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邪@uid_15093 最後編輯
利恩久違地在草原上騎馬奔走。
暴風駕馭者的孩子比跑步更先學會騎馬。乾燥的風、馬蹄聲、搖晃的視界，野生的大地奠定了我對世界最初的認知。我跨坐在馬背上，腳踩在過大的馬鐙中，離地面尚有一段高度。
風揚起了我垂在頰側的短髮，但我還是覺得熱，該把瀏海別起來的，我想。
模糊的人影在這片草原上徘徊，我把舌尖輕輕抵在牙齒內側，嘬攏嘴唇，發出短促的口哨聲。周遭很快就迴盪起同一節旋律，族人環繞在我四周，馬鞍之下便是故鄉。
舉目遠眺，這片平原彷彿沒有盡頭。馬蹄來回踱步，我要到哪裡去？明明暴風駕馭者在無星的夜裏也能辨明方位，但我找不到那個應去的地方。
像是察覺到我的手足無措，周圍的風景忽然有一瞬間變得灰白，像褪色的老相片。我揉揉眼睛，色彩又回來了，但數十阿爾雷之外，多出了一抹原先沒有的金色。我輕夾馬腹，策馬往那片光芒奔去。不知道是急躁還是別的原因，就算在風中還是熱得讓我難以忍受。
視野不知不覺變高了一點。於是我看得更清晰了：黃昏的微風輕撫，草浪起伏，宛如無數細小的心跳。那人就在翠綠和金黃的交界處，新簇的制服貼服地包裹著他年輕的肉體，修剪整齊的干練短髮露出光潔的後頸，有種超越性別的、朝氣蓬勃的美。
蘆葦叢隨風搖曳，他身下的馬兒正低頭在草地上細嗅著，尋找任何可以放進口的東西。
「拉起韁繩！」我氣喘吁吁，呼喊著。「馬兒太愛吃，一旦開始吃草就不會停下來。」
「那樣的話，我們就無法前行了。」
「嘿唷。」阿貝爾聞言猛地一拉手中的韁繩，馬兒不滿地嘶嘶了幾聲。他的雙眸是深邃無浪的湖泊，我情不自禁地靠近他，於是我們開始按轡徐行。
風在金色的波浪中分出一條蜿蜒小徑，我們深入了這一片蘆葦原。我俯身垂下右手，蘆葦的觸感如羽毛般柔軟，輕輕拂過我的手背。
「利恩，保持平衡，你要摔下去了。」
「啊？我學騎馬時你還在流著鼻涕玩樹枝呢。閉嘴吧阿貝爾！」
然後阿貝爾就真的抿起唇不發一言了，這不像他。一陣冰涼捏住了我的心臟，我覺得很不舒服。
「和我說說話，什麼都好。」拜託。我甚至沒留意到語尾帶上了懇求。
他輕笑一聲，那笑容在我眼中比夕陽更燦爛，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阿貝爾，像是要將他的面容烙在我的視網膜上。沒辦法，我從小就對閃閃發光的東西情有獨鍾。
「所以，你自己一人在荒野生活著。這個年紀當隱士太早了吧？」
「我也不想，但過了某個階段，就沒辦法忍受那種生活了。就算我到城市去，也不可能融入那裏。」
「你是想說你不喜歡連隊的集體生活？」
「一碼歸一碼。我不討厭那段日子啊，不用思考太深奧的麻煩事，身邊還有酒和同伴。」還有你。
阿貝爾又問起我獨居時的事，仔細得讓我驚訝。這個人總是大咧咧的，不像會思考這種生活細節。
「阿貝爾，你是這麼細心的人嗎。」
「我不是嗎？夜晚之外我對你還算紳士吧。」
「……或許。」
和阿貝爾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我們在規律的馬蹄聲中前進。我回望來路，已經幾乎看不見那片翠綠的草原了。風吹亂了我的長髮，部分視野被鮮艷的色彩遮蔽住。方才不察覺，但現在就忽然變得有點惱人了。
我轉身面對前方，阿貝爾高大的身影在我三步之外，他的立領背心露出大部分的肌膚，因此能清晰看到隆起又放鬆的肌肉，好似一頭正值壯年的雄獅。我想像他背後那些絢麗得像一幅畫的刺青，那是他背負的過去，帶著倒鈎刺進了他的皮肉當中。
我望著他在風中飛舞的金髮望得出了神。
馬蹄聲中夾帶了水流聲。這是理所當然的，蘆葦就是在河岸成片成片放肆生長的植物，像一個族群牢牢抓住腳下的土地，不像我也不像阿貝爾。
正當我放空的思緒開始想像河的對岸景色時，阿貝爾又開口了，他的聲音更低沉了一點。
「你不生氣嗎，利恩？如果是我的話，就是對方是阿奇波爾多應該也會忍不住動手。」
「難得有自知之明的你真少見……生氣嗎，要是對每件狗屎事都生氣，那實在太累了。」沒有什麼東西比怨恨更能消耗生命的火焰了。
「你哭了。」阿貝爾輕聲說。
我抬手，拭去臉頰上的冰涼水滴，把燥熱的皮膚磨得生痛。那可不一定是淚水，也可能是傍晚的風吹來的太陽雨。
「是我累了。」
已經看到河流的正體了，清澈的水輕輕拍打著河邊的鵝卵石，發出悅耳的聲音。夕輝映照在蕩漾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我被那細碎的閃光吸引，翻身下馬，心中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於是我只顧著一步一步往河流走去。
「我累了，阿貝爾。我真的很累了。」
「但你不是還未到達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到達哪裏？」
「你不是要來見我嗎？年紀輕輕的，卻和阿奇波爾多一樣患上失智症啦。」
「首先阿奇波爾多沒有失智症。其次我們不是已經見到面了？」
「是的，我們已經見面了。但你還沒有到達吧？」
那種事情——那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我喟然長嘆。我曾努力過，但是現實像暗潮洶湧的急流一樣橫在我眼前，而我再怎麼想，也已經沒有跨越它的力氣了。意識到這點後，我反而得到了平靜。
我將老舊的打火機、身上最後一點菸和要交托出去的匕首卸下來，我小心翼翼地將匕首留在岸邊，像打水漂一樣、用力地把其他東西投擲出去。數下聲響後，它們通通落在河中，沉入幽冥的水底。
原先暖和的風也變得平緩下來，厚重的雲層已被吹散，金紅色的殘光從縫隙中灑落。
我早在河邊站定，不捨地再三撫摸著馬的鬃毛，阿貝爾什麼都沒說，他的長髮在夕陽映照之下宛如真正的金子。我實在是太思念阿貝爾，連最後一哩路看到的是這種幻影也滿足了。
「喂，阿貝爾。」
「嗯。」從未聽過他用這麼柔和的鼻音回應我。我眨眨眼，把微微的酸澀壓下去。
「此刻的你，是不是會答應我的所有要求？」河水緩緩上漲，已經淹過了我的腳背，馬的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當然。」他微笑著。
「那麼我想約定你，下次再見面時給我一個擁抱吧。」
阿貝爾湛藍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我，他爽朗地張開臂彎。
「為什麼還要等下次？想抱就抱吧。」
說得有理。於是我用盡最後的一點力氣向阿貝爾伸出手，才僅僅觸碰到他的上臂，令人懷念的體溫幾乎將我燙傷——然後腳下的實感倏地瓦解，世界顛覆過來，流水聲、嘶鳴聲和風聲一同消逝，金色剎那間就被無邊的黑暗吞噬殆盡。
- 親友組推一個，風景寫得好美，很有畫面。 +10
- @dear_estel 謝謝！我也很喜歡這篇很豐富的色彩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