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擊的巨人│里漢] 比永恆多一天 [G]

兩人最後在髮廊待了兩天才離開。原因無他，他們太累了。他們很幸運，屍潮目前只在海岸擴散，市區反而空蕩蕩的，遇見的大多是已感染多時，皮膚已經潰爛、筋肉無力的死屍，通常視力極弱，移動速度也較為遲緩，避開即可。兩人在髮廊發現自身所在地點雖不堅固，卻也沒有被攻破的危險後，便在那張雙人床上陷入許久沒體驗過的深層睡眠，直到第三天的清晨，兩人迷糊之中聽見無人機的高頻鳴聲在街區間遊走。不確定是否為總政府調查隊用以搜查生還者的手筆、還是廢墟叢林中的他者用以排除外來分子的手段。總之，既然知曉這塊地已經有人來過，便不宜久留。

他們身下這輛檔車原本躺在離髮廊步行兩小時的汽車廠門口。兩人經過車廠時，裡面已經沒剩下多少完整的車體，還有許多被燒乾的鋼鐵軀殼成堆擠在廠地的大門。他們不抱期待地搜索堪用的載具，最後在車廠後側的雜物間門口，發現這輛將鐵皮圍籬撞凹後躺在大樹旁的檔車。阿卡曼認的出來，是一輛銀灰色川崎B1，夠老夠簡單，不用電瓶就能發動。其外殼有些許擦傷，左後照鏡不翼而飛，龍頭有些歪斜，油門乾澀轉動不易，輪胎風化程度未知，但難得還算是台完整的車。兩人對望一眼，皆認同嘗試總歸無傷大雅。

阿卡曼將車輛扶起檢查它的臟器，用腿邊的匕首撬開儀表板嘗試接電，儀式性般先踩了幾次腳踢，意料中只聽見引擎發出微弱悶滯的氣體聲，阿卡曼輕輕嘆了口氣，蹲下身尋找車輛的化油器。接近日正當中，阿卡曼用身旁的雜草裹住螺絲起子，將油嘴邊緣已然腐化的油膜刮開時，能嚐到自己的汗從額頭上滑落。

佐耶返回車廠尋找汽油。她抄起散落的扳手與撬棍，將幾台汽車的油箱撬開。佐耶反覆蹲下縮起脖子，探出自己的手指嗅聞汽油味，確認了箱內並非柴油後，才放心將油桶擺置。她的動作在鐵皮車廠內發出不小的回聲，使她感到些微緊蹦。佐耶等待汽油緩慢從後輪前的出油口滴出時，能聽見室外的蟬聲如暴雨，她在轟鳴之中又隱約聽見了無人機的高頻鳴聲，還分不清是否為自己的錯覺，佐耶快速將幾個油桶提回阿卡曼的所在地，看見男人正在使勁踩著腳踢，動作規律從未減緩速度，像是在做心肺復甦。

兩人將油灌進油箱後，川崎的引擎發出一陣火花爆破的突破聲響，引擎像被成功電擊後重新跳動的心臟，發出吃力的啟動聲。兩人對望一眼，天堂（パラダイス）似乎近了。

「不會太張揚嗎？老大哥在看喔。」佐耶輕笑，用下巴指了指天空，眼中是對阿卡曼雜學技能繁多且熟練的驚艷。她走近已發動的車體，將多餘的汽油綁在尾架上固定，注意到尾架上已經鋪著阿卡曼的夾克，那是他提前為佐耶預留的位置。

「已經發動了，來不及了。」阿卡曼抬起手臂用短袖將臉頰上的汗水抹去，把自己的背包背上後便跨上檔車，並示意佐耶坐上。他遞給佐耶口袋裡的地圖時，也聽見了那細小的機械鳴聲。佐耶將皺巴巴的紙張攤開一半，一手拿著地圖，一手扶著阿卡曼的肩膀坐上後座。

「喂，手不要亂揮。」

阿卡曼向後喊，他感受到佐耶擱在自己腰間的手收回，他不用後照鏡就能透過重心的微妙轉移，看見佐耶向後仰著身子、雙臂大開擁抱海風的樣子。風沙擦過佐耶的工業鏡片，鑽進領口，與海水的鹹一齊黏在她的脖子上。事實上自從離開新潟起，他們便沒有正經地洗過一次澡。佐耶不太介意，只要有陽光空氣水她就能活的下去。這幾年的動盪使她對生活的底線放得很低，但要求低不代表適合生存，有時候沒有要求反而會使自己置於死地，如果不是阿卡曼，她大概早就因為亂吃路邊的植物或是沒煮熟的過期食品而得腸胃炎脫水而死。回到洗澡，阿卡曼雖然覺得滿身髒污使人厭煩，但比起缺水，那還是讓自己髒吧，皮膚上的黏膩感是不會死人的。

經過某段崎嶇的沙地凹陷處，阿卡曼微微降速。他感受到煞車不太靈敏，引擎聲沙啞乾癟難聽得很，油門顛頗的震動告訴阿卡曼，這輛重機有可能隨時熄火。他瞟了一眼被自己塞回去的儀表板，暗暗祈禱它沒有故障。在此時，一聲爆炸從他們的左前方傳來，佐耶嚇得驚呼了一聲，她馬上抬起頭看向兩人附近的天空，似乎爆炸並非鎖定他們。

「......等等前面左轉就是市區。」佐耶略有猶豫，她伏在阿卡曼的肩頭，感受到檔車的速度減慢。「爆炸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要轉彎嗎，隊長。」阿卡曼快速用肉眼掃了一下，判斷那幾聲連續爆炸的方向與微弱的硝煙不遠不近，不知道瞄準什麼而去。阿卡曼在交流路口停下，看見幾輛廢棄貨卡與攤販躺在柏油路上。

「我們能騎多快？」佐耶不自覺壓低聲音，她看了一眼地圖上的標記，又看回阿卡曼往後微微側過的側臉。她喜歡探索未知，但不享受賭博，或許是討厭輸給自己的判斷與直覺。阿卡曼瞟了一眼佐耶捏著地圖、挾帶沙石的指尖回應：「儀錶板壞掉之前都能不斷加速。」

◇

阿卡曼會駕駛許多交通工具。年少輕狂時認識幾個沉迷改車的同儕，從此學會騎重機（但從沒考過駕照），十幾二十歲的年紀，為了賺點小錢也做過快遞與外送，意外存到不少學費。阿卡曼還記得大學結業後的導生聚餐，因為順路，自己便擔任教授的代駕。開教授名貴的車時他一點都不緊張，沒有學生的生澀感，起步與煞車平穩的手法讓阿卡曼被教授稱讚是個沉穩的孩子。他接受這個稱讚，不過也沒有特別感到榮幸。這場飯局後的平靜對話，卻不知為何與燈火通明的福岡街道一起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

多年後進入醫院，他開救護車，有時車陣擁擠，心跳會跳得很快，每個轉彎與停頓之間感受到的緊繃感與穩定的燈號運轉截然不同，生命與死亡之間只差兩個路口，快一秒就是多一條命。阿卡曼在急診值班結束後開車回家，總想起那時在燈暖嘈雜的夜晚車陣內，教授與他的交談。

直到某一天，阿卡曼的工作從救人變成生存。當避難所調查隊招他跟隨出隊，讓他擔當調查隊的醫療兵與駕駛。他答應了。總政府發放給中型避難所的吉普車都很老舊。方向盤的觸感他熟悉，和救護車差不了多少，排檔則更重更遲緩。阿卡曼讓自己習慣，靠著精準的直覺一次次將車體開過或被屍潮堵塞、或被廢棄坦克阻礙的狹小轉角。他不再送人去醫院。他逃生。

不過檔車就沒有安全帶了。

二輪在狹窄的市區道路上奔馳，壓過地上的碎石與鐵片殘骸。佐耶能聽見自殺式無人機在對街、或者更近的地方密集轟炸中—似乎還有其他的目標正在快速移動中。她的餘光撇見幾個迷者從建築與廢棄車輛中竄出，大多身穿著總政府的軍服，正被檔車的引擎聲吸引尾隨著他們。佐耶從自己的背包中抽出鐮刀以防任何迷者撲到自己臉上，阿卡曼則漸漸加速。檔車正要駛向主要縣道，阿卡曼卻遠遠看見一排排坦克堵在路口，此時幾聲爆炸接連逼近，他收緊煞車轉彎，動作有些急促，佐耶感受到離心力時抓緊了阿卡曼的肩頭。「後面有多少？」阿卡曼大喊，快速撇過街道殘存的路牌，試圖找到通往縣道的路。「六個以上，還在增加。」爆炸聲到底在追趕什麼？肯定不是他們兩人。那會是大型的屍蟲？還是與他們一樣駕著交通工具移動的人類？佐耶一邊調整後腦杓的眼鏡帶，一邊回頭望向以奇怪跑姿追趕檔車的迷者，發現他們左胸前的徽章來自總政府。「這附近可能還會來更多坦克—我們—」佐耶喊到一半，一聲急促的銳利音波忽然劃過他們的耳膜，再來便是一團火光落於他們左手邊，阿卡曼反應過來時已來不及抓回龍頭重心，機體碎片與爆炸波將兩人與檔車推倒在地。兩人從座位上翻滾跌落，阿卡曼撐起身體時感到雙耳不住地耳鳴。真該死，轟炸範圍離他們太近了，聲音還會引來更多迷者。阿卡曼半爬半跑地衝向還在掙扎起身的佐耶，將她的身體從側邊撐起。兩人踉蹌奔至街旁，用一台翻覆的車體作為掩體。

「—痛死我了—！」佐耶抓著自己擦傷的手肘痛得抽氣。「四肢都還在吧？」阿卡曼確認佐耶沒有摔骨折後便從車體邊探出頭。爆炸聲暫時平息，阿卡曼聽見那台川崎的引擎仍在運轉。在確認兩人附近沒有無人機盤旋後，阿卡曼準備起身，卻聽見其他腳步聲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佐耶跟著在汽車後方緩慢趴下，看見兩雙腳從剛才爆炸的路口處出現。那兩人用深綠色的碎布蒙著面，只露出頭頂的金髮與雙眼，他們皆身穿防護背心，胸前沒有任何徽章。男人揹著步槍走至躺倒的檔車旁確認車輛狀況，女人則手握一個黑色方形狀的機械，顯然是她在操作那些無人機。

「怎麼辦，要找出來嗎？」女人開口，一邊擺弄手中的遙控裝置，走近剛剛被轟炸的街角。「妳說蟲還是人？」男人環顧一周，沒發現屍體或血跡，檔車尾架綁著的汽油桶已經破裂，汽油隨之流溢到柏油路面上，刺鼻的火藥味瀰漫在空氣中。男人將步槍上膛，又看了一眼地上仍在運轉的檔車，估算人數最多三個，大概還沒有走遠，迷者也沒有聚集太多，能夠應付得來。他以手勢與女人溝通後便分散，走向阿卡曼與佐耶所在的車體。

男人繞過車尾走向車體後方，阿卡曼待他靠得夠近後，便衝上前將男人手中的步槍槍口推向天空，以下肢的力量將男人推倒在地，「漢吉！」阿卡曼傳遞信號，佐耶便奔向路中央的檔車，吃力地將其扶正，剛要跨坐上車，幾聲槍響朝著佐耶的方向而來，似乎企圖將輪胎打破。「手舉高趴下！」金髮女子聞聲從街區折返，持手槍瞄準佐耶。佐耶本能地伏下身，還來不及辨認敵人的方位，便又有幾發槍響劃過佐耶的耳邊，那是阿卡曼與男人拉扯時，對方失手向天發射的子彈。

「啊—煩死人了！」佐耶大吼，她心下一橫，催下油門便向女人衝去。女人為躲開車輪，重心不穩在地上翻滾了一圈，她撐起身子，發現佐耶撞上了路口對角因爆炸而碎裂的的牆面，車輪卡在了碎牆之間，佐耶正擺弄著龍頭試圖再一次衝向自己，女人趁機上前將佐耶扯下檔車，佐耶掙扎著想甩開對方，卻忽然愣了一下——女人後方有個迷者，正張大著裂嘴朝他們奔來。「——妳後—」佐耶正想張口提醒，女人卻一腳正中佐耶的腹部，轉身以手槍瞄準迷者的頭部連發三槍將其擊倒。

佐耶蜷縮著上身正要站起，另一個身穿軍服的迷者卻向自己奔來，她看見爆炸時從自己手上甩飛的開山刀就在腳邊，急忙拾起，還沒來得及直起身，迷者便重新將佐耶撲倒在地。

男人靠著重心將阿卡曼壓制，順勢奪回被阿卡曼搶走的步槍，他將槍托砸向阿卡曼的頭部，阿卡曼俐落閃開，餘光卻看見佐耶在斜對街角遭迷者推倒在地。阿卡曼立即挺起上身，一記肘擊落在男人擋在臉旁的步槍，阿卡曼吃痛卻沒有減緩動作的速度—他已經聽見迷者低吼的聲音了，這裡只會越來越混亂—他轉以匕首刺穿男人的掌心將其推開，又在男人臉上補了一拳好將步槍搶回。與此同時，佐耶以前臂擋住迷者流淌著膿血的脖子，牠正裂開嘴露出腐爛的口腔，佐耶使勁將已經插入迷者腹部的開山刀拔出，直視迷者變異而蒼白的眼球，將刀插進牠的太陽穴直到牠不再動作。佐耶迅速推開迷者僵硬的屍體，正要回頭尋找阿卡曼的身影，餘光瞧見方才的女人被兩三個迷者逼至街邊的廢棄店鋪內，似乎都是被槍聲吸引。佐耶抓緊機會，跑回阿卡曼附近時又聽見幾聲槍響—男人反應的速度很快，阿卡曼正要重新托起步槍，他便站起身來，

從側邊折擊阿卡曼的手臂，順勢將阿卡曼鎖進自己的臂膀。阿卡曼吃痛地放開槍枝，男人的手臂又猛然收緊幾下，阿卡曼被絞得難以呼吸—身後的混帳怎麼跟牛似的有用不完的力氣—他重心下壓，雙腳往後踩，就著男人擒抱著自己的姿勢，將男人撞至街旁的貨車上，趁男人的手臂稍稍鬆開，阿卡曼掙脫，抽起腿邊的匕首便朝男人的脖子刺去，男人向一旁閃開，將胸前的刺刀拿出往阿卡曼突進，男人雖然手掌遭到刺破，動作卻沒有變得遲緩。他不斷揮刃企圖將兩人的距離拉近，阿卡曼試圖奪刺刀時被抓住手腕，乾脆順勢將男人持刀的手絞住，兩人扭打至地面，阿卡曼再次被壓制在地，他的匕首抵在男人頸前，對方的刺刀卻朝著他的眼球步步逼近—

「放開他，把刀丟到地上。」佐耶攢緊她手中的左輪，一步步逼近在地面僵持的兩人。最後將槍口壓上蒙面男子的後腦杓。阿卡曼認出佐耶的聲音，他累得粗喘，手上的力量卻不願減輕。壓制阿卡曼的男人有著淺藍色的雙眼，他向旁瞟了一眼，與阿卡曼又僵持了幾秒後才緩緩鬆開拿著刺刀的手，從阿卡曼身上退開，阿卡曼抵在男人頸前的匕首也慢慢收回。

男人起身將刺刀丟棄，將雙手放在腦杓後，佐耶不敢鬆懈，她用槍口指著男人的後腦，阿卡曼則警戒著站起。「漢吉，步槍。」阿卡曼繞過男人，走到佐耶身旁，佐耶拾起掉落在路中央的步槍，遞給阿卡曼。

「都沒事吧，另外一個呢？」阿卡曼確認步槍已經上膛，子彈充足後，便將槍托抵在肩上。腎上腺素漸漸退去，他的手臂傳來鈍痛，使他向來平靜的表情微微猙獰。

「迷者被她的槍聲吸引，她逃進街區裡了。」佐耶將開山刀收回背包時看見男人微微側過身，似乎想要交談，夥伴的動向顯然引起對方的注意。

阿卡曼走上前將步槍對準男人後，佐耶便上前搜身，她在男人的背心口袋裡搜出一些彈藥夾與打火機之類。一個鼓起的夾層引起佐耶的關注，她瞧了一眼男人淺藍色的雙眸，將口袋裡的對講機挖出，亮著的螢幕顯示它還能正常使用。「......對講機。真奇怪，你們應該不是總政府的人吧？」佐耶翻動男人的背心，確認口袋內的物品都被清查出來後便退開。阿卡曼上前要求男人跪下，見男人身上並沒有背包，樣子也不像扎營在街區的流浪公民，穿的像軍人，卻又與變成迷者的那群愚蠢政府軍顯然是不同批人。

阿卡曼皺起眉頭，將食指放上板機。「你們有車吧，在哪？」阿卡曼質問，男人選擇沉默，只是微微用鼻子哼了一聲。

「無人機也是你們的吧？想必你們的基地也離這裡不遠，你們是想擴張基地面積嗎？」佐耶蹲在地上，試圖從男人身上翻出的裝備中找出適用左輪的子彈。腰間的手槍沒有子彈等同廢物，頂多只能像剛剛一樣拿來嚇唬人。男人依舊不作聲，他被阿卡曼刺穿的手掌還滴著血。忽然，佐耶手中的對講機傳來一些雜訊，似乎是剛剛那個女人的聲音。他們沒聽清雜訊中說了什麼，男人側過頭瞪向佐耶，淺金色的眉頭皺在一塊。

「要不要繼續在太陽底下憋屎都隨你的便。不過，你的朋友顯然沒有這種美國時間。」阿卡曼察覺男人的動搖，略帶煩躁地催促。

「......你們想要什麼？」男人終於開口，看向阿卡曼，他的聲音低沉，似乎帶著急切與怒火。

「你們的車。」阿卡曼篤定地說。「還有你所屬基地的座標。」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