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陽@skysunn

[名偵探柯南│警校組] 殊途(4/27更新 四,完) [G]

天陽@skysunn

* 與〈夏日祭典〉、〈十五夜〉同一世界觀

* 未來新刊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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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一、

2F
  咿嗚咿嗚的警笛聲不絕於耳,身穿制服的警察阻止民眾進入拉起封鎖線的大宅院,直到一位穿著綠夾克、叼著一支牙籤的魁梧青年帶著另一位面目和善的青年靠近,兩人出示警察手冊後換來對方協助拉起封鎖線,進入血跡斑斑的命案現場。
  圍牆內側、草皮、靠近內院的外側走道都有飛濺的血跡,典雅的日式造景庭院,搭配池塘建造的小石橋與裝飾品是暗褐色的。
  這不是物品原有的顏色,鮮血彷彿廉價的顏料灑滿造景,將原本平和的日式庭院變成駭人退怯的命案現場。
  「伊達前輩,」高木搖搖欲墜地看著寬廣內院,來的路上搭乘同事時速過快的飛車,頭還在暈就看見如此震撼的場面,他一張臉由白轉青,大有下一秒衝出去吐的氣勢:「這真的⋯⋯是人能做出的事嗎?」
  被後輩呼喊的伊達航沈默幾分,取下牙籤深深吐口氣,拍拍高木的肩吩咐:「高木,去叫萩原過來,他應該還沒開走。」
  疑惑地撇了一眼伊達,高木很想問叫爆裂物處理班的萩原警官來做什麼,畢竟這怎麼看都是一起慘絕人寰的兇殺案,還是──前輩發現爆裂物了!他眼神一利,壓低嗓音詢問:「要和外面警員下達撤離令嗎?」
  「不是,」搖搖頭否定高木的臆測,伊達直接說清楚:「這現場有點奇怪,你叫萩原進來後依平日流程,先去這地區警署調閱這戶的資料與街頭巷尾的監視器畫面⋯⋯」
  掏出筆記本記下伊達的囑咐,高木正轉身要走往附近的停車場,卻一頭撞上一人的胸膛:「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到──萩原警官?」
  「小高木辛苦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和班長吧。」有一雙柔和紫眸的青年親切地拍拍高木的肩,同時遞出一顆涼糖:「含著會舒服些。」
  「啊,謝謝萩原警官,那我先去執行其他任務了。」萬分感激地接下萩原的涼糖,高木走向大院門口和駐守的警員說幾句話,便離去了。
  「好啦,班長是看到了什麼?」臉上維持的笑容逐漸收斂,萩原晶亮的紫眸中閃過一絲妖魅的光芒:「不是爆裂物吧,如果是我就要打通電話回爆處班。」
  「我看見滿地的血,血液飛灑的噴濺區域太廣,感覺不止一人遇害。」伊達緩慢地說出自己所見之景。這棟屋宅是鄉下地區會有的日式建築,占地廣大,以造景和池塘劃分不同區域。其中最靠近外圍的大院草皮染上醒目的紅,空氣中瀰漫的不是刺鼻的血味,而是乾涸好幾天、令人難受麻木的腥味。
  「水池也是混濁的顏色,血跡是好幾天、好幾層疊加,詭異的是沒有蚊蟲蒼蠅滋生。」
  「班長看見的原來是這樣,」萩原抬起右手,本平靜無風的大院徐徐刮起陣陣涼風,風繞過伊達、穿過萩原,竄向門口探頭探腦想查看兩位警視廳警官的小警員,拂過對方的面容:「我看見的是妖氣,這整個大院是妖怪的巢穴。」
  除了伊達描述的血腥場景,大院倒映在萩原研二眼底更有著非常濃厚、無法驅散的妖氣。
  他可以判斷出是有力量的妖怪、年紀不大血氣方剛所以殺人無忌;也可能是被族群孤立的一員、還未能完全控制本能就被丟出族群。加上這戶住宅的居民在鎮上的好評,為人樂善好施,會接待路過村莊的行人旅客投宿──
  「舊時最常見的,歡迎到不該迎接的東西。」萩原嘆口氣,將自己觀察出的內容一一告訴伊達,換來對方不解地反問:「這戶人家的座敷童子呢?上次諸伏說過一般大宅如果沒特別求神拜佛,也有座敷童子幫忙看守。」
  萩原邁開腳步,踏上滿是血跡的草皮,但腳底沒有真的踩上草皮,而是微微懸空離地,彷彿空氣化為實體可以踩著前進。他一路走進大院最靠近內側的牆壁,彎下腰從一顆巨石造景後抱出一個小孩:「在這。」
  伊達倒吸一口氣,耐下跑上前查看小孩生死的衝動,等待好友抱著女童回到身邊。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撥開孩童過長的凌亂髮絲,看見本該白皙乾淨的臉滿是血與碎肉沾黏,形體也非常搖晃不定,自己都可以讓視線穿過女童身軀看見萩原抱物的手臂……
  「萩原,她還有救嗎?」
  「屋宅被妖魅攻擊,座敷童子是第一個被解決或是逃跑,還留有原形真不容易。」萩原偏頭想一會,抱著座敷童子到簷廊,將孩童放在木製走廊上:「不能動它,家屋在哪座敷童子就會在那,放在這最好。」
  萩原將座敷童子髒亂的櫻粉色小袖和服拉整齊,伸出食指輕輕點上童子的眉心,將一絲妖力讓渡給對方:「我給他一點力量,應該能撐到這棟屋子再次復甦。」
  萩原站起身環視一圈,紫眸閃爍妖異的光輝,一股風又從他身上竄出,這次直衝天際,飛往警視廳的方向:「這個命案要上報給小降谷他們,班長沒辦法插手。」
  「我就知道會這樣。」打從伊達踏進這宅院的一瞬間就覺得不對勁,有請萩原開車送他們過來真是正確的選擇:「那我去調查一共有多少人失蹤,監視器畫面要送一份到公安部嗎?」
  「問小諸伏,他眼睛很好,說不定能看出我們沒看見的東西。」萩原聳聳肩,闔起眼比個手勢讓伊達多退幾步拉開距離,再睜開眼,強勁的風環繞萩原身側。伊達看見蓬鬆巨大的鼬尾在同期好友身後擺盪,頭頂也冒出兩隻圓潤小巧的褐色獸耳,本來日常的襯衫西褲隱約被貼身的忍者服與長圍巾取代,如同投影打在身上般閃著光浮現。
  風呼嘯,似乎有什麼掠過臉頰,緩緩籠罩整棟大宅。直到風逐漸停下,萩原才睜開雙眼,恢復偽裝的人類紫眸,略喘氣開口:「要趕快通知小降谷,我暫時把這棟屋宅用自己的妖力覆蓋,晚點小陣平也會過來幫忙。」
  「辛苦你了,萩原。」伊達走上前攙扶好友,卻在最靠近草皮的位置看見有東西一閃而過,將人扶到簷廊讓對方坐著歇息,伊達折返隔著手套、撿起那物品。
  是一個御守,表面貼有一層反光物質,所以布製的御守才會因太陽光而發出亮光。這個御守可以看出歲月的痕跡但特別乾淨,持有者很小心翼翼的收藏,卻不小心遺落在此處。
  伊達航心中有不好的預感,他抬起頭抹把臉,看見萩原的臉色更難看幾分。
  「萩原,這起命案⋯⋯」他掏出一個證物袋將御守放進去,緩慢且警慎地說:「感覺有人類牽涉其中。」
  不是受害者,也不是屋宅的住戶,而是與加害妖怪相關的──人類。

*

  「為什麼這起案件也被公安接手!」佐藤滿腔不悅的將資料收納歸檔,一一搬出搜查課的資料室,堆到外面接待拜訪人員的沙發椅上。三人座的沙發已經疊了三大堆檔案本,總計十起未破案的失蹤案件被公安要求轉移資料與搜查單位:「這些受害者是有什麼共同點嗎?」
  「沒有血緣關係、沒有往來與地緣關係、年齡也不接近⋯⋯」高木在一旁接過檔案本依照報案時間排序,隨口回答:「自從郊區那起命案後,這是公安第三次來要檔案了。」
  「伊達先生的反應很奇怪,他似乎知道些什麼卻又不肯說。」佐藤闔上檔案室的門,拉過椅子休息:「一定是公安要求保密。」
  「這沒辦法,但知道是交給伊達前輩的同期處理,感覺心情好一點。」高木靦腆一笑,說:「不知道等會來的是風見警官還是⋯⋯」
  「喵。」貓叫聲自腳邊響起,兩人低頭一看,發現一隻眼熟的三花貓,貓咪搖著尾巴縱身一躍,跳上辦公桌,海藍的雙眸直視佐藤與高木,又叫了一聲。
  「你好啊小光,」高木熟捻的與三花貓打招呼,詢問:「來找伊達前輩的嗎?他恰巧出門拜訪受害者家屬了,還是我送你去公安部找諸伏警官?」
  三花貓點頭,接著又搖搖頭,似乎在依序回應高木的問題。一旁的佐藤讚嘆:「小光真的很聰明。」而高木已經拿出貓罐頭,輕輕搖晃詢問小光要不要吃。
  貓咪的眼神流露出無奈,高木想了想收起罐頭,又提議:「那你在這等伊達前輩回來?」
  小光滿意地點點頭,便一躍到沙發,他後腳一蹬將三大疊的公文夾當跳板,再跳上沙發頂端,捲縮起身體休憩。幾分鐘後搜一的辦公室門被拉開,風見領著公安部的人走進來,一臉嚴肅地向佐藤詢問:「公安部向搜查一課要求提交的檔案整理好了嗎?」
  「都在沙發上。」佐藤抬手一比,風見順勢看見沙發頂端的三花貓,一愣下意識地呢喃:「諸⋯⋯小光您怎麼在這?」
  小光甩甩尾巴,抬起頭撇了風見一眼,又低下頭將腦袋埋進前掌中。吃了貓咪不理不睬,風見也沒多說什麼指示其他人將檔案全數搬走。

  偵訊室的門再度被拉開,蓄著落腮鬍的男子抬頭看見一位身材魁梧的刑警,右肩上卻站立著一隻貓。讓現場遺落的御守主人、本案嫌疑犯石田忍不住開口:「呦警官大人,你是貓咪刑警嗎?還帶著貓咪偵訊。」
  伊達沒有理會這句調侃、轉身闔上門,三花貓一躍跳上桌面,海藍的貓眼凝視石田,一雙耳朵抖了抖,直到伊達邊操作攝影機邊問:「諸伏,有看出什麼嗎?」
  「班長,不用準備器材,這沒辦法錄。」第三人的嗓音響起,嫌疑犯略帶疑惑的看了狹小的偵訊室一圈,再次開口語氣有些顫抖:「喂喂警官大人,問不出想要的答案也不必裝神弄鬼吧,把人嚇著小心我找律師向警方索求精神賠償。」
  「裝神弄鬼?」伊達重複一遍,玩味地說:「諸伏,等等可以分享給萩原他們聽,第一次有人猜得這麼準。」
  「班長別調侃我們,這人的確有鬼。」下秒詭譎的琴聲憑空浮現,三花貓的身影逐漸消融於空氣和琴聲之中,緩緩拉攏匯聚成一位成年男子。
  石田爆出淒厲的慘叫,但闔上的門板貼有符紙,阻絕內部動靜被外界知曉。
  諸伏景光左手一揮抓出一把三味線,右手取出撥子看了班長一眼,確定對方摀住自己耳朵、身上的結界也有順利運作後,才調動妖力開始彈奏。
  石田眼神緩緩渙散,頭搖搖晃晃地擺盪,似乎想抵禦琴聲的操控。諸伏海藍的貓眼越發鮮明,眸中妖異的殘光一閃而逝,他邊彈奏邊應和琴聲說:「人類五感中聽力最好,你沒辦法逃。」
  人類瀕死之際,依序從視覺、味覺、觸覺、嗅覺失去對此岸的感知,最後消散的才是聽覺。這一點,諸伏景光最清楚明瞭。
  「放棄抵抗吧,告訴我──告訴我你背後的、參與的妖怪是誰?」
  伊達眨眨眼將耳朵摀得更嚴實,軟骨被雙掌壓得隱約發疼,但他將這點疼痛感拋到腦後,注意全放在石田的細微表情變化上。他相信諸伏不會濫用自己的能力、但這並不是單純的妖怪攻擊人類案件,多起案件有人類涉入其中的痕跡殘留。
  人類的罪錯,要用人類的律法來規範:而妖怪的過錯,則交由降谷他們來執行。所以伊達要見證、協助判斷涉入的人類是保有自我意識而行動的,還是失去自我掌控而犯案的。
  「是、是他們的錯,他們太討人厭,而且總是欺負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石田終於開口,語氣飄渺卻帶著濃烈負面情緒地說:「既然村長家的人都被吃掉了,借用他們好客的身份也無仿吧,反正也不真的是村長他們的錯⋯⋯」
  事件的起因意外單純。
  無父無母、僅依靠年邁祖父母照顧的石田,自幼是被其他孩子欺負長大的,只有村長一家對待他好一些,即便他成年遊手好閒,大宅院始終向這位養子般的外人敞開大門。
  可在那無風也無亮光的夜晚,石田卻看到一輩子難以抹滅的惡夢。當晚,他受邀回村長家享用晚餐,但諾大宅院卻無燈光與人聲,他只能自己拉開大門、入屋,看見──
  有妖怪啃食著村長的手臂,一點一滴殘吞殆盡,地面散落著村長一家人部分的軀體。那是村夫人的小腿、還有剛出生小孫子仰面躺在地上,嬰兒柔軟的胸口破開一個大洞,本該是臟器的位置卻空蕩蕩,如同吞噬人的深淵漆黑無比──
  石田想跑,腳卻不聽使喚;也不敢叫喊,怕引來妖怪的注意。正當他軟腿手腳併用的嘗試爬行離開村長家時,邪魅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人類⋯⋯好吃的男人。」
  「不不不我不好吃我一點都不好吃!」他將頭搖得快掉下來,深怕下一秒自己的頭真的會掉下來:「我什麼都沒看到您大人有大量饒過我誤闖──」
  「好餓,我需要更多。」妖怪緩緩將過度張大的嘴合攏──幾秒前那張嘴伸展到極致,一口吞下一個成年男子軀體──繼續緩慢地說:「你可以給我更多嗎?我真的好餓……」
  石田傻住了,腦海掠過許多欺侮他的村民,一時無法判斷妖怪這話的意義為何。見他默不吭聲,妖怪緩緩張大嘴嘶啞地說:「沒有就吃掉你,再去找其他人。」
  「我會的!我會找其他人給妳!」石田大吼,同時心中被詭異且隱晦的幻想給沖刷,整個人暈乎乎:「我會找人給妳吃飽。」
  我會找那些人給妳。
  「那為什麼連經過拜訪的過客都失蹤了?」不知何時琴聲停下,伊達不顧諸伏錯愕的表情,開口打斷石田的重複話語:「很顯然不止排斥你的村民被吃掉,許多路過的人最後足跡都停留在這村莊。」
  「怎麼可能?」琴聲停下後催眠的效果終止,石田甩了甩頭撈回自己的意識,恢復原先的鄙視神情,反駁:「他們不是還有走出大宅,前往主幹道的大城市嗎?原來刑警連最基本的調閱監視器都做不到啊。」
  「那不是『他們』,」諸伏收起三味線,海藍的上挑貓眼仍維持貓科動物的習性,警戒的放大瞳孔:「那是妖怪偽裝的幻術,走出大宅的人不是旅客,通通都是你。」
  石田啞然,正當他苦思要說什麼反駁刑警與眼前這位站在警方邊的妖怪時,一隻細小的黑色物體竄出衣領,迅速往他的脖頸狠咬一口。太過唐突且毫無預警的情形讓伊達與諸伏措手不及,一人衝上前扶住人類共犯往側邊軟倒的身體,一人伸出右手,銳利的指甲匯聚妖力抓向大量增生的黑色物體。
  「諸伏,他叫不醒。」伊達熟練的掐人中、刺激疼痛部位都無法喚醒石田的意識,連忙抬頭向夥伴告知,卻看見對方快速揮舞雙手,一波又一波的攻擊漫天攀爬吐絲的⋯⋯
  「蜘蛛?」

天陽的話:
這一篇很長,從兩年前就開始寫了,今天才終於寫到最後一段,而敢發文。
希望你們會喜歡這一個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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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二

3F
  「蜘蛛?」剛踏出登山口,降谷零接到的一通來自東京的幼馴染電話,他晃了晃一頭燦金的髮絲,捻起一片掉落其中的翠綠樹葉:「操控蜘蛛的妖怪很多啊,ヒロ如果真想操控也做得到。」只是麻煩點就是了,畢竟大部分的貓看待蜘蛛就像看見玩具一樣覺得好玩,不會特別花心力驅使。
  聽著電話另一端諸伏景光的描述,降谷的神色從放鬆慢慢轉變為嚴肅,身體也不自覺得站直,蓄勢待發:「嗯、這不對勁沒錯,量太多了,一定是相關的妖怪,有找到受害者的屍體嗎⋯⋯全都腐蝕了?」聽到這邊,他不禁撩起瀏海深吸口氣,滋滋的電波傳來景光無奈的輕聲苦笑。
  要讓失蹤人口轉為死亡人口需要證據,因此死要見屍不是沒道理。屍體可以透露的資訊永遠最多,更可以推斷是哪種妖怪的所作所為。
  「除了滿地鮮血外,翻攪過的泥地下方挖出大量疑似人類的骨骸,骨頭上沾黏著未被分解的肌肉組織,目前法醫室在鑑定為何種分解物。」諸伏翻閱報告,挑重點跟降谷說。鑑事科的同僚來整理現場時吐好幾次,法醫則是嘖嘖稱奇,不是硫酸也不是強烈腐蝕液體的潑灑,而是接近生物的腐蝕能力,能看出腐蝕後的肉體被吸吮的痕跡。
  只有在場指揮的諸伏清楚,這太吻合蜘蛛的進食習慣。
  是蜘蛛精,還是獲得蜘蛛能力的妖怪?
  「殘留最多的是絲線,鑑識報告結果是蜘蛛絲。」泥地被挖開的那刻,密密麻麻的絲線覆蓋洞口形成天然蓋子,所幸一般刑警皆已清空,留下的都是公安內部了解妖怪存在的人。
  景光用指尖捏起一隻小蜘蛛,蜘蛛的八隻腳被削去,只留下中央不再抽動的身軀,食指的指甲彈出,貓又下意識一邊戳弄蜘蛛圓滾的身軀,一邊說:「我留下一隻小蜘蛛想追蹤妖力,不過這方面還是ゼロ比較擅長,我怎麼追都會指向大宅院,畢竟那裡殘留的妖力最濃厚。」
  「我會盡快趕回去,如果不行就操控我留下的式神。」撇了山林內部一眼,降谷內心想飛奔回東京,卻又有其他事物絆腳:「松田現在在東京嗎?」
  「在,他因為萩原第一時間做出的決定氣瘋了。」提起兩位好友,諸伏有點溫怒的嗓音中飽含看好戲的調侃:「東京下一個下午的傾盆大雨,差點連不知火都要出現了。還是班長趕緊轉移松田的注意力,才沒讓東京灣河水暴漲。」
  「萩原到底做了什麼啊⋯⋯」
  「沒什麼,他只是用自己妖力製作結界,覆蓋約400坪的大宅院,還維持結界運作兩天兩夜直到松田趕回來。」景光笑著,上衣下擺探出兩條三花貓尾搖了搖,語氣輕快:「松田氣到我怕他會墮神。」
  「沒那麼容易墮神的,松田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萩原做這些事。」降谷仰天思考一會,說:「ヒロ,我房間的小八有需要就拿去用。」
  「嗯,ゼロ那邊很麻煩嗎?」收起尾巴站起身,諸伏打開小會議室的門讓伊達進來:「需不需要我去幫忙。」
  「還好,畢竟是上頭的吩咐,盡量我自己來。」手腕一轉翻出一個狐狸面具,與一般夏日祭典上常見的面具不同,本該用紅墨妝點的白面具卻用濃烈的金墨勾勒出驅邪圖騰。降谷抬手將面具戴上,完整覆蓋黝黑的面容:「真有需要再請ヒロ協助了。」
  因面具遮掩而沈悶幾分的嗓音清楚被貓又靈敏的雙耳捕捉到,景光淺淺一笑,說:「祝零武運昌隆。」隨著話語說出口,一絲妖力在空氣中擴散,遁藏入不知的時空中。
  伊達敏感地抬起頭,左右查看一圈。
  「ヒロ!」
  「嗯,怎麼了ゼロ?」
  「不⋯⋯之後再說。」
  掛斷電話,諸伏舒坦一口氣,才對伊達說:「班長,有什麼新的鑑識結果嗎?」
  問題直接命中紅心。伊達苦笑,已經放棄感慨好友們的可怕直覺,直接說:「從殘存的肉末中順利取出可辨識的DNA,只要失蹤人口的親屬願意提供DNA進行比對,就可以確定死者身份與人數。」
  「這真是好消息。」雖然對家屬來說,仍是殘忍的打擊:「班長,目前知道失蹤者的性別比嗎?」
  「等我一下,」伊達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冊子,翻看自己寫下的紀錄:「男性十六人,女性五人,加上大宅院的居住家庭,性別比約落在八比二。」
  「嗯⋯⋯」大宅院中有個大水池,景光沈思。如果依照蜘蛛的進食習慣,不應該讓現場血跡斑斑,所以可能有第三者在場協助捕食者,對受害者造成傷害讓人失去行動力。
  這麼說妖怪的幻術或魅惑能力不好,才會將現場弄得如此狼藉?
  「班長,」諸伏抬起頭,手指交疊搓出一小團火苗:「我知道主要兇手是誰了。」
  另一邊,戴上狐狸面具的降谷零踩著木屐,後背緩緩幻現出一條蓬鬆又有力的燦金狐狸尾巴,一條、又一條。
  直到九條尾巴完全浮現,零才抬起頭,藍紫的眼彷彿穿透茂密樹林,直視隱藏在其中的事物。
  「好了,快點解決回東京。」九尾妖狐抖了抖耳朵,一步步走進山林。

  拉起鮮黃封鎖線的大宅院上空,烏雲密佈。鑑事人員仰頭看向天空,烏壓壓的天色讓人心情不悅,他煩躁的拉起封鎖線彎腰進入命案現場,周遭罕見的沒有警員站崗。
  聽說死太多人怕穢氣太重倒霉運,所以村民也不願意靠近村長家了。鑑識人員模的想起路上聽見的閒言碎語,默默哀弔幾分,繼續進行工作。
  他採集一部分的院子的泥土,準備回去做更詳細的比對,環看四周一圈,最後雙手合十默默一拜。
  真是太可怕了,身體被溶解後慘遭吞食殆盡⋯⋯
  「喂,」粗魯的嗓音從後方傳來,鑑識人員轉過頭,看見一位捲髮青年手持長煙斗,身穿一件黑底的和服,和服上繪滿金色的雲霞,外面還披著一件素色羽織。青年俊挺的臉露出滿滿不悅氣息,只差沒在臉上寫大大的「我不爽」三字:「你怎麼進來的。」
  「我才要問你怎麼進來!」鑑識人員慌張地退了幾步,又赫然想起再往後走就是命案現場,才緊急煞車:「非警方相關人員禁止進入,這裡是命案現場不要來破壞環境。」
  「我再問一次,」蔚藍的眼深層幾分,逐漸接近靛青色:「我有下結界,人類一概不能入內,所以──你怎麼進來的。」
  轟隆!驚雷劃破天際,沈澱許久的烏雲下壓,落下大雨。雨窸窸窣窣的傾瀉而下,卻沒有半滴沾濕捲髮青年的身體。
  也沒有沾濕鑑識人員身穿的制服夾克。
  「哎呀,在這種小地方露餡真吃虧,原本想說鑑識人員身份很適合的。」對方彎彎嘴角,笑容弧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彎,展露超出人類笑容範圍的猙獰表情:「你是哪隻妖?擅長御水的?河童?」
  「哧,誰跟那些死小鬼一樣。」捲髮青年──松田陣平發出不屑地嘲諷,另一隻手探進和服內拿出一個漆黑、封面繡有端正四字的警察手冊,悠哉展開:「我是警視廳機動隊爆炸物處理班的職員,公安內部的相關處理人員可沒有你,選擇偽裝對象也挑錯。」
  「該露出真面目囉,小囉嘍。」
  鑑識人員對這句挑釁不以為然,雙臂一揮招來一團不祥的黑氣,黑氣滾動擴散欲覆蓋整個天空。
  直覺告訴他,這雨勢很大的威脅,要遮掩。
  松田瞪向那團黑氣,也讀出對方想做什麼,他鼻翼微張緩慢吸口氣、雙頰鼓起至極限,才又吐氣。
  一股靛青色的妖力隨著吐息湧現,水波盪漾、波光粼粼的水幕浮現松田身前,化作好幾道水流滾動湧上天際,攔下黑氣纏鬥在一起。而在捲髮青年身後,隱約浮現一個狹長、高聳入雲且外觀充滿鱗片的青綠色倒影。
  松田又吸氣、吐氣,隨著綿長的吐息,悠遠又厚重的聲響傳遍庭院,與雷聲混雜一起,聲響雖大,卻不令人心生畏怯。
  「……龍鳴?」鑑識人員話語顫抖,不敢置信地看向松田,發現警察真實身分可遠比自己最初臆測的複雜。如果是龍……能擁有龍的外貌就不單單是小水妖而已了,而是掌管一方水澤、在地方史冊留有紀錄的存在,更甚至──列居八百萬之一。
  接連吐出兩道龍息,讓松田輕喘幾口平穩體內翻騰的力量,青中帶金的眼看向鑑識人員,露出凶狠笑容:「你這傢伙叫什麼名字、什麼來歷?」
  「年輕的小龍,我會讓你知道嘛。」鑑識人員揚眉,軀體輪廓開始搖擺扭曲,但還可見保持在人類樣態:「沒想到竟然是龍,真稀奇,請教大名。」
  松田的回應是豎起中指,明目張顯不悅情緒。下一秒他身後的青龍倒影舉起手,一爪揮向鑑識人員。
  塵沙飛濺,地面仍保持完整。松田下意識握握掌心,察覺沒有打到東西的手感,這才看見對方向後移動幾步躲避,身影開始褪色,轉為透明。
  「小龍,你是沒人相信,還是沒吃飯?」人影好奇地問,剛才那一爪沒有特別用力,是一般妖怪稍微吃力但能抵禦的攻擊。
  「我是警方,要保全命案現場。」松田隨手抹了嘴角,一道血漬鮮明留於手背上,他嚥下滿口鐵鏽味,知道剛才的攻擊反而讓對方有機可趁,反手傷到自己。
  再一次。
  再來一次把對方拋上半空,然後擊暈,綁去給金髮大老師處理。
  震耳欲聾的雷聲響徹天空,具體表現龍神的不悅之情。雨嘩啦嘩啦下得更大,而半空中,屬於松田的靛青色妖力仍與不祥的黑氣纏鬥,張牙舞爪的想將對方攔下,不擴散至其他區域。
  「不跟你玩了。」人影聳聳肩,身影緩緩融於空氣中。
  松田一愣,下意識想將自己的妖力完全覆蓋此處空間,卻又狠狠壓下這念頭。
  不行,這樣整座庭院乃至大宅都會粉碎的。
  在哪、在哪裡,那傢伙躲在哪裡!
  「松田,諸伏說……」不知何時出現在庭院出入口的伊達高喊,話都還沒說完,就聽見松田大吼:「班長先別過來!有敵人。」
  後頸一涼,伊達立刻往左一跨,並一拳揮向自己的正前方。
  砰!一股藏青色的火焰自伊達胸口竄出,火舌撲騰環繞魁梧的青年。火苗並沒有灼傷伊達,反而給他熟悉的感覺,他伸向火焰竄出的位置,摸到一個毛茸茸的小吊飾。
  「妖狐之火?」人影手忙腳亂拍熄燒上身的狐火,瞠目結舌。現世的人類警界怎麼回事,龍神與妖狐這類傳說級王不見王的大妖怪齊聚一堂?
  而伊達看向自己的右拳,有打中物體的手感。
  「松田,你專心處理上面那團黑氣,我打得到。」伊達朗聲高喊,讓松田專心去處理上面他無法企及的事物。他清楚脾氣不好的龍神不擅精細操控妖力,需要花更多氣力去應對。
  松田遲疑幾分,最終微微頷首、轉身開始調動妖力與黑氣角力。
  「妖狐……不對,你只是人類。」人影本該是眼睛的地方微微瞇起,觀察伊達航喃喃:「受妖狐庇佑的一般人。」說罷,人影又再度融於空氣中。
  藏青色的火焰仍護衛於自己身側,伊達緩緩闔上眼。
  黑暗壟罩了他,沒有亮光的世界裡,其他感官更加敏銳突出,濃厚的水氣充斥口鼻、斗大的雨滴砸落皮膚,令人生疼。
  動用這麼多力量,結束後松田又要躺上一兩天了……恰巧萩原也在躺,兩人一起躺平就沒有誰虧欠誰的問題了。伊達忍不住彎彎嘴角,想起諸伏曾說過自己的氣運。
  有一次從京都返回東京的金髮友人用欲言又止的神色看向伊達,說對方運氣很特別,還是黑髮友人補充說明後,伊達航才知道自己的氣運極好。
  天生擁有正氣的青年也擁有特殊的氣運,因為這份氣運,他才與身為妖怪的他們結為朋友;因為氣運,他可以順應內心直覺行動。
  所以伊達航順應直覺,猛然向後一踏、轉過半身狠狠一拳擊向後方──
  砰!拳頭砸中物體的手感傳來,伊達睜眼,看見人影彎腰抱頭,經年累月訓練的身體下意識撲上、一壓一抓將人壓制在地。
  另一邊,持續分神注意的松田看見伊達妥善解決,舒口氣後又猛然喝氣,靛青色的妖力劇烈翻滾禁錮不祥的黑氣,收束其範圍。
  又多看一眼確認伊達沒問題,松田身後半透明的倒影緩緩消散,捲曲的髮絲間冒出一對小巧堅硬的龍角。他抹去額角溢出的汗水,沒有先收回龍角,而是輕輕一蹬飛向空中。
  總覺得要去看一眼,確認有好好包裹住才行。
  雨勢逐漸轉小。從斗大的雨滴轉為綿綿細雨。飛到半空中的松田飄浮前進,抵達自己妖力禁錮的不祥黑氣,赫然發現──
  黑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內向外侵蝕蠶吞自己的靛青色妖力。
  可以抵禦神的力量、可以這麼快反噬妖力,這不會是神、也不是妖,而是……
  「班長!快離開。」解開妖力讓身軀自由落體,松田慌張地朝仍在地面的伊達大吼:「那傢伙是怨靈──」
  「什麼……」伊達聽見隨風飄來的細微聲響,困惑的仰頭,下一秒被一道黑氣襲來,藏青色的火焰轟的冒出護衛欲守護之人,卻彷彿奶油遇熱刀般被黑氣順暢劃破。
  那道怨念迎面砸中伊達航的臉。
  「班長、班長撐住。」一落地,松田無暇顧及其他狂奔而來,雙手拍上伊達的肩燃起靛青色妖力,努力抵禦蠶吞友人的怨念。
  自人類生,自人類滅。
  怨念是這樣的存在,人類對這股力量是沒有抵抗力。被怨念附身的人類,會遭到源源不絕的負面情緒侵蝕,到最後分不清是來自外界,還是來自己身的負面想法。
  好不甘心、為什麼。
  一絲曾飄過的想法清晰浮現伊達航思緒,他面色茫然地看著松田焦慮的表情,卻不想給予反應。
  又是妖怪的案件,好友一一運用自己的力量逮捕嫌疑人、衝在最前方的第一線,而自己呢?
  拿著朋友做的護身符站在最後方,什麼都不懂、什麼忙都幫不上;倚靠朋友的力量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僅擔任人類方的見證者。然後看著他們受傷、氣力用盡,自己卻不能協助。
  好無力,好不甘心、為什麼。
  「班長、班長!」松田連聲呼喚,不敢再繼續施放妖力。太多,怕傷到伊達;太少,又會讓怨念繼續侵蝕朋友。他心一橫高聲呼喊:「伊達航,回神!」
  灌注細微神力的言靈呼喚對方本名,一瞬間讓那雙茫然空洞的黑眸回神,這短短一秒伊達雙唇蠕動,呢喃。
  「我……有幫上……嗎?」
  「有,當然有。」不知道伊達被哪種負面情緒糾纏,但松田順著對方的話快速回應:「諸伏說過、我們都說過,你相信我們最好了!」
  「相信我、相信我們。」

天陽的話:
去年在寫這一段時,特別爽快。尤其是松田戰鬥的地方,我寫得很開心,腦海裏面也超多畫面,在書寫時很流暢。
明明我很不擅長寫戰鬥場面,能如此流暢真是奇蹟。
(也有可能是松田希望我把他寫帥一點,所以遠端遙控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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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三

4F
  「相信?」
  清脆的風鈴聲響徹簷廊,伊達一邊逗弄自然誕生的小妖怪,一邊對諸伏說的話題感到困惑,忍不住提問。換來兩位妖怪好友的回望,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由能言善道的萩原率先回答。
  「班長,你有想過為何『神』存在嗎?」乾淨的紫眸瞇起,萩原豎起手指提出異常犀利的問題,換來伊達航糾結的神色。
  「萩原,我都知道松田是龍神了……你還不知道嗎?」
  「不是這個意思啦班長!」萩原笑罵:「最原本、很久以前,為什麼人類覺得神明存在於世?」
  「為什麼……因為有神蹟?」
  「那為什麼人們覺得那是神明的力量?」
  「因為當時自然科學的觀測法還不普及,沒想過是自然現象。」
  「總結一下,」萩原轉動手指指向春末午後的明媚藍天:「班長覺得,人類把自然現象視為神明的力量,因而覺得神明存在。是這樣嗎?」
  「……差不多吧。」伊達有些無奈:「我不是宮司或是神社人員,雖會參拜但無法對宗教信仰提出一個好見解。」
  「不會喔,班長已經說很好了。」萩原肯定,旁邊的諸伏亮著一雙貓眸跟著興奮點頭:「那回到『相信』,人類不知道這是自然現象,看到不了解的事物認為是神蹟,開始祈禱、」
  「祭祀、」
  「搭建廟宇、」
  「奉上供品。」
  兩位朋友一搭一唱接力信仰形塑的過程,伊達聽得發楞,心中隱約有個猜測。
  「神明,就這樣……」伊達恍然大悟:「因為相信這是神明做的,所以神明誕生了。」
  「答對啦!」萩原擊掌,響亮的聲音驚嚇伊達腿上的小動物,半貓半狗的生物跳起、唰的衝進庭院樹叢:「神明自信仰誕生,人類總會這麼教育自己的孩子。而信仰的根源是『相信』。」
  「相信世上有神存在、相信神明會傾聽自己的聲音,所以才有後續的宗教活動。」諸伏補充,三花毛色的貓耳一抖一抖,顯然對談論這話題非常快樂:「這一切建構於此之上,包含班長現在看見的屋宅,也是有人相信松田、相信他會出手幫忙而得以存在的。」
  「還是很……神奇,」伊達揀選這詞表達自己的錯愕,指向丟下降谷自己跑出來曬太陽、滿臉睏意打哈欠的捲髮友人:「松田是真實存在的,對我來說如此。」
  「我也這麼認為,」捧著一盤切片哈密瓜走出屋內,降谷先看了一眼不幫忙偷溜的屋宅主人,將水果盤放在大家手邊後才坐下:「不管如何,大人是真實存在於世,我守護這一事實。」
  蓬鬆的燦金狐尾於背後擺盪,屬於稻荷神使者的九尾妖狐鏗鏘有力的宣示。
  「突然說這些幹嘛,」五人中身分最攸關此話題的松田拿起一片哈密瓜咬下,吃得開懷:「有你們相信我就夠了。」
  「這樣……就足夠了?」伊達還是有些不敢置信,想起一些著名神佛大社絡繹不絕的參拜人潮:「越多人相信這一位神明存在,是不是更不會被遺忘。」
  「不愧是班長,一點就通。」萩原滿意點頭,抬手附在伊達耳邊「悄聲」道:「小陣平現在面臨存在危機喔。」
  「萩原研二!」
  水果盤上的叉子筆直飛來,立即被一股透明的氣流吹偏離軌道。伊達腦海仍在思考那句「存在危機」,而降谷與諸伏悠哉的分享哈密瓜,看著另一對幼馴染在庭院追趕跑跳碰。
  直到小龍神吹出一道水流抓到御風逃竄的鐮鼬,哼氣心滿意足回到簷廊坐下,在萩原求饒好友的叫喊間,伊達航神色嚴肅地喊:「松田。」
  「你需要我幫你拉香客祭祀嗎?」
  「咳──」這是吃哈密瓜嗆到的降谷。
  「哇喔!」這是雙尾探出上衣下擺、捲曲成問號形狀的諸伏。
  「不愧是班長,我早就和小陣平建議過。」這是還維持鐮鼬樣貌、在水流間載浮載沉的萩原。
  「班長,別聽萩胡說。」彈指鬆開水流,鐮鼬自半空墜落卻熟練地御風飛回簷廊,松田搶快奪過萩原的哈密瓜張口咬下:「我不會有存在危機的……畢竟我親生父親是人。」
  「信任這東西,與其多而雜,不如少而好。」無視鐮鼬眼巴巴的視線,松田還是將第二份哈密瓜吃個精光:「你們相信我就足夠了。」
  「所以是萩原過度擔憂呢。」諸伏笑著下了結論:「我和ゼロ會一直相信松田的。」
  「小陣平……我也是。」萩原砰地變回人類身形,小心翼翼地戳戳松田手臂:「只是、」
  「沒有只是,萩,這件事我們討問過了。」松田翻個白眼打斷:「現在這樣最好,省得太多人相信成為一方大水神被抓去高天原開會。」
  「班長,別太擔心。」看見伊達航仍有擔憂的神色,長年陪伴神明身側的降谷組織語言解釋:「最多不再被祭祀而降格為妖,松田還是會存在的。」
  這座島嶼上存在眾多神靈妖,八百萬僅是一個虛數,實則多如繁星。古往今來也有神明被遺忘,而他們仍存在於世,僅失去屬於神的力量。
  萬物皆有靈,其中受祭祀之存在成神。不論歲月如何流淌,這一概念深植於此座島國之上。
  「沒問題就好,」當事人都視之為身外之物,旁人再怎麼操煩也只是徒增煩惱。伊達嘆了口氣,嘮叨:「這事……可能我死前都不必擔心,我相信你,松田。」
  你們都是我可以信賴的朋友,所以我相信你們。

  「相信……」最初只有細語呢喃,之後越來越清晰。松田心中燃起希望,一個激動加大力道──
  靛青色妖力瞬間壟罩兩人,與一道磅礡的氣息聯合將黑氣驅逐伊達身側。捲髮龍神正詫異好友能承受這股妖力,就聽見伊達說:「松田,你的力量像夏天的河水。」
  是乾淨、涼爽的,如同淺淺的溪流拍打小腿肚,給人暢快淋漓的感覺。
  「我擔心死了,班長。」輕捶對方的肩膀一拳,松田綻放一抹疲倦的笑意:「歡迎回來。」
  「謝囉松田,」也跟著回敬一拳,伊達笑得神采奕奕:「那混蛋……你說的怨靈跑去哪了?」和數十條人命有所牽扯,管他是人是妖還是鬼都要抓回去。
  松田一僵,空氣中的雨水驟然一停,如潑灑的墨從垂直轉為平行散射,代替使役之主追蹤四周的動態。而伊達也闔起眼專心感知周遭,想用氣運再次找到怨靈蹤跡。
  「……跑了!」捲髮龍神咬牙切齒得出這個結論,雨水又如沸騰般轉為磅礡大雨,逼得伊達瞇起眼避免過多水分流入眼中。他全身上下早已溼透,稍早感受到的暖意也被雨水沖刷,開始泛涼。
  這一帶的降雨量會檢測無法解釋的數字……伊達拍拍松田的肩勸說:「冷靜點松田,快淹水了,雖然能採集的都採證完,可再下雨小鎮居民會很困擾。」
  「未知的怨靈最麻煩,」松田一邊咕噥一邊闔起眼深呼吸,隨著吸吐捲起強烈氣流,空氣中的水氣匯聚,緩慢被吸納入龍神體內:「要請各方留意,不知道降谷那有無消息。」
  「怨靈是鬼還是妖呢?」將臉上的水漬抹去,伊達脫下夾克外套擰水:「好像在哪聽過這說法。」
  「也可以是神。」松田撇撇嘴,從懷中掏出菸斗點燃、吸了一口菸再吐氣,這次的吐息是一股清風撫過,將漫天壟罩的烏雲颳開一些:「但剛才碰到的絕不是神,而是新誕生的怨靈。」
  「對了班長,你怎麼突然來找我?」後知後覺困惑友人為何再來現場,松田模糊想起伊達剛到時似乎對自己要說什麼──
  也跟著憶起最初目的,伊達連忙說:「諸伏知道犯案的妖怪是誰了!」

*

  今日午後天空陰沉,隱約雷鳴自南方傳來,驚得黑髮男人頭頂彈出一對三花毛色的貓耳。一雙海藍的貓眼看向天際,喃喃:「希望松田不要把整座大宅轟個粉碎……不然很難解釋。」
  縱使警察廳高層早已知道世上有妖怪存在、保守官僚體系甚至與妖怪展開合作,也對降谷和松田──連帶兩人幼馴染的自己和萩原──敬畏三分,可一座大宅在一場滂沱大雨中化作塵埃,還是會讓上頭究責的。
  不過看這雷聲越來越小,班長應該有及時趕到,諸伏想。抬手撈出三味線、撥子過弦彈奏出清脆的聲響,正要開始調動自身妖力清唱時──
  「總想著自己去不好喔,小諸伏。」熟悉的聲音隨風飄入耳中,一股小旋風突然出現在身旁,幻化出萩原的身影。本該在龍神宅第好好休養的鐮鼬無視貓又譴責目光,抬手行個禮打招呼。
  「萩原,不知火再出現一次,人類真的會嚇壞。」諸伏停下演奏,無奈地收斂妖力:「松田會很生氣、非常喔!」
  「哈哈……不過小陣平也半斤八兩,他現在沒資格罵我了。」拇指往南方烏雲比比,萩原爽朗道:「既然要突襲,就要殺得對方措手不及,我可是最快的!」
  「那麻煩你了。」鬆手化開三味線,諸伏原先挺拔的人類身影被一道塵土壟罩,再散去後,原地騰空漂浮著一隻有三花毛色、兩條尾巴的海藍眼貓咪。
  萩原信心滿滿地笑了,一股旋風托住貓又、另一股捲住自己。
  「走囉──突襲!」

  西南方的某一處與山比鄰的村落,百年前的一個故事又再度於村民口中流傳。
  這故事主角是一個關於居住在深山隱居的長髮女人,上山的獵人、假日登山運動的民眾、外地來訪親近自然的觀光客都曾目睹過那位女人遊走於山林間。
  據目擊的人們形容,那位女子有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身穿一身乾淨但縫補過的和服、衣外裸露的潔白如脂肌膚吸引人目光……是出乎預料的漂亮,美到彷彿不存在於世的人。不少人驚鴻一撇瞧見,想再追上去時,女子的身影如輕薄的雲煙被吹散。
  時間短暫、身影美好,彷彿那位女子是所有人的集體幻覺。
  老老垂矣的老人家喃喃災禍又出現了、年輕氣盛的少年嚷嚷想冒險一睹芳澤,讓這座人口外流的小鎮睽違許久沸騰起來,引來高中生偵探的注意和到訪。
  未成年身分的不方便並沒有體現在這位關東遠近馳名的工藤新一身上,他很順利地融入小鎮,打探關於山上神秘女子的目擊情報。小鎮點心店的門口懸掛紙雕作品,隨風翻騰,老婆婆端來少年點的點心,詢問:「小朋友,你也是好奇來的嗎?」
  朝長者露出笑容並道謝,工藤將注意力又轉回自己手中的筆記本,接連詢問不少目擊者後,他發現一個共同的地理特徵。
  「都是在河岸邊、水源或瀑布看見女子的……」他拿出手機搜尋,發現此條河川的發源地的確是這座山,河水蜿蜒朝東方前進,下游有另一座對外交通更便捷的小鎮。
  這座下游小鎮,是最近新聞報導很大的村長一家滅門案所在地,相關訊息僅在電視媒體大肆報導一日半,就迅速以偵查中不公開為由離開新聞版面。這過於快速的行動引起工藤新一的注意,他也嘗試向搜查一課打聽,換來高木警官和佐藤警官說案件不歸他們了。
  「被轉調到更上面,」精明幹練的女警往天花板一指,表明他們也不了解後續:「搜一沒有搜查權限,公安來要走所有資料。」
  公安部,警界最神秘、最無情報流通、權限又最大的一個部門。一旦案件由公安警察接手,就沒有他們民間偵探可以介入的空間。目前他知道且認識的公安警察僅有風見,諸伏和降谷警官三位,但他知道不論去拜訪誰,都只會吃上閉門羹。
  似乎……只能靠自己去探查真相了,將一切的可能與不可能列出、推導,目前指向那位山中神秘女子。工藤吃完點心,婆婆和藹地分享:「往車站的公車正要出發,可以到村口搭車。」
  「我要去山上一趟。」少年意氣風發地回應,開始確認身上的裝備有無故障。這次沒有其他人陪同他來,阿笠博士製作的道具可不能臨時出狀況。
  「小朋友,逢魔時刻快到了,別上山才安全。」婆婆焦急地呼喊聲遠遠傳來,工藤點點頭微笑道謝,內心則不願相信這些民俗信仰。所謂逢魔時刻,是因為古時黃昏光線昏暗而看不清迎面來者,為提防陌生他人而有的說法。
  高中生偵探邁開腳步踏上登山口,最後浮現的念頭是──這世上才沒有妖魔鬼怪。
  下一秒,工藤回過神,自己已走入深山林之中。
  他左右張望四周環境,發現自己偏離登山步道好一段距離。樹影搖晃之間的天空,已是昏黃橙色。火紅的太陽斜斜倚靠在西方山頭,等待時間到來,躲入群山織成的棉被歇息。
  自己怎麼會偏離步道走進深山……不對,他怎麼沒有沿途登山的記憶?工藤一頓,將手按上自己大腦,思考原因與可能性,同時確認自身的身體狀況。
  頭沒有暈、四肢完好無痠痛、身上的裝備都沒有被奪走,所以能排除他人襲擊自己把自己扛上山的可能。
  況且他剛回神時,還是站著,如果暈過去一段時間,醒來不會是維持站姿。想到這,工藤放鬆許多,
  他正要轉身返回登山道,卻在染上紅色顯得詭譎的樹影間,看見一抹異常潔白的身影。工藤新一心無雜念的望去、定眼一看,遠遠看見一位女子。
  是村民與登山客傳聞的那一位女子嗎?工藤思索,發現女子的特徵與自己打聽到的情報皆能對上,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俯低身軀,盡全力隱藏自己的動靜跟隨在對方身後。
  出現在山上的女子,或許在山的某一處有居所,而那裡可能有線索。
  女人的步伐不快,讓工藤可以不避多費力氣緊追,跟蹤一段時間後,女人突然停下,轉頭四處張望。
  被發現了嗎?工藤沒有躲起來,而是走出躲藏的樹叢,裝出一副又累又渴的模樣,朝女子說:「不好意思我迷路了……找不到下山的路,請問妳居住在山上嗎……」
  女人一愣,精緻的面容浮現驚慌:「郎君,還好嗎?寒舍位於前方幾尺,如您還有體力且不介意地方小,可以來歇息。」
  「謝謝,感謝提供落角處。」少年彬彬有禮的致謝,略帶踉蹌地步伐飄忽的跟在女人身後,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
  艷紅的陽已有大半躲入山的另一端,四周光線從昏黃渡上黑。工藤逐漸看不清腳下的山路,但前方女子仍維持原先速度、毫無障礙般繼續前行。
  或許是對方住在山上,每天走的道路當然熟悉。
  「郎君的體力可否足夠?」斜陽剩餘的光輝將女人的身影拉長、面龐蒙上一層黑而看不清,只能聽見悅耳如鳥鳴的細語。
  「還可以,」長途跋涉近一小時,工藤也開始感到吃力:「請問還有多遠?」
  「不遠了,就在前方……」
  「工藤,不要再跟對方往前走。」不該出現在此的嗓音,準確無誤地喊出高中生偵探的名姓。少年錯愕地向更前方望去,看見一位熟悉的成年人。
  「……諸伏警官?」公安警察平日臉上會有的溫和笑意,此刻蕩然無存。工藤發現諸伏景光一臉嚴肅警戒前方柔弱的女子,左手拿的不是配槍,而是一把三味線;身上的服飾更不是平日常見的便服,而是一襲深黑和服外搭紫色羽織。而黑色髮絲間似乎還有什麼三角形的物品──
  「小工藤,我們先撤退。」另一聲呼喚出現在背後,少年偵探連忙轉身,對上一雙美麗熟悉的絳紫眼眸。留有半長髮的警員歉笑,抓住他的手、不顧他的掙扎往後拽。
  「等等萩原警官你們怎麼會來這裡,還有為什麼要離開──」
  「小諸伏要放大決了,聲音可無法抵擋的……」
  「什麼大決?萩原警官你在說什麼?諸伏警官打算做什麼危險的事嗎?」工藤抵抗更激烈了。
  諸伏警官是發現什麼可怕的真相,打算要玉石俱焚嘛!
  這又和兩人出現在此地有什麼關聯?
  和那位女子相關嗎?
  發現少年抗拒的肢體行為後,萩原煩躁的抓抓頭放開工藤,深吸口氣。
  「你相信我嗎?小工藤。」萩原注視年輕孩子,認真地詢問,紫眸快速掠過一道光芒。
  「萩原警官,我信任你們。」工藤不解萩原此刻的問題,但不妨礙他說出經年累月和這幾位警官的相處中,逐漸累積出的信任:「但這與現在的情形有何關係?」
  「相信我就好辦了……」萩原臉上浮現更明顯的歉意,而後緩慢開口:「工藤,你很累、眼皮很沉很想睡吧,先安心睡一會。」
  「什麼……」他的確很累,畢竟登山一個多小時,加上來到這座小鎮輾轉的長途車程也沒好好歇息,但現在睡一覺也太……荒謬……
  眼睛眨了眨,又眨眨,眼皮沉重得無力睜開,工藤新一搖搖欲墜的身軀被萩原一把接住。而懷中的少年閉上眼,陷入夢鄉。

天陽的話:
除了我本身就非常喜歡神道、神明與文化現象外,
去年寫這一段時,也多少有受到《擅長逃跑的殿下》動畫第十集所提到的概念影響。
神明與信仰的誕生,始終與人類心靈上需要一個寄託離不了關係,因為相信而存在,因為相信存在而有所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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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四 (完)

5F
  身側颳起狂風,屬於妖怪特徵的獸耳和尾巴顯現。萩原抱穩工藤一蹬凌空飛起,同時讓風包圍自己四周。
  「可以了,小諸伏。」
  地面,諸伏景光靜靜地注視女子。美麗如仙的女人似乎對憑空冒出的兩位青年不敢到奇怪,而是維持正常神色地反問:「聽郎君稱呼,兩位是警員吧。找我這一小女子有何貴事?」
  「我不知道妳遊走世間的名字為何,」海藍似貓的眼瞳逐漸變化,如真正的貓般警戒豎起:「但妳與我一樣是妖怪。」
  「妳是絡新婦,一種蜘蛛精。」小巧的三花毛色的貓耳完整顯現、探出羽織下擺的雙尾擺盪。撥子抵上三味線,不待女子欲反駁的焦急神色,諸伏景光用力刷過琴弦。
  琴音擴散,女子身軀一晃。在上空躲避的萩原連忙匯聚更多旋風保護自己和高中生偵探。
  聲音可是無差別攻擊的,只有風與水可以形成一定阻隔。萩原垂眸觀察,但當小諸伏超生氣時,可能會不小心下手更重點……
  「也擅自打破人類與妖怪互動界線,」藍眸蕩漾赤金,混雜成更妖異的光芒。諸伏慎重地宣告,尖銳的犬齒探出上唇:「依規定,將由與警方合作的妖怪逮捕歸案。」
  見到來者毫不掩飾妖怪身分,女人終於開口:「年輕的小貓又,你真的知道自己追查的是什麼嗎?」
  「我追查的是犯罪者,依法及規定將其逮捕歸案。」諸伏不為所動,刷過琴弦的手揮出殘影,一陣陣樂音擴散,飄入絡新婦耳中:「明明有很多修練方法,為何選擇捕食人類?」
  眼前貌美如花的女子身上血氣沉沉,但氣味十分新鮮,是近期才積累的殺生氣味。絡新婦垂眸,輕飄飄望向諸伏,艷紅的唇吐出雪白的絲線。
  蜘蛛絲,漫天的蜘蛛絲如紛飛的雪花迎面撲來。景光放開握琴的左手,尖銳指甲彈出、開始削斷這些攻擊。
  直到其中一束蜘蛛絲與指尖碰撞,讓貓又的指甲斷裂。
  諸伏絲毫不敢停下彈奏的手,土褐色的妖力一閃竄入腳下山地。大地轟鳴,無數顆砂石土塊騰空浮起,狠狠與蜘蛛絲碰撞。
  然後被蜘蛛絲削成兩大塊,墜落回地面。激起一陣砂土,阻擋彼此視線。
  貓又腳尖一點、往後躍上樹梢躲避。當砂石散去,蜘蛛絲逐漸包裹絡新婦,形成一顆如蠶繭的保護,他仍不死心彈奏完一曲樂章,蜘蛛包裹的繭毫無動靜。
  天空上的萩原察覺戰況陷入膠著,快速飄來:「小諸伏,需要什麼協助?」
  「萩原,風借我一點。」海藍的貓眼瞪著蜘蛛繭,貓又手一揮,三味線幻化為一把狙擊槍。他調整姿勢讓身體俯在樹枝間,並把槍架穩。
  「沒問題。」絳紫的眼眸一亮,一絲屬於萩原的妖力附上槍枝:「乘風貫穿吧!」
  諸伏緩慢吸氣、吐氣,開始調動另一種力量。
  他自己很清楚,相比龍神、妖狐這一類大妖怪,貓又的力量實在微不足道,在妖怪之中也不是擅於作崇和驚動人間的種族。
  如果在這邊與絡新婦角力的是ゼロ,狐火可以燒盡一切;如果是松田,龍神霸道且蠻橫的力量可以直接擊破蜘蛛繭。
  但他不是兩位好友,貓又仍有屬於貓又的攻擊方式。
  「我需要一條道路……」讓蜘蛛繭完整落在瞄準鏡頭內,諸伏喃喃,三花雙尾輕輕在腿側擺盪:「一條貫穿蜘蛛絲的道路。」
  意識到好友意所何指,萩原連忙御風竄高,力求離三花貓又越遠越好,同時大喊:「小諸伏──小工藤還在這,可不要誤殺啊!」
  諸伏闔起眼深吸口氣,雙尾彎曲輕點朝萩原打暗號。
  他知道,所以還在等朋友飛得更高、更遠。
  抱緊高中生飛越一座山頭,萩原馬不停蹄地揮出更多旋風包裹,瞇起眼望向遠方的樹梢間,已經是一個小黑點的朋友。
  然後,鐮鼬聽見貓又清脆的哼哼。

「通りゃんせ 通りゃんせ
 ここはどこの 細通じゃ」

  細微的嗡嗡聲迴盪,如雷鳴般響徹山林間,隱約可見一條泥褐色的「道路」浮現於諸伏景光身下,緩慢的延長通往蜘蛛繭。
  灌注言靈,貓又朗聲唱道。
  通過吧、通過吧,隨我之言、順我之意,開通吧。

「天神さまの 細道じゃ
 ちっと通して 下しゃんせ
 御用のないもの 通しゃせぬ」

  是往哪裡的路呢?是前往天神之所在的道路呢。這一條路需要有理由才可以踏上,不接受隨興拜訪的旅客前來。
  你有理由嗎?你有目的嗎?你想要祈求什麼呢?
  虛幻的「道路」繼續蔓延,抵達蜘蛛繭前方。似乎感受到威脅,蜘蛛繭一層又一層的開始加固。
  「小諸伏的『歌』還是好可怕,」透過風的力量將遠方動靜看得一清二楚,萩原讚嘆:「看來不用等小降谷回來。」

「この子の七つの 御祝いに
 御札を納めに 参ります」

  想要祈求些超出己身的事物,就必須獻上一定代價。兒歌唱到此處,諸伏將右手食指抵上鋒利犬齒一咬,血珠滴入下方的「道路」,轟轟聲再度響起,道路變得更結實穩固。
  而貓又身側的褐色妖力燃燒得更旺盛,其中還混入一絲藏青色的火苗。蓄積的力量吹得紫色羽織颯颯,貓又屏氣凝神,一字一句將歌曲唱完。

「行きはよいよい 帰りはこわい
 こわいながらも
 通りゃんせ 通りゃんせ」

  尾音剛落,諸伏食指扣上板機,挾帶貓又自身妖力的子彈擊出,還帶有鐮鼬強勁的風,高速且有力的擊中蜘蛛繭──鑿出一個巨大的裂縫。
  破碎的蜘蛛絲間,露出絡新婦難以置信的面容。
  抓準這一剎那,萩原捏出手勢、鼓起雙頰一吹。旋風肆虐而來,將蜘蛛繭撕碎殆盡。
  絡新婦妖媚的眼望向神色嚴肅的貓又,知道局勢已全然傾倒。她輕啟朱唇,沙啞的說:「年輕、稚嫩的貓又,人類無下限的惡意,你全然不知嗎?」
  她的誕生,與人類的惡意息息相關。如果不是人類對待非我族類的惡劣,世上的妖怪可能會銳減一半以上。
  人類以最大惡意對待自己的同胞、弱小的夥伴,甚至是戲謔和玩耍、栽贓罪名和憑藉喜惡行動。
  「我並沒有外遇,也沒有背叛夫君……」絡新婦喃喃,看著貓又一步步走來。喀拉、喀拉,木屐踩到小碎石的步伐聲和那一夜夫君拽著她長髮,一步、又一步走向古井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她將一切獻給夫君,忍受飢餓、寒冷,只為讓對方吃飽穿暖。飢餓帶走貌美的身軀、哺育使她不再風華絕代。她獻出所有,換來夫君的棄嫌、決定另娶新歡──那是一位更甜美、更年輕的女孩。
  所以她被推入古井、遭漫天蜘蛛襲擊,當揮散不去的蜘蛛開始啃食她的身體時,只有一個念頭徘徊於意識。
  出嫁後,她從來沒有吃飽過。
  好餓、真的很餓。
  如果沒有男人,她是不是能有吃飽穿暖的一日?
  絡新婦癱軟在地,仰望年輕的貓又。那雙海藍的貓瞳中,似乎一點溫柔藏於深處,讓她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將手緩緩撫上胸口,劃開皮膚探入骨肉中。
  鮮血四濺,修長白皙的手指捏住一塊腥紅且有裂縫的結晶,緩緩取出身體。絡新婦抖著手遞出妖怪最重要的核心與力量來源,悄聲詢問。
  「好餓,我可以吃掉你嗎?」

  藏青色的烈火憑空燃起,吞噬絡新婦。劇烈搖曳的火光反射出諸伏景光錯愕又茫然的神色,直到他靈敏的貓耳捕捉到一聲呼喚。
  「ヒロ,你還好嘛!」金毛大妖狐嗖的出現在貓又身前,平舉手臂將好友護在身後:「抱歉來晚了,山上要清掃的東西有點多。」
  「ゼロ……」貓又反應略微遲鈍,海藍眼眸緩慢從燃燒的火焰移轉至好友藍紫色的眼:「你得到許可了?」
  「是的。」燦金狐耳抖抖,降谷黝黑的臉龐萬分認真:「再不處理,她的靈魂會救不回來。」
  「是嗎……」景光垂眸、三花貓耳略為低垂,喃喃:「這樣也好。」
  抬手拍拍好友的肩,降谷安慰:「辛苦了。」
  「小諸伏又『看見』了?」萩原揹著工藤飄近,騰出右手拍上貓又另一邊肩膀安慰:「沒事喔不要難過,晚點我帶小諸伏去吃甜的轉換心情。」
  「……你應該躺在松田宅第內才對。」九尾妖狐眼神死,看著某位氣息不穩卻仍保持笑顏的鐮鼬。
  「哈哈──小陣平這次沒辦法念我啦!」
  劈啪、劈啪。燃燒的狐火中,傳來一陣清脆的碎裂聲。

*

  懸掛在簷廊的風鈴無風擺盪,伊達航望向那一個透明中帶靛青色的風鈴,莫名想起宅第主人的眼睛。
  「那是『眼』,」眼觀四面的妖狐向人類朋友解釋:「可以幫助松田觀察有無異狀。」
  「你們還需要這樣的物品?」有時真不知道妖怪的能力界線,到底落在哪一範圍。
  「這樣小陣平才不會太累,」站在客廳門口的鐮鼬披著輕薄羽織,朝兩位好友點頭:「我去拿點心。」說完轉身走向廚房。
  伊達和降谷一前一後走進客廳,返童的捲髮龍神慵懶側躺著,手持菸斗、正好吐出一個漂亮的菸圈。
  很想勸說好友不要用如此兒童的外貌抽菸,但又清楚對方早已成年很久的伊達耐下無語情緒:「身體好點嗎?」
  「春末,還行。」龍尾拍拍塌塌米,松田反手敲敲菸斗,一縷煙環繞客廳。降谷挑眉:「為何設結界。」
  「石田的藉口是什麼?」
  直接跳到藉口啊……伊達感慨,回答:「一部分是厭惡,一部分是恐懼。」面對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龐大力量,人會退縮甚至做出順從的選擇,綜觀歷史比比皆是,伊達並不意外。
  「厭惡居多,」降谷努努鼻,補充:「和絡新婦的情形不同。」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一次事件的兩位加害者,冥冥之中呼應這句話。
  聽見答案,松田坐起身,仰起小臉看向伊達:「答應我,不要讓萩知道石田的動機。」
  「咦?」驚覺好友認真囑託,伊達端正坐姿反問:「有什麼隱情?」
  「妖怪的修練很仰賴天時地利人和,」沒有先回答人類好友問題,松田轉而說起其他事:「不少妖怪沒有機運,而走上左道而攻擊人類,這一類妖怪放在現代破壞人與妖之間平衡,被『我們』阻止。」
  伊達沒有急著說話,靜靜聽松田說出真正理由。
  「做為半妖的我們對人類攻擊的天性淡薄,但不是沒有。」擁有孩童特色的圓潤湛藍雙眼半闔,松田吞了口口水,緩慢地說:「萩曾被人類背叛過,」
  「像石田那樣的人類。」
  半晌,伊達頷首:「我知道了。」
  「謝謝你,班長。」松田一彈指,細微的破裂聲傳來,接著是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兩秒後萩原拉開客廳門,朗聲說:「點心和茶來了──小陣平你是不是忘了冰箱有蜂蜜蛋糕,快過賞味期了我拿出來切給大家吃。」
  「吃吃,都吃。」真的忘記冰箱有蛋糕的松田摸摸鼻敷衍:「都忘了前兩周被供奉的食物。」
  被供奉……伊達神色微妙,但其他朋友習以為常的吃下午茶,他也接過一塊享用。
  「小諸伏好點嗎?」
  「前天出發去找婆婆,明天應該會回來。」
  「蛋糕留兩塊給景老爺,他會喜歡。」一隻小鳥飛進客廳,拎來一個木盒,萩原連忙切兩大塊蜂蜜蛋糕放進去。繫好繩結後,木盒轉交到降谷手上,只見九尾妖狐捏個手勢朝木盒吹一口氣──一團金色火焰吞噬木盒,將點心送到三花貓又身旁。
  吃完一塊蛋糕,縮水龍神吹涼茶水,一飲而盡後切入重點:「降谷,有從石田身上問出怨靈下落嗎?」
  「完全沒有。」九尾妖狐抖抖毛茸茸的狐耳,不太甘心:「如果你真的沒看錯,怨靈其實很難追蹤到的,只能等它出現。」
  「因為怨靈是怨念匯聚。」鐮鼬解釋給唯一不了解的伊達聽:「只要人多的地方,或多或少都有怨念與惡意,所以很難察覺。」
  「新誕生的……好麻煩。」小龍神往後一躺,眼神放空:「希望它能躲個千百年別再出現。」
  瞧見朋友各個埋頭苦思,伊達沉思幾分後,語氣不肯定的說:「我向松田祈求這願望,有機會實現嗎?」
  「噗──班長你是天才啊!」萩原放聲大笑,笑到一對圓潤的獸耳都冒出來了:「小陣、陣平要不要接受這個願望哈哈──」
  「萩你克制點怎麼可能──」
  「如果這樣說,我去向大人祈求不是更快?」
  「笨蛋金毛狐狸不要被牽著走,你想暴斃啊!」
  伊達無語,一邊安撫爆走的小龍神,一邊認真解釋自己真的只是突發奇想,沒有真的要松田接受這目前超出能力所及的『願望』。
  「發生什麼事了?大家笑成這樣。」拉開客廳門,站在門外的三花貓又歪頭,一頭霧水的看著滿室混亂。
  「小諸伏我和你說──」
  「這話題可以跳過去了!」
  歡樂的笑聲,環繞龍神宅第。

*

  夜晚的警察廳大廳寧靜,只有留守的警衛和仍在調查證物的鑑識人員進出,馬不停蹄地尋找更多破案的蛛絲馬跡。
  「換班囉。」戴著鑑識科鴨舌帽的青年朝實驗室內大喊,引來另一人疑惑的回應:「今晚沒有換班,都是我啊?」而且組內有這一位同事嗎?面容有點陌生……
  「你記錯了,上頭怕你太累,調我來和你換班。」青年笑瞇眼,對一臉狐疑的同事說:「看看,是我啊是我。」
  「喔──是你啊!那交給你了。」
  喀答,門再度被闔上。青年掩嘴一笑,飛快地走往保存政務的櫃子,翻箱倒櫃。
  不到五分鐘,他從一個透明證物袋中拿出一個御守,小心翼翼的握在手中,而後摘下帽子,身影漸漸淡化。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砰的門被拉開,稍早離去的人員大吼:「根本沒人和我換班──」
  實驗室內,已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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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一點後記

6F
天陽的話:
〈殊途〉最早的開頭是兩年前、我還在學校實習時寫的,最初撰寫的方向僅有「五人日常的辦案過程」這一句話。最多,是希望以「妖怪」的身分去辦案,寫進我很喜歡的日本文化與鄉野奇談內容。
沒想到故事篇幅和字數一路失控,整篇寫完字數一拉——竟然兩萬五千字!我真的……嚇壞,而且怨靈的真面目還沒揭曉,我還有下篇〈同歸〉沒寫……
然後我有預感,〈同歸〉應該也會又一兩萬五千字呵呵……(對自己把故事寫過長很有信心ㄉ天陽)

來說一點創作時想的,關於這「百鬼夜行設定」已經成為龐大的架構,最初我只是把四人的妖怪身分延伸、擴寫設定,接著就開始想「欸欸四人的妖力如何使用」、「他們的言靈力量排序誰先誰後」、「妖怪的壽命很長,誰年紀最大」……這些裡設定,然後——
我寫了四頁設定和十篇故事大綱(對,超多)。
之後會陸續把這些故事寫完,順利的完稿後也會集結成本,希望能在今年完成(本來預計是去年要出本)。
最後,這系列的設定通通是私心,我編得很開心,希望閱讀的你也會有興趣。歡迎你留言感想給我,或是要許願看什麼劇情也行~
  • 妖怪警校組的合作辦案寫得好棒! 想許願日常互動的小短篇,五個人(4妖1人?)吵吵鬧鬧的生活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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