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IIu@ABIIu 最後編輯
- 軍閥五x小說家夏
- OOC
- 年下，五（22）、夏（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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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燈挑盡，酒半醺，如此黃昏。」[1] (張可久 水仙子-秋思）
02.
五條悟第一次見到夏油傑是在一個有些老舊的日式建築裡頭。
那天下著雨，天空有點陰，屬下幫他撐了一支灰黑色的傘，雨滴啪嗒啪嗒的打在傘面又匯聚至傘架末端，滴落。水滴延綿不絕，像極迷你版的小小瀑布，沿著6支骨架劃破空氣又掉落到地上。
地面上鋪著磨光的石頭路，下雨天變得濕滑，一旁的草皮並沒有被悉心照顧，高高低低，有些被踩踏貼地，有些則是未經修剪。石頭路的盡頭是一間木製集合住宅，被雨水打濕與沒打濕的地方形成深淺不一的斑駁，看起來如同歲月一樣滄桑。五條悟凝視了一會兒，才跨開步伐前進，他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也因此身邊的人們並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總是這樣，他卻覺得這樣挺好的，畢竟身居高位本來就不適合跟任何人推心置腹。
他會知道夏油傑這個人是上一場內亂收尾時不經意在一棟不算完整的民宅床頭看見的。
一本小說。
書本並沒有泛黃但卻顯而易見的被翻過多次，書封沒有過多裝飾，米色背景、偏右位置寫上《浪漫年代》，左下方寫夏油傑。
五條悟的目光在一刻間被吸引，俯身拾起。
他出生在那個所謂浪漫年代，卻有超過半輩子活在亂世之中，這麼說有些浮誇，畢竟所謂的半輩子也只是短短的11年。五條悟今年22歲，5歲以前的時代被現世稱之為浪漫年代，他對那個時候的印象不深，大多來自父母或更為年長的人口中，據說那是個所有人都在談論花與夢想的時代。
比起那些花跟夢想，他更有印象的事情是6歲之後的軍閥割據，五條悟覺得比起和平，自己是真真正正身在鐵血中的人，他沒有那些浪漫因子、那些溫和雅緻，理性與手段對他而言是更加簡單輕鬆的事情。
暴力碾壓就是真理。
他推開最外層的木門，黑底軍靴在木製廊道上留下幾排潮濕的深色鞋印，其中兩排是他的，剩下的不重要。他邊走邊側過頭看肩頭上零星雨水吸附在別著軍銜的大衣上，視線卻更像是在看一旁並肩而行的屬下。
小鬍子男人接到視線打了寒顫，眼神畏怯卻不敢閃躲。五條悟並未做他想，瞥了一眼重新將視線移回前方止步在與下一條正交走廊轉角的房間。
他偏頭，部下接到指令跨步向前，敲敲門說句打擾了也不等裡頭的人回應便將門拉開。
濃郁的焦油味早白霧一步衝出門縫，五條悟終於有空拍掉肩頭上的水珠，回過頭時老舊拉門已被全開，一位黑色長髮的男人抬腿坐在窗台上，手持西式長煙斗，姿勢像是在看窗外的風景，卻連窗都沒有拉開，放眼所及只是發霉的窗框與皺皺爛爛的油紙。
五條悟半垂著臉，半長瀏海有幾縷掉出軍帽，只有眼睛直勾勾盯著他。而男人則正好相反，半仰著頭，視線下垂，有點慵懶散漫，唯一的共通點是他也正在回望。
空氣很安靜，沒有人率先開口。
夏油傑在幾刻的凝視後緩緩抽一口銜在嘴裡的菸，又將白霧徐徐吐出。
出乎五條悟意料的是夏油傑很年輕——至少不同於他想像中的年老，畢竟跟他描述浪漫年代的人大多是近50歲的高齡，而夏油傑看上去頂多也就30出頭，或許保養得宜、但絕對不超過40。
夏油傑的第一本小說《詠蝶》問世在21年前，也就是五條悟剛滿週歲的時候。他的處女作甫發表就一砲而紅，甚至在兩個月內就被改編成腳本登上戲台。接下來的4年期間是他的全盛時期，幾乎每半年就會有一部新作品問世，每一部都膾炙人口，每一部都登上戲台一演再演。
只有夏油傑的戲能超越夏油傑的戲。
亂世降臨的最初幾年戲台陸續衰敗至完全消失，而這段時間內舞台上也只剩下他的戲。
夏油傑也許是五條悟唯一見過的、除了自己之外的天才。
他在14歲時完成了自己的處女作《詠蝶》，然後隨著年齡成長筆下的人物越發鮮明。他的故事裡頭有些是談論夢想，關於海的另一端、關於如鳥一般自由翱翔在蔚藍天際，有些是關於愛情，是五條悟看了就會想笑的場景，斜坡上的自行車、不經意的擦身而過跟回過頭的笑與細髮輕揚，但是他仍會被故事吸引——包含夏油傑的封筆作品，《浪漫年代》。
在《浪漫年代》裡頭夏油傑的才華幾乎從行文間溢出來，比起文字更像直接觀賞一部戲曲。
五條悟沉溺在夏油傑的故事裡頭，沉溺在夏油傑的愛裡頭，故事中的男女主角沒有纏綿繾綣的感情反而清澈如水。五條悟從未真正談過戀愛，但是他想夏油傑筆下的情應當就是真正的情，夏油傑筆下的愛應當就是真正的愛，畢竟世間上沒有比那更加純淨的感情。
「傑談過戀愛？」
這是兩人碰面後的第二句話，第一句話是出自夏油傑之口的「將軍大人，找我有事？」，但五條悟之所以為五條悟是因為他從不聽別人講話。
夏油傑沒有吐槽他，挑了半邊眉毛，吸了又吐了一口菸後沒有情緒的回應，「恩，還有一個論及婚嫁的女孩。」
五條悟沒有接著問下去，畢竟接下來的故事應當是無趣的，不是生離就是死別，五條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女孩不見了《浪漫年代》才沒有結局，但是這不應該。
「傑應該給《浪漫年代》一個結局，」他站直身體，垂下藍眼睛看向仍坐在窗邊的男人，「就算你們的故事沒有結局你都該給《浪漫年代》一個結局。」
夏油傑對眼前口無遮攔、少年得志的男孩莞爾，也確實閉上眼睛笑了笑，他好多年沒有這樣笑過了，不知道有沒有十年？應該有，不過肯定不超過二十年。
夏油傑是個出生在浪漫年代的人，也是個屬於浪漫年代的人。他深信自己是為了寫作而生，為了帶給世界浪漫與夢想而生，倘若哪天自己無法再寫作，就跟死了沒什麼區別——也因此他在17年前幾乎迎來了死亡。
17年前的深冬第一場內戰爆發，地點在距他所居住區域40公里遠的城市。在這個大部分還是使用獸力與自行車代步的年代裡，40公里是差不多能一日往返的距離，因此他們在當天就得知這個消息。
那天天氣晴朗，沒有任何一點烏雲，空氣不潮濕也不鬱悶，可是他的眼皮卻跳個不停。事情果然每況愈下，內戰開始的一年後人們恐慌的只剩生命。
佇立在生命之前的愛與夢想都是滑稽可笑的空談，再半年後與他論及婚嫁的女孩死於一場空中轟炸——但他並不為此感到難過，因為他的心早在浪漫消失的那刻就凋零了。
夏油傑至今仍舊不知道未完成的《浪漫年代》是如何流入市面上、又如何被翻印出售的。
直到內亂已經逐漸被控制到以五條家為首的御三家成為民眾擁戴的領導而浪漫又開始重新萌芽的現在，他還是沒有一點頭緒。
夏油傑覺得自己已經死太久了，死太久的動物是不能復活的，就像冬眠太久的花，即使被悉心照顧也再醒不過來了。
「將軍大人想要一個怎麼樣的結局呢？」夏油傑抬眸看他，眼形細細長長的，深紫色的瞳孔在裡頭一閃一閃，但那只是一瞥，便又垂眸。夏油傑放下自己掛在窗台上的一隻腳，將雙腿交疊，把整個身體的力量從腳移至側臂，大面積倚上窗面，重新抬眸。
他發現五條悟長得很好，雖然稚氣未脫卻無法壓抑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英氣與魅力，尤其是那雙如寶石般的藍眼睛。
太聰明了。
彷彿隨時都在閃閃發亮。
「那本書我本無意出版，」夏油傑偏頭，眼睛半瞇，「或許該說時至今日我仍不明白《浪漫年代 》為何會在市面上流竄，將軍大人，我很抱歉，我對此毫無靈感，不如您就隨意填一個自己喜歡的結局吧。」
當年深冬噩耗讓夏油傑的內心留下些許陰影，使得他每年臘月都會染上頭疾。面對太陽只剩裝飾功能的白天夜裡大雪紛飛，他的頭會痛得不能自己，彷彿裡面有個小宇宙不停的在爆炸，似乎能清楚感受到身體裡頭的細胞每一秒鐘都在不停的老化死去。
在以前小說戲曲當紅的年代裡他有錢，沒落後他用那些錢買嗎啡，但是隨著戰事演進物價飆漲，不下十年他就再也買不起嗎啡了，只能靠抽菸與更多的疼痛來讓自己入睡。
鎮靜劑還沒有被發明以前，精神科醫生透過強力手段壓制病人。
即使在鎮靜劑已經發明出來的現在，若得不到就等同於沒有。因此夏油傑選擇照表操課——可他雖然忍住頭疾的疼痛，卻也忍不住入睡後夢裡扼喉掙扎。
失去色彩的世界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四周一個人也沒有，也沒有光。他一直跑、一直吶喊、一直嘶吼，撕聲裂肺，他哭喊到聲音沙啞，撓摳到皮膚通紅指甲外翻，仍然得不到一點回饋憐憫。
每次進入初春時他都會低頭看著自己遍體鱗傷，莫名其妙的笑一笑。
身體的傷口即使擴散潰爛了，也終究有癒合的一天，但是他的心就這樣破了一個洞，怎麼也補不好了。他像極一個精神病患，彷彿所有曾經的輝煌都只是患者的喃喃，他甚至開始懷疑那些風華年代是否從未存在過。
他燒毀了留存本，燒毀了手稿，站在集合住宅的庭院裡頭，一張一張將曾經被他視為一切的紙片丟入火堆，再高級的紙張在高溫下都是不堪一擊，不下片刻只剩餘灰與朝天升起的裊裊白煙。
他面無表情，腦海中將餘灰與戰場上的狼煙重疊。
他悼念的，是生命，是自己。
夏油傑在五條悟第三次來訪時點頭答應繼續完成那部關於愛的小說，即使它們都死在好多年前，但他不比諸葛孔明，沒有被三顧茅廬還拒絕的道理。
他回應地隨便，只當敷衍了事，因為點頭歸點頭，最終下不了筆一句沒靈感還是能完事。
但五條悟可沒打算讓他這麼做，長相標緻的白髮男孩盤腿坐在方形暖桌對側，時間已經入冬，但是住在集合住宅的人們通常沒有錢維持暖桌終日運作，比起暖桌那卻更像一張放了破舊厚棉被的骯髒桌子。
「跟我走吧，傑，我要離開這裡了，但我不認為你會乖乖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因此我必須把你帶著以確保所有事情都按照進度在走。」
夏油傑被對方強硬的態度惹得想笑，更何況他還是個小自己10來歲的『小朋友』。啊，不過在現在這個年代裡，相較於位階職權，年齡還真算不了什麼，更別說對桌的『男孩』年紀輕輕卻主導了整個五條家的決定權，等同於擁有大半個國家的掌控權。
「將軍大人，離開了熟悉的住所會讓我這個上年紀的人水土不服的，更何況您的路途是如此顛沛流離，說不準我就死在路上了呢。」
這回換五條悟在心裡翻個白眼扁嘴輕笑，眼前一點都沒有『上年紀』的男人果然想匡我。
「傑倒是不用擔心唷，路途平坦得連家裡的老傢伙們都能睡一整路呢。」
沒有然後的夏油傑就這樣被五條悟拐上車了。
夏油傑有菸癮，五條悟沒有，更或者說是五條悟是連聞到菸味都會皺眉的那類人。
因此兩人並沒有同車，有時候五條悟會在他前一台車、有時候則是在他後一台車，總之兩人只會有一車之隔。
五條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有自己該做的事情、有自己的飯局，不像夏油傑，即使年紀剛過40卻像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搬離集合住宅後的兩個月來他們彼此再沒有碰過面，他會跟著五條悟的隊伍往來不同地區之間，有時候是談判、有時候是勸和卻從未見過戰事。這期間五條悟的下屬來找過他三、四次，但是從不過問，只是遠遠的觀察或確認有沒有需要幫助的地方。
「沒有，挺好的。」
如同五條悟當初所說的，跟著大隊行動比起住在集合住宅舒適許多，暖氣很足，餐餐不只溫飽更是精緻到連夏油傑全盛時期都比不上的。他原以為帶著他出來散心找靈感的五條悟會將文章進度追的很緊，卻沒有。
冬月進入尾聲，天空開始下起零星細雪。
夏油傑披了一件厚棉襖，在暫時落腳的旅社中庭閒逛，中庭種滿各色牡丹，有些牡丹花在冬月尾巴裡綻放，將冬天綴滿顏色。他已經很久沒看到長得這麼好的牡丹，立定在花叢前裹足不前。夏油傑的視線沒有落在任何一處，只是發呆，牡丹象徵圓滿、幸福、濃情富貴，但是每一種花語都與自己搭不上邊。
「喜歡牡丹？」
背後響起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夏油傑閉唇呼出一口氣，對自己越發嚴重的喪心病狂感到噁心想吐。他收緊蓋在自己身上的襖，半側過身來跟人打招呼。五條悟穿得隨性，沒有軍裝大衣外套，只剩居家精緻的水色和服搭配黑色羽織，手搭在袖兜里，表情慵懶。
夏油傑發現長得好的人不論穿上什麼、身處何處都是合適且恰當的，如同初見時五條悟穿著一絲不苟的米色軍裝站在破爛的集合住宅裡頭都有一種雅痞感覺。
「談不上喜歡，只是很久沒看到這樣好的。」夏油傑簡單點頭示意便打算舉步離開，也確實這麼做了，他不想跟這個與自己身處在不同世界的小少爺有過多交流。
但很顯然的五條悟並不打算順著他。
「一起用餐嗎傑？」五條悟未挪一步，視線直勾勾的盯著夏油傑背影，卻似看穿的讓人無法忽視那雙眼睛，因此後者停頓腳步，縱然不想，但寄人籬下也不方便拒絕。
可還是得掙扎。
夏油傑無奈地吸又吐了一口淺氣，旋身面對五條悟，表情有些為難，「其實我吃飯的習慣並不好，將軍大人難得的清閒就別浪費在我身上了吧？」
「沒事的，」五條悟也回以一笑，瞇著藍眼睛說，「正巧我吃飯習慣也不好呢，我們可真像。」
五條悟吃飯習慣是真的不好。
當夏油傑還在茫然甜點怎麼上的特別早時發現男孩除了甜點外幾乎什麼食物也不碰。五條悟叉起抹上過多花生粉的蕨餅到自己餐盤裡頭，翻了又翻，表情慵懶散漫，玩了一會兒才仰頭吃進嘴裡。
「傑最近如何？」
夏油傑將嘴裡的魚肉咀嚼吞嚥，「我毫無頭緒，將軍大人。」
五條悟半抬眼笑了笑，表情一派輕鬆，「啊...我不是在問這個，我是在問傑過得還習不習慣。」
習不習慣？夏油傑有些困惑，對於這個不大重要的問題一點想法也沒有。
見對方不回應，五條悟接著說，「何況一直叫將軍大人也太生了，傑算是我的長輩，不如就跟老頭子們一樣叫我悟吧。」
夏油傑一時無法適應，畢竟兩人是真的生，但卻也不想反駁什麼，只是應和著叫聲悟。餐後他們沒有過多的寒暄，夏油傑以為的、關於小說進度的討論也沒有出現，他有些不明所以，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又過了幾天，臘月真正降臨了。
是夏油傑最討厭的月份。
他窩在棉被裡頭，等待那種莫名其妙的既視感到來，而那種噁心的感受也不負期待地、很快地朝他席捲而來。
夏油傑閉上眼睛又張開，前方是一望無際的沙漠，他隻身一人走在沙漠裡頭，陪伴他的只有深藍色的天空半月與星光點點。月色很藍，在他的髮梢肩上手臂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毛邊，他俯首，左腳跨過右腳，深陷，卻不如想像中寒冷，更該說是溫暖。
此刻的他黑髮剛及肩，不如原先幾乎觸腰，暖風吹來，細絲輕揚。
夏油傑不想走了。
他仰首閉眼張開雙臂，與風用力的擁抱在一起。不知道自己已經多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溫暖，他吞下唾液又長吐一口，自古以來多少殺戮的地方卻成了皈依，他希望能溺死在這片沙海之中，因為他已被掏空得只剩孤寂，如同一望無際的荒涼。
近墨者黑。
這孤漠讓他覺得溫暖，就像被花瓣包裹的初芽，或被摀在手裡的流光。
夢的最後夏油傑是被疼醒的。
當他睜開眼睛時額前長髮早已被冷汗浸濕，黏在皮膚上一縷一縷，喉嚨乾燥，刀刃劃過似的隱隱作痛，他在大口喘氣的同時快速瞟過四周。
仍身處在那精緻的日式套房裡頭，沒有荒漠，沒有徐風。自殘咬出的傷口都被做了妥善處理，暖氣很足，房裡充斥著他不認識的人，唯一一個還稱得上熟悉的身影在對上視線後朝他走來。
「傑頭疾挺嚴重的？與其弄得自己渾身是傷不如跟我提一提。」五條悟走到榻邊蹲下，俯眼看他，「剛剛幫你打了劑嗎啡，大概再一小陣子就能發揮藥效了。大夫說你脫水嚴重，似乎有一週沒進食了——吃點什麼嗎？」
夏油傑還沒有真正回過神，眨了片刻眼睛後才搖搖頭，「我說夢話了嗎？」
對於對方的開場白五條悟覺得想笑，似笑非笑的重新對上男人視線，「沒有，什麼也沒說。」
在那之後五條悟來看過夏油傑好幾次，長髮男人沒有一次是醒著的，而他也只是看看，並未多留就離開。
五條悟知道夏油傑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也知道他總是做惡夢，因為沒有血色表情上的眉頭一直是緊鎖著的。他盡可能減少大隊移動次數，相距不遠的短差會選擇當日往返。
實際上五條悟並不清楚夏油傑究竟如何吸引自己，卻打算放任這奇怪的焦點膨脹失控，畢竟他已經太久沒有過長時間將目光放置在同一處了，很像缺角的壁畫找到顏色不匹配卻形狀吻合的殘片。
他將它拼湊上去，卻沒打算著色。
今天是滿月，五條悟難得失眠，剛靜下來腦海中閃過的卻是與戰事無關的事情。『自傑頭疾發作後才過了15個整天，或許吧。』，他有些憶不起長髮男人的狀況究竟多差，朝自己搪塞了藉口便添衣往對方房間移步。
雖說因為身體虛弱的關係，夏油傑房間的窗戶總是緊閉，但是不得不說，當深邃的藍色月光灑落在熟睡男人臉上時，他想不到任何一個適切的形容詞去描述這個場景，也使得五條悟無法打從心底去責怪那個粗了心眼忘記將窗幂闔緊的人。
五條悟眼神稍作停留後抬步關窗，席上的男人神情稱不上安寧，說不準是熟睡或是淺眠的眉頭輕擰。五條悟在他耳側席地而坐，伸出手很輕的試圖撫平蒼白皮膚上淡淡的皺褶，卻在碰觸到的前一秒被倉惶抓住，紫色雙瞳倏地睜開，「別走。」
五條悟一愣，眼睛瞪大眨啊眨。
手腕處被覆著冷汗的微寒包裹，寒意卻沒有往臂上蔓延，反倒是自己熾熱的溫度感染了對方。他用幾個毫秒心疼那未醒的悲痛才將另一隻自由的手覆蓋，捂著。
「不會，」五條悟盡可能放輕自己的語調，順了順掌下稍微回溫的寒冷才抬手掩住長髮男人雙眼，「睡吧，傑，我不會走。」
世界安靜了。
軍閥也是、百姓也是、臨時政府也是，大家都被安定下來了。
但是春天還沒有來。
五條悟倚牆隨意翻閱手中資料，不感興趣，也不留心。外頭雪還是間歇著下，冬天裝飾用的太陽卻好多天沒有出來露臉了。
他從沒管住自己嘴的習慣，也沒打算管，因此那天夏油傑起床後五條悟第一句話就問他是不是曾經有過同性戀人。
夏油傑看著自己還握住五條悟的手，深紫色雙瞳卻彷彿聚焦在很遙遠的地方，那是個五條悟用一輩子也到達不了的地方，不算長的沈默讓五條悟心情又下降一點。
「恩。」夏油傑沒有想隱瞞的意思，就算在那個絕對能被稱上開放的時代，同性之間的愛依舊悖德，依舊不被諒解，但他還是坦然，「有過。」
「我讓你想起他了？」五條悟問。
夏油傑微愣，懷著笑意抬眼對上那對藍眼睛。五條悟發現他很久沒看到夏油傑笑了，不，或許該說，在五條悟的記憶裡頭夏油傑從未真正笑過，此刻也一樣，永遠是那副表情那副態度，彷彿周遭一切都與他毫不相關，彷彿他只是被放逐到凡間的一名觀察者。
「不，你們很不一樣。」夏油傑笑了笑，「一點也不像。」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五條悟又問。
「嗚...他是個外譯員，」夏油傑不假思索的說，「未婚妻死後，我消沉過很長一段時間，說到底我也並沒有這麼愛她，但還是會覺得抑鬱、會難過、會想吐，我以為自己藉由那次明白什麼叫失去，」
「其實不然。」
「真正的失去不會痛苦，而是讓人深刻感受到什麼叫再也沒有東西失去。」
「真正的失去是讓人打從心底領悟自己已經一無所有。」夏油傑說。
「你很愛他。」五條悟說。
「愛嗎？」夏油傑說，「用愛這個詞來形容太過膚淺了，悟。愛人可能會分離，朋友可能會背叛，但是他本質是自由，我本質也是自由，我們的本質永遠不會變，我們的靈魂永遠在共鳴。」
「直到現在我仍然能感受到他，」
「仍然能聽見他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告訴我*Le ciel est blanc aujourd’hui（天空是白色的）。」
「你封筆了，」五條悟打斷他的思緒，「是因為他。」
「我封筆了，」夏油傑回看他，「是因為我已一無所有。」
ABIIu@ABIIu
——終究是一無所有選擇了傑？還是傑選擇了一無所有。
夏油傑的眼角有歲月留下的細紋，但是不深邃，也不明顯。可是每當他陷入回憶時，那些小小的陰影就會被膨脹，膨脹成五條悟跨不過去的鴻溝。
五條悟很想將它們撫平，但是不被允許，就像深刻見骨的傷口即使癒合了仍舊會留下一條淺淺的疤。
敲門聲響起，五條悟應聲後放下手裡的紙捲。
他的表情有些不耐煩，心底卻莫名鬆了口氣，打從那次之後他實在花太多時間陷在泥淖裡頭，幾乎佔據了每一個自己獨處的片刻。
他沒再見過夏油傑，狼狽得像是落荒而逃。
在認識夏油傑之前五條悟無法相信這四個字會被標註在自己身上。
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
這不該。
「傑還好嗎？」
五條悟早在部下開口前吐出幾天來一直逃避的問題，顯而易見的是準備進門的小鬍子男人臉上錯愕表情，他們以為自己的頂頭上司不聞不問是因為高傲的作家被打入冷宮，畢竟白髮男人就是如此，從來沒有東西能讓他掛心，不論是人事物都只是一時興起，唯一能讓他表現出強烈興趣的事情只有鐵血與勝利帶來的極致快感。
「屬下不清楚。」在內心一陣拉扯之後小鬍子男人才應聲。
因此五條悟沉默不語，他先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對方，片刻後才笑了笑，「是嗎。」
03.
五條悟不想逃了。
但是春天還沒到。
夏油傑還是會被疼痛驚醒，會被冷汗淹沒。
可是五條悟不想逃了。
他無賴的將自己的寢具搬進夏油傑寢室裡，即使對方睡著時的呻吟讓他分不清究竟是刺耳還是不捨。
夏油傑有的時候會好轉，但這個時間通常不會太長，至多不超過兩個時辰，也因此長髮作家是在對方搬過來一段時間後才意識到男孩就住在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
尚等不到夏油傑靜下心來思考自己的領地是否被無理侵犯前五條悟就用他的身影佔滿所有貪婪的片刻，若五條悟有空，他就會用各種方法來與夏油傑搭話，他很清楚夏油傑對他有好感，不單純只因對方對他的態度不僅是對待室友的柔軟，更是他知道夏油傑會在轉醒的夜裡盯著自己看上至少半個時辰。
但兩人間的隔閡還是很深，深到即使他們的身體就近在咫尺、深到即使他們每天每天朝夕相處，五條悟還是沒有真正理解到夏油傑些什麼，哪怕只是一丁半點。
他所知道的夏油傑都是表面上的，像是對方喜苦不喜甜，腰間有傷，掌心有長期持筆形成的薄繭，盤腿坐時右腳在上，臉上無痣，耳垂飽滿。
比起現在，男人更愛緬懷。因此也是直到很久之後五條悟才知道，夏油傑對大部分的甜食只是沒興趣，卻一看到金平糖就會作嘔。
那次五條悟是真的嚇壞了。
夏油傑從睡夢中醒來，眼神恍惚看見桌案上小小一盆的金平糖，在明亮的燭光下閃閃發光。他瞪大眼睛，開始瘋狂的嘔吐，即使掏空了身體所有東西也無法停止自己乾嘔，最後是昏過去的。
五條悟不知道自己為何需要用這種方法來理解夏油傑，但是他不願意，他真的不願意。
冷溼的白色織物方方正正的被放置在夏油傑眼上額上，五條悟實在很想將這看上去不怎麼吉利的東西拿開，但是沒辦法，夏油傑長時間乾嘔跟營養不足輕易的讓他高燒不退，兩頰是絢麗的紅，本該充滿血色的唇卻發白微啟，只為了能吸得更多氧氣。
五條悟坐在一旁，摸進輕暖的棉被裡頭，用觸覺尋覓，直到碰觸到與自己形狀相似、卻冰涼刺骨的手掌，交錯，握住，握緊。
他知道夏油傑出現幻覺了，因為男人口裡一直喃喃著他不太熟悉的名字，接在渴望的詞句後頭。
他不願意用這種方法理解夏油傑，他真的不願意，卻只有這種方法。
他緊了緊相握的那隻手，俯身下去咬上那副唇。
「夏油傑失去一切的那天，手裡正捧著剛買回來的金平糖。」
「戰時的他跟那個男人，用積蓄無償為附近孩子們授課，夏油傑教他們寫詩寫詞，男人則用法語為大家朗讀。他們相信那個浪漫年代會回來，所以先幫孩子們預習，預習自由與愛。」
「那天元宵，兩人打算為大家準備一些驚喜，夏油傑獨自一人上街繞了繞，買不到紙做燈籠、買不到麵粉搓湯圓，大半天只買到了小小一包金平糖。」
在那樣的困境底下，金平糖已經足夠幸福。
他捧著金平糖，還沒到街口空襲警報聲響起，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04.
對於五條悟這個人夏油傑實在是很感激，他曾強忍頭疾試著坐在案前書寫，卻還是無功而返。五條悟是個挺好的人，但夏油傑相信五條悟不會是個只願單向付出的人，可卻不知道對方在自己身上究竟圖的是什麼，總是欠人人情並不是夏油傑的做事風格。
「悟，」夏油傑說，「我無以回報。」
聞聲五條悟停下動作，他正準備熄燈，雙唇與燭火就近在咫尺，還能感覺到熾熱的空氣貼附，片刻後才說，「我沒打算在你身上求什麼。」
夏油傑搖搖頭，「我一無所有。」
五條悟說，「我知道，傑說過。」
夏油傑又重複，語氣平淡，「我一無所有。」
縱使這麼說，夏油傑卻還是在初春看到整個庭院的桃花時，內心有這麼些許悸動。
五條悟知道他愛桃花，在最新的據點裡種滿整庭院的桃樹。
春天就快到了。
家中上下都在為夜裡慶元宵做準備，夏油傑不是主角，甚至只能算一名毫無作用的食客卻仍被邀約進主桌。
夏油傑不喜歡元宵節，但是他正寄人籬下，被主人親自邀請還是拒絕不了。自他跟五條悟碰面後的這半年多來，他與五條悟絕對算不上親，即使男人每夜躺在身側，他還是沒有慾望去理解五條悟任何一些什麼。
那年的元宵節是夏油傑自有記憶以來喝得最醉的一次，他的酒量絕不算差，桃花釀製的酒不嗆鼻也不濃烈，一杯杯喝著卻也醉了。
那次的他醜態盡出，在席間就吐得不能自己，頭暈目眩的被人扛回房間裡頭，待安頓好後家主五條悟也提早離席回房查看情況，卻被醉得不行的男人纏上。
夏油傑幾乎是哭著吻上他，口裡大聲嚷嚷著夢裡男人的名字。
五條悟不曾見過他這個樣子，歇斯底里卻像即將燃燒殆盡的野火，所有的成熟穩重全變了質，巴上自己低鳴央求著挽留，吐出口的盡是痛徹心扉的夜與孤寂。
夏油傑道盡了五條悟一輩子也沒聽過的想念，如同赤裸著站在寒夜下冷風刺骨。
其實五條悟覺得自己不能明白對方所說的舊情繾綣，卻又好像全部都能夠明白。他在夏油傑背上來回輕撫，放任男人在自己身上揮灑愛恨喧囂，放任他將自己視為另一個人的予取予求。
要說沒有恨是騙人的，當五條悟看到長髮男人坐在自己身上發了瘋似的搖擺身體放蕩無際時，五條悟的恨幾乎將愛掩埋，卻在對方的高潮與啜泣中釋懷了。
五條悟不信邪，他不相信活著的人贏不過死去的人。
如同夏油傑明白的，五條悟理解自己不是個只會單向付出的人。
也因此他翻身把夏油傑壓在底下，傑爽完了吧？該我了。
05.
區域性的反抗又開始了，五條悟變得需要奔波於各地處理大的或小的戰事。
那天清晨是夏油傑先醒的，頂著昏昏沉沉的宿醉與枕邊男人橫過自己腰間的漂亮手臂。久違後穴傳來的疼痛讓他不用太多思考就能明白昨夜發生了什麼事。到了這個年紀，一夜情已無法讓人的情緒有太大波瀾，可他卻被梳洗時鏡子反射的、全身上下的吻痕當頭棒喝。
五條悟遺留的痕跡幾乎佈滿全身，而那些或紅或紫的印記上寫的不僅僅只有激情，溢出更多的是壓抑的愛。
直到此刻夏油傑才真正明白五條悟愛他，但他卻不想也無法回應。
也因此，在五條悟奔波於處理各處戰事時，夏油傑重新執筆了。
春分，五條悟剛出了長差回來，才解下大衣外套的他聽到管家如是說時小愣片刻，連衣服也沒換就急步前往夏油傑房間。
長髮男人坐在案邊寫作，是五條悟從未見過的神情，神采奕奕。
夏油傑披著長襖，咬著菸斗，慣用的那隻手在米白色宣紙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柔軟線條。雖然場景初見，但五條悟卻明瞭夏油傑就該如此意氣風發，像浴血而生的鑽石，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於此同時他又感到一股噁心逆著喉頭而上，本能驅使他走到案前駐足，俯視，「靈感來了？」
夏油傑沒有回話，依舊在紙上灑脫飛揚。
五條悟蹲下，握住夏油傑飛舞的手，對上紫色雙眸說，「可是傑，我忽然不希望你寫了，也不這麼想看結局了。」
06.
沒有人能夠不喜歡五條悟，夏油傑或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點——從男人搬進他臥室前就已然明瞭。
五條悟長得很漂亮，縱使自己走過這麼多戲班子遇見過這麼多人，都沒有一個能及五條悟的一半好看。五條悟是夏油傑夢想中完美的樣子，也是他筆下最完美的樣子。但五條悟真正吸引人的地方並不僅止於此，更是那渾然天成的狂傲霸道，如同誕生於凡間的淨飯王太子，步步蓮花，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如果五條悟願意，他能為永夜的北國帶來太陽，也能為炙熱的仲夏迎來白雪紛飛。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然而，不論五條悟說什麼也抵擋不住他滿溢的靈感，忽然斷了尾的故事重新萌芽，裡頭的人物也躍然於紙上。
可幻覺也伴隨靈感而來。
夏油傑會在無人的夏日午後看見五條悟，不一定是吵鬧或安靜，但他總是看著自己，用那片藍色天空看向他，再然後他就會看到那位十幾年前就已然死去的男人，告訴他天空是白色的。
接著他會聽到自己的聲音回答，「但是雲是黑色的。」
夏油傑總是掙扎。
他試圖反駁五條悟赤裸裸的愛，執著於自己究竟有什麼特質吸引了五條悟，沒有，因為此刻的夏油傑不過就是個沈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沒趣且毫無生氣。
思緒相互拉扯使得夏油傑出現幻覺的狀況越來越嚴重，即使氣溫轉暖頭疾仍會時不時出現侵擾。他很痛苦，不論是伴隨朝露的朗讀、或是嬉鬧時別在髮際間的桃花和溫柔覆蓋、亦或是高傲堅毅的藍色琉璃最後都會化作滿眼廢墟塵土。
為此他投注更多時間在創作，也總是週而復始，越陷越深。
直到夏油傑已經疲憊不堪時才發現窗外的桃花盛開得渲染進房裡。
《浪漫年代》迎來最後一個章節，他壓抑所有來自靈感的喧囂放下筆，獨自站上木製穿堂前樓梯賞花，抽空腦袋任憑回憶將它填滿。夏油傑愛桃花，回憶裡的他與男人有無數次並肩賞花的片刻，不論是哪一幀都歌頌著和平與愛，也因此當後方傳來聲響時腦中反射性閃過已故男人的身影，而一點也不意外的，他確實看到了那個人。
他朝思暮想的男人。
他買醉失態也想多見一面的男人。
「吶，快來，」夏油傑側身，笑著朝兩呎多外的男人說，「我們多久沒有一起賞花了？」
男人停頓一下，微笑著走來環住他，枕在肩窩蹭啊蹭，一句話也沒說。
「哈哈..好癢，」夏油傑把手繞上男人頭頂，胡亂揉著弄亂他的頭髮，「...你看，桃花又開了。」
男人還是沒有回話，也沒有停止的繼續蹭啊蹭，可看似溫馨的片刻卻被更後方傳來的濕潤腳步聲與低沉的，「大人，剛剛...」打斷。
來人尚未說畢就被五條悟用眼神驅逐，可夏油傑看到也聽到了，原本深邃的笑意瞬間被空氣撫平，他眨眨眼，低下頭，在環著自己腰間的臂上輕拍幾下，喃喃喊了聲悟。
五條悟沒有挪開手臂，深長的吐口氣說，「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看桃花，傑，明年轉春時還能一起看嗎？」
07.
之於夏油傑而言，不論是五條悟的情感或是單論這個人，都是一種掙扎。
08.
夏油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早已死去的人。
死去的人就該死的徹底，木已成舟的東西就不該復燃，可他卻沒有辦法將五條悟完全屏蔽在自己之外，也無法讓這個男人不沾染自己。
他很痛苦。
縱使白髮男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外頭奔波，可混雜著思緒與幻想，夏油傑總覺得男孩一直都跟他在一起，可是這不應該，他要在火苗再次旺盛之前將它捻熄。
思及此的夏油傑張開眼睛，果不其然的白髮男人坐在離他身側不遠的地方認真打量案上地形圖，夏油傑想男人應當是在思緒反對勢力下一波移動路徑，因為即使他的表情漫不經心眼神卻清晰銳利。
夏油傑擰了自己大腿一把，藉由疼痛認清這是個真真切切的現實，也該是的，畢竟自己昨日才從庭院中將五條悟錯認成另外一名早已死去的男人。
「悟也該找個對象了吧，」夏油傑沒有矯情的坐起身，對上五條悟稍稍抬起的藍眸，因為倘若錯過這次，兩人下次見面又不知道該是何時，「悟長得漂亮，一定很多女孩子心儀你。」
五條悟重新垂眼，在地形圖上做了記號，「不知道，我從不在意這些。」
「沒有定下來的打算嗎？」夏油傑問。
聞聲五條悟畫記號的手停頓下來，將視線轉回夏油傑眼裡，「傑呢？傑有定下來的打算嗎？」
夏油傑笑了笑，「我可是曾準備好結婚的人，這麼問不是太失禮了嗎？」
五條悟仍凝視著他沈默片刻，又垂下眼，繼續手上動作，平鋪直述的說，「傑，結婚是什麼？」
對於夏油傑這種能把愛唱出來的人而言，這個問題實在太簡單，可是在面對五條悟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當五條悟越理性跟他討論這件事情時，他越覺得自己站不住腳。夏油傑時常在想，五條悟是個如此不解風情的人，卻又如此漫不經心的流露出不該屬於他的旖旎。
「悟，你...」
本想脫口而出的言語被止住，夏油傑突然想到不論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或是否定，於五條悟於自己而言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五條悟沒等到問題，停下手邊的動作抬眼詢問。
「不，沒什麼。」夏油傑搖搖頭，掀被要起身卻感覺一陣噁心伴隨頭痛襲來，因此他閉上眼抿緊唇，等待不適與時間過去。
五條悟察覺出他的異樣了，微皺眉頭緊盯等待長髮男人的下一步動作。夏油傑應當是真的疼，疼到冷汗都自額間冒出，可稍停片刻後他卻一副無所謂的重新躺回蓆上。
五條悟瞇起眼睛，貓似的盯著他，起身往躺臥在地的男人移步，止於距他肩頭兩個手掌的位置，俯視，「春天了，傑，為何你的頭疾還沒有好轉？」
「況且，你傷害了自己，尤其是左臂。」五條悟蹲下，低頭看向仍閉著眼睛的夏油傑——或許該說他的眼神從未移開過，「傑最近又開始不進食，傑最近會對著沒有人的地方說話，傑最近若不是躺著就是在寫——」
「我本應如此。」夏油傑張開眼睛回望。
空氣變得沈重，他們兩人看似無心卻夾雜千言萬語的看著彼此，片刻後五條悟將手探出去掃過還有些潮濕的額頭又順著臉頰滑至下巴。
「你頭疾從未在春季發作。」五條悟說。
「你又明白我什麼？」
「我不明白你，傑，我不明白。」
五條悟靜靜的看向他，氣氛再次安靜下來，這也使得夏油傑不是時機的猜測五條悟平常主要的工作應是審問犯人，他總能一臉漫不經心的讓人理智坍塌，也因此他幫自己設下停損，沈默不語。
對於年長男人的這個舉動，五條悟是感到滿意的，這大概是五條悟這段時間來遇到最順眼的事，讓他對自己的眼光深信不疑。
「所以傑覺得結婚是什麼？」
夏油傑沒有回話，五條悟也不認為對方會答覆便接著說，「如果傑回答不了的話，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酒是神奇的東西，能撫平內心的擾動讓人安定下來。
兩人的對飲沒有燭光，只有窗外殷藍月色灑入，五條悟在亮面，夏油傑處在陰影之中。
早春的夜裡算不上溫暖帶點涼意，可兩人若靠得夠近就能溫暖彼此，夏油傑真的很需要那份柔軟，他喝得不多卻很醉，醉到內心與理智幾乎潰堤，許多不該被留意的小事被想起。
他記起前段時間白髮男人伸手撫上自己眼尾細紋垂著眼告訴他說傑最近煩惱的事情太多了，煩惱的事情交給我不就好了嗎？傑只需要再次準備好享受風平浪靜的明天就好，與自己不以為然的回覆他說我本來就是有年紀的人了。
也記起某次五條悟短差回來與整天待在宅邸的自己分享戰線前端和自己漠然打斷的那句「悟說的我都不懂，我只是一名浪漫主義作家。」
夏油傑在想為何一切如此荒唐，一部分的自己在抗拒他，另一部分的自己卻喧囂著擁抱。
才兩個月的梅花釀只有淺淡香氣與少許酒精，倒入杯裡清澈透明，淡雅的花瓣浮在上頭，五條悟真的懂情調，能被他喜歡上確實是一種幸福，夏油傑不知道五條悟會不會讓人用滿院子的桃花釀酒，只覺得若能將這副美景保存下來一定會是另一種美好。
生在冬天的桃花。
夏油傑被這想法逗得淺笑，抬眼卻見一雙清澈的藍眼睛看向自己，五條悟那雙眼睛酷似清泉，即使無光也熠熠生輝，他的表情不似初見時鋒利，變得柔軟卻狠狠刮傷了夏油傑。
「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笑，」五條悟說，「為的是什麼，傑？是滿庭院的桃花還是數年來不曾見到的冬景？」
「告訴我吧，傑，我該如何將你的笑容封存，是不是跟花一樣，只要關進酒瓶裡就永遠不會凋零？」
夏油傑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回望，或許五條悟也是個適合被生在浪漫裡的人，不需練習都能擄獲人心。
微小的熱源在寒冬之中都會變成致命吸引力如同微弱的光在黝黑夜色都將招攬萬物赴死。
夏油傑很醉，醉到連五條悟湊近過來吻他時都無從閃避，因此他閉上眼接受灼熱的鼻息將自己全數包裹。
天空是白色的，
但雲是黑色的。
在夏油傑的迎合下五條悟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不同於上次的潑辣奔放，被圈在五條悟與蓆間的長髮男人眼杵緊閉，唇瓣輕抿，甚至被咬上敏感位置時都只有微弱的嗚咽。
五條悟不確定夏油傑是不是真的哭了，也不知道他為何而哭，只知道當自己半起身要褪掉彼此凌亂的衣物時對方的雙臂仍緊緊纏繞著他的頸。也因此他停下貌似離開的動作，重新俯身下去吻他。
夏油傑的動作小心翼翼，好像一個不小心就會碎滿地，拼也拼不起來，他輕扯五條悟的頭髮，委屈巴巴的在五條悟唇上又舔又咬，五條悟則一邊回應他一邊用手掌在男人赤裸的背上來回輕撫。
他在試著安慰身下的男人，甚至覺得即使沒有進入也無所謂，可長髮男人吻著吻著就稍加施力攬住五條悟的脖頸，湊近他耳邊殷殷切切的小聲說想要。
五條悟不是聖人，也沒有變成聖人的打算，他伸手探去男人後穴卻發現那裡早已濕的一塌糊塗，一隻手指進入時毫無阻礙，第二隻手指進入時還有水溢出來。
「傑是水做的嗎？」五條悟一邊磨蹭著甬道一邊輕吻他的鼻尖，「怎麼濕成這樣。」
夏油傑用舒服的低鳴與擺動腰臀迎合。五條悟不知道夏油傑在想什麼，自始自終長髮男人的眼睛都沒有睜開，卻一直張開嘴伸出舌頭想要索吻，也因此五條悟不顧一切的吻了上去。其實五條悟真的不明白夏油傑是個怎麼樣的人，但是他所散發出來那股超然氣息卻深深的吸引著他，夏油傑很奇妙，表面上看起來平平淡淡內心卻波濤洶湧，不然男人該如何寫出那些震懾人心的語句？
他想起夏油傑上次彌留時天花亂墜的跟自己說故人的事，回憶彷彿成了他的唯一，好像夏油傑是一副已被回憶注滿的人，再無法製造新的回憶，多了只得溢出來。當時五條悟打斷他，沒有太多情緒的說我不喜歡傑說他的事情，他已經死掉了，傑。
可聽到這句話的夏油傑眼睛卻突然明亮起來，剛剛的朦朧煙消雲散，毫無醉意的說，「我也死掉了的，悟。」
五條悟還在分心，他一邊貫穿身下男人一邊自虐的想起系列噁心的事情，這讓他報復性的加快速度與力道。狂暴讓夏油傑疼痛卻舒服，對於他這樣苟延殘喘的人，帶著疼痛的刺激或許比單純的溫柔愛撫更能將他推到頂點。
夏油傑呻吟的聲音變的越來越高昂，幾乎是哀嚎的吐出來，五條悟意識到身下的長髮男人即將突破臨界，無情地伸手去掐住他挺立的陰莖。
「啊——」
夏油傑難受的發出一聲哭鳴，也確實在五條悟持續作動下哭了出來，五條悟的抽插一點也不溫柔，撕咬在肩膀上還滲出血痕，他們的性事不繾綣更像是荒野裡的野獸因發情而交合，只是憑藉本能地尋求慾望爆發。
「嗚嗚...」
夏油傑不停地啜泣，從微弱的低鳴變成撕心裂肺地懇求。搔癢難耐的感覺幾乎將他扼殺，若不是前端被五條悟狠狠箝制他或許已經射過一輪又一輪。
「求求你...悟...我想要...好想射...拜託...嗚嗚...求求你讓我射..悟...」
五條悟不知道是在對方的哀求還是那聲軟濡的『悟』裡得到了滿足，只知道當他看見那雙滿是慾望的紫色視線嬴弱看向自己時放開桎梏對方的手，也毫無顧忌地用自己的精液灌滿長髮男人的五臟六腑。
單單一次滿足不了嗜血的野獸們，那夜的他們直到晨曦的粉紫都染滿窗戶才累得雙雙睡去。他們睡了幾乎一天一夜，兩人之間是夏油傑先醒的，他起床時感覺全身都快散掉了，白皙的肌膚上紅的紫的一片一片，還有不少帶痂的齒痕。
天色是暗的，外頭安靜到讓周圍的聲響無限放大，他感覺自己被五條悟完全佔有，不論是視覺或聽覺，身體或是心靈。
都是。
他不知道五條悟是何時幫自己打理乾淨的，但是身下的床褥與衣物都沒有任何一絲污濁沾染，乾淨的就像晨曦玫瑰的芬芳。
五條悟的呼吸聲還是平穩的，白髮男人仍在睡夢之中，他睡得安詳，眉頭放鬆表情寧靜，環繞蜷曲著將自己牢牢包裹，夏油傑覺得溫暖，他渴望這個懷抱，也貪圖被男人的慾望揮灑。
夏油傑重新闔上眼，依偎著五條悟沉沉睡去。
隔天當夏油傑再起床時，蓆上只剩下他獨自一人。
09.
接連幾天下來夏油傑發現自己更加妄想五條悟，他在故事走向意想不到的溫柔結局時驚覺這件事情。
他真的很渴望五條悟。
不論是橫行霸道抑或是溫柔繾綣。
他真的很渴望五條悟。
但是他不能。
ABIIu@ABIIu
10.
五條悟這次從前方戰線趕回來是因為收到來自家裡的例行彙報。
有關夏油傑的消息被放在大面渲紙中間偏後方的不起眼角落，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五條悟立刻交付手上所有事務日以繼夜的趕回60公里外的中繼基地裡頭。
『夏油先生眼睛恐失明。』
而當五條悟看見躺臥在床上的夏油傑時，覺得『恐』這個字都是多餘，長髮男人渾身是傷，左邊的眼皮已經失去隆起弧度，被小心翼翼的縫合起來。
他臉色蒼白，呼吸淺淡到讓五條悟不貼近就無法確認人是否還活著。
五條悟等了夏油傑整整一週，男人才從沈睡中甦醒過來。他睜開右邊眼睛，瞳孔有些渙散，視線飄渺的掃向倚牆而坐的五條悟，五條悟眼杵緊閉，不知是在養神或是沈睡，「我死了嗎？」他說。
五條悟半睜開眼睛，白色長睫毛在空中畫出一個小小的弧，視線低垂，片刻後才抬起跟他對上。
「你沒死，」五條悟說，「你欠我的結局還沒還。」
夏油傑沈默，當他意識到自己愛上五條悟後開始嚴重自殘，甚至在重複出現交錯兩人幻覺後戳瞎了自己的一隻眼睛，他本想戳瞎兩隻眼睛的，卻在最後一刻被奇異的想法改變主意。
他還惦念庭院裡的桃花。
原先的自殘不該只是自殘，他沒有活下去的打算，可在內心不停拉扯後回憶逐漸趨於弱勢，它們擋禦不了霸道強勢入侵，幾乎被扼殺殆盡，或許死掉的人真的贏不了活著的那個，但是殘存下的那一點敗絮喧囂著悲傷與別離。
可他還是惦記著庭院裡的桃花。
因此他沒死成，雙眼也未全部失明。
「我完成了，悟，」夏油傑抬起眼睛與他對視，平淡風輕，「《浪漫年代》。」
「一個所有人都幸福快樂的結局。」
五條悟回望他，窗外風和日麗，暖風吹拂，陽光正好，花落花生。
兩人凝視許久，沒有激昂情緒，沒有過分波瀾。
「那你呢，」五條悟問，「你也幸福了嗎？」
**
因為夏油傑的緣故，五條悟雖然沒有暫緩前線掃盪進度卻也沒有離開宅邸半步。
夏油傑還在養病，上次的傷害沒死也是半殘，剛過冬天的他本來身子就算不上多好，經歷這次之後連春轉夏之際都會畏寒，幾乎是天天裹著棉被在房裡睡覺的狀態。
當夏油傑終於強韌到能好端端站著超過一刻時桃花都謝光又開始結果了。
5月中天氣很暖，但夏油傑仍是得披一件薄罩衫，小心翼翼的打算去庭院裡看看能不能瞥見一地桃花屍體——雖然他不葬花但尚能緬懷，可庭院裡只有各色木槿綻放，五顏六色的染滿一片夏意。
春天是真的遠了。
他繼續往庭中央走去，意外看見五條悟在樹下抽菸，這幾週來他都昏昏沈沈的，也因此他並不知道自己的意外究竟是源自於男人仍在宅邸或是手裡煙斗上的白霧裊裊。
他想五條悟應該是有感知到他的，即使沒有任何動作但是機警如他不可能沒有察覺到狹小天地被人打擾，躊躇片刻後夏油傑仍是朝五條悟走近。
「這麼一看你們確實挺像的。」他止步於距五條悟幾米的距離，收了收胸前兩側微敞的衣襟。
五條悟側過頭看向夏油傑，淡然說，「不論傑嘴裡的『們』是傑的摯友或是舊情人，我都不要你想著他。」
聞言夏油傑笑笑沒有正面回應，「第一次見你抽菸...什麼時候開始的？」
五條悟也跟著笑了笑，「抽菸可是身份的象徵，總得學會的吧。」
夏油傑沒有回話，也沒有走近，只是維持相同的、笑著的表情站在原地。
風很暖，也很涼，蝴蝶翩翩，花香息息。河水川流不止，土香風吹又生。
五條悟生的詩意，活的也充滿詩意。
夏油傑不明白是亂世造就了這樣的五條悟，還是男人的本質就是如此。
他不想佔五條悟便宜，不單是因為對方太過耀眼，同時也因自己太過殘敗。五條悟是這個時代的指標，而自己則是上個時代的遺珠。
時至今日他仍不能明白五條悟究竟是怎麼喜歡上自己的，或許是曾經的意氣風發，又或許是與對方完全相反的滄海桑田。可他卻也清楚明瞭當對方鐵了心要巴上自己時就不會在意這些，不論是年齡或思想上的鴻溝都無法構成他友好自己的障礙，可當他越奮不顧身，夏油傑就越不捨得。
不論是他的心或是他的愛都已不再完整了。
「悟，」夏油傑表情看上去有些無奈，「如你所見的，我殘了，結局也完成了，是時候該分開前行了。」
「我不要，」五條悟翻了白眼，抿嘴不悅的說，「我想跟傑一起。」
「可我不想走到哪裡都有一群人跟著啊...」夏油傑說，「更何況悟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不是嗎？」
五條悟沒有馬上回話，只是很安靜地盯著夏油傑看，表情真摯，藍眼睛像浩瀚宇宙又像琉璃灼灼，半晌才緩緩地回，「傑不喜歡一堆人跟著就不要，只有我跟傑兩個人也沒問題，我可以幫傑提行李...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名軍人。」
夏油傑也收起玩笑表情，將視線擺回地面上的落瓣，「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悟。」
「我不喜歡傑總是用這個理由拒絕我。」五條悟反駁。
夏油傑重新抬起眼對上他的，笑了笑，「悟之所以不喜歡，不就是因為無法反駁嗎？」
五條悟沒有接著說話，不知道是不想反駁或是無力反駁，只是瞇起眼睛盯著他看，很像盯著獵物的虎豹，彷彿要將視線貫穿夏油傑的皮肉來到另一個地方。
花開花落。
五條悟朝夏油傑的方向走去，而後者也沒有閃躲，只是繼續站在原地回看。
一步，兩步，三步...直至鞋尖就要相碰。
夏油傑跟五條悟的視線只剩極小一段高度差，幾乎就要交疊在一起。年長的長髮男人需要微仰起頭才能繼續銜接對方視線。五條悟抬手捧住夏油傑兩頰，動作輕柔，小心翼翼，他用指頭抹過夏油傑的眼睛，從眼頭開始滑過睫毛滑過眼尾。
面對這樣的碰觸夏油傑只能閉眼，但呼吸仍是平靜的，沒有皺眉，沒有提肩，兩手垂在大腿外側，順著男人的動作仰起頭，如同沐浴醉花，安詳的好似睡著。
「傑是怎麼愛上他的？」
五條悟的聲音伴隨著風吹進夏油傑耳廓裡，繞著繞著捲起漣漪，這是五條悟第一次主動提起那名早已死去的男人，也是第一次沒有帶出任何情緒連結對方與愛。
唇瓣被指尖輕掃而過，夏油傑重新睜開眼睛，「無法走上同一條路的。」
「不的，傑，我沒想過要跟他走上同一條路，」五條悟歪頭，表情是夏油傑無法想像、會出現在這名歷經槍林彈雨男人身上的天真純淨，「我只是想更加了解你。」
「就像傑說過的，我從來不了解你。」
「傑不允許我這麼做，我便毫無辦法。」
「我只能透過文字了解傑，但是那都是過去的你了。」
「我不想隔著一層紗，傑，更不想只是追悼過往。」
**
夏油傑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留在五條悟身邊，可當他意識到這件事情時又已經過了好多個時節，夏天都快進入尾巴了。
他身體變得稍微硬朗，較長時間的走動後也不再需要臥床休息，因此他趁五條悟忙著在大廳跟大夥兒主持會議時溜出宅邸。
雖說是溜，不過白髮男人從未強留過他，物理上的，男人給他很大的自由也未派人時時監視，是如果夏油傑說想走就馬上能轉身離開的自由，但是如同剛剛所說，連夏油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為了什麼而留下。
那天的最後夏油傑沈默很久，長久的無聲後仍是並不正面的答覆，僅說了一句你怎麼就喜歡我呢？
可五條悟不鬧也不惱，只是看上去也有些無奈的笑了笑，「我怎麼就喜歡你呢？」又在夏油傑緊接著的沈默後用彷彿怕驚動到休憩蝴蝶般的音量說，「不願想他的話，那從今以後傑就只要想我就好了吧。」
其實夏油傑真的不明白，可卻深深的覺得五條悟應當是懂自己的，這層懂比他所以為的還要深沉很多很多。兩人間有一些無形的、不知何時養成的默契，使得五條悟能在夏油傑感到隻身一人時給予擁抱，或是煩躁時給予喘息，他從來不需要跟五條悟明說，甚至不需要任何眼神示意。
或許跟五條悟在一起真的很舒心，舒心到讓夏油傑願意將自己過分巨大的社交距離縮短成封閉輪廓線再變成相交重疊，又或許是因為他在五條悟眼裡見到那抹熾熱的真心和對待自己時的與眾不同。
夏油傑真的孤單太久了。
而五條悟的情感又太過灼烈。
十年前的自己都不一定能抵擋得住如此赤裸的溫度，十年後的自己又該如何逃脫的了？
他拽了自己肩上的薄外套，走出陌生基地門口又轉進街道裡頭。臨時基地設在鬧區，距離宅邸不過一個街口的市坊便很熱鬧，夕陽西掛，熙熙攘攘。
他很久沒有踏到街道上了，記憶仍停留在殘磚敗瓦與嗚嗚笛聲。
這股溫馨景象讓夏油傑有種回到戰前的感覺，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不知道世界是在多久之前回歸正軌的，只知道自己的時間似乎又再加速轉動起來。
街上很多攤販兜售從未見過的小東西，折紙與七彩銅線藝術，糖衣葫蘆與櫻木小鼓玲琅滿目，絢爛的讓夏油傑瞪直視線，紫色眼睛閃閃發亮，他一直很喜歡這類玩具，剛懂事時市井玩意如雨後春筍，可早些時間裡卻只剩下粗衣蓑食，畢竟在大部分的人眼中，性命還是比情懷更加重要的。
夏油傑腦中突然飄過Camus在Le Mythe de Sisyphe的一個情節，最後一段故事裡Sisyphe思索著返回岩石邊與Camus所提到的quand l'appel du bonheur se fait trop pressant, il arrive que la tristesse se lève au cœur de l’homme.（當對幸福的憧憬過於急切，那痛苦就在人的心靈深處升起。）
他不確定自己所追尋的、精神與物理上的反抗究竟是對是錯，也不知道Camus哲學裡的荒誕與生存究竟是否真實。但是他必須承認的是，對自殺這件事情最簡單不過的理由只是承認『生命不值得活』[1.]，而這系列的問題終將回歸到幾個月前的自己為什麼沒有死成。
夏油傑這次遊街繞了挺久，小街收市時月亮已經高掛天空。時間恰逢十五滿月，滿溢出來的雅緻讓他不願這麼早打道回府，因此他循著月光又繞了一個多時辰，回到宅邸時已過三更，月亮變低一些，是樹梢就能輕易掩埋的高度。
他跟駐守門口的士兵打了聲招呼，踏進院子還沒抵達房間就看見一雙眼睛倚著拉開的木格子門盯著他看。
是雙炯炯有神的藍眼睛。
夏油傑確實被震懾了，遲疑片刻才又再走進一些。他沒有刻意繞過水塘的選擇走過池上木橋，些許楊柳沿著蜿蜒的塘緣垂下，可水面寧靜反射自己與月夜如同漫步於夜空之中。
五條悟的美麗能貫穿一切的黑，即使明月都相形見絀。
夏油傑沒有一刻移開視線，他慢步走到五條悟棲息的過廊下，卻未拾階而上的只是仰頭看他。月光穿透空氣灑在五條悟身上鍍了一層銀絨，些許蟬鳴貫通夏油傑耳膜直達他的靈魂裡。
他的心因五條悟刻畫細緻的眼睛湧出一股似曾相似的柔情——或許更加張揚，素雅又富有詩意。那雙藍眼睛既明亮又朦朧，卻堅毅到讓他靈魂顫抖，心生悸動。
空氣中飄著淺淡的酒香，甜甜的讓夏油傑分不清是哪一種花或果釀的酒。
夏油傑想五條悟一輩子也不會老去，因為他這個人就像桃花，即使凋零了落入水中也將昇華成一罈醉人的清酒。
「你回來了。」五條悟笑了笑，眼睛瞇得彎彎的卻止不住被壓抑下來的喜悅，「傑，我真擔心你將不再回來了。」
夏油傑沒有正面回應他，也沒有繼續前行，僅只是繼續盯著他看。而五條悟也沒有打破這股寧靜，他能明白夏油傑此刻需要一些時間平復內心裡頭的悸動，如同夏油傑所想的，五條悟比他所猜測的更理解他。
「Dieu peut-être a fait ces nuits-là pour voiler d'idéal les amours des hommes.[2]（也許神就是為了用理想掩護凡人的愛情，才造就了這種月夜。）」夏油傑朝五條悟自言自語。
「所以，」五條悟稍微前傾身體，慵懶地盯著他看，「是月夜留住了傑嗎？」
夏油傑微愣了一下才莞爾的偏偏頭，「悟懂法文。」
「C'est peut-être que j'ai envie, moi aussi, de faire quelque chose pour le bonheur.[3] （也許是因為我也想為幸福做一點什麼吧，）」五條悟說，「畢竟傑是如此的喜愛它們，不是嗎？」
夏油傑一瞬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太多情緒衝擊將他的思緒跟心全部填滿，他變得軟綿無力，卻笑熱了眼眶。
夏油傑在五條悟問他是否休息時重新抬起眼睛，「Quand l'appel du bonheur se fait trop pressant, il arrive que la tristesse se lève au cœur de l’homme.（當對幸福的憧憬過於急切，那痛苦就在人的心靈深處升起。）」
不論是街上或夜晚的悸動他都無人訴說，卻在環境的支撐與時間靜止的此刻跟漂亮的白髮男孩透露，沒頭沒尾的，措手不及。
聞聲，原本站起身準備進屋的五條悟腳步一頓，細長手指還捂在門框上，半回過頭，低垂眼睛上部的白色睫毛長長的形成一小片陰影卻抵擋不住底下的藍光熠熠，「la vie voyez-vous a n'est jamais si bon ni si mauvais qu'on croit.（我覺得人的脆弱和堅強都超乎自己的想像。）[4]」
夏油傑這次是真的覺得自己會在下一秒哭出來，不過他眼睛乾澀的沒有淚水，只剩歲月、風與蟬鳴。
五條悟仍站在門邊等他，沒有動作，夏油傑無奈的笑了笑，他毫無機會戰勝這個年輕瀟灑的白髮男人，只能任由他牽起自己的手持續前行。
他曾經覺得顛倒時代裡的倖存者只能被推著苟活，但事情似乎不是如此，或許正因為這樣的身份，自己才能有機會與五條悟認識，或是才能被五條悟相遇。
夏油傑步上臺階與五條悟並肩，對視而笑，他們兩人是如此的迥異，相隔20年時光荏苒與無數個家庭顛沛流離，命運卻在此時將他們兩人牽繫在一起。
夏油傑不明白五條悟是如何看待這場緣分，但於他而言，
是感激的。
接連幾天夏油傑只要一有空閒就往市集跑，不分晝夜，有時一出門就是整天時間。
這天戰事得到了清閒，五條悟在下午結束例行會議準備晃回房間卻看見夏油傑坐在庭院石子上盯著空虛的枝頭若有所思。
即將入秋，天氣忽冷忽熱，庭院裡一朵花都沒開，有些樹的葉子都落光了，枝枒一束一束的像極死透的珊瑚礁。
五條悟步伐一轉就走了過去，沒有刻意放低腳步聲，而長髮男人卻沒有回頭的繼續盯著樹梢發呆，對著空氣說，「我還有事情沒做完嗎？」
五條悟解下身上的薄衫罩到對方身上，「傑還能有什麼事？」
夏油傑半挑眉，「番外還沒寫？」
五條悟低笑一聲，「連結局都不想看了，誰還管番外。」
夏油傑回頭看他，笑而無語。五條悟與他對視片刻又重新將視線轉回夏油傑一直盯著的樹梢，小聲的說，「若開花變成常態，還有什麼好賞的呢？」
夏油傑沈默著將視線拉回到樹梢上，一會兒才聽到五條悟問他待會有沒有其他事。他能有什麼事呢？
「我想帶傑去一個地方。」
11.
夏油傑很久沒有搭火車了，新式火車烤漆漂亮，車頭鳴笛冒著黑煙。他們坐在特等車廂裡，短廊兩旁各自擁有一座獨立包廂，皮革椅被上了油反射燈光，鑲鍍寶石的外框輝煌，優雅卻不過度浮誇。
火車的目的地是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因天照大神的神社而興起，歷經戰亂也僅是冷清卻未曾衰敗過。夕陽西下，時節正逢夏末祭典，藝妓遊客熙熙攘攘，石磚路上粉脂與油傘擦肩而過，兩排燈籠高掛逸散朦朧光暈。
五條悟沒有帶夏油傑踏入擺滿攤販的祭典裡頭，而是轉過好幾個街區跟窄巷。他們沿著房子與房子間的縫隙行走，一路上沒遇到半個人，這種感覺很奇妙，耳朵塞滿喧囂視線所及卻一個人也沒有。
天色越來越暗，窄巷的路只能藉由零星平房透出的弱光照亮，夏油傑僅剩一隻眼睛，抓不太準距離，走的有些艱辛，忽快忽慢。
五條悟注意到夏油傑的躊躇，伸手牽住男人並放慢速度。
「傑，辛苦你了，就快到了。」
夏油傑沒有聽清五條悟的話語也沒有專注於腳下的步伐，自腕間傳來的溫度幾乎吸乾他的所有思緒，這也使得他在最後一刻撞倒在對方背脊裡。
「痛。」夏油傑下意識的哀鳴。
「啊，傑還好嗎？」五條悟旋過身捧起夏油傑的臉，仔細端詳，可夏油傑的視線卻在仰起頭的那刻穿越五條悟投往更遙遠的地方，他的眼睛瞪得筆直，紫色的瞳孔閃閃發亮，如暗林裡的點點螢光。
那是夏油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縱使它尚只有雛型而已，但這裡是夏油傑即使見不著，用嗅都能辨別出來的地方，是消失了十幾年、他揮灑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傑喜歡嗎？」
五條悟跟著轉過身來朝向仍在建造的戲台，那是他仿造夏油傑舊時所待的戲台為模子建造出來的，更用了比舊址多兩倍的土地。
夏油傑沒有回話，因為他已經不知道要用怎麼樣的言語來描述現在內心的感受，破繭而出的澎湃幾乎要從嘴裡吐出來綻放鮮紅色的花，或血淋淋的感情。
五條悟很忙，夜夜比肩而眠的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對方有多少事情纏心費神。
也因此，不論是對於五條悟找到戲台設計圖或是找到這樣一個不會被打擾的地方建造它都毫無想法。
也因此，他的情緒全部自瞳孔溢散出來，像瀑布打在潭中濺起清脆悅耳的水花，身體思緒被抽空近乎呆滯，留下全部空間來容納過份膨脹的情感。
「你...」夏油傑頓時語塞，太多問題堵在嘴裡挑撿不出誰先誰後。
「Il y a soixante secondes en une minute, mais je t'adore pour plus vingt secondes.（每分鐘我都用80秒來愛你。）」五條悟笑著說，「逛個祭典吧？傑喜歡熱鬧的吧？」
說是逛祭典，但當五條悟頂著那張臉走進鬧市時兩人幾乎寸步難行。
這不是個資訊多麽封閉的時代，印有五條悟臉的報紙幾乎佈滿全部大街小巷，民眾過於熱情的讓五條悟只得挑個面具擋住辨識度極高的五官。
夏油傑看見五條悟的兩隻藍眼睛透過半臉的狐狸面具盯著自己時噗哧笑出聲，他笑了好久，笑得眼淚都掉出來還止不住，他告訴五條悟若不是原本就認識悟的話我一定會以為自己被騙來妖怪祭典了。
五條悟也跟著大笑，想再買一個白狐狸面具給夏油傑戴上，卻被後者拒絕，「我不能戴白狐狸面具的，悟，那是給神使戴的，是給人們供奉用的，是屬於你卻不屬於我的。」
五條悟翻了白眼，嘖一聲說滿街滿街的人都戴著白色狐狸面具怎麼就沒有人像傑這樣在意小細節，但是不論五條悟說什麼夏油傑仍堅持婉拒，說破嘴也講不動的五條悟最後選擇妥協，嚷嚷著說那黑色的總可以了吧，傑，我想跟傑擁有相同的東西，好不好嘛，傑。
夏油傑其實不想，卻在對方撒嬌攻勢下勉強接受。
終於說動人的五條悟很開心，掏了錢拿了面具就往對方臉上套。
確實跟夏油傑說的一樣，戴了面具的兩人好像都不是自己了，所有世俗紛擾都被屏蔽開來，來到只剩縱情與狂歡的妖怪慶典。夏油傑的紫色眼睛自黑狐狸瞳孔穿透出來，那隻眼睛裡沒有歲月的痕跡，晶瑩的彷彿晨曦玫瑰，卻深邃的將他完全吸了進去。
五條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褪去偽裝的自己與夏油傑之間只剩下溫熱的感情，如心臟微弱卻堅強地在掌心跳動。一點也不滾燙，即便一輩子都緊緊貼著也不會灼傷。
夏油傑的本質是溫暖的，五條悟一直都知道，初見的冷漠與相處時的疏離都是源自於夏油傑對人的溫柔，他寧願獨自背負又孤獨死去也不願接受與其他人的任何一點交集，只因為覺得自己沒資格獲得感情便不想給予機會或期待——同時也阻斷了自己的。
兩人相視無語，寧靜的讓五條悟不可置信自己居然一閃而過時間永遠停滯的這種幼稚想法。可對視片刻後他卻突然感到恐懼——對於僅剩一隻的漂亮紫瞳映出自己戴著面具的身影感到恐懼、對於自己不能夠明白夏油傑所思所想感到恐懼、對於不知曉男人心裡是否還存在著的未知感到恐懼。
他恐懼夏油傑可能離開，
卻無法確保夏油傑永遠留下。
五條悟垂眼將唇抿起微啟又咬住，一時之間激烈的情緒幾乎將他淹沒滅頂，唯一思緒只剩帶著夏油傑遠離人群遠離誘惑遠離世上所有喧囂——因此他猝不及防的用力扯過夏油傑的手就將人往與市集相反的方向帶。
被強制尾隨的夏油傑莫名其妙地叫了一聲悟卻得不到回應，五條悟腳步走得又快又急，背影變得陌生又遙遠。夏油傑的步伐幾乎能稱得上踉蹌，五條悟不是帶他走正規的石磚步道，而是完全背主幹道而馳的拐進一旁黝黑的小山暗道裡頭，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忽高忽低的樹叢擦身而過。
兩人踩著濕冷的草皮前行，崎嶇不平，沒有燈火只剩星光與月照亮。夏油傑幾乎看不見東西，但比起恐懼更多的是茫然，他走得顛頗對方卻毫無放慢意願。他試圖喊了幾聲悟未果只得盡可能小心翼翼地踩著對方走過的鞋印向前，然而再怎麼戰戰兢兢之於抓不準距離又看不清地面的夏油傑而言要跟上男人腳步仍舊太過艱難，他在周圍毫無掩蔽的、接近山頂的位置摔了一跤，又在與泥地親密接觸前被五條悟抱了個滿懷。
「抱歉，傑，我...」五條悟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或做了什麼，他在回過頭接住夏油傑時才驚覺身後寂寞的只剩一片幽暗樹林。
方才他唯一思緒是帶著夏油傑到只能容納他們兩人的地方，不再有人瓜分屬於他的夏油傑，也不再有人瓜分屬於夏油傑的他。
他的人生是第一次如此地沒有把握，夏油傑已經在他猝不及防時失去一隻眼睛，他不知道是不是將有這麼一天自己連另一隻漂亮眼睛都看不到了，正如同他不知道是不是會有這麼一天夏油傑將永遠消失到自己無法碰觸到的地方。
他將夏油傑抱在懷裡，很緊很緊，他不懂感情，只覺得如果將長髮男人揉進身體裡就永遠不用分離。
「傑，我...」
五條悟未曾感情用事，因此當事情無法被理性解決時便不知該如何言語。
這樣的情感於他而言太過強烈太過澎湃，讓他無法招架卻不願放手。
「傑，我...」
他將臉埋進夏油傑頸窩，讓與自己相同卻又不完全相同的氣味充斥滿整個鼻腔，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徬徨又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在夏油傑的紫色眼睛裡看到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麼。
他不知道當夏油傑什麼都不說的時候代表的究竟是肯定或否定，也不知道當夏油傑沒有反應的時候代表的究竟是接受或是拒絕。
他在第三次語塞時吻上夏油傑，毫不溫柔的瘋狂粗暴，似乎想將他拆吃入腹。
五條悟是想用自己灌滿他的，讓夏油傑全身上下沾染自己的氣味，讓夏油傑身上的每顆細胞都吶喊著渴望。
煙火炸裂，聲音自四面八方響起，各色火光被眼皮阻隔得只剩一閃一閃流光掃過就像無雲月夜裡的星塵殞落。
可五條悟沒有看煙火的興致，他所有的思緒都是夏油傑。
男人溫熱舌頭乖順的在口腔裡纏綿如同柔軟的唇瓣相貼捧起滿天空桃瓣，他能在每個溫暖或寒冷的場景裡擺上夏油傑與他帶著紫霞的笑靨，也能在睜開或閉上眼睛的片刻辨別夏油傑的旖旎觸碰與溫暖鼻息。
他真心希望男人永遠與自己緊緊相依。
他真心希望時間被停留在這一刻雋刻永恆。
12.
「但不論是五條悟或夏油傑心裡都明白，夏油傑總有一天要離開。」
「他們兩人是如此的相似，相互理解是這樣的簡單。」
「就好像太陽與向日葵，就好像地球與月。」
夏油傑心中缺少的那塊五條悟填補不滿，
正如同故事的結局只有夏油傑才能完整一樣。
ABIIu@ABIIu
13.
片刻的恣意妄為讓夏油傑染上了風寒，很多天都只能臥病在床。
失去的右眼傳來陣痛，伴隨著頭疼朝他席捲而來，他很想吐，總是一股腦地將那口氣漚到嘴裡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而小段時間的停滯也讓戰事越發熱絡並被不可抗拒的往後拖延。
五條悟是該回到前線的，但他卻放不下夏油傑，尤其流感不合時宜的在這個時間點佈滿整座小城。
亂七八糟的擾動在他退回中繼基地的三個月後開始更加頻繁，到了現在幾乎是每週至少有一次小規模暴動的狀態。情況變得緊急，但五條悟仍是在會議的最後拒絕所有人提議回到前線。
時間又即將入冬，他累積的不安越發膨脹。夏油傑的頭疾可能在風寒未痊癒之前再次發作，去年他第一次碰見，今年的狀況只能更差。他在大家焦慮的眼神與勸說下起身離席，沒有遲疑的回到房間裡頭，長髮男人仍蜷縮在被窩裡，原先似乎在睡，但淺眠的在自己開門的那刻就醒來。
「悟，回前線了嗎？」夏油傑裹著棉被坐起身，面色泛白表情卻毫無不適。
這樣子的強顏歡笑看在五條悟眼裡都是諷刺。
「還沒，日子要冷了，傑。」
房裡已經很熱，但五條悟還是繞巡周圍一圈以確保所有的門窗都已經關妥，又在暖爐上添加一些柴火。見狀夏油傑虛弱的笑了笑說，悟會熱壞的。
其實夏油傑自染上風寒後就一直勸五條悟不要與自己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裡，一部分是因為擔心病毒傳染，另一部分是因為在自己被冷醒的日夜裡他會見到五條悟躺在屬於他的那小片天地裡滿頭大汗。
在自己被冷死之前五條悟可能會先脫水而死——可是五條悟從未答應他，在不回應擋不住自己後變成安撫與拒絕。
其實夏油傑在睡夢中隱約聽到對方的部下常常來房裡找他，五條悟會跟他們去走廊上談，但是木頭與油紙擋不住來人的焦慮情緒，前方戰報就這麼傳進自己耳裡久久無法散去。
五條悟不該繼續被關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更多人比夏油傑還需要五條悟。
——而他這次終於找到了機會。
「悟，」夏油傑吞了口唾液，無比認真的看向五條悟，而這個聲響也讓後者停下動作側身過來看他，「我想回去了。」
縱使夏油傑不明說五條悟都清楚明瞭對方所謂的回去是回去哪兒。
那個他與『他』被迫分離的地方。
「不行。」五條悟沒有猶豫的一口回絕。
「我並不是在徵求悟的同意，」夏油傑說，「我將獨自前往。」
五條悟沈默下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緊緊的盯著他看，片刻後才說，「那裡很危險，傑，那裡還不是我們的地盤。」
夏油傑搖搖頭，「無所謂的，悟，這是我十幾年來第一次重新鼓起勇氣想回到那個地方。」
五條悟又安靜了幾組呼吸，才朝他走來，蹲下，眼神放的很軟，軟到讓夏油傑有些不忍，「傑，」他說，「傑，我愛你，真的很愛你。」
「傑說過的，你一無所有，這代表你空曠的能容納全部的我不是嗎？」
「悟，」夏油傑說，「他為了我而死，我不能夠背叛他。」
「傑的意思是也要我為你而死嗎？」五條悟口氣平淡的回應。
「悟知道即使是玩笑也不該說這種話的，對吧？」
「可是這對我不公平，」五條悟說，「他不過是死了。」
夏油傑沒有說話，眼神卻清楚明瞭的告訴五條悟他並不打算變更原本的決定。
空氣安靜的只剩下暖爐裡的乾柴噼啪作響。
五條悟的抑鬱情緒就這麼隨著熱空氣進入夏油傑的身體裡頭，又隨著氧氣流遍他的左心房與右心室，不停循環，週而復始。
他垂下頭思索片刻，裹著棉被站起身朝倔強的白髮男人走去，抬手摸了摸他有些凌亂的頭髮又湊過去吻他。
這個吻不情色也不深邃，但夏油傑卻沒有在唇分後收回這份纏綿，用鼻尖蹭了蹭對方又重新吻上。
仍然沒有人打算加深這個吻。
很多事情在開口之前就清楚明瞭，不論眼神或言語都是冗贅。
夏油傑將手順著五條悟臉部的輪廓往下滑動，從睫毛嘴唇到下巴，可眼神卻沒有片刻自晶瑩的藍瞳中移開。
他張口小力的咬上五條悟的下巴，留下一個淺淡的齒痕。
這時一直沒有表情的五條悟終於掛上一個淺笑，垂著眼睛說，「傑咬用力一點吧，最好能留下一個永遠也無法消失的疤。」
夏油傑也跟著笑了，笑的眼睛彎彎的，片刻後才徐徐地說，「悟，我也愛你。」
五條悟再次沈默下來，他能明白當夏油傑這麼說卻又不能留下來的理由，畢竟夏油傑就是一個這樣子的男人，他的全心全意不允許被分割如同他不允許自己的愛支離破碎。
夏油傑的愛就應當流水桃花，刻骨銘心。
「陪我去個地方吧，悟。」
那個地方五條悟一點也不陌生，是夏油傑房間窗口外頭的那株桃樹落根的地方，是渲染夏油傑整個春季的嫣紅。
夏油傑披上皮襖，蹲在枯幹前方，一壺清酒斟滿兩個小瓷杯，一杯置於根畔，一杯執於手上，清脆杯響，一飲而盡。
五條悟站在他身側，見他將靜置於乾泥上的那杯全數倒入土裡，捏碎酒杯，瓷片玲玲琅琅的摔落一地，伴隨滿手鮮血。
他沒有出聲阻止，也沒有上前詢問，只是靜靜的看著長髮男人。
隨後夏油傑站起身，往自己杯裡添了酒又往另一個杯裡添了酒遞給五條悟，說一句「陪我喝一杯嗎？」卻未等人回應的仰首飲盡。
五條悟垂下眼睛，吐了口氣也跟著飲盡手裡清澈的酒，透明液體自口腔掃過，不甘不甜，微澀微苦。他看向被染紅的酒杯，半晌後才又重新抬眼，「傑，我還是不希望你走，你走了之後我就一無所有了。」
捫心自問的夏油傑也並不想與五條悟分開，五條悟像是一座燈塔，能將夜晚的海面照耀。可很多事情由不得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摔倒前發現對方的背影遙不可及還是在看見戲台又重見天日的那刻——亦或是更早更早之前就意識到這件事情。
因此，夏油傑將身體稍向前傾，唇與唇之間有了很短暫的碰觸又分開。
夕陽西下，飽和的橙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邊界變得模糊不清。五條悟直直看向他。
燈挑盡，酒半醺，如此黃昏。
藍瞳有些委屈甚至將嘴巴微微噘起， 「傑，如果我想起你了怎麼辦？」
夏油傑輕輕笑了笑，指尖輕輕劃過白色的長睫毛。
「悟，一花凋零，荒蕪不了整個春天的。」[1] (巴爾扎克)
13.
「一花凋零，荒蕪不了整個春天。」
戲曲來到尾聲，五條悟在夏油傑離開的半年內抹平亂世，所有的動盪都平息下來，市井街坊變得較戰前更加繁榮。
浪漫又重新擁抱了這個國家如同春天的曙光初綻。
可他卻再沒有見到過夏油傑。
那之後五條悟去了夏油傑所謂的『那個地方』不下十次，戲台的舊址被拆掉了，鋪了鐵道蓋了民宅，甚至連五條悟撒下的桃花種子都冒出了新芽。思念的笛聲悠悠，那裡沒有人不認得他，卻再也沒有人記得夏油傑。
但他卻忘卻不了。
兩人擁有的東西很少，又很多。
少的部分能用一隻小木盒全部收藏，多的部分卻用整副軀體也裝不夠。
夏油傑離開在兩人纏綿悱惻的次日清晨。
這個作風很夏油傑，他將浪漫年代留給了夢，又將《浪漫年代》留給了自己。
他是真的很想念的。
五條悟至今仍不明白夏油傑究竟憑什麼在《浪漫年代》的書末留下那句話正如同他不明白對方現在究竟是生是死。
他在局勢安定下來後接管了戲台，戲台在戰爭平息的隔年春季招募演員，並在同年的冬季正式對外營業。
這座戲台只演夏油傑的戲曲，卻自第一場戲曲上映起場場爆滿。戲台每週只營業兩天，輪流著演夏油傑流傳的不同劇本，他是一名多產的作家，從《詠蝶》到《浪漫年代》，長短篇加起來總共有十來齣戲曲。
喜愛戲曲的人都知道戲院巧遇元宵時會加開場次，除此之外桃花初綻時也會。
《浪漫年代》固定在每月最後一個週末上演，而它也是比起其他戲劇更加一票難求的場次。
夏油傑筆下的最後一部作品。
坊間流傳的浪漫年代未完成本裡面寫盡了戰前風華，然而未曾透露出的部分只有在戲台上才能看得到，戰期的殘敗與戰後的復甦。
浪漫年代幾乎在描寫夏油傑的一生，也正因爲如此五條悟更加想不明白，浪漫年代的最後憑什麼被留下那句「一花凋零，荒蕪不了整個春天。」。
也因此，五條悟偷偷在這個看似溫馨的戲曲最後加了一段沒有人在檯面上的獨白。
「喜鵲橋成催鳳駕，天為歡遲，乞與初涼夜。」
旁白的聲音自屏風後面傳出來，精緻的木製臺面上只剩下一張最後一幕女主所留下的長凳，長凳影子被唯一的黃燈泡照亮拉得長長的如同夕陽西下時辨不清邊際的殘影。
「乞巧雙蛾加意畫，玉鉤斜傍西南掛。」
與結局幾乎截然不同的文字道遍孤寂與哀愁，是晏幾道的《蝶戀花》。
「分鈿擘釵涼葉下，香袖憑肩，誰記當時話。路隔銀河猶可借，世間離恨何年罷。」
夏油傑寫出自己的人生並按照著劇本去走，可原作的最後句話怎麼看都是該留下來的。
傑怎麼就還是走了呢？
戲院營業時五條悟就會到場，他會坐在屏幕後面的長椅上，邊抽菸斗邊用戲曲不停地重溫夏油傑的人與他的人生，他從未去到台前只因永遠無法滿意漂亮女伶所演繹的『他』。
「先生，這些是今天收到署名給您的信。」戲台裡的伙計敲響他的門後拿了一沓紙給他。
每天署名要寄給五條悟的信件很多，有些是要找他去處理事情、有些則是劇作家的毛遂自薦，更有時候會直接出現希望他能上映的劇本。
五條悟並不是完全不讀的，但那些過於爛漫的劇情卻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
他隨意挑撿手裡一疊一疊的信件，原本規律的翻紙聲卻突然停了下來。
那是一齣劇本，他連名字也沒看的隨意翻閱卻在內文的第一行字就被震懾住了。
「燈挑盡，酒半醺，如此黃昏。」
空氣停止流動，連星辰都沒有一點聲響。
五條悟眼睛瞪得筆直，呼吸停滯。
不因為書封上的文字是他所熟悉或不熟悉的，而是不華麗的純白紙面上雲淡風輕的兩個字，
——《冬桃》。
—END
- @Bbbbb 謝謝克羅伊太太的草皮！！！！！
- @osamu 謝謝阿治太太的海量草草們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我其實也好喜歡這篇文章！！！！其實我很喜歡那種戰期設定對...喜歡戰期跟軍旅跟各種沉悶文學的我（抱頭 總之能被喜歡真是太好了謝謝太太（飛撲
- 這是夏油傑不在五條悟眼皮底（總是會想到正劇裡的好眼睛@@）下再次執筆寫的新劇？（是這麼理解的） 這種氛圍的文章真是久聞了，真的很浪漫，大大太強了！！！ +1
- @山鳥海魚 謝謝喜歡！！也謝謝您的留言讓我又回去看了一次（恥力max） 其實當初設定是浪漫年代停止在夏油遇到五條之前的故事，而冬桃則是這篇故事（也就是遇到五條後的故事），因此您的理解是完全正確的！！ 再次感謝閱讀與喜歡！！！（大鞠躬
-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