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年的獄寺生日賀文。
#1
總的來說，獄寺隼人並不相信宿命這回事。
生長環境讓他將宗教信仰深植於骨，但血裡流竄的反骨因子則讓他半是游離在那以外。小時候生了場重病幾欲去了另一個世界，青少年期跟同伴偷開監護人的車開上公路不怕死地踩下油門、過彎險些甩出欄杆，那些死裡逃生他都覺得不是自己命不該絕，這程度剛好而已。
雖說無父無母地被姊姊一手帶大，雙親留下的巨額保險金好歹夠他們生活無憂至成年，可獨自照顧幼弟這份箇中苦勞自然是有，但他那唯一的手足卻似乎沒把他太當一回事，兩人相處冷淡到要不是同住一屋簷下，彼此或許一年半載還見不到一次面。唯有在老舊泛黃、還不時會散發悶重霉味的相簿裡，才得以一見姊弟倆還是那副相依為命的小可憐樣。不過他都幾百年沒上積滿重重灰塵閣樓叢中挖出那些老古董了，幼年一切便如此隨之深埋不見天日。
他以為這些不見便是不見，就像當初姊姊去警察局保釋他出來後也只是瞄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地說下次要再把她車庫裡的瑪莎拉蒂開出去，以後出門就天天騎自行車，看要怎麼在山路飆都隨他便。
誰知不信宿命卻總被宿命所逮。
那天會踏進廣場十一點鐘方向轉角那間毫不起眼的沙發酒吧純屬意外。
其實獄寺也不是難過到非得藉酒消愁不可。
只是第一次發現自己性傾向，第一次告白，第一次被拒絕，第一次知道無論再怎麼喜歡付出也只能換來對方一個有點搞不懂狀況的抱歉微笑，加上對方的同居人又站在一旁露出得意敵意兼有的樣子，種種第一次一擁而上壓得向來腦子管用的他也只得僵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而後被不遠處觀望的友人發現事態不妙，急忙走過來說不好意思我們剛剛在玩冒險遊戲、這傢伙說的話都是我指定的造成你們困擾請你們別在意。
不在意呢。對方似是真不知他口氣中認真成分佔了多少比例，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才要說點什麼就被身邊人拉著走。
走。
獄寺你不要緊吧？這次挑的時機不好沒關係，下次我們找個對的時機再接再？
閉嘴。山本武。我叫你走。
大約是相交已久，山本清楚他口氣越是平靜就越是不妙，他要說什麼照著做才為上策。臨走之前山本還頻頻回頭，他無法承受那種悲憫式的視線，邁開腳步就往山本離去的反向疾走，與好幾個行人擦撞而過，聽見背後傳來一陣罵聲，原本亟欲逃離什麼的心情卻逐漸平緩，來自陌生人的憤怒讓他放慢腳步，覺得好像能夠承受更多。
他知道他需要更多這類情緒，在封閉的陰暗的處所凝聚那些會更容易，然後抬眼就看見那間門口掛上營業中標示的酒吧。
一踏進去聽見的柔和鋼琴聲一點也不像酒吧應有的氣氛，他才轉身想走就被站在吧台裏的酒保說，嘿這裏未成年不能進來快滾出去。
眼角微微下拉的酒保在他眼裡就是一衰人樣，看著不討喜嘴裡說的話更令他火大，還想出去的念頭瞬間被打散，從口袋掏出皮夾快步走到吧台前，倨傲地抬高下巴用極度輕蔑的口氣說誰未成年了你這老傢伙給我看清楚。
酒保不怎感興趣地看了他一眼，未對他挑釁失禮的態度動怒，嘆了口氣說你想在這待多久喝多少隨你便，只是能否勞駕坐遠點，我面前位置是女士專用的。一點也不將他看在眼裡。
好不容易平息的情緒又被三言兩語給輕易挑動，或許這還能歸咎於空氣裡散發不到0.1%酒精氣息的催動，總之他鐵了心一屁股坐在酒保正前方的座位上，冷冷叫了幾杯名字古怪調法不易的酒。原先見他坐定不走就擰起眉的酒保一聽他叫的酒，耷拉的眼皮往上挑了挑，不甚待見的視線也換成打量。
酒保說好，轉身從那滿壁酒瓶中俐落挑出好幾瓶顏色大小相異的酒，在桌面上一字擺開。看著酒保的架勢他忍不住手癢，從褲袋掏出鐵菸盒時，酒保又淡淡插來一句店裡禁煙，要抽菸外頭自便。又是將他當孩子的口氣讓他硬是忍下蠢蠢欲動的煙蟲，冷哼了聲收起菸盒，抿緊嘴咬著口腔內側嫩肉，也要看擺出這般架式的酒保到底是否有相對能耐調出他叫的酒。
獄寺還從沒見過哪個酒保會這樣調酒，沒有華麗的姿勢，動作慵懶到讓人想大喊你能不能帶點幹勁啊，身邊不知何時卻湊來好幾個人說你小子好樣的怎麼激得老闆替你做酒，就在雲裡霧裡之際，一個女人坐到他左手邊說夏馬爾先生向來不服務男客、難道你是女扮男裝？聽到這話爆竹險些炸開，就在這時候搖晃著由紫到紅漸層酒液的香檳杯端到他眼前，緊接著一杯杯顏色各自艷異詭麗、看得眾人嘖嘖作聲，紛紛說夏馬爾你這次可是把壓箱寶都倒出來啦，VIP都沒這等服務。
夏馬爾沒回其他人的話，只是要笑不笑地看著他，那眼神彷彿篤定他喝不完這些酒最後只能夾著尾巴丟臉告饒。
獄寺眼睛眨都沒眨一下，對上夏馬爾的視線帶著挑釁，依著記憶從顏色酒杯判斷，該長飲的長飲，短飲的一口喝乾，周邊一陣驚嘆。而後他點，夏馬爾做，一來一往直到酒吧人潮漸多夏馬爾叫了兩個服務生進來幫手招呼客人後，那些人才自討無趣地散了，留下他和夏馬爾移師較無燈光的角落繼續角力。
他有點忘了到底是他先叫停還是夏馬爾說他手痠懶得再同他玩這遊戲下去。
只知道醒來時，身上衣服被換了一套，膝蓋手肘隱隱傳來痛楚，低頭一看才發現浮起大片瘀青。連房間都不是自己的，一看就知道是酒吧備給情急難耐的客人方便用的惡俗房間。
下床走動腦袋還鈍著，險些因為動作太大一屁股跌坐在地－－你是想死又不甘願自己上路嗎，喝到差點酒精中毒死在我店裡是怎樣。尖酸刻薄的奚落被說得平淡無波，聽來不像責備，只像一個爛演員毫無感情地照著台詞唸稿。
夏馬爾口氣卻與抓他手臂的勁完全相反，大到他齜牙咧嘴地說關你屁事臭老頭快放開我，掙扎不成反被抓得越來越緊，而後在夏馬爾的一句話裡措手不及地停下一切掙扎。
碧洋琪的作品不是這樣被你糟蹋的。
夏馬爾將他拽到床上，居高臨下的陰影蓋在他頭臉，以至全身。
你知道她？
廢話。你昨天叫的那些酒還是我喝過給了點意見後，她才拿定最終比例。
哦。
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夏馬爾說的是對的。他昨天那種舉動的確是糟蹋了姊姊的酒譜，一點也不珍惜，只是知道調那些酒的難度為了刁難人才隨口說出－－雖然姊姊知道的話，大概也不會罵他吧－－就像他逃離那個家後不過一天時間就被神通廣大的姊姊找回來，之後被以一句叛逆期到了做結，連一句責備都沒有，但他想要的並不是如此，哪怕被毒打他也覺得開心，可是沒有，姊姊永遠只是那雙眼輕輕掃過，更重點的搞不好只是皺了個眉頭，僅此爾爾，可對他來說這樣的譴責就已足夠力道。
但是，什麼都沒有。
只有眼前這個鬍渣沒剃乾淨間中還冒著青疵的老男人睜著惺忪的眼看他。
那你、不，沒事，我要走了，欸，我的衣服被你丟到哪了？
原本在那裡。夏馬爾指著房間角落的垃圾桶。但在你醒來前一小時清潔人員就將那袋垃圾處理掉了。
獄寺抿緊唇，甩開夏馬爾已鬆勁的手，不發一語地繞過他下床往門口走，腳步有些慢但至少比夏馬爾出現前還穩當。
對了。他按下門把前一直沒有動作的夏馬爾突然出聲。你不要再來這裡了，昨天那些客人都是熟客他們不會到處亂說話，但我不想惹麻煩，你也不要害碧洋琪的苦心白費。自己好自為之。
他轉過頭，卻看到夏馬爾點燃指間煙草，吸了一口後輕挑的往他臉吹。
你說什麼麻煩？
就是她不得不丟下你消失的那種麻煩。
那她人呢？現在在哪？
我不知道。
要不是對方可能知道姊姊的下落，獄寺真有往那張臉揍上一拳的衝動。
#2
獄寺發覺姊姊消失是在她房間門板的隙縫積起一層灰後，一個禮拜兩個禮拜或者改以月為單位，獄寺並無這類概念，只是手劃過去一條清楚的白痕出現後他才突然驚覺自己已有一段時日不曾與她打過照面。
過去即使他們作息顛倒，碧洋琪為工作忙得不可開交，他日間又待在學校居多，至少早晚一人出門一人回來還會碰上一面，從沒出現眼前情景。獄寺以為她又去哪出差了，又多等了一兩個禮拜，耐心告罄後拿備用鑰匙打開碧洋琪的房間。
她的行李箱是不見了，打開衣櫥，衣物也明顯少了幾套，確是出遠行的行當，但任憑獄寺翻遍整個家，玄關鞋櫃、餐廳客廳的桌子、冰箱門，全沒留下隻字片語。她就這麼走了，連什麼時候回來或者再也不回來都沒告知他。
獄寺明白碧洋琪向來沒那麼將他看在眼裡，身為姊弟，關係卻冷淡到或許連樓下麵包店店員與他說話的次數都比碧洋琪與他的多。但他們終是血脈相連，雖不知碧洋琪本意如何，但獄寺無論如何都無法讓自己不去想，或許碧洋琪厭煩了這種名義上的關係，最終決定離他獨行。
這麼想以後，心情倒奇異地輕鬆下來。除了他懷裡揣著一本從碧洋琪梳妝台上拿的A6大小記事本，他連窗戶都不替她關，任由窗簾嘩啦嘩啦地拍著窗邊小几上的花瓶，無視滿地花瓶碎片，反鎖房門。
會拿走記事本只是因為封面上寫了for hayato的字樣，獄寺認為那是碧洋琪唯一要留給他的東西，否則也根本不動。他回到自己房間，窩在床上打開那本記事本發現根本沒什麼，三十幾頁只寫了前頭七八頁，內側還有被人撕掉好幾頁的痕跡。
碧洋琪書寫向來潦草，幸虧獄寺習慣了，一看就知道那是酒譜。
獄寺家雙親死前家裡就是開酒吧的，母親處理財務，父親則是親自坐鎮店內兼任吧台酒保；獄寺雖對此沒印象但好歹憑著雙親留下的書籍，加上與友人去酒吧的次數不勝枚舉，一下就看出碧洋琪寫的酒名全是新的，沒有一間酒吧出現過。
他照著酒譜的作法與酒類比例調了許多次，不是過烈難入喉就是味道怪異，勉為其難成功那麼一次後，才曉得憑自己拙劣的手藝那是不可能調出來的，除非是自幼便被父親帶在身邊耳濡目染了調酒技巧的碧洋琪。那些想必也是碧洋琪自己想出來的新酒，只是不曉得為何沒有帶走，或許不重要或許只是想看看他有沒有遺傳到父親的天份，只是或許，因為碧洋琪走了他沒人可問。
明白這點後，他把本子擺在抽屜裡動都沒動。
之後他的生活一切照舊。
反正當初以父母保險金為標的的信託基金，每個月會定期定額匯入他的銀行帳戶，他也不是當初的小鬼不懂照顧自己，所以即使他還在讀大學不找打工也無所謂。少了碧洋琪，不過是意味房子從此剩他一個在裡頭活動而已。
獄寺就一直以為那是碧洋琪丟下他走了。
可夏馬爾那句話卻似乎告訴他，事情並非他想像的這樣。
原先是回頭想再問夏馬爾詳情，夏馬爾卻按了內線電話，喊了幾個工作人員硬是將他拉走。酒吧大門砰地甩在他面前，他撲上去想打開卻被人警告再不走他們就要叫警察來說這裡有酒鬼鬧事。
獄寺聞聞自己身上衣物，酒味還是很濃，不如先回家洗個澡休息完再過來一趟，都說夏馬爾是這裡老闆了，不可能不再出現，只要守在那邊等肯定能堵到人。
然而才掏出鑰匙準備開門，還沒踏上最後一階，他就看見自己家那扇門可憐的咿呀咿呀搖著。門把明顯被人破壞，門板還有被人踹開的痕跡。
獄寺小心翼翼地從鞋櫃裡抽出一把球棒，山本之前寄放在他家一直忘了拿，現在剛好派上用場。說也奇怪，以為是猖狂宵小闖入盜竊，客廳卻沒被翻亂，確認廚房沒人後，沿著走廊往他與碧洋琪的房間探看，裡頭都沒有被翻動的跡象，好像專為破壞他家的門而來。
那些人是來找碧洋琪的。
就在獄寺鬆了一口氣，準備打電話叫鎖匠來換門鎖時，就看到夏馬爾倚在門口，口氣聽起來懶洋洋的，臉色卻很難看，一直不住打量四周，只用餘光看了他一眼且催他快去收拾行李，說這裡不能住了獄寺得跟他離開才行。聽完獄寺臉色拉得比他更難看。
我為什麼要跟你走，誰知道你是不是跟這些人串通好要騙我去哪，而且這是我家，我為什麼不能住！
夏馬爾聽他這麼說完，收回游離視線，看著他的神情複雜。
你左胸口上有條縫痕，那是你因為某種先天性心臟缺陷開刀治療後的痕跡－－我知道你想問為什麼，好奇心重的小少爺。原因很簡單，因為你那台刀是我開的。碧洋琪從你父母留下的人脈知道我後，十四歲的女孩隻身抱著你遠從西西里跑來羅馬找我，就為了你不時摸著心臟哭著說痛，其實除了痛以外根本不礙事的小病。
她為什麼一定要找你，還有、你不是在開酒吧嗎，怎麼突然又變成醫生了？
好了我只說到這裡，小孩子要聽故事等到床邊叔叔我再說來哄你睡。
獄寺怒瞪了他一眼。
碧洋琪的事情似乎很複雜。如果搞得連家都不能住，那學校不知道還能不能去，系上剛辦完專展，一兩個禮拜不去上課教授們心情好大概還不會計較，而且最重要的是，眼下只有跟著面前這個極可能掌握了碧洋琪消息的夏馬爾，即使不知道她的下落也能告訴他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他得讓自己盡快進入狀況才行。
進房間胡亂抓了幾件衣物進旅行包後，順手撥了通電話要山本幫忙在教授那裡打掩護，哈啦幾句後掛掉電話，回頭夏馬爾已經坐在床邊將他旅行包裡的衣物全抽出來，一件件折好後才又放進去。
你朋友？
關你什麼事。獄寺沒好氣的回他。
看你這樣肯定沒女生敢接近，男人就算了。本來還想說要是女生就讓你介紹給我認識……
你這好色的臭老頭！
看在小鬼還無法體會女人可愛之處的份上，我原諒你的無禮。
什麼－－唔唔！
噓。你窗簾後面有人。要我放開你可以，但你要躲到床下，不要抬頭。
他點頭後，夏馬爾依言放開他，一邊悄悄靠近窗簾，向他打了個手勢要他躲下去。他是躲了，但半顆頭又忍不住探出來想看看夏馬爾究竟要怎麼做。
等到夏馬爾看見他時已經來不及了，窗簾後的人因為沒有聽見他們的聲音，持著槍跳出來，卻被貼在旁邊牆上的夏馬爾從後面貼近，左手勾著那個人的脖子右手拿了一支針筒往頸動脈狠狠扎下，整套動作俐落，絲毫不拖泥帶水，一點也不像昨晚吧台裡還有剛剛他看見的那個懶洋洋的中年男人。
夏馬爾一放開手，那個人就軟軟的倒在地上，他原本還想問夏馬爾那傢伙怎麼了，夏馬爾卻擰起眉頭說走了，這裡他再找人來處理。
夏馬爾將行李包連同他一起塞進路邊一台款式有點老舊的紅色跑車裡。
Maserati？
哇噢，小子眼睛不錯嘛。
姊、我是說碧洋琪車庫裡也有一台，只是她都擺著沒開。
夏馬爾聽完頓了會兒才又開口。
那是她某年生日我送的，跟這台只是顏色不一樣，還是連號的姐妹車。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獄寺一時之間倒真矇了，之後盯著夏馬爾的後腦杓，才默默從夏馬爾的話裡整理出頭緒……那台一度被他撞爛的Maserati Shamal該不會是夏馬爾當時想追求姊姊才出手送的生日禮物吧。
#3
他以為夏馬爾要載他回酒吧樓上的房間。結果不然。
夏馬爾避開中央城區日間的交通管制，在外頭的巷子東繞西繞，最後駛進一棟外觀有點老舊的公寓，而由附近的建築也看得出這一帶的確有點歷史。
這就是羅馬人真正的房子。夏馬爾說。
跟你一樣一看就知道老到不行。
夏馬爾瞄了他一眼。是啊是啊隨便你說吧小少爺，該下車了。
又是那個稱呼。獄寺皺起眉。
他不認為自己是個茶來張口飯來伸手的少爺，即使不必煩惱金錢用度，可在家務方面姊姊向來只做到能夠維持生活機能運轉的最低限度，待他大了點，乾脆全部攬過來自己做，之後姊姊就再也不曾動手做過家務。
他想自己可以一個人生活沒問題。就算沒有金援，獄寺也自信能夠找到養活自己的方式，所以他怎麼也沒辦法忍受夏馬爾對他使用這種影射他除了依靠姊姊外什麼也不會做的稱呼。
臭老頭，不要那樣叫我。
打開車門才跨出車廂的夏馬爾左手扶著車門，右手靠在車頂低下頭往裡看他。
啊？什麼東西…噢，你說小少爺嗎，這麼叫我覺得挺貼切的啊。碧洋琪可是把你當成寶一樣地藏，連我和里包恩想去你家看你一眼都沒被准過，要不是我之前動手術時看過你，還特別記得你和她一樣有雙祖母的漂亮眼睛，其他再多的事不管我們怎麼問，碧洋琪吭都不吭一聲，你說這不是被藏在金屋裡的小少爺還能是什麼。
那只是因為她覺得根本就沒什麼好說。
獄寺嗤了聲。他是認真這麼以為的，碧洋琪對他又不感興趣，也想不到有什麼關於他的事好跟別人說才會絕口不提。他才不是什麼見鬼的小少爺。
碧洋琪都怎麼叫你的，直接叫你的名字嗎？隼人？
嗯。
好吧，那我換個方式叫你，你聽好了，隼人。
原本轉身要從後座拿自己行李包的獄寺回頭，他有段時間沒聽到自己的名字了，其他人不是如山本喊他姓氏，就是嫌拗口直接用英文名字叫他，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除了姊姊以外的人這麼叫他。
我沒看過碧洋琪怎麼對待你，或許在你眼裡她不是個合格的姊姊，但對她來說她已經盡她能夠想到的任何方式去保護你，無論你有沒有察覺到。
獄寺回以對方一個那又如何的眼神。沒有挑釁，純粹只是……大概就像夏馬爾說的那樣，他完全無法察覺碧洋琪的所作所為，所以，那又如何。
夏馬爾的公寓在五樓。
老舊的公寓沒有電梯只有螺旋狀的樓梯。樓梯是鏤空鋼板，夏馬爾的硬跟皮鞋使得腳步聲在樓梯間格外響亮，在大學輔修音樂的獄寺看來這就像踩在鐘琴上頭，倒不覺得是什麼噪音。只是樂音稍嫌凌亂。
夏馬爾的住處有點亂，加上家具擺設與室內裝潢，一眼就看得出這是屬於單身男人獨居的屋子。幸好房間除了夏馬爾的主臥室與小小的儲藏室外，還留有一間客房，但裡頭灰塵挺多，看就知道夏馬爾根本沒料到有天自己必須帶人回來並且長住的情況，才沒有定期進來打掃。
獄寺將行李擱在走廊上，捲起袖子向夏馬爾問明水桶抹布還有浴室在哪後，不發一語地繞過夏馬爾。等他提著一桶裡頭丟了抹布的水回來後，夏馬爾摸摸鼻子跟他說抱歉啊一切自便。
獄寺根本沒抬眼看他。淡淡地說了聲，沒差我習慣了。
夏馬爾讓開位置，看獄寺開始在裡頭忙碌起來，悄悄掉頭離開。
雖說換了住處，夏馬爾卻沒限制他的出入自由。
一個勁悶在夏馬爾家兩三天後，獄寺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夏馬爾。
喂，我到底能不能走出你家啊。
還在前一晚酒勁裡掙扎的男人發出幾聲含糊的呻吟後，使喚獄寺去廚房幫他倒杯咖啡，獄寺啐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照做。獄寺雖然不大喜歡夏馬爾故弄玄虛的樣子，可是他明白寄居人下總有不得不低頭的時候，收拾點自己的脾氣以退為進才是他該做的。
在夏馬爾一邊喊燙一邊慢吞吞啜完那杯五盎司不到的雙倍濃縮咖啡後，才耷著眼皮抬頭看他。
你為什麼不能出去？
電影上不都是這樣演的嗎？被發現住處後逃到別人家住，然後就得躲在人家家裡不能出去，一到街上就會被逮個正著之類的。
夏馬爾放下咖啡杯，噗地一聲抱著肚子大笑，甚至有幾點唾沫星子噴到獄寺臉上，獄寺被他笑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忍不住朝他發出怒吼，夏馬爾這才揩掉眼角水氣說你小子好萊塢電影看得也太過頭了，而後臉色一轉正經，認認真真地上下打量他幾回後，朝他揮揮手。
想去學校或哪裡隨便你。
真的？
廢話。夏馬爾語氣顯得有點不耐煩。你家又沒放你的照片，那些人只知道要找住在那裡的人，不知道你長怎樣，還以為自己是什麼明星嗎自戀的小鬼。
獄寺瞪了他一眼，拽了包包甩門就走。
坐在咖啡廳裡吹著搞不好被調到最低度數的空調，獄寺才覺得自己恢復成即使一個人也不為所動的冷靜。
他開始整理起目前自己所掌握的消息。
姊姊下落不明，夏馬爾認識姊姊、知道她消失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夏馬爾或許知道她人在哪。但夏馬爾似乎不願意對他多說，雖然帶他回去住處，什麼都沒向他解釋，就當他是個小孩，為他安排好一切他只要照做即可。
這麼一來他就真的成了夏馬爾口中的小少爺，他不想要那樣。他已經長大了，有權利也有腦子去決定自己接下來走的路，不需要事事都由別人替他打點。
夏馬爾在他家露的那一手並非正常人能夠做到的，尤其夏馬爾渾身散發一種懶散的氣息，如果他沒親眼看到，根本不相信夏馬爾能那樣輕易擺平一個持槍者。
夏馬爾笑他好萊塢看多了，但他卻覺得那些幫電影到在這時候派上了點用場。沒有醫生會有那樣的身手，也沒有醫生能夠同時兼顧本業與酒保這兩種恰好日夜工時顛倒的工作，除非他向來習慣在夜裡看診，且隨時需要注意自身安危，在這種前提之下，獄寺能夠反推出來的也只有一個職業了－－夏馬爾是個專門為手黨提供服務的密醫。酒吧若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副業，就是用以掩飾看診的場所，或許那天他醒來的房間就是夏馬爾的診療室。
那麼姊姊呢？
夏馬爾與她又是怎麼認識的？
他知道姊姊在雙親過世後，賣掉家裡開的酒吧，說她無法負擔店的開支，可是等她上了餐飲學校考到調酒師執照後，又休學跑去當調酒師，徹底過起晝伏夜出的生活。
從那時候起他才開始學著分擔家務，起床做早餐正好能遇到收拾完店裡剛下班回來的碧洋琪，面容疲倦，身上帶了點酒氣但眼神清醒，他們會一起用完他做的早餐，然後碧洋琪進房梳洗休息，他則出門上學。所有他知道的只有這麼多。
碧洋琪從沒跟他說她在哪家酒吧上班，只塞了一張寫著兩支電話號碼的卡片給他，說要是遇到什麼緊急狀況又找不到她，就打這兩支電話找人。
碧洋琪是調酒師，夏馬爾開酒吧，他們都是同業……又或者碧洋琪就在夏馬爾的店裡上班，所以他們才會認識，而夏馬爾也才會搞得清楚碧洋琪惹上的麻煩是什麼。
不管如何，照現在這樣看來，除了夏馬爾沒人能夠告訴他一切的來龍去脈。他必須把握住在夏馬爾公寓的機會，從夏馬爾那裡套出什麼才行。
即使碧洋琪與他的關係再冷淡，他還是沒辦法將碧洋琪的消失不當一回事，最壞的情況，不外乎是碧洋琪已經不在人世－－獄寺在看見那個持槍的男人時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但他終究是被碧洋琪照顧到可以打理自己的年紀。誠如夏馬爾所言，碧洋琪的確是用她的方式在照顧自己，只是他感覺不到罷了。
#4
夏馬爾既然沒有限制他的去留，那麼獄寺也就無須再拜託山本替他製造到校證明，只是停留在學校的時間與從前碧洋琪還在家的時候相比，明顯少了許多。
當山本問起他為何老是去留匆匆，獄寺只給他一個簡短回答。
有事在忙。
山本笑了幾聲說哇這樣很好啊，感覺挺充實的，加油啊獄寺。
聞言他白了山本一眼，但心裡清楚自己其實喜歡山本毫不追問的態度。
他已經習慣處理自己的事，如果有他人突來插一手猛下指整件事後又出一張嘴巴講點無關痛癢的意見自以為高明，他只會更覺厭惡。像山本這樣只要他放手去做而不多加以關切的態度，他才喜歡。
然而夏馬爾的存在又在這喜愛與厭惡的分界外了。
自從打定從夏馬爾那裡挖出關於碧洋琪的消息與後，獄寺沒有去學校的時間都用來跟著夏馬爾。
只花了兩個禮拜不到的時間，獄寺就整理出夏馬爾的基本信息。
這傢伙跟碧洋琪一樣是夜行性動物，清晨才會歸來。時常帶著各式女香與化妝品交雜的人造氣味回來，簡單沖個浴、有時也不，就歪歪斜斜地飄進自己房間，或者乾脆直接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習慣早起的獄寺總是能準確捕捉到夏馬爾進門的樣子，從而判斷昨晚的夏馬爾究竟是從店裡收拾回來，或又從哪個暖玉溫香的懷中歸返。
風流成性，還是個靠下半身思考的男人。獄寺已經好幾次看到夏馬爾在吧台逗得女客連連嬌笑後，轉眼就摟著人交代員工好好顧店，他這就要與佳人共度甜美夜晚去了。可獄寺從沒在隔天看他把人帶回來過，從來是夏馬爾獨自推門進來，不帶女人回來過夜，而寧可在外頭旅館花錢開房間。開房間一來省得收拾，二來不會有私人空間被他人入侵的感覺，三來不怕女人會藉故找上門著不走，獄寺想了想，又替夏馬爾貼上怕麻煩、注重隱私且謹慎的標籤。
基本上不做家事，清潔工一週來兩天，冰箱裡只放啤酒還有總是維持在能做出三餐最低限度的食材，通常那些食材都會在清潔工來的時候被清走，再換上新的一批，還是獄寺住下後才中斷這種浪費的慣例。說是家，還比較像是個暫住的旅館，差別只在夏馬爾全副身家都擺在這，否則回來倒頭就睡、從不整理、只洗個澡就又出門的狀態，實在不像是個可以稱得上家的空間。
獄寺不明白為什麼不曾帶女人回家的夏馬爾，會因為他是碧洋琪的弟弟而願意帶自己回家。
搞不好夏馬爾男女通吃？
不。
獄寺馬上推翻自己的臆測，夏馬爾從不撘訕男人，他甚至到了某種堪稱厭惡同性的地步，只有看見女人才會笑開了臉，使勁取，若眼前是男客便換上沒有幹勁懶得搭理的態度，這樣的夏馬爾會男女通吃才有鬼。獄寺覺得自己似乎保住某方面的貞操……但這似乎也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
他想問夏馬爾，但夏馬爾並不給他機會，或者應該這麼說吧，夏馬爾並不想回答他的問題，帶他回家彷彿只是帶只花瓶回來擺著好看，那日帶他回來時言語間處處流露強調不跟他回家就會有危險的樣子，還有若他跟他回去就會得到謎團答案的暗示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明明除了去學校與睡覺的時間外，他都儘可能跟緊夏馬爾，夏馬爾對此表示不，要他別老是跟在他屁股後頭跑，又不是發情的狗在追逐交配對象，他被夏馬爾的話弄得羞憤交加，卻還是執意照做。
夏馬爾淡淡看他一眼後說，既然住我家又不照我的規矩來，那麼你憑什麼以為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小少爺，地球可不是繞著你打轉，求人有求人的規矩。
因為這話，獄寺得不到答案也只能不甘的退讓，從緊跟不放到只從家跟到酒吧，至於酒吧凌晨打烊後或者夏馬爾中途從酒吧消失去哪，他都不再想辦法找到夏馬爾人。心念一轉，乾脆趁著這段空檔，去其他酒吧打轉，探探有沒有碧洋琪的消息。
獄寺姊弟倆長得不怎像，但碧洋琪那頭粉紅色長髮確實顯眼。
獄寺問了四五家開在夏馬爾店附近的酒吧，就有兩三家的客人說看過那樣的女人在店裡出現過，偶爾站在吧台裡擦擦玻璃杯調調酒，有時則在外場，樣子不像客人也不像服務生，就只是坐在吧台前喝酒，笑起來有點冷，不笑甚至懶得與人對上眼就表示她根本就不當眼前人是人。這些描述完全符合碧洋琪，他們都說但大約兩個月前就沒再看她出現過。
照理說酒保的流動率不太高，可是碧洋琪本來就不只在一家酒吧露面，那些穿梭在不同店間的客人以為碧洋琪或許是找到另一家待遇更好的店，所以才辭掉這些店不幹了－－然後，有個客人說好像在那段時間裡，他在隔壁區曾與某個很像是碧洋琪的女人擦肩而過。
過了幾條街便是另一個區，那裡有條街是羅馬市裡頗有名的灰色地帶，妓女藥頭手黨，所有給予人夜生活負面印象的職業在那裡無一闕漏。在羅馬生活那麼多年，獄寺一直沒踏進去過，一來那裡時常傳出手黨火拼，二來他沒那個興趣，但是那條街上卻有許多酒吧，如果在夏馬爾的店附近那些小酒吧裡都能問到，或許那裡會有更多情報。
只是好巧不巧，當他在那裡的酒吧一家輪過一家的泡到第四天，夏馬爾就鐵青著臉出現在他背後，粗魯地從他身上搜出錢包，反正也不是他自己的錢包，從裡頭丟了幾張鈔票就拖著死命掙扎並且叫罵不停引來酒吧人人側目的獄寺離開。
夏馬爾似乎是真的生氣了。
他將獄寺拖到某條路燈一明一滅的小巷裡，背著昏暗的光沉著聲說，你就這麼想告訴每個人你跟碧洋琪有關係嗎？
獄寺被他甩開手的動作搞得差點沒站穩，待穩住腳步後不甘心地回瞪夏馬爾，眼裡燃著比路燈還要燦亮的火光。
如果你不告訴我碧洋琪的事，我就自己去找她的消息，這有什麼不對！
夏馬爾沒有回他的話，在那段誰都沒出聲並且遠離酒吧喧鬧的安靜裡獄寺只聽見夏馬爾重重的鼻息，只有在人情緒激動時會有的那種。
然後，夏馬爾開口了.
速度很緩，語氣平淡，好像在說角落那裡有隻死老鼠一樣的漫不經心。
他說。有人說碧洋琪死了，手黨殺的，所以你才找不到她，也沒有人會告訴你任何有用的消息。因為噤聲律令。
獄寺睜大眼。
等等，碧洋琪只是個酒保，她何時跟手黨扯上關係了？
夏馬爾看著他，不知怎地，獄寺覺得那個眼神裡憐憫多過不耐。
你以為活在晚上的世界裡有誰能與手黨脫得了關係。當初你父母也不例外，只有你……那是碧洋琪故意將你隔絕在那之外的結果。
#5
那本來就是意料之中的事。獄寺企圖說服自己。可是一旦被硬生生揭露了，他又覺得自己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樣游刃有餘。
父母是什麼樣子他早就忘記了，只模糊記得父親身上有著各種酒類混雜的氣味，母親時常抱著他在鋼琴前按彈琴鍵，而碧洋琪，獄寺最牢記的，卻被迫在夏馬爾面前承認自己對除了她是與自己有血緣關係外，其他一無所知。對他的父母亦如是。
被夏馬爾再次帶回公寓，他一路乖順，連夏馬爾走得太快而他腳步踉蹌差點跌倒都不吭一聲，就隨著夏馬爾，好像人偶一樣無知無覺。
夏馬爾倒是在進了門後看見他的樣子，卻沒放開他的手，選擇繼續牽著他走進那個暫時屬於他的房間後才鬆手，將他按到椅子上坐好，端出長輩架勢慈藹地摸摸他的頭。
你不要怪碧洋琪，她是為你好。你也不要怪自己，不知者從來無罪。
原本眼神失焦的獄寺聽到夏馬爾的話逐漸聚焦。
……你從一開始叫我小少爺就是因為這樣？因為我一直待在碧洋琪蓋的溫室裡，因為連抬頭所見的光都是被悉心控制之下的結果，因為我只有接受她的安排什麼也不必選擇就可以安安穩穩地過，所以你什麼都知道就可以站在那邊好整以暇地看我唱著獨角戲，而你可以等嘴巴笑到痠了再來叫我閉嘴別唱，告訴我是這樣的嗎，夏馬爾先生？
獄寺的口氣像是刻意模仿夏馬爾，一樣平淡，甚至還略微輕柔，只是越來越快的語速卻無法掩飾他的故作冷靜其實是怒氣高漲的表現。
不。隼人。
不要那樣叫我！不要以為你學碧洋琪叫我，我就得聽你的話！你以為你是誰！
我沒那麼自大到以為我是你的誰，但是。夏馬爾放輕口氣，眼睛一直盯著他不放，並不銳利到足以震懾人心神，獄寺卻只能紅著眼看他而無法打斷他的話，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威脅，是請求，獄寺第一次在與夏馬爾的對峙中察覺他不是沒有讓夏馬爾妥協的資本。
你要知道，那是碧洋琪花盡心力也不想讓你接觸的世界，如果我告訴你，那就換我對不起碧洋琪了。碧洋琪可不只對你重要，對我也是，不過，若要我打破碧洋琪在你身上撒下的保護網，那倒也不是不可行，可你必須想好你能給我什麼同等的報酬來補償我對碧洋琪起的罪惡感。我可不喜歡背叛碧洋琪，但我更不喜歡做白工。
聽到背叛的字眼獄寺嗤了一聲，酒吧裡的熟客與老員工們可是把他們家偉大老闆的事蹟一再傳誦，包括一次腳踏多條船甚至連微服出來民間玩樂的某國王妃都勾到手，搞得差點鬧成國際糾紛的劈腿傳說，這樣的人也敢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不喜歡背叛另一個人？
夏馬爾別開視線，抓抓頭髮，打了個呵欠。
轉眼又變回原來獄寺知道的那個夏馬爾。
你自己好好想想，明天我店裡公休，也沒約會，只要你想好了隨時都可以來找我說你的決定。
夏馬爾走前不忘替他關上門。
什麼罪惡感，分明是不做白工罷了。獄寺忿恨地往桌子重重搥了一拳。
獄寺從外套內袋裡拿出碧洋琪的本子，放在桌上。
那本本子他看了很多次，幾乎要把上面的調法比例都看熟背完了，還是想不透碧洋琪在封面上寫的for hayato是什麼意思。不就是個不讓他接觸的世界嗎，怎麼還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寫上他的名字，明明曉得他不會調酒，只會看會喝，還故意留了這本給他。
獄寺真的想不透，而唯一能給他答案的夏馬爾卻向他索求他不知該如何給的報酬。
他看著碧洋琪的字跡，眼前白紙字上的墨水慢慢渲染開來，模糊地在白紙上列出該採買的食材，電器使用方式，洗衣機不能洗的衣物，什麼時候寫作業、看電視、吃飯、上床－－他會熟悉碧洋琪的字跡，是從那些紙張開始的。碧洋琪不常與他碰面說話，卻時常寫下一張張他能夠看見的字條，貼在餐桌或冰箱上，安靜地說著她的話。
獄寺忽然發現自己想不起碧洋琪的聲音聽起來是怎麼樣的。他們實在太少說話了，以至於他記得住她的容貌甚至是字跡，卻忘了她的聲音。
他趴伏下來，臉頰一側貼著小本子。像是撒嬌又像是尋求恕。
可是來不及了，他永遠不會知道碧洋琪留下這本小本子給他的意思，他也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是多麼自以為是地想他能靠自己活下來。他已是真正一個人了，可他卻開始覺得他什麼也不是了。
一旦決定豁出去後，獄寺也不覺得自己在夏馬爾面前還有什麼好在意的了。
隔天早上盥洗完踏出房間，夏馬爾已經坐在客廳看晨間新聞，獄寺有點不習慣，他一直習慣自己是這個屋子裡最早起的人，培根與吐司還有咖啡的香味是在他手下傳來，而不是已被人備好在客廳桌上等著。
夏馬爾回頭看他一眼，要他過來吃早餐，也沒問沒嘲笑他那雙紅腫的眼是怎麼來的。
盤子裡是兩片吐司，中間夾了兩條培根還有一顆荷包蛋，沒有一樣烤焦，漂亮得就像櫥窗裡的模型。獄寺有點驚訝，為了夏馬爾的早起還有這明顯不可能出自於夏馬爾手裡的餐點。
吃啊。雖然我很久沒開火了，但培根煎蛋可難不倒我。
獄寺難得沒有反駁他，坐在另一邊的單人沙發上端著盤子就吃起來。留到剩最後一口時，獄寺才開口。
夏馬爾，你是不是喜歡碧洋琪？
夏馬爾沒有回應，只是一直切著電視頻道的動作停了下來。
不過你不喜歡男人，我跟碧洋琪也長得不像，所以我實在不知道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作為讓你告訴我所有我想知道的事的交換，只要你開口，是我能夠做到的我都願意去做。
碧洋琪要是知道你有我把你當她替身的想法，不知道會拿你怎麼辦。夏馬爾忍不住笑，而後表情轉回正色。我接受你的條件，要你做的事也很簡單，但是如果你無法確定自己做不做得到，那我也不會強迫你做。
我要你聽完後什麼都不能做，留在這裡，成為與我一起生活的人。
#6
啥…喂等等，臭老頭我以為你只喜歡女人！
夏馬爾眼皮連同嘴角跳了跳，皺緊單邊眉毛，也是一臉你到底想的是什麼啊的表情。
我的一起生活可沒包括一起脫光光同一張床，你想到哪去了。
聽完夏馬爾不算解釋的解釋，獄寺勉強放下心。
其實這也沒什麼，就當我突然想執行我那已過期限的監護人義務吧。
什麼監護人？
夏馬爾露出一個不會吧的訝異表情。
真是的碧洋琪居然連這種事都沒告訴你。夏馬爾指了他自己，又比比獄寺。你以為碧洋旗跟你差沒幾歲，是怎麼能護得你們不去育幼院或者被不同家庭領養走的，還不是知道我有方法，帶著你來求醫順便請我出面搞定，看在錢還有她那張漂亮臉蛋的份上我才答應。
靠我大姊那時才多大，你這個戀童癖色老頭！
喂、注意你的口氣，還有，我跟你只差十五六歲，跟碧洋琪也才差了六七歲，別口口聲聲叫我老頭，這是成熟男人的韻味。
成熟個屁！原來你覬覦她那麼久！
夏馬爾被他的話激得手背都冒出青筋。
什麼覬覦，不要把我講得那麼難聽，碧洋琪根本沒讓我碰過她一根汗毛，就算我曾經想追求過她，但她不點頭我也不會強迫她好嗎。
獄寺狐疑的盯著夏馬爾，似乎想要確認他說的話裡究竟真實性有多少，而後想起自家大姊那種脾氣，想來也不會從夏馬爾手底下吃虧，臉色才稍現霽色。
但我以前從來沒看過你。
廢話，我之前不是說過，碧洋琪把你藏得可緊了，我也只在動手術時看過你那麼一次，之後就不曾再看過。要不是你喊出那些酒名，我再看到你跟她一樣漂亮的眼睛，我也不會猜你是碧洋琪的弟弟，再說你打麻藥後進了開刀房最好還能看見我長什麼樣。這也不能怪她。碧洋琪實在太怕你會不見，只好這麼做。
為什麼她要怕我不見？
夏馬爾吁了一口氣。
隼人，從這開始就是我要你答應做到我要求的條件才能聽見的事了，你必須答應我，不管聽見什麼都不准有所動作，否則你就讓我幹了一回吃力不討好的白工。我是沒關係，頂多踢你出門不管，但是你難道願意讓碧洋琪為你做的全都白費力氣嗎？
……那你要我怎麼做，就像你說的，當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少爺，一輩子裝傻的活下去？
你聽我說，隼人，這些事會有解決的一天，只要你照我的話做，碧洋琪做的事我不會讓它付諸東流。夏馬爾的注意力被窗外飛進來的小麻雀引走，嘴裡還是繼續說著話。
豺狼的頭上還踩著獅子。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誰拳頭大誰有權說話。
在說出那句話的同時，夏馬爾的表情是冷酷的，甚至平常掛在臉上的笑容都帶著獄寺看得出的明顯戾氣。
夏馬爾，你到底是什麼人？
夏馬爾這才像大夢初醒，又恢復成獄寺看慣的模樣，只是從他嘴裡說出的話，卻讓獄寺以為那只是個不太好笑的笑話－－即使與他所想相去不遠。
我是個街密醫。你知道的，不問原因只問錢，談攏價位後就替找上門來的人治療一切傷口的那種無牌醫生。碧洋琪也是我的老主顧。啊，我偶爾兼差當殺手－－對了，雖然我說我沒碰過碧洋琪，不過教她近身搏擊的老師就是我。
為什麼她要學……不對，夏馬爾，你到底想說什麼？
隼人，你明明就猜出來了別再跟我裝傻。碧洋琪就是你想的那樣，她是個殺手，自由殺手，有她感興趣的case她就接。還是我帶她入行的。
夏馬爾話說才到一半，獄寺一拳就砸了過來，卻被夏馬爾制住，將他手往背後反折，壓制在沙發上。夏馬爾待說完後才放開他，獄寺從沙發裡掙扎著起身，一雙氣紅的眼還腫著，瞪著人也沒有什麼威脅感。
那都是碧洋琪自己的選擇，我可沒逼她。
她不是個酒保嗎，怎麼突然就變成了殺手？你不要隨便掰個謊話就想騙我！
我沒有。
夏馬爾想要靠近按住自己肩膀的獄寺，卻被他往後一躲給閃開了，只好悻悻然坐回自己的位置。
因為她想找出殺害你們父母的兇手只有這條路走。街的消息只存在於街，而女人爬不到手黨高階，只有殺手是不問性別只看能力。酒保只是掩人耳目用、方便與委託人碰頭的假職業，就像我開酒吧也只是當作診療室的煙霧彈－－說到這個，不得不說碧洋琪調的酒就跟她的身材一樣好。
你是說我父母的死與手黨有關，並不是單純的翻車意外？
是。
為什麼？
獄寺急急的追問換來夏馬爾伸了一個懶腰，打打呵欠後說今天太早起他有點累了，剩下的事等他睡醒再說。獄寺想要逼他繼續說完，卻又怕夏馬爾被他煩得改變主意什麼都不想說，只好目送夏馬爾離去。
夏馬爾這一覺睡得很久，時間長到足夠獄寺把所有事情重新整理好。
他的父母被手黨殺了，基於某個他不知道的原因；碧洋琪為了父母成為殺手接近手黨，沒有意外的話是同一個手黨殺了她。可是碧洋琪為了不讓他牽扯入內，所以不向他提起任何事，也不在家裡擺著倆人合照留下他們確實是姊弟的證據，連相簿都被放在鮮少上去的閣樓。
寧願將他推得遠遠，讓他們成為只是有血緣關係的陌路人也不要他靠近。
這些他的確都想通了，父母的事也好，碧洋琪的事也罷，只是父母的事那麼遠了，也只有碧洋琪心心念念著；而他只記得的碧洋琪不見了，夏馬爾卻要他不准動作，那他還能做什麼？
夏馬爾一走出房門，就被跪在他門口的獄寺嚇了一大跳。
這小子根本不曉得他會睡到何時，天知道到底在他門前跪了多久。
請你收我當徒弟！
獄寺往大理石地板大力地磕下去，夏馬爾都替那一道響聲覺得痛而皺眉。
哈啊？
拜托你了，你可以的吧，就像當初你帶碧洋琪入門那樣。
獄寺抬起時，目光懇求，額頭也紅了一大塊。夏馬爾抓抓後腦杓，原本就睡到亂翹的頭髮被他抓得更像一叢雜草。
夏馬爾嘆了口氣。
隼人……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
#7
你答應我的。什麼都不做，留在這裡好好過活，我會照顧你到你能夠真正自立更生的時候。忘掉我剛剛說的，那些本來就不是你該知道的。
夏馬爾在獄寺面前蹲下，一臉無奈的想伸手拉獄寺起來，他卻固執地不讓拉，穩若磐石地跪在原處。就在夏馬爾即將生氣時，獄寺抬頭，表情倔強不甘，眼神亦是決然，這副決不妥協的樣子卻讓夏馬爾心念一動。
既然碧洋琪可以做到那我也可以啊！如果你要理由，既然碧洋琪是為了爸媽，那我就是為了她！求求你，夏馬爾，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至少要把碧洋琪帶回家才行。
夏馬爾久久沒有回話。
獄寺便在那段長久的沉默與被直直勾著的目光裡等待，激動難當的情緒也在平復以後漸漸轉為不自在。
他從沒自夏馬爾手上贏過一次牌，所掌握的籌碼也不過是他身為碧洋琪弟弟的身分，但這只能讓夏馬爾保住他而不是令他予取予求。獄寺太清楚這點，以至於他確信自己只有放手梭哈推倒眼前籌碼的這條路可走。為了碧洋琪，夏馬爾肯定不會坐視不管。
夏馬爾擱在他肩膀的手動了動，獄寺以為夏馬爾又想拉他起來，沒想到夏馬爾只是改將手放到他頭上，洩恨似大力的揉了好幾下。重重嘆完一口氣後才開口。
你先跟我約法三章，我再帶你去其他地方問問碧洋琪的下落。
約什麼？
不准與我說的話唱反調，學校一樣要去課業不准荒廢，還有、最重要的是，你要把自己的命看得比誰都重要，不准傷到半分，聽到沒有？
就這樣？
聞言夏馬爾嗤笑一聲。
臭小子，你以為這三樣有多簡單。
夏馬爾以實際行動來證明他的話。
就在夏馬爾答應收他為徒的隔天，一大早不過四五點他就被夏馬爾用一盆冷水潑醒。獄寺沒有起床氣但是任誰被這樣對待都會發脾氣，獄寺卻在對上夏馬爾的眼時硬是忍住氣，趕緊下床換過衣服，連早餐都沒吃就跟在夏馬爾後面。
他們開了半小時的車程到附近的一處樹林裡，因為車子的引聲太大，驚動不少鳥兒紛紛竄飛出林。夏馬爾就趁那時候，從置物箱拿出預先準備好的一個麻布袋，裡頭裝著滿滿的只飛機，獄寺看見還在心裡嘀咕這麼早帶他來樹林玩紙飛機幹麼，下一秒夏馬爾就往鳥類滿佈的天空射出一架紙飛機。
獄寺的眼力很好，測試視力往往差點就被醫生判定成遠視。擁有絕佳視力的他確信看到紙飛機只是與鳥擦過，鳥兒像是被一箭射穿似的，直直墜地。
今天給你的作業就是用紙飛機把鳥射下來。
等等，怎麼可能！
你剛剛不是看到了？
夏馬爾那張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讓獄寺徹底燃起不可以被這傢伙看不起的念頭，搶過夏馬爾手裡那袋紙飛機開始一架一架朝天空射，卻無一意外地一一落空。
夏馬爾也沒給他任何指點，轉身揮揮手說你下午有課對吧那我中午再來接你去學校，就走了。留下獄寺一個人在樹林裡，與紙飛機還有無數鳥禽奮鬥。
下午坐在夏馬爾的車裡，獄寺沒有向夏馬爾抱怨他一次都沒成功的事，反而轉頭瞪著夏馬爾。
怎麼了隼人，別用那種吃人的眼神看我。
臭老頭我就知道你出千！那時候你紙飛機裡是不是藏著什麼藥，所以只要擦過鳥的羽毛牠們就會不能動才掉下來？
啊啊，你的想像力怎麼會這麼豐富？還說我藏藥呢。
少騙我了。獄寺咬牙切齒地說。我去看過你射下的那隻鳥，過沒幾分鐘抽搐幾下，就又拍著翅膀飛走了。
夏馬爾乾笑幾聲，空出握著排檔桿的手拍拍獄寺的頭，獄寺恨恨地揮開，卻換來夏馬爾的讚賞。
不錯嘛隼人，我還想你要是沒發現的話就一直叫你在那裡射紙飛機了。恭喜你通過第一關。
你個說話不算話的混帳！
我只是在看你夠不夠仔細謹慎。幹殺手這行的最忌諱遺漏任何細節，尤其越小越致命。
藉口。
好啦好啦別生氣了，今晚我煮好料的給你吃，想不想點菜啊？
你今天又不開店？
做老闆的只要偶爾去看看有沒出亂子，不必天天去也不要緊。
獄寺發出不屑的哼哼。夏馬爾之前分明天天去自家店裡搭訕女人，現在說這種話倒是一點也不臉紅氣喘，還真敢說。
獄寺隨口就開出一串菜單，都是家常菜式，但是備料麻煩作法繁複，真要做好指不定得花上一兩個小時。獄寺原本也只是想刁難夏馬爾，吃不到那些菜也無所謂，反正他很好養隨便一盒冷凍食品就可以填飽肚子，沒想到夏馬爾一口應好，待他上完課一踏入門就馬上拉他去附近市集買菜。
回去後獄寺也沒打算幫手，進去房間拿了衣服就跑到浴室洗澡，洗完又看了點書，等到聞見食物香氣時狐疑地踏出房門一探究竟，餐桌上已經擺了兩盤他指定的菜色。夏馬爾彼時正圍著半身白圍裙，加上上半身的襯衫在廚房裡繞，那樣子一點也不像個廚師，倒像他平常在店裡兼任酒保的打扮多些。
夏馬爾回頭看見他，拿著攪拌器對他做出驅趕的手勢。
我家廚房只要一個男人就夠了，兩個男人擠在裡頭一點樂趣也沒有。
聞言獄寺翻翻白眼。
誰想跟你擠在裡面找樂趣啊。他丟下這句話就鑽回自己房間，直到夏馬爾來敲他的門他才又出來。
餐桌上擺滿他指定的菜色，先不提味，光是色與香就足夠獄寺懷疑夏馬爾是不是趁他在房間的時候叫了外賣，但廚房被使用過的痕跡與夏馬爾身上的油煙味又是這些菜全都夏馬爾親手做的鐵証。獄寺嚐了其中一道菜，像被雷打到一樣，驚愕地看著夏馬爾。
怎麼啦？太好吃了所以你被感動到愛上我了嗎？先跟你聲明，我可是不接受男人的喔。夏馬爾一手撐著下巴，遺憾似的搖頭。
才不是這樣你少妄想了！
獄寺漲紅了臉朝夏馬爾嚷嚷。
那應該也不是太難吃才這樣吧。雖然我很久沒做菜，但對自己的手藝我還是有點信心。
……味道。
啊？
這菜的味道跟碧洋琪做的一模一樣，你是怎麼做的？
碧洋琪從沒教他做菜，他也沒想過要碧洋琪教他，獄寺一個人在廚房摸索好久，做出來的菜味道只是勉強相近，就像說好不好的贗品，還是能察覺與正品的不同之處。可是夏馬爾的菜卻味道完全一致，雖然很久沒吃到碧洋琪做的菜，獄寺還是在感受到味道的那一刻，想起當初坐在餐桌邊等著碧洋琪將菜端上餐桌的自己。
這個嘛……大概是我們看的食譜一樣吧。夏馬爾打哈哈地想混過這話題，要他快點吃別說話，獄寺吃了幾口後，又忍不住問他。
夏馬爾，說老實話，你到底和碧洋琪什麼關係？
夏馬爾沒被他的話嚇到，吞下嘴裡的食物才好整以暇地開口。
我和她什麼關係都有，就是沒有肉體和情人關係，這下你滿意了吧隼人，我就說我沒動過碧洋琪一根汗毛了。
不，我還是想不透你為什麼要對碧洋琪那麼好，她帶我向你求醫你就醫，要你教她當殺手你就教，就連我只是身為她的弟弟你也樂意將我帶回來照顧而不求回報－－這太奇怪了，完全不合常理。
夏馬爾舉著手裡的餐刀，在他們面對面的空隙，舉著餐刀隔著空氣在他脖子上劃了一刀。
在餐桌上討論這種話題真是讓人吃不下飯啊。就某方面來說，隼人你還真是個令人倒胃的約會對象。
誰跟你約會了！
說到約會，我倒是跟你母親約過會－－在你父親尚未娶你母親的時候，不過分手以後就沒再聯絡。後來輾轉聽說她結婚了，看到碧洋琪時我可嚇了一跳，她跟你母親實在長得太像啦，只是你呢，髮色遺傳到你父親，輪廓大概一半一半，只有那雙眼睛才是完全遺傳到你母親。
獄寺聽到這裡，胃不知怎地開始痛了起來。夏馬爾噁心巴拉的口氣肯定有之，但一想到母親與姊姊都被這男人追求過，母親還與他交往過雖然後來分手了但事實仍在，那股心裡不舒服的感覺立時被放大好幾倍。
嘛啊，反正碧洋琪與我就是同行，酒保跟殺手都是。她偶爾會來我店裡喝酒，討論討論新酒，或者交換點最近的行情價與道上情報，就這麼簡單。
夏馬爾看了他一眼。
碧洋琪沒什麼朋友。她每次收工就馬上走人，邀她去哪裡她都說要回家沒空，這樣難約的人，也沒什麼人會想跟她在一起，你說是不是？
獄寺迴避他的視線，含糊地應聲不再開口。
夏馬爾後來真的將他當作入門弟子，在以不壓縮他去學校時間的前提下，派給他許多訓練。近身搏擊，射擊，甚至在酒吧樓上進行秘密看診時，也會把他帶在身邊充當助手，要他看清楚遇到各種程度的傷勢該怎麼處理。
夏馬爾在訓練上對他的確嚴，獄寺也更加小心，他沒有忘記夏馬爾與自己的約法三章。學校有課他一定到，但下課就立刻走了，山本還在課堂上偷偷還問他怎麼最近那麼難約出來玩，他只聳聳肩說多了打工沒辦法。關於夏馬爾與碧洋琪的事則絕口不提。
大概是將他帶在身邊的時間越來越多的關係，夏馬爾漸漸少了獨自出門直到清晨才回來的時候，作息漸漸與獄寺重合，連酒吧也不太常去了，除非是店裡來了電話說樓上有客人或者需要夏馬爾做決定的事，否則他們基本上已可稱為形影不離。
夏馬爾請的清潔工在獄寺去樹林射紙飛機後沒幾天就被獄寺告知不必再來了。他是習慣了住在夏馬爾的房子裡沒錯，但還是不太習慣看到夏馬爾以外的人出現。打著剛好這樣能替夏馬爾省錢的念頭，便在沒有與夏馬爾商量的情況下辭退清潔工，一手包辦所有家務。
獄寺並不是不懂感激的人。
即使夏馬爾口口聲聲說他是看在碧洋琪的份上，才對獄寺照顧有加，獄寺也清楚夏馬爾做得已足夠多。雖然他逼迫夏馬爾收自己為弟子，違反與夏馬爾的約定，但他現在所做的也並非完全違反才是。
等到夏馬爾奇怪怎麼清潔工一兩個禮拜不見人影，還以為是清潔工覺得獄寺會順手幫忙作些家務就偷懶沒來，獄寺才告訴他是他把人給辭退的事情。
你以為你時間很多嗎？
夏馬爾沒有就不經告知就辭退清潔工的事生氣，反而是有點怪罪獄寺為什麼在要上課又要接受他訓練之外，還將那些繁瑣的家務全攬在自己身上的意思。
你要我留在這裡與你生活我已經做到了啊，但我就是不習慣有陌生人在房子裡走來走去。獄寺不甘示弱地回嘴。
反正那些事情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一下子就做好了，就讓我來又沒關係。
夏馬爾拿他沒辦法，悻悻然丟下一句隨便你你高興就好，儼然忘記自己才是這個家的主人。獄寺可得意了，做起家事來更是賣力，整間屋子基本上就像樣品屋，搞得夏馬爾跟他要抽菸都只敢站在陽台抽。
相處的時間一久，獄寺也感覺得出來，夏馬爾並不如他外表輕浮。看起來懶散粗枝大葉的男人其實細心，也不是事事都漫不經心，只在心裡默默計算好才肯動手。雖然在女性關係上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扣除掉這點，夏馬爾的確是個值得信任學習的對象。
獄寺亦沒有再過問碧洋琪或者母親，與夏馬爾還有過什麼糾葛。他記得夏馬爾那時雖然是一般男人翻閱自己過去情史的得意口氣，臉上卻是溫柔緬懷的表情。如果不是真的將她們放在一個重要的位置，是不會在提到她們時如此懷念。衝著這點獄寺就肯相信夏馬爾是真的如他所說，與母親不曾再連絡直到碧洋琪找上門，才重新為碧洋琪感到心動，卻也僅止於此。
夏馬爾不是個會說謊的人。對於他不想讓獄寺知道的事，頂多就是不說，就像他當初什麼也沒對獄寺說那樣，也不會為了隱瞞而撒謊。撒謊還要記住自己說過什麼以後好圓謊，那太麻煩了，夏馬爾那麼懶的人才不喜歡做。
等到獄寺發覺時，他已不知不覺將夏馬爾視作一起生活的人。
比起碧洋琪，與夏馬爾住在一起，反而讓獄寺有種自己的確與人同住的感覺。不是只聽著不屬於自己的腳步聲或者開門聲，才能證明自己有同居人，而是彼此有所交流，不管交談也好吵鬧也好，都是更新對彼此認知的機會，甚至為了共住的家付出心力都覺得一切不過理所當然。因為是一起生活的人，對方得到的也是自己能夠得到的，所以並不吝於這麼做。
如果那時候自己肯敞開心胸，與碧洋琪說說話，是不是他就不必藉由夏馬爾才能更了解碧洋琪一些。
某次訓練完，夏馬爾因為要處理一些事而到店裡，訓練從來搭順風車的獄寺也跟著去，被夏馬爾扔在酒吧裡等著。夏馬爾回來時，體力被訓練消耗得差不多的獄寺握著裝有半融角冰酒杯，微醺但是神智還算清醒。
藉著酒意，長久以來對碧洋琪懷著的心結，好像也不是不能在夏馬爾面前攤平。夏馬爾聽完後，從他手裡拿走那杯不兌水的威士忌，將剩不到三分之一的量一飲而盡。
這種事沒做過誰知道最後會變怎樣呢。
夏馬爾扶起他，他想揮開夏馬爾自己走，卻因為酒力發作差點撞倒高腳椅惹夏馬爾發笑後又被夏馬爾架著。
夏馬爾的聲音在他耳邊忽遠忽近地傳。他還是聽得很清楚。
你跟碧洋琪兩個那麼像，會這樣也不過是同類相斥的結果。
那句話在充滿威士忌的味道裡，還掺了一點獄寺嗅不出的味道。大概是酒精適時在體內揮發了吧，獄寺覺得鼻子有點酸，眼睛也紅紅熱熱起來，被夏馬爾帶到車上後因為眼鼻受酒精影響而難以控制，就閉著眼睛安靜地睡了。
獄寺的猜想終究無法得到驗證。
但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
#8
被一大群持槍且看來就來者不善的傢伙逐步逼進死路時，夏馬爾一直將獄寺護在身後，一步步後退，直到獄寺推他的背說夏馬爾後面沒路了，他們才不再後退，但獄寺仍被夏馬爾擋著，不讓他直接面對那群人與漆漆的槍管。
獄寺抓著夏馬爾攔住他不給往前站的那隻手，緊張地責怪夏馬爾幹麼不讓他站出來，他能和夏馬爾並肩對付那群人的。
夏馬爾沒有理他。只背對獄寺，逕自交待他，等等那群傢伙若陷入恐慌，就先趁機踩著旁邊角落的垃圾桶翻牆逃走。人太多了，任憑他們身手再好只有兩個人對上那一大群也只是白白送死。
慢著、我先逃走那你呢？我們要就一起走不然就一起留。
總要有個人斷後吧。夏馬爾不為所動。反正你先走我隨後跟上。
不！
獄寺隼人，你挑現在婆媽什麼，是男人就別忘記你答應過的事。我說什麼你照做就對了，哪來那麼多廢話。
獄寺被他連名帶姓的命令口氣激得忍不住回嘴，雖然他清楚現在不是和夏馬爾鬥氣的時候。他見識過夏馬爾的害，知道夏馬爾實力堅強，但那是建立在一對少數人而非現在這麼一大群人的情況下－－而在槍管底下，不管誰都是一團肉塊，不分強弱。
你自己說我腿力不好跑太慢，如果我走了你沒斷乾淨那我不就又被他們追上，這樣還不是死路一條！
隼人……
獄寺聽見夏馬爾叫了他的名字，聽得清楚但是不太確定，因為夏馬爾叫的語氣他從未聽過，苦惱裡還帶著一絲慶幸、並非欣慰而已，是在慶幸什麼呢獄寺想過了今天有時間再問問吧。
那好吧。等等我一動作你就先翻過牆，在牆下等著，這樣我要有什麼動靜你隨時都知道。真的不行、我說你記得先幫我叫輛救護車來也好過替我在天之靈報仇雪恨。
獄寺瞪著夏馬爾的後腦杓。不甘不願地回答。
……知道了。
不知道夏馬爾做了什麼，當他們達成共識的下一刻，那群人的後方傳來騷動，有人淒哀號，有人痛苦慘叫，叫聲甚至驚動附近住戶，兩邊公寓樓面原本一扇扇著的窗紛紛亮起，逼得前方的人也跟著回頭看，就在那時候夏馬爾推了獄寺一把。
快點，趁現在！
獄寺幾乎是反射性地踩上垃圾筒，往上一跳攀住牆沿，沒幾下就翻過去。隔了一道牆好像隔了一個世界般，死路的另一邊竟然是一個小公園，但獄寺無暇驚訝，他只是側耳緊貼壁面，注意夏馬爾那邊的動向。
獄寺一邊聽，一邊想，他們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前幾天夏馬爾突然變得很忙，又恢復晝伏夜出的習性，最糟的是獄寺還能分辨得出他不是因為女人而是工作的關係－－夏馬爾身上傳來不曾間斷的血味。
從來堅持親自督促他訓練的夏馬爾，也在無暇指導他的情況下告訴他訓練先暫停個幾天，獄寺因此在課後多出空檔，想起夏馬爾說碧洋琪總是來去匆匆交不到朋友的關係，約著山本去好久沒去的酒吧喝酒聊天，當然、不是夏馬爾的店。
他們去的店沒事，旁邊巷子倒是圍上一條禁止入內的黃條紋封鎖線。
看起來還真像是CSI會出現的場景耶。山本笑笑。
是啊是啊。獄寺瞥了一眼，就推著山本走進去。
那家的酒保跟他們都熟，聊幾句交換完近況後，不知是誰提起外面的封鎖線。酒保先看看四周，時間還早，店裡沒幾隻貓，坐在吧台的也只有山本獄寺兩個人，這才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聽說啊前陣子有個手黨家族被挑了老巢，最近查出是誰幹的，就開始四處找那個人，前天好像在隔壁巷子堵到了，沒想到反被人將了一軍，打得血肉模糊意識不清，還是早上嚇到要去市集買菜的老太太，這才叫了救護車把他們載走。
山本吹了聲口哨。那可真慘。
酒保搖搖頭。
誰說的。慘的應該是那個不長眼的人。聽說那傢伙雖然有後台，但沒事挑人老巢誰也保不住。怪就怪他當初不幹一單乾淨的，還留了那麼多人能來尋仇，這下好了，被人查出身分後，就等著要嘛被做成肉醬，要嘛把人做成肉醬。不過我想應該是前者吧。
獄寺嘖了幾聲。心想夏馬爾該不會這幾天忙的就是這單活吧，手黨四處尋仇結果未遂，之後來得及的就被送到他那裡，來不及的就醫院太平間見。
講沒兩句，這些街的小道傳聞又被轉了向，跑到最近酒保自己調的新酒正在找人試喝。獄寺一聽到自調的新酒，嘴裡錯覺泛起他曾調過的碧洋琪新酒的味道，搖頭說給他老樣子，要找小白鼠讓山本當就好。
酒保也沒生氣，看山本沒有意見，轉身忙了一會兒就端上兩杯酒。獄寺喝了一口，的確是他習慣喝的那種，隨口問山本新酒的味道如何，他問的時候酒保正在低頭洗杯子沒怎麼注意他們，山本嘴角下拉搖搖頭，做出一個有點失敗的嘴型。
獄寺丟了一個你自找的眼神給他，絲毫不同情山本。
回到家聞見有點腥重的氣味，獄寺就知道夏馬爾已經先他一步回來了。人不在客廳也沒有洗澡的聲音，應該是在房間睡覺吧。
脫下滿是酒氣的衣服丟進洗衣機裡，要按下洗程選擇的按鈕突然看見旁邊衣筐裡還躺著兩三件長長的白大掛與襯衫。獄寺照例要翻翻口袋抖抖衣服，看有沒有什麼忘了拿起來的東西，攤開第一件是白大掛，下擺有被利物劃開的明顯破洞，獄寺想搞不好是夏馬爾動手術時自己不小心劃到的，沒多在意；其他衣服雖沒有破洞，卻都沾有深色污痕，獄寺皺了眉，習慣打開水龍頭想用水先沖淡痕跡，卻發現一直有褐色的水從手中流洩而下。
那幾撮他以為是食物醬汁的污痕分明是血漬，問題來了，那是誰的血？
夏馬爾，你在裡面吧。
獄寺在夏馬爾的房門敲了幾下，而後停下等待夏馬爾的回應，但是沒有。
夏馬爾你少裝死了，快開門！
獄寺急到等不住了改用拍的，力道大得連門板都跟著他拍門的動作猛烈震動，甚至他停下動作後門板還是以些微的幅度搖晃著。
然後，不過一分鐘的時間，門開了。
夏馬爾跟平常剛睡醒一樣，拖著腳步揉著眼睛前來開門，同時還打著呵欠，口氣不輕，而眼下一圈深重眼圈跟下巴新冒出的青髭表明他睡眠不足且才剛睡了好一會兒，直到被獄寺吵醒為止。
怎麼回事？剛剛你叫得好像潑婦罵街一樣。
獄寺抓住夏馬爾的手，眼睛不住上下打量了夏馬爾好幾分鐘，確定看起來好像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後才鬆一口氣。
潑你的頭！我剛剛洗衣服看你衣服上帶血還被刀劃破，我還以為你……呸呸，反正你還死不了就好，關我什麼事！
夏馬爾看獄寺一個人在那邊解釋著突然就自己惱羞成怒起來，先是愣了一下，而後嘴角慢慢勾起一個讓獄寺看來不怎麼愉快的笑容。
是啊，我命可硬的了，一時半刻還死不了的。
夏馬爾依仗身高優勢，大力揉了獄寺的頭幾下，就在獄寺氣極要打掉他手的前一刻適時縮回手。
既然你沒什麼話要說，那我要繼續去睡了。夏馬爾又打了一個呵欠，就像還沒完全睡醒一樣，搖搖晃晃地轉身往床舖走去。真是的我才剛睡下沒多久耶臭小子。其間獄寺還聽到夏馬爾若有似無的抱怨。
獄寺差點要關上門留夏馬爾一室清靜了。
就在他低下眉眼，覺得對辛勤工作還被他打斷睡眠的夏馬爾感到愧疚之時，卻突然看見夏馬爾伸著懶腰睡衣上舉，腰腹露出裹著米白繃帶的樣子。
獄寺全然不知自己那一瞬間的憤怒從何而來。他和夏馬爾的關係名義上是同居人，實質上若說是師徒或者監護與被監護的關係都說得通，可是他從來只一味聽從夏馬爾的話，作為與夏馬爾的約定－－那些關係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認為。只是這樣的話，他應該不必為夏馬爾對自己隱瞞受傷的事情感到憤怒，可是他還是感受到自己已氣到背脊發涼且難以開口質問的程度。
到頭來，他還是被夏馬爾架在一個他看不見的溫室裡。
夏馬爾還覺得奇怪，怎麼獄寺遲遲不走，才想回頭喊他把門關上，門已經被碰地一聲甩上了。
若是以往，他或許還會出去問問獄寺怎麼又鬧脾氣，可是現在他真的太累了，累到一沾上床就不太想再起來，陷在床裡只模糊想著等睡醒再去問問吧。但是夏馬爾沒想到這一問，就延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才記得要提起。
若說獄寺在夏馬爾這裡學到什麼，他會回答第一是身手與作為殺手的入門基礎，第二便是從原先只對碧洋琪的隱忍，擴大成對諸多事物的容忍，並且不著痕跡地排除障礙物，將一切化為對自己有利的條件。
過沒兩天，當獄寺發現有人從他踏出夏馬爾公寓便一路尾隨的跡象時，他先假意要去市集買菜，擠入人潮後轉進某條看似死路、其實裡頭有扇鐵門是某家餐廳可打開且自由進出的後門，輕鬆把人甩掉，甚至還有餘裕隨手從攤販處買了帽子、外套反穿，再次經過巷子看跟蹤者的樣子。
獄寺肯定自己沒看過那人，但那間公寓那麼多人出入卻只跟蹤他這點，就代表這人要嘛不是前陣子去翻過他家的那些傢伙，要嘛就是看過他跟夏馬爾一同出入，而那人追蹤他的目的則是為了夏馬爾。
操。獄寺在心裡罵了一聲，低頭快快穿出市集，走進路邊公共電話亭打給山本說今天不去學校了，山本當然知道這是要他幫手點名率的意思，也沒多問他翹課的原因就掛了電話。他沒有再回夏馬爾的公寓，既然他從那裡被跟蹤就代表那裡已不安全。幸好夏馬爾昨天沒回來，只捎了電話說有點忙不過來乾脆在店裡睡，至於是哪裏忙他們心照不宣。
熟門就路地繞到夏馬爾店的後門，確定沒被跟蹤後從垃圾桶底下摸出一把鑰匙，直接開門進去。店裡沒有人，大白天的，酒吧員工當然都回去睡大覺了。他打開小燈，走上二樓，找到他第一次來這家店時睡的小房間。
他沒有敲門就推開，卻差點被釘在牆上。夏馬爾就著剛翻身下床的姿勢，手裡還夾著好幾把大小用途各異的手術刀，只共通點是刀面都泛著意味銳利的冷光，看見是他才單腳跪坐落地，像荷官收牌一樣，動作漂亮俐落地把刀收回身上那件白大掛的口袋裡。
我記得你今天有課。
一出門就有人跟在我後面，根本沒辦法去學校。獄寺冷靜地答。
夏馬爾聽見有人跟蹤他，眼睛頓時睜大，急促的幾回呼吸後發出懊悔的低吼聲，往床舖捶了一拳。
該死！他們竟然動作這麼快！
獄寺跟著他的動作皺緊眉頭。原來他那天看見的繃帶不過是冰山一角，不只是腰腹，夏馬爾幾乎上半身全被繃帶給裹緊了，只是繃帶裹的位置巧妙，所以夏馬爾只要穿著衣服就不太會被發現那些繃帶的痕跡。
隨著夏馬爾用力的動作，繃帶上也隱約滲出紅色血痕。獄寺走近夏馬爾，順手從桌上拿了一捲未拆封的繃帶。
我幫你重新包紮。然後你要告訴我事情始末。說完獄寺緊抿住嘴，面無表情地看著夏馬爾，口吻平淡而毫無起伏。他不知道在夏馬爾眼裡，那樣的他與碧洋琪有多相似，才會使得夏馬爾在沉默半响後，吐出一個好字。
聽完夏馬爾說的，獄寺反而顯得平靜。
夏馬爾臉上還帶著倦容，臉色有點蒼白，估計是貧血加上他剛剛故意將繃帶綁得過緊的緣故。獄寺在心底訕訕地想那都是夏馬爾自找的，手上卻把夏馬爾按回床裡，從他枕頭下摸出一把槍。
不管你想幹麼，先睡一覺再說，我替你把風。
夏馬爾用出乎他意料的爽快態度答應了，倒頭盟上棉被不久就傳來呼聲。
獄寺再睜開眼時，夏馬爾已經脫掉白大掛，換上一套鐵灰色的西裝，正站在立鏡前扣著袖扣一邊檢視服儀。什麼密醫殺手的，簡直就是資深牛郎。獄寺忍不住腹誹。
大概是從鏡子裡捕捉到他的動靜，夏馬爾回頭，笑得很痞很礙眼。
你這臭小子，把風把到睡著也真夠沒用的。
獄寺被他說得掛不住面子，但自己睡著是事實，也只能咬著下唇任由夏馬爾恥笑。等夏馬爾笑得差不多嘴巴痠了才開口。
那現在要幹麼？
去街上晃晃。
我們現在去街上等於告訴他們靶子在這裡吧。
你沒丟塊起司在補鼠器上，老鼠怎麼會現身。
好一個老鼠現身。
夏馬爾根本是在說他們倆，還是被一整房的廚師拿著菜刀追殺的那種。
就在獄寺想著的同時，一道影冷不防從上方拂過獄寺頭頂，緊接著獄寺就感覺自己被人扯起來，耳邊傳來夏馬爾一個跑字，獄寺就像被下了催眠指令一樣，被夏馬爾拉著，兩個就在冷清的街道裡拔足狂奔。
如果是一男一女，那畫面或許像是現代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一趟浪漫的為愛私奔，但他們都是男人，注定是一場完全不浪漫並且十足狼狽的保命逃亡。
大概是搶得先機加上夏馬爾不知動了什麼手腳的緣故，那些人很快就被他們甩在三個街區外的三岔路口－－夏馬爾叫醒路邊停車睡覺的計程車司機，並將他跟自己塞進計程車裡，隨口說了一串地址要計程車司機將油門踩到底。
獄寺在激烈的喘息平復後，看著也同樣在調整呼吸的夏馬爾，又看看他們現在坐在計程車內的樣子，突然覺得那些追著他們的人搞不好只是一群笨蛋，怎麼就沒想要開車追他們呢，還在街上一個接一個的跑，好萊塢都不屑拍這種老套幫追殺橋段了。
喂，你說的補鼠器在哪？
夏馬爾揮揮手要他等下，只是獄寺等他喘了好久都還回不過氣。也或許是夏馬爾丟在助手席上的鈔票夠厚，夏馬爾還沒喘好司機已經喊著客人你說的地方到囉。
夏馬爾跟獄寺下了車。獄寺扶著夏馬爾，順便打量四周環境。他們來到一處丘陵地，附近盡是鋪著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地，坐落幾座並不密集的農舍，而他們下車的地方則是一間小小的獨棟洋房前，屋子看起來比夏馬爾的公寓還要新一點，但也不算太新。
夏馬爾在被獄寺攙著走了幾步後終於恢復正常的呼吸節奏，變帶頭走在獄寺前頭進入洋房宛若進入一處無人之境。而事實上那也的確是一間無人之屋。
夏馬爾打開燈後就逕自躺到沙發上，也沒有要跟獄寺解釋任何事的意思。
客廳的燈是天花弔燈，五只省電燈泡裡只有一只是好的，但也忽明忽滅，夏馬爾躺在那裡就像一具屍體。獄寺就著那個有點詭異的燈光跑進廚房，從抽屜裡找出三四隻蠟燭，回客廳將蠟燭立在桌上點燃它們後關掉燈。在燈火搖曳下，夏馬爾的臉色顯得特別紅潤，但獄寺清楚那只是火光帶來的虛假氣色。
獄寺用同樣從廚房裡找出的大剪刀，沿著釦子剪開夏馬爾的襯衫，露出被他用繃帶包得死緊的上半身。
夏馬爾連笑聲都笑得斷斷續續。
幸好你繃帶綁得夠緊，傷口才沒什麼裂。
獄寺不是笨蛋，跟在夏馬爾身邊當看診助手的時候也足夠他判斷得出夏馬爾的傷口必須用線縫起來，只用繃帶包緊是沒用的。
我去找看看有沒有針線，有的話就順便消毒等等替你縫起來。
雖然覺得自己這樣簡直就像落荒而逃的小姑娘也沒辦法，獄寺拿著其中一支蠟燭，找了好久才勉強在一個小房間裡找到針線盒。
回到客廳用火烤了烤針頭，將線綁緊在針上後，他問夏馬爾要不要讓他縫。
夏馬爾看了傷口一眼，這傷口要平躺才能縫合，他自己來的話就沒辦法平躺了。於是示意要獄寺來。看夏馬爾縫過那麼多傷口，獄寺作為縫合者卻是第一次，在針就要刺進肉前他手還抖著，針尖戳著軟肉而遲遲不能動作，是夏馬爾看不過眼，握著他的手硬是與他一起分擔那股類似串插的手感，然後獄寺才漸漸進入狀況，一邊分神注意夏馬爾沒有上麻藥有沒有因此痛暈過去，盡快縫好傷口。
縫完後獄寺撕下自己衣服一角，過水後擰乾，擦乾淨夏馬爾鮮血淋漓的傷口後才把自己滿手的血也跟著洗去。夏馬爾不曉得是痛覺感受異於常人的遲鈍還是痛到忘了痛楚是怎樣的，意識還挺清醒的，對站在沙發另一側的他招手。
幹麼？獄寺悶聲地吐出兩個字。
怎麼你臉色差到看起來才是被縫的那個。夏馬爾開口又是取笑。
先管好你自己吧！
夏馬爾笑了幾聲，大概是扯到剛縫合好的傷口，捂著那處停下笑，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又開口。
幸好甩掉他們。
說到這個獄寺一把火就從肚子騰地直衝上腦。
你還說這個！說什麼補鼠器的，結果我們才像是人人喊打的過街鼠，搞什麼鬼啊你！
這代表我們還挺受歡迎的啊。不過都沒有女人這還真是以點可惜。
獄寺氣到差點往夏馬爾的傷口重按下去。
所以我們之後要怎麼辦？公寓肯定回不去了，難不成要留在這裡等你傷養好？
這個提議不錯。夏馬爾讚許的點點頭。不過這裡是城外郊區，那些傢伙很快就會找上門。
那你說該怎麼辦？
先睡一晚，明天再想辦法離開這裡。
獄寺也點頭。幸好現在早晚溫差不大，他脫下自己穿的薄外套蓋在夏馬爾身上，自己則睡在夏馬爾躺著的那張沙發邊上，這樣半夜要是夏馬爾滾下來至少還壓在他身上不會直接撞到地板。
……隼人。
幹麼。
哈，你還沒睡啊。
誰能一下子就睡著啊又不是豬。
隼人，問你個問題，要是解決這件事後你想做什麼？
回去學校修完學分就出來工作。
嘖嘖，真是有點浪費我訓練你的那些時間。
是你自己說了要帶我去打聽消息，又自己愛逞英雄跑去搗人家老窩。你只是…不想讓我有時間注意到你在幹麼吧。況且你根本就沒打算讓我成為殺手吧。
沒辦法，時間緊迫你這小子又遲遲沒有出師的跡象，作為老師的我只好先出馬了嘛。
嘁，你老是有一堆理由。
事到如今獄寺根本也懶得與夏馬爾生這種氣了。
仔細想想，這不過是夏馬爾的一招緩兵之計，先假意答應他的請求依他所言地安撫他，實際上暗地進行自己的計畫。至於夏馬爾是怎麼有時間瞞著他去處理那些事，獄寺不知道，但他知道夏馬爾肯定有的是辦法。夏馬爾的手段他早見識過許多次。
獄寺能夠勉強安慰自己的是，至少夏馬爾願意將所有的事告訴他，儘管是在事後，但夏馬爾也沒有一絲隱瞞，甚至夏馬爾還記得要帶著他一起逃；光是最後那一點，獄寺就無法生夏馬爾的氣，即使知道或許夏馬爾是因為不那麼做就會感覺對不起碧洋琪，獄寺也覺得那都無所謂了。
你啊，腦子那麼好也還是乖乖回去唸書好。
那你呢？
這次撿個你回家被人搞成現在這樣……我看我之後乾脆金盆洗手算了。
才幾歲就要跟人家退休，你丟不丟臉啊？
奇怪了，你不是動不動就喊我老頭老頭的，現在又說我才幾歲。
隨便你。
喂喂，別這麼容易生氣吧。我沒了副業也還有一間酒吧，只要靠那間店養老就夠了，到時候記得幫我多抓幾個同學進來消費。
你想得美！
說說而已，你那麼認真幹麼。認真的人向來可是很短命的噢。
才不會。
獄寺一邊回夏馬爾的話，一邊翻來翻去都找不到覺得能夠睡著的舒服姿勢。直到夏馬爾把外套丟下來，人跟著從沙發挪到他旁邊的位置，獄寺才停下輾轉反側的動作。
你想幹麼？
小孩子睡不著就得哄囉。
夏馬爾伸出一隻手越過獄寺的身體，像哄孩子睡覺一樣，有一下沒一下地搭著他的背。獄寺顧忌著夏馬爾的傷口不敢推他，只能在嘴上兇夏馬爾，要他快滾回沙發上睡。夏馬爾自動忽略了他毫無威脅性的話語，閉上眼睛，手上還是一直拍著他的背。
睡吧，明天起來一切都會好轉的。
說也奇怪，夏馬爾拍他背的動作規律而力道適中，從一大早就開始精神緊繃的獄寺就在夏馬爾的動作下開始覺得眼皮漸漸重了起來，而後闔起。
隔天一大早，獄寺在滿身酸痛中從地板爬起，身上還披著自己的外套，卻沒看到本來應該睡在他身旁的夏馬爾，只留下一張被針插在沙發上，他一睜開眼就能看見、以for hayato為開頭的便條紙。
混帳，還以為你不同，結果根本就半斤八兩。
#9
獄寺手裡的紙條老早就被揉爛，而上頭也沒寫什麼，就只寫了這個地址。在不曉得夏馬爾去哪裡，也不能貿然回城的情況下，獄寺只好照著夏馬爾的紙條前來。他不知道那個地址等待他的是什麼，可是夏馬爾既然寫了，那就代表那裡肯定有夏馬爾要給他的東西。
他在路上幸運地攔到一台要去同一個目的地的小貨車，而後在當地居民的指路下走到一處莊園。
莊園門口沒有設置門鈴，還是很古老的，必須拉著一條繩子扯響鈴鐺喚人的叫門方式。
一個髮，兩側鬢角捲曲緊貼頰邊的男人前來打開莊園的門。
男人也不招呼他，要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等莊園主人回來後，就逕自走了。獄寺一邊等，一邊想若那個男人口中的主人不曉得是誰，還有看到他又會是怎地反應；結果，他看見的是一個留著粉紅色長髮的女人背對他抱著一個大紙袋走進門，抬頭看見坐在沙發裡等候的他時，眼睛有點瞪大，而後就恢復她一貫的表情，也沒問他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獄寺的眼睛也跟著瞪大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甚至開口想發出聲音都覺得自己有可能因為過度驚訝而失去說話的能力。
夏馬爾怎麼了？
獄寺將她的問話聽在耳裡，直想發笑，他找了碧洋琪那麼久，可是她看起來似乎過得不錯，至少輕鬆愜意，也不掛念他這個唯一的弟弟，看見他第一句話不是問他好不好而是問夏馬爾。
……妳為什麼不問我過得好不好？獄寺乾著聲音問。
碧洋琪轉身將紙袋放在餐桌上，才繼續對上獄寺的視線，臉上表情依舊是獄寺熟悉不已的冷淡，卻讓獄寺有種泫然欲泣的衝動。
因為夏馬爾沒事不會讓你來找我，況且你現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我眼前嗎？
獄寺垂下眼。
該死的夏馬爾。他果然一直都知道碧洋琪沒有死，會故意告訴他碧洋琪死了的消息只是要他乖乖聽話，別一個人在外頭衝直撞輕舉妄動罷了。
輕舉妄動的人到底是誰這可難說。
獄寺越想卻越覺得他不能再想下去。
碧洋琪帶他去後花園裡就著一張桌面鏤空的小圓桌，面對面坐下。
獄寺早已褪去初見碧洋琪時的驚訝激動，心情與口氣一樣平靜地向她講述這段期間以來，包括他是怎麼遇見夏馬爾，到夏馬爾告訴他一切、他們被追殺以至分離，而他又是如何依著夏馬爾的囑咐找到這裡的經過。
碧洋琪聽完後表情並無太大變化，只在那個讓他進門的男人端茶來讓他們喝的時候，臉上毫不掩飾她所有能給的溫柔與依戀。獄寺忍不住多看了男人幾眼，而後在心底感嘆原來碧洋琪有了喜歡的人，難怪露出這樣的表情，但他奇異地發覺，自己並不難過，心裡那點小小的複雜糾結裡頭除了訝異外，其餘滿是釋懷。
自從知道所有來龍去脈後，他覺得自己虧欠碧洋琪的比想像中還要多，可是碧洋琪離開他後找到喜歡的人，並且與對方朝夕生活在一起，發現這項事實讓他好過了點－－至少碧洋琪沒有因為他而失去幸福的機會。
隼人，你回去吧。碧洋琪說。
去哪？
我聽里包恩說了，那些人在你來之前就被夏馬爾解決乾淨，沒有人會再上門找你麻煩。你可以回去了，就像以前那樣，回大學去，和你那些朋友玩樂鬧事，過你的日子。
妳不跟我回去嗎？
我要留在這裡。
因為那個男人？就是妳口中的里包恩？
嗯。
獄寺問不出那我怎麼辦。
雖然長久以來的疏離與不甘被忽視的心情，在知情後化作後悔，接著才是依。他還是對碧洋琪有所期待，但理智上卻清楚此時祝福碧洋琪，不要強拉她走該是他最好的作法，只是沒人喜歡到最後承認只剩自己一個。
誰喜歡落單呢。
可獄寺不免想起自己總是被落下的那個，無論是誰都冠冕堂皇地打著保護他的名義，然後將他留置在原地。
碧洋琪提起茶壺替他添茶。
你也不是只有自己。碧洋琪忽然開口。
獄寺按捺下想對碧洋琪大叫妳不走夏馬爾不見了我就的確只剩下自己了啊的衝動，與夏馬爾生活的經驗告訴他，當一個人在賣關子時聆聽者最好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而不是急於打斷對方。
你不是還得找到另一個人嗎？
碧洋琪從桌子上拿了一張被折成對半的便箋給他。就在茶壺原本的位置。那張便箋一直被壓在下面，可他只顧著與碧洋琪說話，忽略那張便箋的存在。
獄寺不知道那裡頭寫了什麼，碧洋琪只是拿給他，也沒有要他現在就看的意思，可他還是在碧洋琪無所謂的目光下打開那張便箋。看完後他抬頭，有點訝異又難掩喜色，一開口卻是向碧洋琪抱怨。
你們有話難道不能好好說，非得什麼都用寫的才行嗎。
因為話說完會忘，寫下來就不會。
碧洋琪嘴角微微揚起，在枝葉篩落的陽光下，整個人彷彿裹在一層金紗之中，也將獄寺印象裡那個冷漠的姊姊磨去難以接近的稜角，流露出令獄寺難以置信的柔滑邊緣。
臨走前碧洋琪問他怎麼來的，他說打車來的。碧洋琪丟了一串鑰匙給他，說前面走個兩百公尺右手邊會有座老穀倉，裡頭有台車現在是他的了，快開走它。
獄寺沒問什麼車，這串鑰匙他太熟悉。
我以為妳喜歡那台車。
沒喜歡到非開不可的地步，你需要就給你。東西總要給適合的人才有用。
那聲謝謝被碧洋琪瞪著硬是吞進肚子裡，獄寺沒說再見碧洋琪也沒說保重，他們就這樣各自背著對方遠走。
此後各有各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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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能不熟呢。獄寺摸著那台車。
在佈滿塵灰的老穀倉裡，它依舊那樣閃閃發亮，如同他當初半夜想偷開那台車，就是因為在暗的車庫裡，只需要一丁點自外頭穿進的月光就足以望見它的身影。
1989年出產的Maserati Shamal。
老歸老，還是挺能跑的。
END. 111009 0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