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載
1F
原作向
時間線在天與地之戰過後很多很多年
關於時間與歷史、故土與故人
艾爾文年齡私設有
任何原作沒有的設定都是私設
混雜大量抽象象徵和比喻（笑
最一開始只是想寫後半段里維翻書回憶過去的部分，但寫著寫著對團兵的愛突然大爆發就前後又拼湊出了好幾千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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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雷大陸上，面朝著帕拉迪島方向和兩塊陸地中間那片海洋的某一處海灣，常年都平舖著一片綿延近一英里的金色沙灘。
每逢春夏之際，當明媚的日光照下，沙礫反射著天光，便會在海灘上點亮一整片的細閃，像漫天星河，又像滿地碎金。
而當里維坐在輪椅上被賈碧和法爾科推著來到這片海灘時，他覺得這像極了一頭漂亮的金髮。
或者更準確一點說，是那片明亮惹眼的白金色，讓他想起了一個擁有類似髮色的人。
里維對於自己產生這樣的想法並沒有任何意外，畢竟那是他多年來一直都會頻繁想起的人，像這樣看著沙灘和海洋想起此人也早已不是第一次。
這是第幾次想起他了？里維自己也算不清。被人們稱作天與地之戰的那天已過去將近四十年，這實在不是一段短暫的年月，他有太多時間去想起往事了。
也有太多時間一次又一次地來到海邊吹著海風欣賞海景了。
這麼多年來，賈碧和法爾科—兩個曾經的小鬼現在也是已經成家的中年人了—時常在休假日或駕駛汽車或搭乘火車帶他去到瑪雷大陸上的各處不同的海邊遊賞，有時是遠遠看著熙熙攘攘的人們在海岸邊玩耍度假，也有時是靜靜欣賞著落日餘暉染紅陸地與海洋。而現在這片海灘，里維是第一次到訪，此地似乎是因為地形不適合用作商港而開發得較晚，一直到近一年來才正式開通道路，人們才得以前來休憩旅遊。
每一次到海邊，里維都會想起同一個人。
沙灘是那個人髮絲的顏色，海洋是那個人瞳孔裡的水色，里維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本就喜歡坐在海岸邊看沙看海，還是因為沙和海沾染著那個人的顏色他才喜歡看的。
睹物思人，他好像應該惆悵感傷的。里維默默想著。
但這麼多年過去，他發現自己早已不會因為看海—或者說因為想起那個人—而掀起什麼天大的感傷情緒了。
不論原因為何，他確實非常喜歡看海。
他現在也正專注地凝眸看向陽光下的藍海。
-
法爾科從車上搬來了折疊式的矮桌，擺到了里維身側，與此同時賈碧拿來了大型陽傘在里維頭上撐開架好，笑著說道：「里維先生，這片海灘是面對著帕拉迪島的喔！」
「哦？這樣啊⋯⋯」
「我們之前是不是還去過另一個面朝帕拉迪島的海灘來著？只是不像這裡的沙灘這麼大一片⋯⋯」
「啊，您說那裡啊！那是在離這裡更北邊一點的地方呢，但您說這裡是不是比那裡漂亮多了！」
「嗯，確實漂亮多了。」
這裡的沙灘和海水顏色都更接近那個人身上的顏色。
帕拉迪島啊⋯⋯有多久沒回去看看了？
里維凝望的目光不自覺地放得更遠，彷彿試圖看清那海平面的前端有些什麼。
「里維先生，您今天的神色⋯⋯好像和以前看海的時候不太一樣呢。」法爾科安頓好了那張矮桌，看向里維緩緩開口。
里維反應過來，稍稍收回了放得太遠的目光，但眼中依舊直視著海的方向。
「是嗎？或許是因為提到帕拉迪島，就突然覺得我離開島上也好多年了吧⋯⋯」里維也不確定這是不是他神色異常的理由，但他離島多年也確實是事實，說不定自己心底還真的留有一絲鄉愁吧。
「也是呢，時間真的過得很快呢⋯⋯您來到瑪雷也已經三十多年了，近幾年人們都已經把當初巨人之力消失前的那段時間陸續寫成歷史了，我們都成了見證那段歷史的人了呢，這種感覺好奇妙啊。」
「哈哈！你怎麼回事啊法爾科，怎麼突然像個老爺爺在感嘆往事啊，」賈碧在一旁笑著調侃道，「怎麼看里維先生都比你更適合拿這些來說嘴吧，他可是比我們兩個見證了更多、真正的活歷史啊。」
里維聽著耳邊兩人歡鬧的對話，只是淡淡地一笑，繼續望著眼前的藍海。
活歷史。嘛，雖然是事實，但他一向不曾拿這個稱號來自詡是一個見多識廣的長者，畢竟過去見證的那些往事總體而言也不是什麼聽了會讓人歡欣的理想童話故事，沒什麼值得自豪或拿來說嘴的。
眼前的海泛著清透的水藍色，浪花起伏的幅度不大，規律地打向白金色的沙岸，這天是一個孟夏時分的晴朗午後，空氣溫暖宜人，又被海風浸潤而帶著恰到好處的濕潤，里維看著這片景緻，感到心下一陣異常的寧靜。
美極了。
這真的是至今看過最像那個人髮色和瞳色的海岸。
里維就這麼舒服地斜倚在輪椅椅背上，沈浸在暖融融的夏陽中，伴著身旁法爾科和賈碧的說話聲，只是一直看著海、看著沙、再看著海。
這時，天邊飛來一小群海鳥，微幅鼓動著翅膀盤旋在海面上方，似乎是試圖捕食水下的魚隻，正伺機而動。
其中，在距離沙灘邊際有一小段距離的海面上，一隻本就飛得搖搖欲墜的鳥兒忽地被一小朵浪花捲入海中。
里維剛好捕捉到了這突發的一幕。
他緩緩挺起腰背，定睛看去那海鳥隱沒的方向，眼眶微微睜大。
他昨晚其實做了個夢。又做了個夢。
又夢到了同一個人，他數十年來一直頻繁夢到的那個人。
夢裡那個金髮藍眼的人先是坐在一個破舊的木箱上，對他投以一個溫柔至極的微笑，水色的眼底有幽光流轉，空氣中覆蓋了薄薄一層清晨朝霧的濕氣。那人在望向他數秒後隨即轉過身去，面朝著一片空蕩的曠野，背對著他跨上白色的馬背，駕馬遁入了一片將散未散的晨霧中，就此消隱。
這個夢境非常平和，也非常安靜，從始至終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任何嘈雜不寧，里維在夢裡就只是靜靜看著那個人遠離自己而去，最後消失在曠野之中。
而眼前，那海鳥就這麼被打落海中，身影消失在海平面之上只在瞬息，可四周的浪花就只是繼續順應海潮的流動不斷翻湧著往岸上推進再反覆往回退去。
吞沒了一隻飛鳥似乎沒有為這片海帶來任何影響，浪潮湧起和落下的波動沒有因此而被打亂，潮沫沖刷沙礫的聲音也沒有因此而改變音頻。
難以盡情展翅的鳥兒就只是無聲地隱沒了，無聲地、偶然地、突如其來地、輕描淡寫地。
就像夢裡的那個人，無聲地、毫無徵兆地、輕描淡寫地，被那片曠野所淹沒。
柔和的眼，柔和的笑，平靜的原野，平靜的空氣—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極其平和地，永久沉沒。
明明當時，並不是這樣的。里維不禁想著。
那一天的場景才沒這麼平靜。
那一天，在那片曠野之上，有駭人的巨大怪物，有激起血肉橫飛的亂石，有淒厲慘絕的叫喊，有刺目煙沙，有地獄光景，有嗆鼻的血腥味盈滿整片空氣。
有重擊心頭的苦澀，還有沉甸而哀痛的訣別。
里維今早醒來時，原本不想特地去理會這個夢境，它既不真實，也挽回不了任何事物，沒什麼好值得去記住和回味的。
就算是想在夢中看看那個人的模樣，那之後也一定還會反覆夢到的，忘了這麼一次夢境也無傷大雅。
但現下看著就在他眼前被打落海中的飛鳥，不知為何，心中突然起了點波瀾。
明明早該心如止水的。
覆滿整片地平線的浪花還是那麼平靜地輕舞著，他內心也本該是像這般的平靜，里維想。
不，不對，他確實還是平靜的。
里維可以肯定，他很平靜。每當想起那個人，他早已不再如數十年前那樣哀痛，遺憾與感傷雖然不曾消失，但他早已能夠淡然面對。
對故人的念想就像眼前的海面一樣，並非靜止無波，卻平靜和徐。
而現在心上掀起的這陣波瀾，沒有翻起巨浪打亂海潮，也沒有來勢洶洶刺破平靜，倒像是在一排排規律排列的波紋中滴落了一小圈漣漪，惹得波紋的形狀一瞬相互干涉而蕩漾成了炫目無序的花紋，片刻之後，又歸於平和。
這小小一圈漣漪，於整片心海而言似乎微不足道，但這短暫一瞬的波瀾卻像是無意觸動了什麼開關，引得思緒開始瘋長。
為什麼會在這時候動搖了心神？
因為這片海太美、太像那對眼？
因為海的對面是故土、是家鄉？
因為時光太長太遠而突發感傷？
抑或是因為那些堆砌多年的時間與歷史，有那個人曾經沒入其中？
……
里維暫時輕輕閉起雙眼。
待數道新的浪花一波波輕拍上岸，幾度帶走些許金色沙礫，一雙藍灰色的眼復又睜開。
法爾科說他神色不同往常，里維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什麼神色，但他清楚知道，這神色的浮現，絕不只是因為眼前的海太過美麗。
他不是在思念鄉土。
不是在為時光流逝而傷感。
不是在慟悼那些親眼見證的歷史悲歌。
在那圈漣漪落下的地方，一條新的河流涓涓而下，匯入心海，和其他每一條已流淌多年的溪河一起灌注著這片海洋。
里維感覺自己對那個人有了全新的念想。
而若要溯及這涓涓細流的源頭從何而來，那便和其他所有河流一樣，是舊時故土上的那個人。
那舊時的人終將停泊在那一年的荒煙漫野之上，而現世的人正隔海凝望故土方向，就著汪洋，追念心之所往。
在里維目光所及的前方，隱沒在海平線之下的那個島嶼，是他的故土，是生長多年的故鄉。可在那片土地之上，只有那個人才是他身在廣闊天空之下的歸處，繼母親之後，只有那個人曾讓他覺得自己心有所歸。
他長大成人後的一生也不過這一個心之所歸、情之所往，殞落在850年、重生在那往後的每一夜夢境。
而夢境裡的那個人，時而扮演著惡魔的模樣—或許說是扮演不盡準確，他應該也很迷茫才對，關於自己究竟是本就帶著惡魔的自私本性還是只是為了大義不得已選擇戴上惡魔面具—時而又極盡柔和，如昨夜的夢境、如他最後一次向他垂眸低語時的那副表情一般，當下飄飛漫舞的血霧與沙塵彷彿都能為之停歇瞬息。
不知道現在的人們是如何在歷史上述說他的?
想到那人在他夢境中的模樣，又想到法爾科說的話，里維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絲疑問和好奇。
這種感覺稱不上是那種年輕小鬼興致勃勃想知道些甚麼的好奇，倒不如說是一份十分平靜的念想。
在現在的時間裡、現在這個再也沒有巨人的和平世界裡，他是如何存在的?
里維想起不久前阿爾敏前來探望的時候，帶了一本帕拉迪島上近兩年最新編撰成冊的近代歷史書籍給他，那孩子—雖說是孩子但現在也是個老大不小的老爺爺了—似乎一直都喜歡閱讀和收集書本，把書帶來的那天也頂著兩道晶亮的眼神大致說明了書的內容。
自己就是親眼見證了當年那些所謂近代歷史的人，只不過是把它們變成一行行文字而已，有甚麼好細看的? 里維在接過書的當下是這麼想的，並在阿爾敏離開後將書本安置到了床鋪旁的書架上，沒再去翻動過。
而約莫三個月後的現在，他忽然想去翻看這本書籍了。
想去觸碰那些記載了那個人的粗糙書頁，想去探視那個人是如何被銘印在那些那麼單薄的紙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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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傍晚，法爾科和賈碧將海灘用品一一收拾回車上，和里維三人一起返回城裡。
當他們回到住處時，月亮已爬升出地平面不少高度。簡單地吃頓晚餐，再稍做洗漱後，里維便回房休息。
他輕輕關上房門，來到床鋪旁的書架前。
那本史書被放在了書架的最角落，被籠在死角陰影下，平時總照不到窗外照進來的天光。
但這一天的月光不知為何特別明亮，里維稍稍抬頭望向窗外，原來又是個滿月，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滿月都更大更澈亮。月光光暈在夜空中暈抹擴散，大半邊天空都從深黑被染成了淺亮的中灰色，在那片灰色中央，一輪暖白色的光盤凌空高掛。
這個夜晚恍如白日。
整間房間似乎也都被月光微微點亮，里維將書本抽出，轉身緩緩坐到一旁的床舖上，讓書本正對著月光，照出了書封的暗紅色，封面上的字樣也被揭露在一片白月光華之中。
800至880年帕拉迪島近代編年史。
是那個人曾經生活的年代。
是他和那個人曾經一起走過的時間。
里維將手掌輕緩地覆上書本，開始一頁一頁地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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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這時還太早，時間還不屬於他和那個人。
801……這年也還太早，遠早於他們故事的開端。
802、803……
810、811……
812……啊，那傢伙差不多是在這一年出生的吧。
813、814、815……
830……這時他應該剛加入調查兵團一兩年，還是個熱血的小鬼吧，大概整天都想著要往城牆外去探索世界真相什麼的……
目前為止史書上還不見那人的名字。
里維繼續往後翻頁。
831、832……
833、834……
……842、843、844。
里維的目光在844這個數字映入眼簾時停駐了一陣。
844年……里維想著這似乎是他第一次見到那傢伙的那年，在地下街，打著街巷近戰，當時他恨透了那個像狗屎一樣的混帳。
不過這個片段並沒有被記載下來。
845年……這年島上局勢開始劇變，曾經歷過的牆中人類肯定都忘不了這一年吧，那時人們還什麼都不知道，關於巨人、關於城牆、關於世界……
那個人已經當上了團長，總是一副正氣凜然要拯救人類的樣子，所有人都是這麼看他的吧，當時我也完全搞不懂那傢伙眼裡到底看著些什麼。
846年……那傢伙成天都忙於兵團的工作，幾乎每天都在辦公桌前待到深夜，這年我和他學識字也學得很熟練了，常替他處理那些混帳憲兵發來的公文。
847年……我們還是會在每次壁外調查回來後一起享用一頓兩人晚餐，貪個短暫的悠閒。
848年……我還是一直追隨著那傢伙。
849年……我們還是總駕著一白一黑的兩匹馬，奔走在那片看不見邊際的曠野上。
850年。
里維的目光再次凝滯在手中的粗糙紙頁上。
年份和數字於他而言一向都非常單薄而模糊，當時親身輾轉於地獄之中，哪裡感覺得到時間？何來心思在乎今夕何年？數字、年月、時間，向來都輕如鴻毛，讓人無心掛念。但現下，黑色墨水滲入紙張所勾勒出的三個小小的數字，映在里維灰藍色的眼底卻是清晰無比，他彷彿能感受到那些墨水透滲進紙張緻密的纖維後牢牢抓住紙面的那份重量。
里維眨了眨略顯乾澀的雙眼，灰藍色的目光重新動了起來，開始緩慢地掃掠過紙頁上的每一行字句。
這一頁—上方標題寫著8、5、0三個數字的這一面跨頁—大量寫滿了某個在前面頁數裡出現次數寥寥無幾的名字，在850年，某位人物首開了設計抓捕智慧巨人的先例、主導推翻虛假王政的政變、成功領兵阻止高達一百多公尺的巨大奇行種傷害牆內人民安全、親征瑪莉亞之牆奪還戰成功奪回牆內領地……創下眾多重要事蹟，並在瑪莉亞之牆奪還一戰中戰死，享年38歲。
在頁面最下方，放著一張人物肖像圖，一眼就能明顯看出那是張來自數十年前的畫像，用炭筆素描而成，不似照相機拍攝出來的相片精緻細膩，卻也輪廓清晰，畫中的人穿著調查兵團的過膝長大衣，身姿筆挺，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苟，眉目深邃，神情嚴肅。
而畫像旁的一行小字，又將那個已經在這一頁裡出現過數十次的名字再寫了一遍。
艾爾文.史密斯。
看到這裡，里維下意識地抬起手臂，輕輕撫上印滿墨色字跡的書頁，手掌在紙張上極為緩慢又毫無章法地來回游離，彷彿在刻意感受著甚麼，又彷彿只是在空洞地神遊。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時往天頂移動了些微角度，投落在窗內的暖白光線也跟著移動了些許，里維佈滿皺痕的手掌在肖像畫旁的那行小字逗留了一陣，最後停留在畫中那張輪廓深挺的臉孔上。
就如同閱讀前面頁數時回想著每一年和畫中人有關的回憶一樣，里維垂眸看著那張由炭筆痕構成的臉，想著，這一年發生了甚麼。
在寫下這本史書的人窺探不到的地方，他和艾爾文發生了些甚麼?
850年……
這一年，他終是看清了艾爾文眼中那片他向來看不懂的神秘光景。
也是這一年，他再也看不到盛裝著那片光景的那雙藍色瞳眸。
里維的手掌就這麼覆在那幅肖像畫上，和一雙眸光一同停滯在原地，過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
他繼續往後翻頁，並一頁一頁認真地讀著，看遍每一字、每一句、每一張黑白圖片，試圖找出有關艾爾文的所有痕跡，他的名字、他的面容、他的事蹟、他留下的歷史……
但直至整本厚重的書籍被翻到最末頁，紅色書封闔上，艾爾文.史密斯的名字都沒再出現在850年之後的任何一頁歷史中。
好吧，倒也不是意料之外。里維用極小的音量自言自語著。
他將書架上的其他零星幾本書籍往角落裡推去，並將手上的史書放在了書架的中央。
他接著緩緩挪動手腳，整個人坐進了柔軟的被褥裡，一隻手略顯慵懶地倚靠著窗台，再次望向窗外白晝一般的夜空。
左眼藍灰色的目光望得很遠，彷彿有那麼點失焦，卻又綴著幽亮的光點。
他其實心情頗佳。
里維很慶幸，可以看出撰寫這本史書的人沒有多麼高聲頌揚艾爾文曾經的那些貢獻和功績，但至少也並沒有過度扭曲史實，或是留下甚麼讓人不快的尖銳批評和撻伐。
沒錯，書寫歷史的人只是漏掉了一些東西而已。僅此而已。
任憑月光灑落在自己臉上，里維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他還記得，印在850年那一頁的那張肖像畫，是在846年畫成的。
那一年的某個相對清閒的午後，兵團內安排了為幹部眾人繪製肖像畫，以留作例行的人事紀錄，幾位幹部們輪流站定位讓莫布里特繪製畫像後，最後輪到了身為團長的艾爾文。
艾爾文理了理身上大衣外套的衣領，站到書架前。其他幹部們都已先行離開，只剩里維留下來坐在一旁的木椅上靜靜看著站得筆挺的艾爾文和認真作畫的莫布里特。
里維記得那時的艾爾文將一頭金髮梳理得明顯比平常更整齊，墨綠色的長大衣也被精心打理得十分平整，高大的身板挺拔地站著，一臉正氣嚴肅的樣子看向莫布里特的方向。
而在莫布里特每一次低頭盯著畫紙動起畫筆的空檔，艾爾文會悄悄地斜眼看向坐在旁邊的里維，嘴角微揚著，巧妙控制在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
當莫布里特暫時停筆抬頭確認團長的身姿時，艾爾文又會把視線轉回原本方向，嘴角下拉，擺出一副可靠長官的完美模樣。
里維還記得，艾爾文就這樣不安分地一直偷看自己，站了足足兩個小時。完成的那幅畫像非常完美，兩人都由衷地讚嘆莫布里特的畫技。
而在莫布里特離開那間會議室後，窗外日光已漸漸泛起橘黃。艾爾文走到里維身旁，彎下身子將臉靠在里維肩頭，微微翹起唇峰抱怨著站了兩個小時腰背好痠啊里維，高層那些長官總愛要求我們做這些雜事，明明比起畫新的肖像畫，兵團還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才對……
低沉的嗓音音量不大，夾帶著昏黃暮色將近的懶倦，如天邊的晚霞在尾端拖曳出幾絲雲霓般黏糊。
那天傍晚的落日，好像和今天的月亮差不多大，都是那麼渾圓、那麼飽滿。里維仍維持著單手撐在窗台上的姿勢，凝住目光望進月色中，彷彿只要穿透那片月色的盡頭，就能看見所有往事都還留存在那裡。
實際上，他確實想過夜空或許真的是能夠存放人的念想和回憶的—這種像幼稚小鬼才會有的天馬行空的想法。因為在847年的某個夜裡，在晚風輕拂的羅塞之牆上，艾爾文是這麼對他說的。
當時兩人剛剛結束了半天下來批公文的工作，里維本想直接回房洗漱，艾爾文卻提議兩人一起到城牆上看看天空休息一下。那天的夜空清朗而深邃，光點密集的星海明晰透亮，十分壯觀，艾爾文坐在里維身旁，仰頭看著星空，喃喃說著，吶里維，你說這片夜空、或是這些星星會不會能夠存放人們的念想、或是心願、或是……回憶之類的?
蛤? 你是處裡那些公文忙到腦袋不清楚了? 說這甚麼天真小鬼才會說的傻話……
真過分啊里維，我可是認真的，我聽那些年輕孩子們好像曾經說過甚麼向流星許願之類的話題，說不定流星是真的能寄放人們的所思所想呢?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有著這麼多我們完全未知的謎團，那頭上的這片天空如果也藏著甚麼未知的力量，我覺得也不怎麼奇怪呢。
……嘛，雖然聽起來像用來哄騙小鬼的鬼扯，但說不定也可能是真的吧，照你這麼說的話……
直到那天之前里維都很訝異自己竟然會去思考這種在他看來過於天真的事情。艾爾文的眼裡總是看著他難以理解的事物，令他困惑不已卻又讓他沒來由地想追隨而去。
而不只是那雙藍色眼瞳盛裝著的神秘事物，艾爾文的整個人，都讓他想要追隨其後。
里維真正確信地理清這個想法，是在848年的冬天。一次，他和艾爾文一起前往王都參與例行的兵團高層會議，回程時兩人用有限的空檔時間套上了私服大衣，前往艾爾文位於席娜之牆的老家。無人居住已久的老屋位在還算熱鬧的住宅區，但那天因為太過寒冷，他們抵達時街道上空無一人。
兩人進屋短暫晃了一圈後便踏上回程，四行腳印拓印在積雪的白色街道上，艾爾文將身側的里維攬進自己溫暖的大衣外套裡，低頭望進那雙藍灰色的眼，說著里維謝謝你願意陪我來回味小時候生活的地方，我那時候和父親……
里維邊走邊聽著艾爾文說他那些童年的日常故事一陣子後，頂著微微被凍紅的鼻尖和臉頰讓自己脫離艾爾文的大衣覆蓋，說著可以了我已經夠暖了，你自己也會冷的吧，外套穿好。艾爾文輕笑著又低下頭，是嗎? 但里維你的鼻子和臉頰都泛紅了呢，說著一邊把里維脖頸上的圍巾往上拉高，遮住那透紅的鼻頭與雙頰。
步行至此，街道前方不遠處立著一座教堂，銀白色的積雪覆蓋著白灰色的磚瓦，略顯清冷寂寥，艾爾文卻小跑幾步上前，抬頭用視線掃過整棟教堂，而後回頭看向里維，語氣略帶欣喜地說道，里維你看，這就是小時候父親常常帶我來的那間教堂。
那一刻，看著那個沒有繡著自由之翼的背影，看著那張回頭笑著望向自己的臉，里維將手覆上了蓋在臉前的圍巾。
原來他想跟隨的，不是總領在隊伍最前頭的那道騎著白馬的綠色背影。
是這個人。
再下一刻，自己似乎是跟上前去和艾爾文牽起手走到了教堂門口前，里維回想著。他們本想在那無人的冬日裡悄悄去踏一踏教堂內的絨布地毯，但教堂大門卻被牢牢鎖住，兩人只能隔著門上的玻璃看幾眼那一直延伸到大堂另一端的紅色長毯。
……那時候艾爾文說他的臉被凍紅了，里維當下看不見自己的臉究竟紅成了甚麼樣子，但他現在想起他也曾經看過艾爾文雙頰和鼻尖泛紅的模樣—那是被夏日的陽光曬出來的。
那是849年仲夏時節的某一天，里維和艾爾文一如往常地到羅塞之牆的某處軍團訓練基地視察訓練兵們的訓練情況，兩人在視察結束後便一同駕馬往基地旁的一片小山林而去，穿過些許林木後，眼前驀然鋪開了一片寬廣的青草地，視線中央有座湖泊，湖畔草皮青翠濃密，湖面閃動著盛夏投落的燦燦金光，四下安靜無人，眼前景致卻明亮開闊而充滿生機。
怎麼樣，里維? 這地方不錯吧，我一個月前無意間找到的，很適合來曬曬太陽呢。艾爾文在草地上躺下，手臂舉在眼睛上方稍微遮擋從上方直射下來的陽光。
堂堂團長卻總跑來這悠閒地曬太陽，這要是傳出去憲兵團那些傢伙可就有個好理由來給我們找碴了吧。里維一邊抬手遮陽，一邊側頭看向身旁和自己姿勢一模一樣的人。
堂堂兵士長不也是正在悠閒地曬著日光浴嗎。艾爾文翻了個身，一手撐在里維臉旁，一手輕撫身下人往耳後垂下的黑色髮絲。
……至少不像你的臉頰和鼻子都曬紅得像宿醉退不下去的蠢樣子了，團長大人。兩人交換了一個吻。
他們又接著交換了好幾個吻，就著晴朗的夏日陽光，腰背幾番輾過青草，一連串的擁吻最後停在水草交逢的湖岸邊界。
兩人從清澈的淺水中坐起，一白一黑的兩匹馬在一旁低頭飲水，里維看向艾爾文，微微蹙起眉頭。
嘁、全身弄得這麼濕，髒死了。
怎麼會呢里維，這湖水這麼乾淨見底呢。而且天氣這麼熱，讓身體泡一下水也清涼多了不是嗎。
艾爾文的一頭金髮當時細細密密地綴滿了晶亮的水珠，瞳孔裡反射著那天明媚的天光，眸底的藍和著天空的藍，本就晶亮的眼瞳變得更加惹眼。
而到了850年的某個早晨，那雙眼卻是映不出天空的樣子了。
里維記得，那是個微涼的清晨，有幾絲明亮程度足以媲美那天夏日陽光的光線從天邊一角射出，但不足以照亮一片欲破曉而未破曉、泛著淺灰藍色的天空。
磚瓦斑駁的民房屋頂上，眼前人的眼皮輕闔著，堪堪蓋住了那雙藍色的眼。
而晨曦中，有另一雙藍灰色的眼，和藍灰色的天空一同凝視著那雙被遮蓋的眼，遭封緘的那抹藍卻是回應不了兩道藍灰色的凝望。
那天白晝恍如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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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維收起撐在窗台上的手，扶著左腿換了個坐姿，而再一抬頭，視線仍舊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此時月亮已經升到了接近天頂的位置。午夜降臨，月光卻依舊清亮，大半片天空亮得讓本該燦亮的星點都失色許多。
彼時的日光點不亮破曉的天穹。
可今夜的月明足以照徹深夜的長空。
一陣睏意隨著暖白的月光一同灑下，落在里維迎著光的臉上。
在再一次入夢去見艾爾文之前，他閉目想著，以後一定要再多去幾次今天到訪的那片海灘。
多去看看那片沙岸和那片藍海。
在跌落曠野之前，始終燦爛耀眼的那片白金色沙岸。
在被封緘之前，艾爾文送給他的、最溫柔也最美麗的那片藍海。
……對了，還有。漸欲入睡的意識在完全消褪前，又最後朦朦朧朧地暗想道。
下次和阿爾敏那孩子說一下吧，如果手上有什麼新的歷史書籍都不用再帶來了。
書寫歷史的人會記下艾爾文奔走在那片廣袤曠野上的後半生，他的事蹟、他的智慧、他那些厲害的謀略和手段……
唯獨不會記下那些往事。那個黃昏和星夜，那片雪地和湖泊。
倒也不是在惋惜那些不為人知的往事沒有被歷史留下。里維知道自己不在乎這個。
那些黃昏和星夜、雪地與湖泊、還有艾爾文送給他的最後那一海柔情，有他知道就夠了。
他還知道艾爾文最後向他道了聲謝謝，沉厚又輕柔。現在他想要當作那是艾爾文跨越時光來謝他記得他的一切。
史書未寫下他蓄藏的溫柔與湛藍眼底的清亮光芒，可世人又何必知道這些。
再詳盡的詞句也解釋不清，他的嗓音是如何輕巧擲地卻迴響不絕，他的眸光又是如何清柔澈亮而經年不滅。
-
END.
2025.05.17 | 完筆
Yo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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