嗎？」
「我知道啦，嗯……怎麼說呢。」伊得伸出一隻手指在半空中輕點，而布儡不明就裡，也伸出手指與伊得的相觸。他被布儡這番舉止逗笑了，索性張開手掌把布儡的手指握緊，「大小是相對的，就像丹在葛蕾特心裡是最重要的，船長覺得找到他的星球比太空船的燃料耗盡更重要，啊、不，他會覺得自己的願望比什麼都重要……這樣說不知道對不對，每件事情在每個人心裡都有不一樣的重要性，在這些比較中，總有的會比較大、有的會比較小。」
「所以說，雖然有些東西會有既定的大小與重量，但換一個角度的話呢，或許那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東西。」人與宇宙相比，就是那些很小很小的微粒吧。所以才會寂寞，因為知道自己在廣袤的宇宙中連塵埃也比不上。
然而人類難免地就是一直在享受寂寞啊。
當伊得這樣說完，看見布儡又伸出另一隻手，包覆了自己的掌心，認真的表情不禁使人感到臉紅，沒來得及讓布儡鬆開自己，對方的吻又貼上了他的臉頰，不言不語卻深入心靈，人造人與人類產生了共同的感受。
但伊得不禁開始感到懷疑，自己從布儡身上感受到的，是否與自己的相同？他似乎永遠都無法體會到布儡真正的感受與情緒。他們因不同理由誕生與生存，生命概念裡擁有巨大的橫溝，而被隔絕的似乎不只是身體，在感受上亦是不同構造，於是連帶著，屬於人造人的想法難以讓伊得揣測。
在那一剎那，伊得突然體會到深深的寂寞，布儡究竟是怎麼想的呢？他的吻具備著什麼意義？和自己「在一起」是人造人對天性的服從，還是真的有辦法感覺到愛。
伊得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求助般看向始終未言的布儡。
雖然他自己也十分清楚，把這個問題給布儡，真的太過狡猾了。
好在布儡無法讀心，僅在注意到伊得的視線後回應道，「——達令在我心中是很大很大的那部分喔～」無法體會伊得的感受，但那雙眼彷彿早已解讀了萬生萬物的一切，他把手放在自己的核心上頭，此刻的核心就像是伊得曾看過的最耀眼的星辰般，於漆黑的宇宙瀅瀅閃爍著。
……伊得的眉頭幾不可聞地蹙起，布儡恍然未覺，看見伊得湊過來時還發出一聲細小的訝異，伸出手臂，像是過往伊得感到孤獨時給予他的擁抱。而伊得繼續皺著眉，遲疑著溫聲問起布儡難道不會不舒服嗎。
性能被強制開成了80%，強度早已超過平時的運轉標準，就算是美其名的太空垃圾清運用途，現在應該也要降回原先的數值了吧，船長究竟在搞什麼？
而布儡回答已經這樣兩個月了，「所有人都是這樣的。」這樣的回應讓伊得的困惑又加深了幾分。
他沒有馬上去找船長理論，只是在與布儡相處時也會留意其他人造人的狀態，令他擔心的是，幾乎每個人都被強制運轉到超過平常所需的上限，明明是因為資源不足才會開機的人造人，以此讓人類輪流休息，但船長大量消耗無法再製的能源，總讓人覺得背後還有什麼陰謀。
伊得把這些疑點與布儡分享，布儡分析後也才恍然大悟，他沒有注意到狀態的不對勁，好像感知系統被人強制關閉，蒙上一層黑布，像是最初那般沒有屬於自己的感受，機械式地聽從命令，唯一擁有人造人管理權限的人便是船長。兇手找到了，陰謀還在黑洞裡。
他們比以前更常在書房廝混，艙內百無死角的監視器令人窒息，眼下其他人造人也不怎麼安全，於是只剩交錯的書櫃得以將窺視抹去，布儡把近期的發現與伊得分享，像是他又即將被派往長達整月的探查工作。「這是船長的筆記本寫的～」搶先一步知道後面的規劃總令人感到些許的安心，伊得點頭，也掏出自己的筆記本和布儡確認細則。
「我覺得船長正在準備拋棄太空船的所有人。」加密的頻道隱約出現了幾個與廠商勾結的關鍵字。
布儡驚呼了一聲，手指斜斜地劃過了伊得用螢光筆圈起來的字，認同了伊得的猜測。G013跟P856有去過這兩個地方，但船長說他們在那邊損壞就沒有找人幫忙帶回來了，布儡平靜的語調讓伊得產生一絲憤怒，又趕緊收斂了情緒。「所以真的，希望他們可以把人造人當作人類啊。」
他把筆記本闔上，猶豫許久，抬頭看了眼時間又低頭看著太空，幾度躊躇著，而布儡代替伊得問著，「達令想要去找他們嗎？」
「……我覺得有必要去找他們一趟。」他說，而布儡立刻接話，那就走吧！他一把將伊得往外扯，小跑步咚咚地直接拉著他跑到了出勤門口，不知道為什麼這裡沒有任何人在待命，甚至伊得也不曉得布儡突然急躁的原因，他伸出手擋住了布儡欲套上他脖頸的太空帽，看著布儡，眼神專注地想知道反常的原因。
布儡看伊得不願穿上裝備，又想起自己還沒解釋，趕緊開口對伊得說道，「船長這一週都不在呢。」所有上一次沒出去的人造人都跟船長偷偷離開了。原本布儡也要回到休眠艙，但因為想跟伊得多待一些時間，所以強制把自己身上的接口撥開。
他把核心上的邊框輕輕推開，露出裡面實而無光的綴飾。伊得見狀，略為楞神，內心湧上不知是酸楚抑或感動的微妙情緒來，還是乖乖地戴上帽子，仰頭讓布儡替他調整方向。
除了年幼的那幾次外，他從未實際在太空中漂浮，腿腳有些不知如何自處，布儡於是蹬著腳將自己推去，冗長的繩子將他倆牢牢地接上彼此，像是灌滿了氫氣的氣球般輕盈而自由。也好險有布儡的幫忙，伊得就算在這空曠的太空中也有地方得以安放他的雙腿。
布儡微微屈著腿，伊得則踩在他的膝蓋上，隔著玻璃與親眼見過的太空相比竟有如此大的差異。
他看著周遭不斷散開的微粒，舌頭抵著牙齒，不願讓呼吸聲打破此刻的寧靜。
布儡以這樣奇怪的姿勢拉著伊得往另一側飄去，太空無聲，他們沿路看見船長留下的各種宇宙垃圾，正巧位在太空船的死角以至於無法察覺。伊得咋舌，看著眼前的髒亂總覺得不妥，但又無可奈何，所有新興建起來的東西都必然伴隨著骯髒，就像花朵都是從泥地裡蔓生而來。
布儡低聲告訴伊得自己將會鬆手，從那個口型裡伊得趕緊點頭，在進入太空的第二十分鐘裡，伊得像是初生嬰兒般終於學會了行走，重新用身體記憶了一遍屬於成長的路途。布儡突然伸手指著遠處的小點，灰黑色的星球周遭彷彿有許多蟲草飛舞，伊得瞇起眼睛細瞧，意識到這就是布儡錯過的那一場建造。
他想再往前飛一點，但布儡飄到伊得前方擋住了他。再過去就危險了——布儡的肢體語言說著，而伊得用力閉了閉眼睛，就算過去了他能夠做什麼嗎？伊得自此打消了念頭，跟在布儡繞到另一側，有些或許是因為過度使用而耗損的人造人肢體，因故面目全非，布儡看著某一隻飄過眼前的手臂，上頭的數字清晰寫著P856，找不到核心也找不到眼睛，實際意義上的死無全屍。
這樣真的太殘忍了。伊得也發現了幾個碎塊，不知是人為還是自然災害所就，儘管人造人沒有血液，他還是從裡面看到了不安與憤怒，以及屬於人造人生命的悲哀。
情緒跟隨他們回到了太空艙，布儡替伊得脫去衣服，他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伊得忍不住問著布儡怎麼了嗎，這句話出口後他又真想回到五秒前，沒經過大腦思考嗎伊得沒看到布儡很煩惱嗎——「達令。」布儡說，「我也會變成那樣嗎。」
變成一團太空的屍體，無人認領，其他太空船的獵物，自己的夥伴必要清運的垃圾之一。人造人生來的命運就是一團無可名狀的廢棄物嗎？布儡澄澈的雙眼中裝著來自靈魂深處的疑問。
「如果按這麼說的話，人類本身也是應該被收拾的東西呀。」伊得想了想，斟酌地這麼說。人類跟人造人的的誕生都沒有意義，最近太空船裡的生育規範，甚至是為了保持艙內活力的指標，對比人造人甫出生便是即戰力，這些必須從出生到死亡都由人們互相照顧的生命，真的是更加無用了。
他們的對話沒有減輕布儡的不安，白髮人造人微微抿著唇似乎有些話想說，但始終未曾出口。於是伊得挫敗地看向對方圓溜溜的眼睛，透明而清澈，像是反射了太陽的月光，又穿透了周邊的懸浮微粒，一點一點地撒在了他們身上。
「布儡？」伊得喚他，手指貼上了他的手臂，隨後收緊，如果不說人造人的話觸感亦與人類別無二致，他明白布儡的困惑，只是除了這些薄弱的言語外他也沒辦法為對方做些什麼，聊勝於無吧，他想，再來是幾個輕拍，逗弄小動物般釋出親近。他比誰都還要知道布儡與人類的差別，正是因為明白，所以才知道他們的本質都相同啊。
「……達令不會成為那種東西，因為達令會由我來保護。」他稍稍傾身說著，眸裡不知有多少認真，這句在旁人聽來天真的話語，只有伊得知道裡面藏有多少承諾。那就先謝謝你啦，布儡。他這麼說著，笑著拍了拍布儡的肩。
要揭發船長的惡行其實不比想像中來得容易。首先船上並沒有任何保護人造人的規定，何況那些東西都是船長一句特赦可以略過的話題，那如果要阻止船長耗盡資源，打造他理想鄉的問題，只能透過道德譴責或輿論壓力來進行了。
伊得有點苦惱，要說不管其實也沒關係，但他怕布儡會寂寞啊。
人造人的時間無比漫長，長得比宇宙還要遙遠，如果用最低耗能的話搞不好有機會見證到宇宙的覆滅與初始——廣告商的標語浮誇。但確實誰能在正常情況下活得比他們還要長？他咬著筆，半晃著椅子，一腳踩在桌子下方的橫槓上，另一腳則隨意地於半空虛晃。
布儡今天被抓去建設了，還是沒有人發現人造人正急遽減少的狀況，被養育多年的人類少了人造人的照護，真的能夠馬上成長嗎？他們是被精心豢養的新人類，宇宙從虛幻成為實際目標的原因，人造人的人權也是個問題，真的是內憂外患啊。
伊得很擔心，焦慮得筆桿都要被他咬出彎月形的深痕……不行。他想，眼神堅定而充滿欲求，把筆從嘴裡抽了出來，還是去看看吧。
他走進前次與布儡出發的地方，藏在角落的衣服應該是被布儡整理過，袖口處有一朵花莖繞成的手環，是他們都喜歡的鈴蘭花，而大大的笑臉被人用鉛筆畫在了手套上，像是把笑容收納在掌心般那樣溫和。伊得笑了笑，替自己戴上太空帽，略為缺氧的環境讓他頭暈，好在站了幾分鐘適應後便能重新開始思考。
伊得想著就看一下，他只想確認布儡的安危，但等到要出發時才發現艙門怎麼使力都打不開，伊得側了身子，想看清是什麼卡在門外。
……說意料之中也不怎麼意外的，那是一隻人造人的手臂，受損的肢體太多，無法辨認型號，他的瞳孔一縮，更是執意想要出門。無聲的宇宙裡，究竟是多少人類與人造人平等而悲哀的墳場。
他最後還是成功逃出，沒有布儡的帶領，他簡直像是初生的小獸般在巨大的森林裡逃竄，四周灰暗無比，而直覺又將他不斷往上次看過的地方前進，與上次比縮減不少的路程，讓他明白船長是真的打算將太空船降落於此地。
無論是哪種形式的降落。
伊得看到許多宛如白色蝨子在球體間爬上爬下的怪異模樣，還有幾輛船長專屬的小船正在監督他們，不像是在建構城市，而是一座巨大的墓。為什麼不回去呢？繼續執著到底又什麼好處？他有些憤恨，成年人的面子就比船上生命來的重要嗎？
連續的質問讓他內心發麻，偷偷地又往前飄了些，明知道不能再近了，卻還是渴望理解對方，明明在半途是有機會返回的，但船長相信自己可以完成太空船初始的目標，拖了全部人下水——自私，利己，傲慢，驗證了伊得當年對自己，以及整座太空船所居之者的評價。
伊得的身體稍稍頓了下，不知怎麼他有些窒息，像是恐懼星球本身一般令人感到荒謬。咬了咬牙，他把手湊到眼前，想像那時候布儡帶他向前的堅定的手正被他緊緊握著，而後他緩慢地往前，藉著周遭棄物的遮擋，終於抵達星球的所在。
比他預想之中的還要慘烈，為了加速建造星球，本該精緻的人造人竟各個顯得狼狽不堪，抵抗著建造星球本身的重力。從小的教科書上盡可能避開了相關描寫，伊得也是在與布儡交往後才明白從零到有應付的代價。
可是到了現在他才明白建構本身是種以屍體堆積的殘酷，人造人也是人類，這件事尚未被人類接受，盡可能秉持這副信念的伊得像個外星人。
他盡力避免自己去找尋布儡的身影，有些驚懼地凝望著這個在面對族群覆滅時依舊沉默的宇宙。
是來得太晚了嗎？他想，顧不上內心湧上的恐懼，連忙湊了過去，人造人的能量在即將耗盡時會產生大量的腐蝕能量，不是輻射，是一種未曾被定義的毀滅性質。一件寬大的太空衣飄過，而伊得定精細瞧，發現那正是久而未見的船長。
凝望深淵的人最終都將成深淵，伊得為船長及他的夢想默哀了幾秒。心繫布儡又想馬上更往前去，但沒走多遠，突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他的心臟劇烈一跳，隨後發現是布儡後才鬆了口氣。布儡？你還好嗎？他做出口型，而布儡遲疑著點頭又搖頭，將伊得拉著遠離星球。
對布儡的舉動有些不明白，他只好先從善如流地隨著布儡移動。在抵達了某一個跳躍平台時，布儡朝伊得後方指著，待他回頭，才發現遠處的太空船已越來越靠近星球——伊得睜大眼睛，但又緊緊地被布儡抓住，像是在告訴他一切都已來不及。
過往由船長及人造人共同駕駛的太空船，現已成為完全的自動導航，若星球建設完成足以安全降落，然而就伊得所見，他們的結局將是必然地墜毀。莫名的愁悵湧上了伊得的心頭，柔軟地、平和地，他竟無法對此產生任何哀悼的情緒，像是被延遲多年的死刑終將迎來當頭一刀。
他們於是靜默地看著這場死亡。
過了不久，想必這個平台也會因為衝擊而四散吧，伊得想著。而一旁的布儡摘下了他的帽子，人造人或許不用仰賴氧氣維生，倒是不知為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有一絲屬於人的質地，他將頭仰起，能量耗盡前的狀態讓整個人看起來虛弱無比。
沒有爆炸餘波產生痛覺，只是在伊得看來，那逐漸破損的視覺效果上顯得獵奇，布儡無機質的眼睛轉了轉，看見伊得錯愕而驚呼，努力對著他說些什麼時，便露出一抹安慰或欣喜並存的微笑。
人造人的誕生想必就是要見證宇宙的盡頭吧。伊得攬著布儡的肩激動地說著為什麼等話語，他們靠在一起，試圖等待對方的回答──
布儡緊抿著唇似乎並不打算回應，偏著頭，喃喃說著什麼都沒有等碎語，像是維持他身體運轉的事物被硬生生地拔除，那些命令或者指令，在此後都不必恪守。等到伊得冷靜下來，意識到布儡如今的舉動或許是某種核心指令，於是他自大地、認真地想著，那就由他來填補吧。
但他同時也在懷疑，自己是否能給布儡足夠的話語，填滿那些使命結束的空缺？伊得用顫抖的手摸著自己的心，自始是孤兒、識字沒多久便被人拋上太空船，從沒有瞭解過毫無理由的愛，又該怎麼教布儡——
他歎了口氣，身體被腐蝕影響得已逐漸失去知覺，意識模糊，但他忽然發現布儡早已深深地擁抱了他，做出口型說著達令，眼睛眨著而後攏了攏他的身，輕聲道著等等見。
於是時間自此有了意義。
而寂寞似乎被這一聲呼喚而盡數散去。
還在的理由，或許是伊得在這裡吧。布儡看著其他人造人不斷四散又解體，旋著轉著，被石頭、機械碎片攪成另一種形式的團狀物。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有的人造人主動投身，有的人試圖逃跑卻又被捲了進去，但布儡自己卻是拉了拉身上與伊得的牽絆，轉頭看著養育他們經年的太空船，那裡面是屬於布儡的意義，也是與伊得共度生命的家。
於是他在虛空中踏了幾步，慢慢地向著太空船遠走而去。
宇宙的盡頭什麼都沒有，深藍色的連聲音都將會被吞沒，不像人類會被無限的宇宙吞噬，人造人不會害怕也不會好奇，他們只擅長觀察，然後將遠方帶到人類前方。
就像他現在對伊得所做的那樣。時間最終都會成為他眼底掠過的一切，擴張再延展，曾經人類所不能抵達的地方，他經過而記錄起來，玻璃色的眼瞳瀲起柔軟的波紋，在碰到眼角邊陲時，彷彿也抵達了宇宙的盡頭。
布儡想了想，又一次地告訴伊得──宇宙是時間的終點，再也沒有任何屬於人類應該瞭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