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F「和太一吃晚餐」
白布垂下眼眸,輕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從來不是能夠一心多用的人。
升上大學第四年後,講義與筆記如雪片般鋪天蓋地地朝他襲來,他像是在嚴峻的寒冬裡孤身前行、飽受風霜。其實,考試及格、報告完美,甚至是順利通過國考,對白布而言從來都不算是什麼難事,可偏偏他那個根深柢固的倔強和不服輸的個性,讓他非得爭個名列前茅不可,不是為了能夠在學期末拿到那張輕如鴻毛的獎狀,也不是為了那筆說不上優渥的獎學金,他只是不甘心,在這人才濟濟、競爭力龐大的賽場裡,讓自己變成彷彿只是「剛好有在讀書」的那群人。
白布細數了沒跟川西見上面的日子。12天,正巧是當年川西球衣的數字。
說沒見上面並不準確,自從大二那年他們雙雙沒有抽到學校宿舍後,彼此便心照不宣地搬進了同一間租屋處,自此開始了他們的合租生活。也因此,這將近兩週的時間裡,白布每天回到家總還是見得到川西,兩個人只是說不上什麼話,不是自己在圖書館或系館讀書讀到忘記了時間,回到家時川西早已進入夢鄉,就是川西出門去居酒屋打工,渾身菸酒氣的回到租屋處時,白布早就鑽進被窩裡把握僅剩不多的休息時間。
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多久?
大四上學期才開始了三分之一,往後的日子絕對不會變得輕鬆,甚至在未來等他進入臨床實習後,只怕是會變得更分身乏術。其實他也明白,只要自己願意放下那些看似毫無意義的堅持,他的生活或許會變得輕鬆一些,他會有更多的時間與川西相處,不會再出現兩個人共處一室而無話可說的窘境——甚是至無法說上話。
但那樣就不是白布賢二郎了。
無論是高中為了一顆不完美的舉球而自罰50顆發球的高壓訓練,還是到了大學,每一次考試都為了求第一名而夜夜與睡意纏鬥,白布的固執偏拗未曾鬆懈過。川西幾乎從來沒有多說些什麼,但並不是不關心他,只是知道講了也沒用,川西很明白,即便他勸到嘴破舌爛,白布大概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所以川西只是在一旁默默觀察、守護著,在白布練球練到筋疲力竭時扶著他回宿舍,在白布沒日沒夜讀書的時候為他準備補給品——就像現在,他坐在餐桌前繼續挑燈夜戰,一旁靜靜的放著川西出門打工前就先準備好的維他命和宵夜。
白布從來沒有開口提過這些,而川西也一次都沒有落下。
他的關心與體貼滲進白布生活的縫隙裡,不著痕跡、也從不缺席。
但這份沈默的體貼,卻讓白布的心裡越來越覺得不安,川西越是安靜,他就越沒有辦法確定,這些細心與關心,究竟是出自於愛,還是只剩下習慣。
那往後呢?在自己日漸繁忙的未來裡呢?要是自己忙碌得連開口的時間都少得可憐的時候呢?他幾乎可以預想當兩個人再也無話可說的日子來臨之時,當自己忙碌於工作而無暇陪伴川西的時候,川西還會願意像這樣陪在自己身邊嗎?如果哪天他真的忙得難以顧及彼此,這些無微不至的關心還會一如既往地填滿他的生活嗎?還是某天,川西會說要離開?
白布的心猛然一緊。
他沒有辦法想像川西主動離開自己的模樣。
2.
3F不久前,他才傳了訊息給川西,取消了原定的晚餐約會,說是臨時有一份報告需要留下來討論。
川西很快地就回復了訊息:
“好。記得吃飯。”
一如往常的簡短、溫柔,沒有問為什麼。
從不追問理由,總是如此。
白布望著這幾個字發愣,他不確定這是習慣成自然的體貼,還是溫吞到近乎透明的隱忍。他眨了眨眼,只感受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寂靜。
而現在,他杵在家門口不動,將鑰匙插入大門後,卻遲遲沒有轉動。
希望川西已經睡了。
然而隨之而來被轉動的門把以及緩緩打開的門扉輕易地就揮散了他的願望。
川西站在門後,輕聲地開口問道:「怎麼站在門口?我想說有聽到插鑰匙的聲音。」
「啊⋯⋯就是在想事情。」白布吞了吞口水,勉強讓自己迎上川西的雙眼。
川西沒有多問,只是伸手輕輕地揉了他的頭,另一手接過他沈甸甸的書包,然後側過身讓出空間,就像每一次他們一起回家時的模樣。
白布覺得喉嚨乾澀得彷彿快燒起來,他徑直地向廚房走去想為自己裝一杯水,然後在經過餐桌時看見了一份剛熱好、還蒸騰著熱氣的晚餐。
「我猜你沒吃飯。」川西靠在門邊,雙手交疊在胸前,平淡的語調裡卻有著因為了解對方而生的篤定。
「嗯⋯⋯」白布輕輕地拉開椅子,卻遲遲沒有坐下來。「但我沒什麼胃口,抱歉,太一。」
川西走到他身旁,低頭看了他一眼後,默默將椅子推回桌邊。
「沒關係,我等等收,那你先去洗澡吧。」
正要走去浴室的白布腳步一頓,他輕輕斂下眼眸,口中喃喃自語著明天。
注意到白布後,他按下手機側邊的鍵,映在他臉上的電子光霎時熄滅,客廳裡的亮度似乎也隨之黯淡了一些。他緩緩站起身,將視線投向白布。
「睡覺嗎?」川西放輕的語氣裡,是一句最日常不過的問句。
白布點了點頭,輕聲「嗯」了一聲。
他們一起走進臥室,川西像往常一樣先走到了床邊打開夜燈,然後關了窗、拉上窗簾,接著走到衣櫃前拿出他們兩人的睡衣,轉過身遞給白布,每一個動作都是如此熟練與自然,川西做得不假思索、像是呼吸一樣。這些早已成為日常的細節,這麼多年來每天都在上演,卻在此時此刻讓白布忽然感到一陣胸口發悶。
太熟悉,太過熟悉了。
熟悉到他無法想像,倘若哪一天裡這個畫面裡少了川西,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
那川西呢?少了自己的話,太一是不是一樣,還是能夠好好檢查窗戶有沒有透風進來,窗簾有沒有好好的被拉上,睡衣是不是疊好了成套的放在習慣的位置,夜燈是不是依舊會照亮房間的一隅。
少了自己的話,太一是不是依然能過好他的生活。
他們習慣在睡前聊一些瑣碎的日常,多半是白布在分享、川西聽。川西會安靜地聽完他抱怨組員在做共同筆記時又沒有按照格式編排,聽他細數醫師在講解消化區段的時候不小心將腸胃道的翻譯名稱搞錯幾次,聽他得意地說起自己這次猜題有多準、考題裡全是他讀過的重點。儘管有時候川西會聽得一知半解,但他總是會認真地聽完,然後溫柔地撫摸他的頭、輕聲地說:『今天也辛苦你了。』
白布張了口,才發現自己的喉嚨比想像中得還要乾澀。
沉默就像是一張薄薄的被單,悄然無聲地覆了上來。
白布深吸一口氣後翻過身,一抬眼,便是那張從高中以來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面容。川西側躺著,靜靜地面對著白布,就像過去無數個夜晚那樣。
聽見白布的輕喚,川西緩緩睜開眼,接著抬起一隻手,輕輕地撫過白布的臉龐,溫柔的雙眼裡是在等待著睡前只屬於他們談心的時光。
他感覺到川西停在自己臉旁的手微微一頓,川西並沒有講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看著川西那張沒有表變化的臉龐,白布別過了眼。
他情願川西吵、情願川西鬧,他想聽川西逼問自己理由、問得深入到他無力招架,想聽川西一句一句拆穿自己的膽怯與懦弱;他想要川西緊緊握住自己的手說他不會放開,想要被川西抱進懷裡聽他說他會假裝沒聽見自己那句殘忍的話。他甚至希望川西能大哭一場,希望他的眼角能夠再也守不住任何悲傷,大聲地、用力地崩潰一次。
太一知道的啊,自己是沒辦法看著他流淚的。
——因為我會心軟的。
「因為我喜歡你。」
那聲告白飄得太輕太遠,白布記得自己幾乎要睜不開眼,不知道是陽光太刺,還是這句話的溫柔太過盪漾,體育館裡明明是那樣喧囂四起,他卻清楚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張狂地鼓搗著,彷彿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就像此時此刻。
川西的聲音,將白布從回憶與心跳的風暴中拉了回來。
白布感覺到自己的世界彷彿突然被關成了靜音。
他盯著川西,床頭邊那盞夜燈投下微弱的光,映在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龐上。川西的鼻樑依舊挺拔,輪廓依舊清晰,川西的語氣不急不緩,仍然是記憶中的溫柔,說出口的卻是最沈痛的答覆。
白布咬緊了下唇。
直至此時此刻,他才發現,自己似乎一點也不了解面前這個,他幾乎用盡整個花樣年華去愛的人。
3.
4F川西坐起身,盯著白布睡過、有點皺的床單發愣,竟然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即便是那個拘謹的白布,起床後的床鋪也是這樣皺巴巴的呢。
啊,是最後一次看到了吧。他伸手將床單拍平,似乎還感受得到一絲尚未散去的體溫,但那熱度卻模糊的有些不真切。他慢慢地離開床鋪站起身,甚至有一絲不捨,彷彿只要他賴著不起床,就能夠拒絕迎來沒有白布的明天。
但回憶很多,回憶太多了。
川西轉過身就將便當倒了。
他瞪著垃圾桶裡的飯菜發愣,過了不知道多久,他還是默默打開了冰箱,把原本就預定是今晚要煮的食材全都拿了出來,重新煮了一份的。熱騰騰的飯菜被他端上餐桌,川西拿起保鮮膜將它們一一封好,封膜被熱氣蒸得霧白一片,他才發現原來這段愛情沒有被保鮮住。
沒關係,如果這一次他還是拒絕的話,我也看不到了。
他緩緩關上門,卻沒能馬上離開,而是呆站在門外,盯著那扇厚重的大門。他忽然感覺到喉嚨一陣緊縮、眼睛也酸了起來,他咽了口口水,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蹲下了身子,在已經關上的門前、在他拖出來的行李箱旁,將臉埋進雙臂之間,渾身顫抖著、無聲地哭了出來。
4.
5F可只要一閉上雙眼,夢裡那片洶湧的浪潮就又會猛烈地朝他打過來。
窒息感一下子漫了上來,陽光照在他的指尖,但他卻覺得手指冷到發麻。
白布收回了手。他不怪川西,只怪不夠勇敢的自己。
下課的鐘聲響起,把白布的思緒一把抓了回來。
「別忘記下週一早上要考試,下午是小組報告。」教授說完這句話後,教室裡的學生們便一哄而散。
是啊,這不就是你的理由嗎?不要把太一綁在沒時間陪伴他的自己身邊,這難道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嗎?
川西今天沒有排班。
白布的心一緊,立刻轉身跑進房間,幾步跨到衣櫥前、用力地拉開了門板。
空的。
原本整齊地擺放著川西衣服的那一側,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層架。
白布轉過身,把川西的抽屜一個一個拉開,收納櫃、床底、行李箱,沒有,什麼都沒有了,空空蕩蕩、什麼也沒留下。川西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甚至連一張紙條都沒有留下。
白布緩緩往後退到了床沿,坐了下來,雙眼直盯著那幾個空無一物的櫃子。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想要趕你走。這才短短一天不到,川西怎麼可能就找到住的地方呢?
這才短短一天,太一就已經不想見到我了嗎?
5.
6F以「租屋處出了點狀況」為由,川西暫時住進了同學的家裡,雖然說能顧一陣子,但他知道這並不是長久之計,第一時間便著手開始找房。其實川西並不太在意、也不擔心自己接下來要睡哪裡這件事情,他的腦子裡滿滿的,只有一件事:『為什麼會被分手?』。
他又把手機打開,點開了通訊軟體的畫面,還是一樣、沒有新的訊息傳來,他們的對話仍然停在那天取消了晚餐約會的訊息。他反覆拿起手機確認了幾次,白布仍是始終都沒有傳訊息給他,他又按掉了手機螢幕。
他是鐵了心要分手的吧。
川西努力回想最近的日子,卻怎麼樣也理不出頭緒,他有好好把家事做完,最近也沒怎麼熬夜打電動,白布說的話他也都有好好在聽。是他沒有接住白布的情緒嗎?他們每天晚上的談心裡出了什麼差錯嗎?他解讀錯白布的哪一個表情了嗎?還是其實白布是遇見更好的人了?或是他只是單純不愛了?
川西手中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他反射地就點開了通訊軟體,心跳在那一瞬間被提起,才發現只不過是某個官方帳號的廣告訊息,隨著螢幕的光暗掉,他心裡的火苗也瞬間被澆熄。
別傻了,那可是白布賢二郎,你整整愛了5年的人,你怎麼會不懂他?
白布一旦說出口了,就代表他想過、想清楚、下定決心了。
他是鐵了心要分手的。
川西一踏進門,視線便對上了坐在沙發上的人。他喉嚨一緊,幾乎下意識的就要說出一句「我回來了。」,但那個「我」字才剛發出聲,他馬上就將話硬生生吞回腹中、閉緊了嘴巴。
回來什麼,這裡已經不是我可以再回來的地方了。
最後川西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往房間走去。推開了門,房裡的一切與他離開的那天並無兩樣。他走到書桌前,拉開了那個曾經是他專用的抽屜,裡頭空無一物。他知道的,其實自己什麼都沒有忘了拿,他只是想再找一個藉口回來一次,也許是想努力把回憶留在這裡,也許,只是單純的想再見白布一面。
川西無意識地摸了摸左手小指上的那枚戒指,是大一那年,他硬拖著白布去參加手作金工活動一起做的,一模一樣的款式,他做給白布、白布做給他,當時白布嘴上雖然碎念著「真的是太閒。」、「我才不要戴這種東西。」,可還是陪他去了,甚至做得比他還認真,後來兩個人都一直戴著那枚戒指,直到現在。
川西低下頭看著那枚戒指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把它脫下來放在這裡,把這段感情、把曾經的回憶、把過去的自己,跟著這枚戒指一起留在這裡,然後再也不要回頭。
白布呢?他還有戴著嗎?
川西笑了一下。白布戴著又如何、沒戴著又如何?他都已經提了分開了,不是嗎?他抬起頭,看了看這個乘載了幾年回憶的空間,大概沒有下一次了,他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理由回來。
白布似乎看起來沒有很糟,那就好。川西心想,他既希望白布難過,卻又不希望他太難過。他握緊了雙手,終究還是決定把那枚戒指留在自己的手指上。
是啊,悲傷都留給我就好。
時間分分秒秒的過去,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甚至開始有一些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待在這裡、為什麼要等。他翹了一整天的課,不就是為了再見川西一面嗎?可是他真正想要的,真的只是「再見上一面」嗎?
他想要川西回來。
他想要川西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在自己說了什麼傷人的話後,還是笑著揉亂他的頭髮,低聲地對他說:「賢二郎,沒關係的。」
但為什麼這次沒有了?為什麼這次川西給他的,只是一個乾淨利落的背影?
他的語氣甚至比他自己想像中的還要急促。
川西正彎著腰穿鞋,他動作一頓,可仍舊沒有回頭,繼續彎著腰把鞋子穿好,淡淡地問道:「怎麼了?」
白布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口,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的腦子裡頭亂成一片,喉嚨像是堵了一塊石頭,滿腹的話到了嘴邊,最後卻變成了一句:
「⋯⋯再見。」
川西踏出的步伐停了下來。
對。白布在心裡吶喊。只要你說不要分開,我就會馬上道歉,對不起我提了分手,對不起是我自以為這樣對你比較好,也許未來會有很多身不由己,但我們不要分開、再也不要分開好不好?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說不出口,白布抓緊了自己的衣角,雙手微微顫抖,他不明白自己在堅持什麼,他不知道川西是不是早就放下了這份感情。
白布的世界,瞬間變得死寂一片。
川西太一,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從白布的世界裡消失。
6.
7F他該說點什麼的,該問他為什麼,該問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夠,該問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他該做些什麼的,該握緊他的手,該將他攬進懷裡,用擁抱來證明自己並不想就這樣失去他。川西知道,只要他開口、只要他動作,白布一定會猶豫的。
但他還是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看著白布,在自己的悲傷快要掩飾不住、聲音快要壓制不下顫抖之前,吐出一個字:
「好。」
輕得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他甚至希望白布也沒聽見。
可是白布聽見了,世界也聽見了。
他不確定自己的語氣是否溫柔,是否足以讓這一句殘忍的允諾能夠被包裝得像是一種體貼。
但他很確定自己關上了一扇門,門的裡面是白布,是他們曾經所擁有的一切;門外是他自己,是他所有憋著沒開口的疑問與徬徨,是他掩飾的雲淡風輕,假裝得像是早就猜到了這一天會來,假裝早就準備好接受這樣的結局。
但他沒有,他從來就沒有做好準備。從說出「喜歡」的那天開始,從白布看進他眼裡、明白他們擁有相同感情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想過會有失去的這一天。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會答應。
大概只是因為那個人說出口了吧。川西心想。就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白布說他想喝牛奶,我就去買;他說放假想出門走走,我就找了一些他可能會喜歡的景點;他說會為了討論報告而晚回家,我就默默等他;所以當他說「我們分手吧。」——
我就說好。
「川西你還好嗎!」
這句話讓他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對方為何忽然這樣問他,直到他的手腕被對方一把抓了起來,他才發現自己的指尖正流著血。
「你怎麼會都沒反應啦!欸誰快點拿醫藥箱過來!」有人喊了一聲,其他人迅速湊了過來。
川西呆愣地看著同事們幫他止血、消毒然後擦藥。
「真是的,你都不會痛嗎?」店長輕嘆了口氣,幫他貼上了ok繃。
7.
8F他脫下了鞋子,順手放進一旁的鞋櫃裡,鞋櫃裡那些空出來的位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這個家裡如今只剩下一個人。他打開了客廳的主燈,卻覺得似乎不夠亮,於是也把沙發旁的落地燈給打開,暖黃色的光線被一同揉進了這個靜默的空間裡,可是白布卻還是覺得冷。
家裡以前也是這麼安靜的嗎?白布一邊走到瓦斯爐前點開爐火煮水,一邊試圖回想,他記得川西總是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有時候是讀書,有時候是翻著漫畫或雜誌,偶爾書頁翻動的聲音會從沙發那頭傳來,當他看到好笑的段落時,最多也只是輕輕勾起嘴角。川西笑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聲音,牽動起臉頰的那些肌肉,彷彿就已經是他給予笑容這件事情最大的寬容。他似乎從沒聽過川西放聲大笑,就連以前高中的時候天童前輩難得說了一次真的好笑的笑話,全隊笑成一片、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時,川西也只是淡淡一笑。
可川西總是對他笑。一開始的時候他還覺得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傻,是一直到後來他才發現,那個笑容是不輕易示人的。川西其實是個不怎麼表露情緒的人,面對大多數人都只有那張淡然的面孔,可唯獨對他,總是會露出一個微笑,不喧嘩、不明目張膽,卻真心、且彌足珍貴。
白布把那幾盤菜拿了出來,就像過去的四天一樣,靜靜地將它們一一擺到桌上,然後就只是坐在餐桌前,一邊小口地喝著熱氣蒸騰的茶,一邊望著那幾盤冷冰冰的菜餚。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什麼時候會過期,沒有保存期限的標示讓他無所適從。過了保存期限後的食物就不能吃了嗎?那不就僅僅只是廠商願意為了食安而負責的期限而已嗎?那他們之間愛情的期限是到什麼時候?又是誰該來為這段青春負責?
他又為自己斟滿了整杯的茶,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孤身一人、又似乎不全然。這個屋子裡——鞋櫃裡、沙發上、櫥櫃裡、流理台前、冰箱門內、餐桌一角,甚至是面前這杯味道濃度不對的茶,全部都有川西太一的身影。
白布將仍然有些燙口的茶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又將那幾盤菜再次放回冰箱的層架上,彷彿只要看不見,就能假裝不在意。
他關上了冰箱門後忍不住想,在冰箱4度的冷藏環境下,食物究竟能夠保鮮多久?
為什麼食物在室溫裡會腐壞,然而感情卻是在冰冷之中變質?
白布輕笑一聲,然後低下頭,用雙手捂住了臉,終於再也忍不住淚水。
8.
9F走到盡頭的愛情,究竟會是什麼模樣?盡頭的定義是什麼?是沒有繼續牽著的兩隻手,再也無法觸及彼此的瞬間;是時間將兩人磨平,在日常中被耗盡的愛;是無聲無息地消散,連離開都來不及說明的倉皇;還是一起花白了頭髮,把轉瞬即逝的一輩子一起走成了永遠?
永遠的誓詞太長,而他對自己沒有自信,總認為自己有一天會成為拖累。他怕辜負川西的青春歲月,怕在未來不斷變動的生活裡,這段靠著默契撐起來的愛會悄悄變質,怕他再也無法給出回應,怕川西終究會疲倦、會厭倦等待,怕終有一天川西的愛將被自己的繁忙給消磨殆盡。即便這一切都是他妄自揣測的想像,可只要有這麼一絲的可能性,他便無可遏止地擔憂。他只是希望川西可以得到幸福,即便給他幸福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這樣做,對太一比較好。
並不是堅信自己這麼做是對的,而是因為只能逼自己必須如此堅信。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我已經做了,就別再問我對不對。我不能後悔、不能猶豫、更不能示弱。白布把最後這一絲僅存的理性當作了盾牌,去抵抗他想像裡所有關於未來的驚濤駭浪亦或是綿長的寂靜。然而他卻忘記,假裝理性、偽裝堅強的背後,是最害怕被撕破的情長。
僅僅只是一眼,他彷彿從冰冷的深海之下被拉出了水面。
幾乎是本能的,他喚了出口:「太一。」
語氣裡是不捨,是過往歲月的堆積層疊,是這段分別的日子裡無處安放的思念,終於靠了岸。
川西回過頭來,兩人四目相交。
人群熙熙攘攘,四周全是吵雜的談笑聲與車站的廣播聲,但那一個瞬間,白布的世界反而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就像他們第一次生澀地牽起雙手的那個場景,不需要言語,只剩下彼此。
他幾乎忘了要呼吸。
白布慌亂地掏出了手機,手指停在置頂的對話框上,還來不及按下通話鍵,就被心裡的聲音給攔住了:
「你有什麼立場打給他?」
白布愣在原地,緊緊盯著螢幕上那個熟悉到不能再更熟悉的名字,卻什麼也沒做,最後默默地收起了手機,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掌心裡都是汗水。
現在,只剩下他獨自站在岸邊,被浪花拍得渾身濕透,可仍舊看不見海的邊際線。
9.
10F作為宣示的代表,白布站在台上,左手捧著誓詞、右手向前伸直,帶領著禮堂裡全體同屆的醫學生們,在這場象徵著他們即將步入臨床的授袍典禮上,對病人的健康福祉、自主尊嚴。以及人類生命的尊重起誓,更重要的是,對往後自己肩上將至的重量與義務許下承諾。
「⋯⋯以我的人格宣示以上約定。」
他緩緩望向四周,目光繞行了禮堂一圈,然後將誓詞折起,收進了白袍的口袋裡。也許他的心裡還是有一絲執念,能夠在某一個角落裡看見靜靜站在那裡的川西,期待川西能參與這個對醫學生、對他來說,無比重要的一場典禮。
可是直到他下了台,和親朋好友們全都拍了照,和師長們寒暄了一番過後,川西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白布站到了一旁,背靠著牆,靜靜地望著面前歡欣鼓舞的人群。他明白,那道期盼太過不切實際,自那一次的分別以後,整整一年裡,川西一次都沒有和自己聯絡,他又怎麼還會期待對方的到來呢?他的分手提得倉促突然,甚至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去解釋。川西大概恨透了自己吧。
是太一。
白布接過了花,下意識地抓住了同學的手,激動地問道:「那個男生人在哪裡?」
同學似乎有些被白布不常見的激動反應嚇住,愣愣地抬起手指了某個方向。
白布還來不及道謝,便轉身毫不猶豫地奔了出去。他的心跳逐漸加快,沿著那個方向穿過了人群、奔出了會場,他跑到了教學大樓外,然而在空曠的校園裡,哪裡還有川西太一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手中仍緊緊抱著那束花。
太一來了,太一真的來了。
白布低頭看了懷裡的花束,這時才發現裡頭夾著一張卡片,他用顫抖的手將卡片抽了出來,視線落在上面的文字:
『恭喜你,賢二郎。』
是川西的筆跡。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那行字,彷彿能夠過那熟悉的筆跡回到過去。白布咬緊了牙,抱緊了懷裡的花,大步的往校門口的方向跑去。
跟賢二郎分開的日子,只過了一年嗎?
他啞然失笑。竟然才一年,可是他難過得彷彿度日如年。
他只是遠遠地望著白布,看著他在台上宣誓的模樣,斜劉海整齊地貼服,髮梢下那雙淺棕色的眼眸依舊明亮,他還是像以前一樣,那麼努力、那麼優秀,仍舊如同他記憶中那般耀眼,仍舊是他愛著的那個模樣,直至今日依舊牽動他的心。可是自己終究還是提不起勇氣走近,找了個人轉交了花束與卡片,這樣的自己,算什麼呢。
公車緩緩準備進站,川西從口袋裡摸出了卡片。
再也沒有理由來偷偷見他了吧。
他想轉身、想回頭望,想再看這間有白布在的學校一眼,但川西還是忍住了。
有什麼意義呢?越是回望,就越是放不下。
他望著車門緩緩打開,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了公車。
但距離真的太遠了。
他一邊不停的呼喊著川西的名字,一邊拼命往前跑。風把他的瀏海吹得凌亂不堪,原本整齊燙貼的白袍也因為他的劇烈奔跑而起了皺摺,而那束花卻因為被他小心護在臂彎裡,一片花瓣都沒落下。
而他的呼喊,一個字都沒有傳進川西的耳裡。
川西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來電名稱讓他猛然睜大了雙眼:
『賢二郎』
他按下接聽,將手機貼近耳旁,順勢抬起了頭,與公車外、站在校門口的那個人四目相交。
川西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話筒那頭傳來急促的喘息。握著手機的手無意識地收緊,心跳也在一瞬間不自覺地加快。
「太一。」
那聲呼喚像是從夢裡穿透到了現實。
川西屏住了呼吸。
他盯著窗外的白布,看見對方肩膀劇烈的起伏,不再是舞台上宣誓時整齊筆挺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被風吹亂的瀏海隨意地貼在額頭上,被燙平的袍服也出現了皺摺,渾身狼狽,是白布拼了命跑向自己的證據。
川西抿緊了雙脣,害怕自己只要一開口,聲音就會顫抖到無法掩飾他的思念。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然而卻還是壓抑不住些微的顫抖。
手機的那端沉默了一會,然後傳來淡淡的回覆:「⋯⋯什麼?」
白布目不轉睛的盯著川西,語氣輕得彷彿化進了空氣裡:
「戒指。」
他看見川西閉上了眼,空著的左手輕輕收緊,然後緩緩抬起。透過車窗,白布清楚地看見川西左手小指上,那個屬於他們的對戒,仍然在熟悉的位置。
白布的胸口一緊,好似這一年多以來的徬徨與迷惘在此刻終於有了方向。太一還是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吧。這個念頭浮現時,就像一縷明亮透進了深海之中,點點漣漪漾在他的心口,但他仍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你還要走嗎?」
川西望著他,靜靜地回應。
「是你要我走的。」
路口的號誌燈轉綠了,公車緩緩發動。車窗裡的川西別開了視線,緩緩垂下了戴著戒指的手,拳頭用力地收緊。
白布呆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公車駛離交叉路口,消失在下一個轉角。他這時才聽見電話被掛斷的聲音。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何脫口而出那樣的問題。
他有很多想說,有很多想問,在這時隔一年多後的重逢,他想知道川西過得好不好,想知道這段時間以來川西都在哪裡,想問他現在打工還會不會很晚下班,想問他花粉過敏還有沒有像以前一樣嚴重,還想問他還是不是愛著自己。
白布摸了摸小指上戴著戒指的位置,卻什麼也摸不到。
早就拆下來了。在他強迫自己相信分別才是對川西最好的選擇時,他就已經把對戒拆下來了,否則他會動搖的。
是啊,是他親手將川西推開的,他憑什麼要求對方回頭,又憑什麼奢望對方一絲的愛。
川西的那句話仍在他的耳邊不斷盤旋,像是一種詛咒,遲了一年後朝他襲來,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著,這都是他自作自受。
白布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原地許久。他抱緊了懷裡的花,即便心裡明白,這份溫度甚至可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但他仍是想抱緊這一份記憶中最牽掛的溫暖,不願鬆手。
分別的日子,就這樣過了一年。
第二年,在懊悔與懷疑中展開。
10.
11F自從那天公車駛離後,白布再也沒有一點關於川西的消息。川西彷彿就此從他的生活裡被抽離,乾乾淨淨。
本來就不怎麼在社群平台上活躍的川西,幾乎沒有更新過什麼動態,唯一上傳過的動態,仍只是轉發他打工的居酒屋舉辦的宣傳活動;而在白布手機裡至今仍被釘選在最上方的對話框,在那通被掛斷的電話過後,也再也沒有浮現任何一個字句。
白布也曾經想過,乾脆就直接去那家居酒屋見他一面,他知道川西人就在那裡,可是他找不到理由去見川西,更提不起勇氣去見他。
或許川西早就走出來了,那自己又憑什麼再去擾亂對方的生活?
川西走進他的世界時,是那麼無聲無息又自然,像是一場命運的輕觸;而如今他的離開,也是那樣悄然無聲,連一個呼吸都沒有留下。
那日短暫的重逢終究只是一場意外,驚起的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孤寂又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邊。
白布看了看行事曆,便在群組回覆了自己會出席。他心裡還是期待可以見到川西,而這大概是他們之間能維持聯繫的最後一個理由了。
可是川西一直沒有回覆。白布看著訊息下方逐漸累積的已讀人數,再翻了翻群組對話,川西大概連訊息都沒有點開。直到聚餐當日,他也如同在群組裡的靜默無聲一般,始終沒有出現。
前輩們理所當然地問了白布:「川西呢?你們怎麼沒有一起來?」
白布下意識地握緊了面前啤酒杯,指節微微泛白。
良久後,他才淡淡地開口:「我們分開一年多了。」
說出口的瞬間,白布自己也愣了一下。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把這件事情說了出來。“分開”這個詞脫口而出的聲音太過平穩,平穩得像是在談論別人的故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在喉嚨裡翻騰了多久,才沒有化作顫抖。
大家彼此互看了一眼後點了點頭,心照不宣的沒再繼續追問下去,而這陣靜默之中,不知道是誰忽然無心地說了一句:「那難怪他沒來吧?」
白布咬緊了下唇,低著頭,看著啤酒杯裡的泡沫不斷飄起。
坐在一旁的天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快地幫忙開口緩和了氣氛:「小太一不是這種人啦,他哪裡捨得丟下我們這群學長,大概真的只是太忙了所以沒注意到訊息吧。」
白布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明明知道天童是在幫他找台階下,但他握著酒杯的手卻還是不自覺地收得更緊。
他知道那句話本就無心,但正是因為他們已經分開了,因為他親手毀掉了這段關係,難怪川西今天沒有來。
因為川西不想再見到他了,所以他才沒有來,甚至連訊息都不願意點開。
思及此,白布的呼吸一滯,他感覺到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給哽住,一隻手不自覺地抬起,用力地捏住自己喉嚨,吞了吞口水,想要把那股堵塞的感覺吞掉,卻怎麼樣也嚥不下去,只覺得氣息堵在胸口翻湧,甚至忘了自己還坐在眾人之中。
握著酒杯的手已經隱隱發麻,他卻仍舊用力地握緊那只杯子,目光死死地盯著泡沫之下金色的液體,彷彿只要再盯久一些,裡頭就能浮出川西的身影,哪怕只是錯覺也好。
「白布?」
瀬見喊了他一聲。
白布猛然回神。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無所謂:「嗯,大概是吧。」
但白布心裡很清楚,川西不是那種不回訊息、不跟前輩聯繫的人,他一定是看到了,看到這場聚餐的邀約,看到自己會出席,所以選擇不參加的。
因為他不想見到自己。
這個念頭一浮現,白布就感覺心裡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整個人都僵住,完全無法思考。他以為那次轉身之後,自己早就已經習慣了沒有川西的日子,以為時間早已讓這些缺席變得麻木。但原來,他光是連川西不想見到自己這個事實,都承受不住。
白布大口地灌下了一口啤酒,試圖透過酒精來麻痺他自己。
這樣或許就不那麼痛了。
「瀬見前輩。」川西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依舊像過去一樣那般慵懶、平淡。
「你都能接我電話了,群組的訊息不可能沒看到吧?」瀬見語氣輕鬆地說道。
而電話裡沉默了一陣子後,川西才淡淡地回應:「前輩打給我怎麼了嗎?」
瀬見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心裡清楚川西這句話中的明知故問。
「就想問問你最近如何啊?畢竟你沒來吃飯,我還是得關心一下寶貝學弟嘛!」
「前輩⋯⋯別開玩笑了。」川西在電話的那頭輕笑了一聲,語氣卻帶有一絲敷衍,「我只是比較忙,沒注意到訊息而已。」
「是嗎?」瀬見看了一眼店內還在默默灌酒的白布,稍微收斂了原本輕鬆愉快的語氣,「那該怎麼辦,現場有個人,好像挺想你的。」
電話另一頭靜默了幾秒,然後才聽見川西壓抑的聲音傳來:「前輩⋯⋯是賢二郎有說什麼嗎?」
瀬見輕笑:「你這不是還叫他“賢二郎”嗎?」
川西沒有回話。
片刻之後,瀬見嘆了口氣,語氣也柔了下來:「川西,你真的不想見他嗎?」
當然想見。
這一年多以來,他想像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是在以前常一起去的超市偶然的相遇,是在家裡附近路口的紅燈下不期而遇,甚至是某條喊不出路名的巷口忽然的擦肩;他還想像過去一樣,去校門口等他下課,想要再次回到屬於他們的家,兩個人無所事事一起窩在沙發上,讓時間安靜地流過慵懶的假日午後;他想拿起手機傳一句“今天辛苦了”給他,想假裝無心地說一句早安,讓這場分離順理成章被當成是一場誤會、一場睜開眼後即消逝的夢靨;可是他終究沒有勇氣,他沒辦法靠近白布的生活,沒辦法回覆群組的訊息,甚至沒辦法在聽到白布的名字時不露出一絲遲疑。
因為他害怕,害怕只要有一點點猶豫,他就會無法遵守他的承諾,那個無論白布說什麼,自己都會奮不顧身完成的承諾。
川西低下頭,看著自己小指上那枚他始終捨不得摘下來的對戒。
「川西?」瀬見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川西閉上了眼,輕輕地苦笑了一聲。
「就這樣吧,前輩。」
「就這樣?」
「嗯。」川西的語氣恢復了那一貫的平淡,「前輩,幫我跟大家說聲抱歉,我還有點事,先掛電話了。」
「喂——」
還沒等瀬見阻止,電話那頭就只剩下一陣忙音。
川西嘆了口氣。如果是白布打來的話,他還有不接起的理由,但是前輩的電話讓他沒有辦法拒絕。
可是白布的來電,自己真的狠得下心拒接嗎?
川西晃了晃頭,試圖將這個沒有意義的問題從腦海中甩出。他拿起手機,按下接聽。
「前輩,抱歉,我下次一定會回群組訊息。」他一開口便先低頭認錯。
「這也很重要沒錯,但我不是為了這個打來的。」
川西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等待。
「賢二郎喝醉了,你來接他吧。」
「我們分開了,前輩。」
「你又不是不知道賢二郎的個性,他其實很想⋯」
「是他提的。」川西直接打斷。
電話另一端傳來了聲嘆息。
「我們沒人知道他住哪,他現在又不太清醒,就當作是幫我們這些前輩的忙吧,太一。」
川西沉默了一會,終於低聲地回應道:
「⋯知道了。」
他正要掛上電話,耳邊又傳來天童淡淡地補了一句話。
「太一啊,你有聽過一句話嗎?提分手的人,往往都想再努力看看。」
川西忍不住失笑出聲,聲音裡滿是苦澀:「那他當時怎麼不努力看看。」
如果當初白布真的還想繼續這段關係,為什麼還主動提了分開?如果他真的還想為這段感情再努力看看,為什麼這一年多以來都不聞不問?如果他還真的愛著自己,為什麼是一年多後的今日才感到後悔?
他還是把錢包和鑰匙塞進口袋裡出門,攔了車,報上天童傳來的地址,然後坐上後座,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眼神落在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入夜的城市被路燈和招牌霓虹染亮,光影斑斕地從他眼前閃過。他深吸一口氣,口袋裡的手心冒出了汗,他翹著腿,努力想假裝灑脫,裝作若無其事,卻怎麼樣也沒辦法讓心跳平穩。
他想見白布嗎?他該去見白布嗎?
計程車在店門口停了下來。川西從錢包裡抽出了張紙鈔,推開了車門,眼前的景象慢慢映入他的視線。
跟我,跟白布都無關,這只是前輩交代的幫忙,僅此而已。
川西伸出手,本能地想搭上他的肩,卻在指尖快要觸及的瞬間停住了。整個動作像是凍結在空氣中,凝固了一秒。
最後,他只是收回了手,輕聲喚道。
「賢二郎。」
聽見自己的名字,白布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緩緩看向川西,嘴角有些遲鈍地勾起,語氣輕飄飄地說:「⋯⋯太一。」
川西還來不及反應,白布已經伸出手,一把扯過他的的衣袖,力氣之大讓川西差一點站不穩。下一刻,白布將頭輕輕靠在川西的身上,口中喃喃自語著:
「⋯⋯你不要走。」白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攪散了這個他以為的幻覺。
川西屏住了呼吸,低下頭,凝視著那顆靠在自己腹前的奶茶色髮頂。
這句話,你當時說出口的話,該有多好?
“是太一帶你回家的喔,醒來記得好好謝謝人家。”
一口水猛然嗆進他的喉嚨,白布猛力地咳了出來。
他這才意識到,手上這杯水並不是自己放在床頭的。
他轉頭看向床旁邊的小桌子,上頭還擺了一瓶蜂蜜水,瓶底沁著一灘薄薄的水痕,看起來似乎已經放了好一段時間了。
白布顧不得還脹痛的頭,猛然起身往客廳去。
空無一人。
他四處找尋川西來過的痕跡,想找一張字條、一行留言。最後,他只在廚房的瓦斯爐上,看到一小鍋煮好的湯,是以前他喝了酒,川西都會煮給他的湯。
白布站在瓦斯爐前,許久不動,雙眼緊緊盯著那鍋湯,咬緊了下唇,雙手死死地握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笨蛋。」他哽咽著出聲。
這算什麼。
11.
12F「川西,有你的電話喔!」櫃檯的同事喊了在一旁磨咖啡豆的川西。
川西不久前才把原本居酒屋的打工辭掉,然後跑到一間低調的咖啡廳,一邊打工、一邊讀書。
他其實很喜歡也很習慣原本的工作,老闆和員工都很照顧他,做久了連客人都對他格外親切,可是他不想讓白布找到自己——儘管一年過去了,白布從來沒有出現過。於是他乾脆的辭職,至少這樣還能騙騙自己,白布沒來找他是因為不知道他在哪。
他關掉磨豆機,走回櫃檯,目光落在來電顯示上,只是靜靜地站著。
「不接嗎?」同事看著還持續響著的手機,開口問道。
川西抿了唇,然後伸手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一陣靜默。
川西深吸了一口氣後,還是先開了口,語氣平靜地問道:「頭還痛嗎?」
以前,只要自己喝醉的隔天,川西總是會這麼問。
『頭還痛嗎?』
而他總是會不耐煩地回嘴,抱怨對方老是問廢話,但川西只會笑著遞上一碗湯,有些故意地撥亂他的頭髮,然後在他已經有些不耐的情緒要變得更暴躁之前,川西會輕輕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然後輕聲說:「那下次別喝這麼多了。」
但現在什麼也沒有,只有穿過話筒傳遞而來的聲音。
白布的指節因為握得太緊而有些發白,他盯著地板,心跳快得就要透不過氣。
「那你為什麽不留下來?」
川西安靜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賢二郎,你希望我留下來嗎?」
白布吞了口口水,卻發不出聲音。
他當然希望。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敢承認,自己每天都在期盼,每天都活在懊悔裡,每天都在想,如果自己當時不那麼嘴硬,如果沒有放手讓川西轉身離開,如果他不要對未來那麼悲觀,如果他能對自己、對這段感情再更有一點勇氣。
可是他還有資格說希望嗎?
白布張了口,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電話那端的川西等了一會,沒等到回答,最後只是輕笑一聲,聲音裡夾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落寞:「那就這樣吧。」
白布的心臟猛地緊縮,他著急地喊了出口:「等一⋯⋯」
但川西已經掛斷了電話。
白布低下頭,手指緊緊扣住手機,像是這樣就能將川西從那一端拉過來。可是螢幕上,只剩下“通話已結束”這幾個冰冷的字。就像他們分別的那日,川西什麼也沒有留下,只留給他一個乾淨俐落的背影,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白布又再撥了一次電話,這次川西沒有接。但他並不死心,川西沒有接,他就繼續打,撥了一通又一通。
直到不知道撥到第幾通時,電話終於被接了起來。
川西的語氣沒有不耐煩、沒有生氣,有些疲憊的聲音裡仍帶著白布最熟悉的那抹溫柔:「賢二郎,你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白布憋著情緒,艱難地擠出字句:「你在哪裡,我去找你。」
川西猶豫了幾秒鐘後,把咖啡廳的地址念給了白布,然後掛上電話,轉身開始做一杯西西里咖啡。
熟悉的聲音傳來,川西站在吧台後面,身上穿的不再是以前居酒屋的圍裙,而是一件簡單合身的黑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乾淨的線條。
白布一瞬間忘記自己是為何而來,只是怔怔地站著,直直盯著川西看。
而川西抬眼望見來的人是白布後,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只是默默從吧台底下端出一杯西西里咖啡,放到了吧台上。
「你的。」
白布回過了神,走上前看著那杯咖啡。
川西拿起布巾,擦起了晾在一旁的玻璃杯,沒有看向白布,只是淡淡的開了口:「一年多不見了,招待。」
白布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默默伸手拿起那杯咖啡,冰涼的感覺從指尖沁進了他的心口。這是他最喜歡的咖啡,而川西沒有忘記。
他拉開的吧台前的位子坐了下來,終於開口:「昨天不是才見。」
川西停下了擦拭玻璃杯的手,抬起頭瞥了白布一眼後,繼續了手上的工作:「那跟您收費吧。」
「你⋯⋯」
「你這一年過得好嗎?」川西出聲打斷了他,聲音輕透的就像他手中擦著的玻璃杯,只要用力一些,就會支離破碎。
白布眨了眨眼,雙手環著那杯咖啡,並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川西擦完杯子後,開始沖煮咖啡。
他注意到川西的左手小指上還帶著那枚戒指。
白布下意識地摸了摸原本自己戴著戒指的位置,卻摸了個空,他的胸口一緊。
這樣的自己,有什麼資格要川西回來?
「那你呢⋯⋯你過得好嗎⋯⋯」沒有回答川西的問題,良久後,白布才吐出了這句話。
川西沒有抬頭,仍專注在沖著面前的咖啡。
「如果我說不好,你會心軟嗎?」
白布屏住了呼吸。
他想說“會”,他想拉著川西,告訴他留下來,但他卻膽怯地說不出口。待在自己身邊,川西真的就能過得好嗎?
川西將沖好的咖啡放上托盤,走出吧台,端去給了另一桌的客人,然後再回到吧台內,淡淡地開口:「我還活著,還能工作,還能睡覺,應該算好吧。」
白布嚥了口口水。他知道,川西的語氣越是平靜,那些難熬的日子就越是漫長。
他抬起頭,望著川西手上那枚戒指,躊躇了一陣,終於問出藏在心裡的問題:「⋯⋯那為什麼還戴著?」
川西身子一頓,然後慢條斯理地用布擦拭雙手,最後輕輕擦過了指節上的戒指。
「啊,這個嘛⋯⋯」川西垂下眼,另一隻手摸了摸那圈戒指,然後輕笑了一下:「因為我還沒習慣沒有它的感覺吧。」
這句話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攫住白布的心,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你為什麼不問我理由,無論是那時候,還是現在?」
白布緊盯著漂浮在咖啡裡的檸檬片,只覺得心裡也同樣酸澀。他很害怕,怕川西的從容不迫,其實就代表了消逝的愛。他明明已經從各個角落裡,都找得到川西愛他的證據,可就是川西這麼不聲不響地答應了分手,讓他害怕,其實真相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理由很重要嗎?」川西倒了一杯水放到白布面前,「你都開口了,我就會答應你。」
他抬起頭,直面向白布:「哪一次不是這樣?」
白布感覺他和川西之間的空氣彷彿凝結了一般,他必須用力打碎這凝滯的空氣,才能塞進胸腔裡。
是啊,哪一次不是這樣。不論自己說什麼,不論是好或是壞,川西都會答應。
「可是如果你問了,」白布終於抬起了頭,回望著川西,低沉的語氣裡隱隱帶著幾分倔強,「如果你問了,我可能就不會那麼輕易說出口了。」
川西歪了頭,指尖輕輕敲著吧台的桌面,微微瞇起的雙眼像是在思考,過了一會後,他往後站直身子,緩緩開口:「但你還是說了。」
白布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如果我當初問了,你真的會要我留下嗎?」川西依舊看著他,語氣平靜的可怕。
看著白布雙唇微微顫動,卻仍舊未開口,川西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一樣。他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戒指,指尖在那枚戒指上來回摩挲,平緩地開口:「你知道嗎,賢二郎,我有時候真的覺得,你不懂我。」
「我——」白布猛然開口就要反駁。
「你以為我沒有挽留,是因為我沒有愛你?」川西打斷了他,一如既往溫柔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白布從未聽過的疲憊,「但對我來說,你希望我怎麼做,才是最重要的。」
他抬起頭看向白布,眼神深處盡是悲傷。
「所以你說要分開,那我就會答應。」川西勾起一絲淡淡的笑容,「因為你希望這樣。」
廚房裡,店長有些憂心地看著面前這個剛來不久,但做事很俐落的員工。
「客人騷擾你嗎?你好像狀態不太好,需要先在廚房休息嗎?」
「店長,沒事的。」川西打起笑容。
說心裡不苦澀是騙人的,他不知道自己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問出那句話,才將那些話說出口,他假裝灑脫、努力維持住表情,可是其實在白布踏進店裡的瞬間,他的眼淚就差點要奪眶而出。
他有多努力維持冷靜,他的心裡就有多慌亂與悲傷。
「唉。」店長嘆了口氣,抽了張衛生紙塞到川西手裡,「你想出去外場的時候再去吧,沒關係的。」
他其實並沒有想過這樣久別重逢後的場景裡,自己該說些什麼,或是該做些什麼,只是跟著本能莽撞地就奔到了川西身邊,當那個思念的身影映入眼底時,他才明白,就像這一年多以來,他試圖把這枚戒指藏進抽屜、壓進書裡、鎖進盒中,藏進各種不願承認的情緒裡,假裝看不見就是遺忘,可是隨著川西的身影從模糊變得清晰,從回憶裡變到了眼前的真實,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沒有學會放下。
戒指在他的掌心裡靜靜地躺著,像是一種等待了太久的沉默。
白布不敢再看太久,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將那枚戒指重新戴回手上,沒有聲音,沒有儀式,只是像終於承認了,這一年多以來,這個位置,從沒有真正空過。
桌上的咖啡杯裡一滴咖啡都沒有留下,只有檸檬片靜靜躺在杯底,川西不由自主的想著,這就像是他們的感情一樣,空蕩的寂寞裡只剩下一片酸澀。他將杯子放到流理台沖洗,就像任何一個尋常的空杯子一樣,沒有因為是白布用過的,就變得特別。
他對白布來說終究也不夠特別,白布的回應讓他明白,這種重逢大概只是一場意外,然後日子會繼續如常——上學、寫報告、打工,獨自一個人消化悲傷,然後再在失眠的夜裡反覆咀嚼那份苦澀。
「白布賢二郎⋯⋯」他走進吧台時,壓低了聲音,目光投向坐在原位、低頭翻閱著講義的人,「你來幹嘛?」
白布連頭都沒有抬,手上轉著筆,語氣平淡地回應:「讀書。」
川西挑了眉,視線掃過桌上的醫學講義和筆記,忍不住開口:「我都不知道你會在咖啡廳讀書。」
「我現在想了。」白布總算抬起頭,直視著川西,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不歡迎嗎?」
川西眨了眨眼,然後勾起一個幾乎稱不上是笑容的笑。
「怎麼會呢。」他轉身走回吧台,壓抑著有些不穩的呼吸。
他像對待所有客人一樣對待白布,只是偶爾經過時,幫他換上一壺補滿的檸檬水,會在白布讀到快睡著的時候,悄悄放一顆糖果或巧克力在他面前,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走開。
白布也沒有拒絕川西那些小小的心意,他會拆開糖果紙,將糖果放入口中,繼續盯著書本苦讀。
客人不多的時候,川西也會趴在吧台,和白布一起盯著他面前密密麻麻的筆記與講義,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在這個咖啡香氣蒸騰、陽光和煦灑入的空間裡,彷彿回到了以前他們一起在家的時光,他看不懂白布在讀些什麼,但仍默默坐在一旁,當白布的馬克杯空了,川西就會為他補上一些水或是飲料,安靜地一起度過一整個下午。
聽著白布的筆尖磨過紙面細微的聲響,川西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想,如果時間可以停在此時此刻,如果太陽不再往地平線落下,那他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像從來就沒有走散過。
川西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這是什麼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逐漸翻騰的情緒,若無其事地收回了目光,繼續整理桌面,然後淡淡的開口:「醫學生實習戴戒指,不會不方便嗎?」他努力把語氣放輕,假裝自己問了一個無關痛癢、微不足道的問題。
白布聞言,瞥了一眼手上的戒指,語氣平穩地回覆:「嗯⋯⋯是有一點。」
川西擦著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沉默地將杯盤放回托盤裡,轉身走回吧台。他經過白布身旁時,低聲問道:「那你為什麼還戴?」
他走進吧台,把托盤放好,雙手撐著桌面,直視著白布。
白布沉默了片刻,然後淡淡開口:「你覺得呢?」
「哈。」川西低下頭,笑了一聲。
再抬起頭時,白布正盯著他看,臉上仍舊掛著一如既往淡漠的表情,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息。
「當我沒問吧。」
川西轉過身,按下咖啡豆研磨機,打開了水龍頭,開始洗杯子,試圖讓磨豆子以及流水聲音,去掩蓋他的怯懦與失望。
白布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翻閱講義,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川西的錯覺。
他究竟喜歡白布什麼?個性不太好,脾氣也挺糟糕,惜字如金到有點吝嗇的地步。他知道白布沒有太多耐心,但卻願意在居酒屋外站一個小時只為了等自己下班;他知道白布對自己嚴格對別人也嚴格,但當自己漏接到他的托球時,白布只會低聲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白布也許不擅長表達感情、不習慣表現得乾脆坦然,可卻總是把每一個看不見的溫柔與細心都藏進了日常的細節裡。他知道,在那個白布所有面對世界的執拗中,自己是唯一的例外。
如果白布真的不想再繼續了,他寧願他說清楚,直白地告訴自己全都是一場誤會,這些若有似無的靠近,都只是他川西太一一個人在自作多情,讓他可以不再執著於這段感情傻傻地苦撐下去,讓他知道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在原地踏步,教他死心、讓他放手。
川西盯著咖啡杯上殘留的泡沫,虹色的光暈閃了一下,卻在下一秒被流水帶走,乾乾淨淨,什麼也沒留下。
他繼續洗著杯子,低聲笑了一聲,笑自己還妄想能從白布口中聽見挽留。
當初提分手的,可是白布賢二郎啊。
12.
13F大概只是今天沒有排班吧。白布一邊想著,一邊把書包放到自己最習慣的位子,然後到櫃檯點一杯咖啡。
起初幾次沒見到川西時,白布並沒有想太多,可是一週、兩週過去了,他始終都沒有再見到川西時,白布才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撐著頭,盯著吧台的方向看了許久,那個川西總是隨意倚著,或是認真擦拭杯子的地方。
桌上仍舊擺著一樣的咖啡機,一樣的糖罐,一樣的水壺,可就是不見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你要找川西哥的話,他最近都不會來喔。」一旁的店員見白布失神盯著吧台太久,隨口地說道。
白布愣愣地轉向店員,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就已經先開了口:「他怎麼了嗎?」
然而店員只是聳聳肩:「不知道,他請了長假。」
他呆愣的點了頭,輕輕的說了聲謝謝,然後默默把視線移回自己攤開的書頁上,密密麻麻的筆記,但他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握緊了手中的筆,他抬眼看著面前咖啡杯上的水珠緩緩滑落,劃過了玻璃杯。白布盯著那道悄然無聲的軌跡,這才後知後覺的明白,他還能來到這間咖啡廳,能點上一杯咖啡,坐在這個位子,假借讀書的名義,用這種可笑的方式賴在川西身旁,全都是建立在川西默許的脆弱平衡上。
是川西默許了他的靠近,默許了他的默不作聲,默許了這種不問理由、不說破的陪伴。可是一旦川西想離開,他根本無能為力。
只要川西選擇不再接他的電話、不再回覆他的訊息,甚至是不再出現在這裡,白布就真的什麼也做不了。這份靠近,本來就是單方面的施捨。
筆尖被他狠狠的壓在紙上,卻沒能夠寫下一個字。眼前的字句逐漸變得模糊,空氣彷彿有了重量,將他重重的壓著。
他閉上了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伏胸口那股無處安放的焦躁,卻發現怎麼樣都平復不了心中不安的喧囂,心跳重得彷彿快要將他震碎。
咖啡的香氣依舊,灑入店內的陽光如往日般溫煦,一切都和過去毫無兩樣,可是他再也看不到那個曾經站在光影裡、靜靜守著自己的人。
在一旁的瀬見嘆了口氣:「你為什麼不回你家?」
「最近打工請假沒錢,」川西理所當然地說著,「來前輩這裡蹭吃蹭喝。」
他低下頭,尷尬地玩起自己的手指。
這句話,川西只說對了一半。事實上他只是不想自己一個人待著,只要四周都安靜下來的時候,他就會沒辦法控制自己去想白布的每一個行為,去猜測他這些若有似無的靠近背後的意義,可卻總是在想出答案之前,就難受得無法呼吸。
而瀬見又怎麼會看不出來。
「那你打工為什麼要請假?」
「賢二郎最近都會來。」
「那樣不好嗎?」
川西這才把頭緩緩轉向瀬見,但下一秒又將頭垂到桌上。
「我不知道。」他答的乾脆,「我看不懂他。」
瀬見用手輕輕敲在川西的頭上。
「我才看不懂你們兩個!」他一邊說,一邊繼續敲著川西的頭,彷彿這樣就能把川西給敲醒一樣,「白布是什麼死個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去找你還能是為什麼?」
「我沖的咖啡很好喝?」
瀬見看著川西摸了摸下巴,然後笑了出來,可過不了幾秒的時間,他又收斂起笑容,垂下了眼眸,低聲說道:
「我給他很多次台階下,明示也好暗示也罷,可他就是沒有開口。」川西忽然坐挺了身子,轉頭直視瀬見,「他分手的時候倒是說得很明確。」
他仰起了頭,用力深吸一口氣,阻止自己快要藏掖不住的情緒,不要在前輩面前失態。
「我還是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提分手,我也不是沒想過要問⋯⋯」
川西閉上眼睛,繼續緩緩說道,「可是,如果他真的給了我一個理由,那是不是代表,我真的再也沒辦法回到他身邊。」
看著川西這個模樣,瀬見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忍不住要想,明明就是坦誠的說出口就能解決的事情,可是這兩個學弟非得要這樣兜兜轉轉,把簡單又直率的心意走成了萬水千山,還踏不到盡頭。
「川西,」瀬見輕拍他的胳膊,語氣難得的認真,「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那個理由,其實跟你想的不一樣呢?」
「但他什麼都不說。」川西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聲音悶悶的傳來,「前輩⋯⋯他就這樣若無其事地來找我,來喝咖啡、來讀書,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也知道白布在感情上有多笨,總是什麼都藏在心裡,自己扛。你也只是順著他,以為這是他真的想要的。」瀬見頓了頓,輕輕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和心疼:「那你呢,什麼才是你想要的?」
川西沒有回應,只是放下了手臂,雙眼瞪著天花板看,腦袋裡一片混亂,胸口的沉悶感也越來越強烈。
瀬見站起身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才端著兩杯水回來,把其中一杯放到川西面前。
川西接過了杯子,喝了一口水,望著前方發愣,緩緩開口:「前輩,我該怎麼做?」
瀬見靠在沙發上,語氣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如果你還在意的話,就去問清楚吧。有些事情,你不去問,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知道答案了。」
他看著川西一臉掙扎的表情,笑了笑,拍拍對方的肩膀:「不管結果怎麼樣,至少這次,替你自己走一遍。」
瀬見說話的尾音才剛落下,就響起了電話的聲音。瀬見伸長手臂從沙發的另一邊撈過自己的手機,看到來電顯示名字時,他勾起嘴角,然後將手機螢幕轉向川西。
“白布賢二郎”。
電話的另一頭先是一陣沉默,接著傳來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努力維持平靜的水面,底下卻藏著快要潰堤的情緒:「⋯⋯前輩,太一有聯絡你嗎?」
瀬見看向一旁的川西,只見他雖然背過身、轉過頭,但握著杯子的手卻用力到指節都泛白。
「你找他怎麼了嗎?」片刻後,瀬見溫和地問道。
電話的那端又沉默了很久,才終於緩緩吐出一句話:「⋯⋯我想見他。」
川西的身子輕輕一顫,慢慢轉過頭,看向了擺在他和瀬見之間的手機。
瀬見忍住了笑,故意裝作隨口的問道:「喔?那要我幫你轉告他什麼嗎?」
話筒裡又是一陣猶豫,像是在反覆斟酌每一個字眼,最後,白布輕聲地開口:「就說⋯⋯如果他不討厭的話,能來見我一面嗎⋯⋯」
這句話柔軟的落下,沒有任何強迫,而是一種微弱的期待,在小心翼翼之中盛滿了溫柔。
瀬見聽完後,輕輕把手機推到川西面前,裝作漫不經心地說道:「川西,你願意嗎?」
看著被推到自己面前、仍舊在通話中的手機,川西張開了口,才發現自己的嘴唇正在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太一。」一陣靜默之後,傳來白布輕輕的聲音。
聽見熟悉的聲音喊著自己的名字,川西的指尖緊緊扣著杯子,他還想再撐一會,想再聽到更多,想讓自己確定白布是真心的。
可他終究還是心軟了,在這一聲呼喚後,自尊、堅持都無所謂。
「賢二郎。」
「對不起⋯⋯」
川西愣住。
「對不起,太一⋯⋯」
川西努力地想要發出聲音,「你⋯⋯是為了什麼事情道歉⋯⋯」
他很害怕,害怕這一句抱歉之後,就是永無止盡的別離,害怕這聲“對不起”就要畫下不可挽回的句號。
電話那端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能⋯⋯來找我嗎?太一。」
川西瞪著手機螢幕,腦袋一片空白。理智在提醒他,這麼輕易地回頭是不是太不值得了?這樣會不會讓白布覺得,他還是能隨心所欲地決定兩個人的關係?可是他的心卻在狂烈地推動著他向前,因為那個聲音,那個他思念了太久、無數次在夢裡聽見的聲音,正在顫抖地喊著他的名字。
「太一⋯⋯」
又一次。顫抖的語調,像是害怕他不答應,又像是忍不住想再叫他一次。
川西的喉嚨緊緊的縮著,心跳快得就要撐破胸口。
他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好。」
他低聲地回應,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顫抖,「我去找你。」
他還是沒辦法拒絕白布賢二郎。
無論多少次,他終究還是沒辦法拒絕這個人。
13.
14F只是呆坐在原地,看著暗掉的手機螢幕,全身的力氣好像也一併被帶走了。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站起身。
他一邊穿上外套,一邊深呼吸,用力地眨了眨泛紅的雙眼,像是在強迫自己不要在這裡哭出來。他穿好鞋子,伸手拉開門前,川西轉過了身,看向瀬見。
「前輩,謝謝⋯⋯」
瀬見看著他,笑了笑,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一般。
「謝什麼。」他拍了拍川西的背,「我什麼都沒做。是你自己,撐到現在的。」
川西輕輕點了頭,轉過身打開門踏出去,有一點發麻的雙腳讓步伐還有一些不穩,像是還抱持著懷疑,剛才那通電話是不是只是他的幻覺。
他顫顫巍巍地走著,越走越快,最後直接跑了起來,朝著白布所在的地方,用力地奔跑了起來。冷風撲上他的雙頰,他卻顧不得拉緊外套,此時此刻,他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去到白布身旁。
川西看著自己的指尖,抿了抿唇,還是按了下去。
熟悉的門鈴聲響起,而他是客人。
門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後而來的開門聲,然後映入眼簾的,是那個他再思念不過的人。
微陰的天,風輕輕吹過他們之間。他們看著彼此,誰也沒有先開口。
川西感覺有些尷尬,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賢二⋯⋯」
話還沒有說完,白布就緩緩走向他,伸出了雙手,很輕很輕地,抱住了他。
可是現在,沒有習慣性的倔強與彆扭,沒有半點鋪陳,沒有一絲猶豫,只是毫無防備地,把整個人都交給了他。
耳邊是風吹過的聲音,混著彼此有些紊亂的呼吸。白布抱著他的手慢慢收緊,像是怕只要稍微一鬆手,就會讓他從身邊溜走,像是用這種近乎固執的力道,才勉強抓得住眼前這場命運的溫柔。
川西僵硬地站著,感覺到心臟用力地撞擊著胸腔,重得像是要穿透骨骼,他不敢動作,害怕只要一動,就會從這一場擁抱的幻覺中醒來。
但白布的溫度在他的懷裡如此真實,指尖細微的顫抖從背後傳遞過來,不是夢,也不是回憶。
川西的手小心翼翼地抬起,在無聲之中,輕輕覆上白布的背,他給的擁抱很輕,連呼吸都生怕太重,像是捧著此生最珍貴的寶物一樣,輕得彷彿隨時會破碎,像是打上岸邊的碎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逝。
這一年多以來,他拼了命壓抑的思念與痛苦,每一個失眠夜裡的懷疑與動搖,把他拖到太深的海裡,而這個擁抱輕輕地、緩緩地將他往海面拉去。
我還會再受傷一次嗎?川西問自己。海面之上,已經是萬里晴空了嗎?
可是只要是白布,他從來就沒辦法拒絕。
只要白布跨過這段距離,只要他抬起頭,像過去那樣輕聲呼喚自己,那他就可以什麼都不問、什麼也不追究,毫不猶豫地、傻傻地伸手,重新把這個人抱緊。
「太一,」白布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他一貫的冷靜,帶著讓人窒息的距離感,「我不是想讓你回來。」
川西胸口一陣悶痛。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被這句話迎頭痛擊,心臟被狠狠攥一把,疼得快喘不過氣。
白布慢慢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眼底有著說不清的情緒。
「我只是⋯⋯還有話沒說完⋯⋯」
川西的手還停留在白布的背上,像是還眷戀著剛才相擁時的溫度,但那個溫度隨著白布的後退,像潮水一樣迅速地退去,只剩下冰冷的空氣在他們之間流竄。
「⋯⋯說吧,」川西壓下心口翻騰的情緒,努力維持著語氣的平靜,「你想說什麼?」
白布垂下了眼,似乎是在逃避川西的視線。
「那時候的分手⋯⋯我沒說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是不愛你。」白布握緊了雙手,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我只是覺得⋯⋯我們可能沒辦法走到最後。」
川西笑了,眼底卻沒有一點笑意。
「所以,」他的語氣很輕,縹緲在吐息之間,「你寧願自己做決定,也不願意問我,是不是願意陪你撐下去?」
白布咬緊了下唇,沒有說話。
「現在呢?」川西用低沉的嗓音呢喃,「你把我叫回來,只是為了告訴我,你當時還是愛我的,然後呢?」
白布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感,顫抖著雙唇要組織字句,卻仍舊沒有發出聲音。
川西苦笑了一下,緩緩放下了手。
「如果你只是想讓我知道這些,我現在知道了。」他的語氣意外的平靜,平靜到甚至有些殘忍。
他向後退了一步。
「那我可以走了嗎?」
一陣沉默後,川西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裡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白布賢二郎,」川西喊了他的全名,語氣說不上生氣,但也聽不出任何情緒,「你覺得呢?」
白布的喉嚨像是被人狠狠掐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即便我連分開的理由是什麼都不知道,可是你要我走,我就走。給了你機會說開,你也總是死撐著不說。我好不容易逃開了,你卻又跑回來闖進我的生活,但我還是沒有退開,你說為什麼?」
川西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氣。
「因為我一直在期待你說出口,甚至到剛剛,我都還在期待,期待你說其實捨不得我,期待你說要我不要離開。」
可是他的情緒,那些一年多來的委屈與痛楚,在白布這一句遲了一年多的告白後,終於再也抵擋不住。
又一顆、再一顆,不停地從他的眼角滲出。
最終潰堤。
「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會去做。」他沙啞的嗓音依舊溫柔,卻扎進骨髓,「我每一次,每一次,都把選擇權留給你,即便難受到快不能呼吸,我都還是,把選擇權留給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汲取最後一點力氣。
「如果你還是選擇放我離開,這次,我真的會走。」
川西抬起手,胡亂地抹去臉頰上的淚水,但仍舊止不住聲音裡傾瀉而出的顫抖。
「賢二郎,」川西仍努力勾著一個微笑,卻怎麼樣也壓不住喉嚨間溢出的哽咽。
「我太痛了。」
他張開了口,聲音細得像是風一樣,輕輕飄散出去。
「……對不起。」
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他往前一步,緊緊抓住川西的手腕。
肌膚相觸的瞬間,所有壓抑崩潰了堤防,白布低著頭,哽咽著一遍又一遍地說著。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滑落,聲音也一點點顫抖起來。
白布伸出雙手,抱住了川西,把頭埋進了他的肩膀,那些執拗與倔強、所有自以為是的體貼,都跟著淚水滑落,浸溼了川西的肩膀。
他用力收緊了手臂,像是要把彼此錯過的所有時間全都追回來,他的手指緊緊抓著川西的衣衫,彷彿只要一鬆開手,這個人就會從他的懷裡再次消失。
力道那麼大,像是要把彼此所有錯過的一切全都擁回身邊。
「對不起……」白布還在一遍又一遍地說著,聲音濕潤又斷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硬生生剝離出來的痛,向著這一年多以來的所有遺憾與痛苦懺悔。
「我錯了,太一⋯⋯」他的聲音帶著哽咽,連呼吸都不穩的顫抖著,「我不該推開你,不該以為自己可以為你做決定⋯⋯」
「我以為我是在為你好,但其實只是我太膽小了⋯⋯」白布的聲音悶悶地傳來,「我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沒辦法給你足夠的時間⋯⋯」
「但我更怕沒了你。」
白布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鬆開抱著川西的手,向後退了一步,哭紅的眼睛直視著川西。
他伸出手,溫柔地擦去了川西臉上的淚水。
「太一,」白布的聲音很輕,但無比堅定,「我知道自己沒資格說,但⋯⋯你還願意回來嗎?」
川西咬緊了下唇,屏住呼吸,頃刻之後,慢慢地點了頭。
「嗯。」
尾音剛落下,白布便用力地一把將川西拉進懷裡。他緊緊攀著川西的背,像是要把這一年多以來的距離徹底抹去。
「⋯⋯這次不準再放手了。」川西悶悶地開口,聲音裡還帶著剛剛哭過的沙啞。
白布將他摟得更緊,下巴抵在川西的肩上,用整個身體去守護住這個人。
「我絕對不會了。」
泅泳在深不可測、冰冷海洋裡的日子,終於靠了岸。
「太一。」
他聽見白布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顫抖著、溫柔著、輕聲地說:
「我愛你。」
白布賢二郎,這個他傻傻愛了好久的人,終於親口說了這句話。
川西緩緩收緊手臂,把白布抱得更緊一些,像是要把這三個字一起藏進心臟裡,深深埋好。
「嗯,我也是。」
用餘生一點一點,把與你之間的霧霾吹散,把那些缺憾的空隙填滿。
後記.
15F瀬見拿起手機就點開了白布的對話框,手指飛快地輸入著訊息:
“川西因為你的關係,在我這裡落腳了好幾天,餐費住宿費就算了,但我要跟你收取諮詢費用、獨處時光被打擾費用,還有川西一直哭、用掉我一串衛生紙的費用。”
傳送。
瀬見✝︎英太:“來來來,白布說要請客,大家選個高級餐廳吧!”
白布賢二郎:“等一下我沒有——”
Satori:“哎呀賢二郎你怎麼這麼客氣~”
瀬見✝︎英太:“我們為了你們這場災難級的分手復合案都操碎了心!!”
獅音:“瀬見真的是辛苦了啊。”
牛島若利:“嗯,我這個月週末都有空。”
山形隼人:[投票]白布請客時間。
五色ACE:“前輩,這算是慶祝你們復合的聚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