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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擊的巨人│里漢] 姓名貼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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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里維.阿卡曼收到一封來自母校的邀稿郵件。

1F
【羅賽高中第125期校刊 校友專欄 里維.阿卡曼】

〈姓名貼〉
作者:里維.阿卡曼

  我是里維.阿卡曼。目前任職於植樹公益組織,擔任組織的環境採樣工程師。

  收到母校邀稿時,他們要我寫關於我職業的事情。可是說白話,我只是個瞭解植物的人而已。會認出山坡上的植被,或在閒暇時擺弄花草,對高中生有什麼幫助?所以我拒絕了。

  我沒有想對後輩說的話,也沒有影響世界的能力。但後來他們說我講什麼都可以,不禁使我懷疑後輩可能只是想找人湊版面。我盯著那封言語稚嫩的電子郵件看了良久,才決定答應。那我就講講我的高中回憶,如果這也算是對母校的貢獻。

  這篇文章公布的時候應該是三、四月,是畢業季,眾所周知也為櫻花盛開的時期。櫻花是薔薇科(Rosaceae)梅屬(Prunus Linn.)櫻亞屬(Cerasus)之落葉木本植物,喜低氣溫,芽體在度過冬季後會完成休眠,順利萌芽開花。小而脆弱的花苞在盛開之後美麗地凋零,在風中展現旋轉飛舞的粉色姿態後重新落入泥中,促進新一輪的生長。花苞要經歷寒冷才能綻放,而綻放是凋零的開始,同時也是成長的開始。話說的好聽,與此刻的應屆畢業生經歷過同樣競爭激烈的升學考試的、當時幼小的我,並沒有將事情想得太過美好。這只是一場必須得贏的戰爭,無關夢想,只有能否熬過冬天的生存。

  我的家境不算闊綽,父親早逝,母親與舅舅拚盡全力撫養我長大。所謂拚盡全力,是指就算要賣掉老家開了十一年的車,也要將我推上私立大學的決心。我原本反對,想要高中畢業就步入社會接濟家中的經濟,雖然說「沒有想做的事情」是騙人的,但我更不想看見母親疲憊的雙眼。舅舅持平意見,可母親堅決不肯,她拿著我段考拿了滿分的化學考卷,對我說:「你有聰明的腦袋,你要去相配的地方。」母親給我一個擁抱,我感受到肩膀的布料被她的眼淚浸濕,年幼的我如被過度灌溉的鐵杉,肚裡積累了太多水氣,急需一場豔陽撐過這場風雨。

  所以我上了這個戰場。在書桌前與自己的極限拚搏並不算是美好的體驗,若是家裡有個會在酒醉之後看電視亂叫亂笑的舅舅,那更能稱上是種災難。眼看離考試的日子越來越近,我放棄與舅舅溝通,選擇在寒冷的假日早晨搭第一班電車去市中心的圖書館讀書。

  我不想被自習室外經過的人們行注目禮,就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原想沒人會想坐在邊緣地帶,卻有個女孩直直朝著我坐的地方前進。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有些凌亂的糖楓色頭髮,事實上她的髮色會比那再深一點。她坐下後,我並沒有想太多,直到我被她強烈的視線打擾,大概是在偷看我的題本,動機不明。我有些不滿,回以不算友善的凝視。我原以為這樣會將她嚇走,卻沒想到接下來幾天她都選擇坐在我對面。我並不在意,因為我發現她很認真,有個同樣拚盡全力的同桌可以適當激勵人心。我的餘光所及之處,都能看見她將百分百的自己,用百分百的眼神投入閱讀在她眼前的每個字符。所以她主動向我搭話時,我有些愣住。

  那天我的原子筆斷了水,原本就解題解得煩躁,這下更狼狽。可能是我垂喪地太過明顯,她敏銳地察覺我的處境,向我遞來一枝筆,上面貼著淡紫色的姓名貼。這個借你。她大概是那樣說的,我記得她隔著眼鏡的雙眼很明亮。我忘了是否有跟她道謝,只記得那天下午她著急忙慌走了,我來不及還她筆。我不確定是什麼關鍵性因素使我想和她扯上關係,只是總感覺我應該要回報她點什麼。當天回家,我從家中角落中翻出一些營養口糧,想著這對考生來說應該是不錯的能量來源,便放進書包中,準備與她出借的筆一同還送給她。

  接下來的幾天我卻沒遇見對方,在我以為再也不會跟她見面時,她在某個早晨稀鬆平常地出現,在我對面坐下。這反而讓我有些慌張,我不習慣主動與人交談,幾經猶豫才將我準備的餅乾推到她面前。我向她道謝後收回我的手,並預期話題會就此結束,但她卻主動向我開啟了交談。我在午餐時間問她這幾天為何沒有到圖書館,她說她因為自己的進食時間不規律,胃穿了一個洞。我有些無言,這個人比想像中還冒失。我這樣評價。

  當天晚上我們從圖書館要離開,她在路上跟我談及她的交友習慣。「我習慣將我的姓名貼送給初次見面的朋友。」她說,並表達身上沒有多的姓名貼能送給我的遺憾。我走在她後面,看見她的長馬尾隨著她一蹦一蹦的步伐被她甩來甩去,思考著朋友的可能性。重申,我不擅長與人交往,但她提出這份邀請時,我卻沒出現拒絕的想法。夜路中,我們很快走到要分別的路口,經過片刻的思考,我叫住她,將數學考卷上的姓名欄撕給了她。她有沒有姓名貼是一回事,但我可以給她我的名字。她接過那片碎紙後放聲大笑,出乎預料的反應使我有點感到尷尬。她看我不說話,湊到我面前,像要立定某種契約似的對我說,我們是朋友了喔。我們分別後,我獨自走在路上,逐漸感到體內沉重的水氣隨著步伐蒸發,在那之前,我沒想過人也能成為豔陽。

  我對那之後的事情記不太清,因為沒過多久,在平安夜那晚,我的母親累倒了。是急性肺炎,她感冒了還逞著強去兼職,結果高燒不斷。我從學校趕到醫院時已是晚上,我坐在病床旁,鵝黃的燈光籠在母親沉睡的臉上,我看見她的鬢邊生了很多白髮,呼吸時還發出細細的沙沙聲,那是肺葉與喉嚨正充滿病痛。可是小孩子能對歲月做出什麼反抗呢?我只好在床邊拿出筆,重新站上書頁之間的戰場。這是我要贏的戰爭。

  我向學校請了假,反正老師的進度也已經上完,我便待在醫院裡照顧母親,她雖不同意,卻沒有罵我的力氣。舅舅平時雖然吊兒啷噹,但在危急時還算可靠,幫母親換了單人的床位。三樓的房間裡很安靜,護士偶爾走進來更換母親的點滴,我坐在窗邊望著雪,埋頭挖了幾口舅舅買的便當送進嘴裡。人很脆弱,身體很脆弱,心也是,某部分一旦毀壞,是沒辦法像沙漠玫瑰一般澆澆水曬曬太陽就重新活過來的。

  那之後我便沒再去圖書館,遑論遇見她,即使我知道她和我讀的是同一所高中,我僅僅也是知道而已,一個連自己未來都還看不見的高中生,遑論去找一個不見的人。雖然嚴格來說,是我先從她視線中消失的。可能是因為這樣,我自覺沒有立場去尋找她的身影。

  天氣漸漸變暖,櫻花開了,然後我得知自己考上志願第二的大學。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一種勝利,可是我活了下來。母親很高興,她與舅舅在我離家的那天哭了(舅舅拒絕承認他的眼淚),我不知所措,任由兩人抱著我到出門前最後一刻。在列車上我才看見背包裡有舅舅塞的營養口糧,那包餅乾其實有點不合時宜,但我知道那是舅舅奇怪的關心方式,我邊吃,眼淚邊掉,我的鄰座乘客在這時入座,我壓住自己亂七八糟的呼吸,望向窗外裝作無事發生。隔壁的乘客坐下後,敏銳地察覺到我的處境,向我遞出一包衛生紙。「......這個給你吧。」我轉過頭去,她糖楓色的頭髮闖入我的視線。

  我原本不太相信緣分之說。人的關係是脆弱的,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我不斷懷揣著總有一天,我或是她會在彼此視野中消失的想法,然後跟她不斷在同個校園、同個系所、同間教室、同家餐廳裡相遇、然後揮揮手分離。某天我與她從大學內的圖書館走出,我向她提及姓名貼的事情,她才問及我消失的過去。結論是發現我沒有閱讀校刊的習慣,才沒看見她苦心孤詣在上面投稿的尋人啟事。(校刊可以投稿尋人啟事?)我聳聳肩,看了一眼她終於想起要送給我的姓名貼。她貼紙的背景依然是淡紫色,我終於正式成為她的友人。

  寫到這裡,字數應該夠了吧?如果你問我,這些回憶的意義在哪裡,我會回答這些回憶沒有意義。對你的升學毫無幫助,跟我的職業毫無關係。可是這些真的無關緊要嗎?如果她沒有選擇借出那支筆,如果我沒有回報,如果我沒有掉淚,如果她沒有再一次選擇介入他人的小小困境之中,如果我們不是朋友,或許對我的人生軌跡而言,這些因素的有無並不構成劇烈的改變。

  可是那一點陽光有沒有使我生長的好看一些?在某個危急的時刻使我的根部防於腐壞、使我的內裡不至於殘缺?

  有的,我能肯定地說。有的,或許是這樣,我才從可能將溺斃我的陰雨中活了下來。
  
  她聽我說了校刊邀稿的事情,對我說,我應該答應這個邀約。我問她為什麼,她說:「成為了能給予他人一些東西的人,不是很好嗎?」我看向她褐色明亮的雙眼,她還是走在我的前面,一蹦一蹦甩著馬尾,身影擋住一些夕陽。我想起她借給我一點陽光的夜晚,將她的姓名貼放進皮夾裡,收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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