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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季已到,這是漢吉佐耶最後一次投稿校內文學獎。
1F【羅賽高中第104期校刊 校內文學獎散文項目佳作 漢吉.佐耶】
〈姓名貼〉
作者:漢吉.佐耶
我有在自己的筆上貼姓名貼的習慣。
其實不只是筆,我會把姓名貼貼在我的水壺、課本、便當盒上面,以宣示這是「漢吉.佐耶的東西」,好像貼上去就能獲得一份安心,如在物品上施展結界術,以防他人隨意取用或奪走。小時候我甚至會將姓名貼當作名片,一個個分發給班上的同學,或開玩笑地貼在親近的友人身上,這個幼稚舉動意外使我認識許多人,而直到漢吉.佐耶即將高三畢業,「給予認識的人自己的姓名貼」這個習慣也還是沒有改變。
我觀察過,通常遭遇我唐突的對象會先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大多都會接下我遞過去的貼紙。接下貼紙時的反應人各有異,對方可能會開心地露出笑容,或是在訝異過後顯露出「這人好怪」的尷尬甚至不屑,有時候也會出現單純的疑惑與好奇。我很快就發現,這是一個很好判斷對方跟自己是否合得來的無害測試。人們將貼紙拿到手中後,會以一種,人生中第一次看見組成「漢吉.佐耶」幾個字符的架式,盯著那張我遞過去的小小貼紙,然後給予它小小的凝視。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想透過這種徒勞的窺探,來瞭解我這個人,或只是單純地獵奇。
姓名貼也有發完的時候,我最近沒有補貨的時間。我所說的最近,指的是在文學獎公布得獎作品將近90天前,漢吉.佐耶正在準備即將在不到一個月後舉行的大學學科能力測驗。沒待在學校的時間,我會去離家近的圖書館,假日就從開館待到閉館,選擇坐在離窗邊最遠的位置,讓自己盡量不要被景物分心、被時間的流逝控制。
某個冬日裡下著陰雨,我踩著被雨浸濕的鞋襪走進自習室,卻發現平時坐的位置已被其他人佔據了。我感到有些訝異,會在剛開館就進入自習室的人不算多,而人們通常也會選擇靠窗的位置。我當時雖然覺得有些小失望,卻也不以為然。我選擇在那位同齡男生面前坐下—我遠遠就能看見到他穿著羅賽高中的深紅運動外套,在他面前坐下後,能看見他左胸口繡著的姓名是使用白色繡線,是三年級生使用的顏色—正在寫自然科題庫的他有俐落的黑色短髮,膚色白皙,一手撐著下巴,手掌蓋住了自己的嘴。我認出那些題目,是我前幾天讀到的進度(之後我還會發現,他跟我幾乎寫著同一套題庫),難度偏高,讓我盯著詳解看了快一個小時都沒理解。我拿出講義與文具時,用餘光瞄著他,發現對方似乎沒有在解題中遇到太大的困難,正流暢地在紙面上揮動鉛筆。
他很放鬆。我意識到這件事時,是看見他的鉛筆盒的時候。他使用文具店裡10元一個的透明塑膠夾鏈袋,裝他的黑墨與紅墨原子筆、立可帶、一把鐵尺、一個橡皮擦、還有他手上拿著的削得尖尖的2B鉛筆。桌面上一目瞭然,除了他的文具與講義,沒有其他東西了。他用鉛筆引導視線讀過書本上的題目,然後像在解報上的文字遊戲一般,在空白處寫下算式。於那刻的我而言,如果說自己是飢寒交迫在壕溝中奮鬥的士兵,那他就是在距離戰場千里之外的咖啡廳悠閒喝著茶、讀著戰況的無關民眾。
忽然他抬起頭與我對上眼,大概是感受到我強烈的視線而感到不滿。我立刻撇開頭,慌忙拿起原子筆試圖讓自己專注到眼前的題庫上。他輕輕嘆了口氣後,我又聽見鉛筆的沙沙聲重新填滿圖書館空曠的背景。之後的每天,無論我多早出門,他都比我早出現在我原本坐的位置上,讓我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就住在圖書館裡。時間一長,我也並不想移動去其他地方,便自作多情地轉換心情,將他視為戰場上的同袍,如此,我便擁有了一位新的同桌。
我從來沒在學校遇見他,但我們總是在同一時間,於圖書館的同一位置相見。我將這種巧合視為無言的默契,一個堅固的同盟。我們的第一次交談出現在假日的午後。當時的我被困在歷史當中—我最不會記的就是人名跟年代,腦筋抽痛之間,餘光撇見我的同桌似乎正陷入排列組合的泥沼進退兩難。他嘆氣著從座位上站起,可能是要去廁所或是單純透個氣,我聽著腳步聲遠離時,看見他的原子筆正在桌上緩緩滾動,在我能反應過來前,他的原子筆便掉落地面,我小小地"啊"了一聲,才探下身幫他將筆撿起放回桌面。
可能是斷水了吧。
他回到座位後重新開始書寫時,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卡頓了一下,他不死心地往筆尖上哈了幾口氣,在講義上畫了幾個圈,黑色墨水仍然跟他的精力一同卡在了他未完成的算式中。
......這個給你吧。我壓低聲音,猶豫著對他說,並從鉛筆盒抽出我多準備的黑墨原子筆。他沒有預料到我向他搭話,我看見他細長的雙眼微微睜大,打量我與我手中的筆。謝謝。他說著,拿過我的原子筆,像要適應新的武器般按了兩下筆上的按鍵,便繼續投入在數字當中。我原本預期的客套或是拒絕都沒有出現,他簡單地接受,也使我感到莫名輕鬆。
那天我少有地提早離開圖書館。在考前衝刺的我,有時候會一整天都沒吃到完整的一餐,就待在自習室的桌子跟小小的計時器前跟厚重的學測題庫搏鬥。我的身體漸漸吃不消,進食時間不固定,導致我一吃東西就容易脹氣或胃酸逆流,此結果又使我不太想要進食,如此,惡性循環形成。當天下午我感到胃異常疼痛,顧不得沒寫完的講義進度,便在太陽下山之前抱著肚子走回家。去了醫院才發現是胃潰瘍。
我輕忽了健康的重要沒錯,但我更感到身體背叛了自己的意志。我在家中藉著假日躺了兩天,咬著母親為我準備的水煮蛋時,沒完成習題的焦慮侵入我的腦袋,讓思緒回到了圖書館同桌身上。我想起我並未向他要回借出的原子筆,又將念頭輕輕放下。其實也沒什麼,送他也無妨,解題是很辛苦的。
我的病情不嚴重,沒過幾天我又回到了圖書館,但母親警告我不准再跳過正餐,我只好將便當連同講義一齊揹去自習室。他還是在那裡。他因低頭寫字而垂落的腦袋,使我感到莫名安心。他似乎遠遠就注意到我,在座位上左右張望,好像有些坐立難安,直到我在他面前坐下,他才突然開口。這是你的筆。他輕輕說,聲線低沉,從背包中將筆和一包營養口糧拿出,推到我面前。那包營養口糧顯然是謝禮—雖然我不覺得出借一枝筆需要得到回報—在我找到言語回
應他前,他便收回自己的手,似乎想逃離這場他開啟的談話,而我得挽回。
我知道怎麼寫!我脫口而出,音量太大使得自習室內的視線向我集中。我趕緊摀住嘴巴,壓低聲音。謝謝你的餅乾,我有看到你前幾天在寫排列組合的題本,我可以教你!—我來不及這樣說。
「......你叫漢吉.佐耶嗎?」他回答。
那之後,我才在雙方意義上擁有了同桌,或者說新朋友。我在圖書館外的階梯上打開午餐便當時,問他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他白皙的臉沒什麼表情,說,原子筆上的姓名貼難道不是你貼的嗎。我眨眨眼,向他笑著說沒錯。我本想將鉛筆盒裡的姓名貼分一張給他,卻發現我的貼紙已經用完了。我們在天空擦黑後一同走出圖書館,我向他提及此事以及我的姓名貼外交,他沒什麼反應,直到某個我們必須分開的路口,他突然叫住我,從書包中拿出一張考卷,撕掉了紙張邊緣寫有他姓名的部分,遞給了我。「不是貼紙也行吧?」我接過那張碎紙,因為他意想不到的舉動而放聲大笑。鵝黃的街燈之下,我看見他平淡的臉微微皺起,似乎對我的反應有所不滿。
可以喔!這樣我們就是朋友了!我笑著說。而他平淡的臉浮現微微驚訝的表情,又恢復空白,接著是短暫的沉默。妳要記得好好吃飯。他語氣平淡,卻撇過視線,這時我瞧見他的耳尖轉紅。我看著手中他遞給我的碎紙,珍重地將它折起,放入書包最前面的夾層之中。然後我們互道晚安,於路口分岔。
在一個星期後,他送我的營養口糧被我吃完了,我還是沒找到時間添購我的姓名貼—我想著我還是得給他一張的,我應該要的,或者至少問一下他是幾班的人。時間到了平安夜,在傍晚走進圖書館的我,看見聖誕裝飾與彩燈掛在門口,帶起與考生壓抑心情成反比的活潑佳節氣氛。我打了個冷顫,將手伸進大衣口袋中確認裡面裝著的巧克力還在。那是老師分發給全班同學的禮物,希望焦慮的考生在節日裡仍能感到被溫暖。我懷揣著這份溫暖走進自習室想與他分享,卻發現他並不在座位上。接著,時間便跳轉至學測結束的現在,我撰寫這篇文章的當下,從平安夜截至不再飄雪的今日,我再也沒有見到他。我甚至開始懷疑他只是我的幻覺,是我想像出來的朋友,要不是這樣,我怎麼連在學校的時間都沒有看見過他?他考的理想嗎?排列組合依然困擾著他嗎?
離開可以再回來,但徹底的了無音訊才是令人挫折的部分。我無數次在下課與放學的人潮中,尋找那顆剪得俐落的黑色後腦杓與他象牙白的側臉,可是我的視線不夠寬,也無法用貼紙結界術找到他。我想起他聽見我說起姓名貼外交時空白的表情,那種毫無波瀾卻全盤接受的沉默跟其他人有顯著的差異,他不感到新奇也並沒有輕蔑,而是選擇了不同的方式將自己的姓名分享給我,然後再輕輕從我的視野中消失。這種感受像要從一支筆上撕下姓名貼時,發現黏貼時間過長導致貼紙不乾脆地在塑膠筆桿上留下長方型的殘膠痕跡。我大可以貼新的一張,但我會知道在那下面藏著過去的形狀。對一位只認識一個星期的人下判斷好像過於輕率,但我想,他的消失並非故意,我知道他不是這種人。
我在考試結束後終於有時間去買姓名貼。在一個不算寒冷的午後,我拿著一包144張的嶄新的我的姓名,再次踏入了熟悉的自習室。如同預期般,他沒坐在那裡,幸好他沒坐在那裡。
我們都已經不需要坐在那裡。至少我這麼衷心地祝福他。
L同學,如果你讀到這裡,也沒有把我忘記,我想說的是,要給你的巧克力還沒有送出去,我也還沒給你我的姓名貼......我想是因為這樣,我才找不到你,因為我還沒成為你的朋友。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在同一個位置上再見你一次,然後跟你從圖書館一起走回家。
這次請讓我將自己寫在考卷上的姓名也撕下來給你,因為這樣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