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教授的時間守則
1F神悟樹庭的上課鐘聲,每日準時敲響。
教授們多半已經在教室上課了,
唯有一人不受限制,那就是那刻夏教授。
他賴床遲到的紀錄,
從學期初迄今,總計四十二次。
平均每堂課開講時間延後六分半,
最晚一次創下「學生自動解散」的壯舉。
而這一天,是他被校務部警告後的第一堂課。
學校甚至發函,請畢業多年的維安官來監督,
這個重大責任就落到了白厄身上。
白厄在教室裡坐得筆直,前方講桌空無一人。
時鐘的秒針像用小刀雕刻時間,
一點點把焦躁刻進每個學生的神經裡。
「教授會來的。」白厄說。
「如果他今天準時,我就倒立唱懸鋒軍歌。」
純陪聽的萬敵趴在課桌上,雙手當枕:「或者我去參加你的晨跑。」
白厄斜眼看他:「你上次批評我的晨跑是文明社會的倒退行為。」
「所以我才寧願倒立。」
門在這時開了。
不是教授,是那位發函的校務人員,神色不善。
「兩位先生——」他目光如刀:「我建議你們直接逮捕教授,將他送進晨間調律班,進行‘時間矯正計畫’。再這樣遲到下去,學習氣氛會受到影響。」
萬敵挑眉:「時間矯正?那是給夢遊症患者,和嚴重時差難民的療程!」
「那刻夏教授已符合申請標準。」校務人員留下一份表格,旋即離開。
白厄緊張地看著文件:「這是什麼意思?」
萬敵輕描淡寫:「意思是,如果再遲到,老師就會被暫停上課,送去訓練正常人生活作息的機構裡住三週。」
白厄:「……我們得做點什麼。」
萬敵:「你是說,幫老師重建作息?」
白厄重重點頭:「不然他會被抓去強制喝『早起者特調提神咖啡』,還得在早上六點半參加健康操!三週不能研究大概會要了他的命!」
萬敵低頭思索,忽而笑了:「也許,是時候讓阿那克薩戈拉斯體驗什麼叫做——真正的起床服務。」
這是他們「拯救教授計畫」的第一天。
他們決定採取分段策略:
萬敵負責「喚醒與晨間引導」
白厄負責「監督作息與節奏矯正」
教授本人……
基本上只需要被拖出床。
問題在於——他不怎麼配合。
兩人沒有料到,教授的起床難度,
不只是一道早晨難題,
而是一整套賴床宇宙的挑戰關卡。
萬敵第一次清晨六點敲響教師宿舍的門,
手裡還拎著他親手打的石榴汁。
「教授?早安,清醒時間到了,請起床。」
他語氣刻意禮貌,
眉眼間卻藏著一絲明顯的促狹。
門內沒聲音。
擔心出了什麼事,
萬敵用學校給的鑰匙開門入內,
卻看見沒有關好的浴室煙霧瀰漫,
蒸氣飄了出來,伴隨一股奇特的草本香氣。
「教授,教授!醒醒!」
萬敵連忙衝進去,
從浴缸撈出溼答答且泡得皮膚泛紅的那刻夏。
「我、我沒睡......」
那刻夏渾身赤裸,髮絲濕透,
眼神半睜不睜:「只是上班前躺在熱水裡瞇一下。」
萬敵傻眼:「你是螃蟹嗎?」
第二天,換白厄上場。
他帶來的是營養均衡的早餐──菠菜鮭魚班尼迪克蛋、一小杯鮮橙汁,以及一本手寫的《教授日程輔導本》。
「教授,這本是我昨晚寫的,依照您過去的生活習慣微調,我們可以從起床開始,慢慢——」
那刻夏看都沒看,抱著大地獸枕頭,
在沙發上繼續睡回籠覺,喃喃道:「有個沒大沒小的傢伙把我當論文題目來規劃……」
白厄臉紅到耳根,但仍堅持唸完第三頁。
第三天,兩人合作。
萬敵一邊拉開厚重窗簾讓陽光灑進室內,
一邊播放優雅的古典音樂——
白厄則將一盤盤豐盛的早餐放上桌,
還附上一支全新的牙刷:「教授,我幫您把飯後要用的牙膏擠好了。」
「牙膏不是應該自己擠嗎?」
教授迷迷糊糊被萬敵從床上扛到餐桌,
聲音沙啞。
萬敵揚起眉:「那你來擠。」
那刻夏搖搖頭表示做不到,
他慢慢坐好,慵懶地拿起刀叉,聲音帶著睡意:
「我是不是睡一夜穿越了,變成被兩位年輕戀人照料的老學者?」
萬敵哈哈一笑:「你想得美!」
白厄忍不住笑了:「我們這是志願服務,想讓您抵抗睡魔,當一個準時到校的好老師。」
第四天,是關鍵。
那刻夏真的準時來了課堂。
穿戴整齊,連領口都整理得筆挺。
全班靜默三秒後爆出歡呼。
「教授您變了!」
「奇蹟!白厄學長你做了什麼?」
白厄尷尬一笑,耳根又紅了:「沒……只是幫他安排了一下……起床流程。」
那刻夏站在講台上,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淡:「這不是安排,是入侵。」
萬敵坐在教室最後排,低低笑了。
那刻夏連續一週準時上課。
在下課鐘聲響起前五分鐘,他忽然宣布:「下週開始,新增一項教學實驗。」
教室一陣騷動。
萬敵聽見這句話,頓時坐直。
白厄從筆記本上抬起頭,預感不妙。
那刻夏淡定地打開投影,
彈出一張表格,頂部標題赫然寫著:「學生作息行為觀察紀錄表」
底下清清楚楚分成三欄:準時出席、夜間睡眠時間、清晨精神表現。
白厄:「……」
萬敵:「他在報復。」
「為什麼要觀察這些?」有學生舉手。
那刻夏微微一笑:「既然教師需維持準時與節奏,學生亦同。我們的自我管理該從生活開始。」
「但……這不是時間管理課啊?」學生困惑:「我以為我們要上的是各學派的哲學研究。」
「誰說時間與生活節奏不是哲學?」教授反問。
全場靜默。
萬敵低聲對白厄道:「你看,他當遲到大王幾年,現在清醒了直接變時間審判者。」
白厄:「這就是我們喚醒他的結果。」
萬敵苦笑:「我錯了。」
不出三日,那刻夏已收集完所有學生的生活數據。
他快速建立了全班的作息時間表。
白厄發現自己被列為「過度早起型」,萬敵則是「夜間型野獸」。
那刻夏在講堂上公告:「我們將分組進行一週的時間互調。」
這意味著——
白厄要學習晚上十一點之後才洗澡(萬敵的作息)。
萬敵則要清晨六點跟著白厄晨跑。
萬敵當場反對:「我可以接受清晨起床,但我拒絕參與日出時段的任何戶外活動。」
「你太晚睡才會覺得晨光刺眼。」白厄語氣平靜。
萬敵瞪他:「你就是早上太有精神所以才煮焦兩次早餐。」
「你睡太晚導致腦袋錯亂才會以為我在煮鞋墊。」
「你明明就把鞋墊當作肉片放進去加熱!」
那刻夏在講台上清了清喉嚨:「兩位既然都幫老師調整作息了,不如成為第一組配對實驗者。」
全班掌聲雷動。
實驗開始第三日。
萬敵被白厄挖起床時,穿錯了左腳靴子。
他半睡半醒地坐在窗邊看資料,
接著不小心把熱可可滴在白厄的筆記本上。
白厄沒唸他,只淡淡說了一句:「這是你第四次睜眼卻還沒清醒。」
萬敵靠過去,額頭抵著白厄肩膀低喃:「那是因為我醒來第一眼就是你……我不想醒了。我們再回去睡吧。」
白厄臉頰泛紅,企圖逃走,
卻被萬敵接連不斷的親吻掩埋在被單間。
那刻夏在課後收到兩人的回報記錄,看完沉默良久。
他寫下一句短評,交給兩人:「你們比我更不平衡,只是彼此傾斜的剛剛好。」
學期末。
陽光照進教室,座位一排排坐滿,
學生們正準備迎來本週最後一次的課堂——
結果那刻夏沒出現。
第一分鐘,眾人還以為是幻覺。
第五分鐘,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第十五分鐘,白厄站了起來,
眼神從平靜滑向警覺。
他看了看萬敵,低聲問:「你覺得……老師是在測試大家嗎?」
萬敵翻著筆記本,語調帶笑:「沒錯,他一定是故意的。這堂課就是時間訓練的最終測驗。」
「如果我們慌了、亂了,那就等於沒通過訓練?」
「他想看我們能不能維持節奏,沒有鐘也能走出正確的步伐。」
白厄點頭,回到位子,翻開書本。
十七分鐘,他的手指開始顫抖。
十九分鐘,他皺眉捏緊筆桿。
萬敵注意到了,輕聲:「冷靜。」
「不對。」白厄忽然站起,「老師不是這種會玩失蹤的人。」
「白厄——」
「不對,真的不對,他從來沒這樣缺課,即使臨時有事也會留下字條。昨天他什麼都沒說。」
萬敵目光一沉,立刻起身:「我們去找他。」
兩人先查了教師宿舍,發現沒人,
再轉往調查學校辦公室。
那刻夏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他們直接入內,只見教授半趴在書桌上,
額側冒著虛汗,一杯灑落的藥茶滲透地毯,
滿桌都是沒改完的作業,書頁凌亂。
白厄立刻將他扶起,急聲呼喊:「老師?!」
萬敵冷靜地檢查脈搏:「是低燒引發的昏厥,看樣子是熬夜未睡。」
「他明明說之後要好好調作息的……」白厄喃喃。
萬敵勾起嘴角苦笑:「但你也知道,他是那種事情沒做完就不放過自己的人。」
那刻夏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熟悉的病房裡。
白厄坐在床邊,一臉蒼白卻咬著牙。
「老師您過勞怎麼可以撐著不說?晚上忙得太晚,隔天還準時教課,這不是教我們守時,是教我們怎麼逼死自己。」
萬敵靠在窗邊,悠悠道:「說實話,我還以為你會撐到最後一刻,然後在我們全體鼓掌中昏倒。」
那刻夏微微笑了。
「我只是不想你們總替我安排時間。時間是我自己該掌握的東西。」
「您不是時間的囚徒,老師。」白厄低聲說:「您是學生們的太陽。您沒出現時,我真的慌了。」
萬敵走過來,輕輕將一份文件塞到那刻夏手中。
「這是學校的通知,你已經從警告名單上撤除了。白厄維安官監督課程後,認為你教學已足夠認真自律,不需進行時間矯正計畫。」
白厄體貼的遞上一杯水:「而且我們仍會偶爾來看您,叫您起床,或許一起吃頓早餐。」
萬敵笑:「別想逃課,教授。」
那刻夏握住白厄遞來的水,心裡不禁暖暖的,輕聲道:「謝謝你們。」
那刻夏知道——
當有人願意在你錯過一分一秒時守候著你,
陪你慢慢調整,不離不棄,
那才是真正的溫柔。
二、誰在夢中
2F神悟樹庭,午後。那刻夏教授病了。
不是足以住院的大病,
卻也不是單靠氣泡飲與睡眠就能自行痊癒的小感冒。
他一連幾天咳嗽低燒,語調乾澀(從課堂上的招牌長串大笑會卡到這點來看足夠嚴重了),明明眼眶泛紅,卻還固執地坐在桌前批改論文,像是要與身體抗衡到底。
白厄敲門進來時,教授正伏在桌上微喘,襯衫扣子解到腹部,淺綠髮絲散亂下來掩住半張臉,額前冒汗,在稀薄的陽光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柔和。
「教授,您這樣不行……」白厄下意識上前一步,卻不敢真的碰觸。他臉紅了,不止因為對方是他的初戀,更因為那刻夏此刻的模樣——衫襟微敞,鎖骨若隱若現,無意間將難得的脆弱風韻暴露在外,令人意亂。
那刻夏微微抬頭,似乎沒認出他來,目光模糊地低問:「萬敵……?」
白厄傻住。
他沒來得及回答,萬敵就火球似的推門而入,一手拎著藥袋,一手提著金質熱水壺,語氣像朋友也像大哥:「阿那克薩戈拉斯,你該不會又忘了吃藥吧?大概連午飯都沒吃。」
那刻夏靠回椅背,眼神更茫然了些。
他沒再說話,臉色慘白,像是在夢中尋找答案。
萬敵一手撐在桌上俯身看他,然後忽地轉向白厄,
嘴角得意洋洋的一勾:「你的教授剛才看著你,然後喊我。」
白厄耳根發燙,低聲道:「可能認錯了。」
萬敵輕笑,眼裡卻帶著溫柔的認真:「那也不壞。他的白日夢裡有我,也有你。」
他熟練地為那刻夏沖藥,舉止自然而體貼,像在照料某種脆弱卻重要的東西。
萬敵沒有白厄那種近乎神性的端正與遲疑,
也沒有那刻夏的疏離與節制。
他只是天生能跨越距離、擅長照顧人民的王子,
能把每一個過熱的夜晚都變得適合安眠。
那刻夏迷糊地靠上萬敵遞來的藥碗,
薄唇啜了一口,忽地皺眉:「這……不是懸鋒人在戰場上燒的那種草藥嗎?」
萬敵挑眉:「你聞過那味道?」
「很苦。」那刻夏咳了一聲,勉強乖乖繼續嚥下:「但會讓人睡得很深。」
白厄從旁扶著老師,掌心觸到教授滾燙的額頭時,
一瞬間竟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親密。
他明知道這樣的觸碰只是照顧病人該有的舉動,
卻還是止不住心頭的一顫。
他看著那刻夏疲憊的眉眼,不自覺低聲問:「教授……您剛剛夢到了什麼?」
那刻夏沒回答,只是沙啞低語:「門沒關好……別讓他們進來……」
萬敵替他重新裹好薄毯,輕拍那刻夏的肩膀,
語氣溫和:「別擔心,有我們在。這裡直接會升級成全聖城最安全的地方。」
白厄想問:「老師說的『他們』是誰?」
但他沒開口,因為他看到萬敵朝他搖頭。
那是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也許在夢與現實之間,有些東西,是連提都不該提起的。
「嘿,你確定你抱得動他?」
萬敵將自己寢宮的門推開,用後背頂著替白厄讓出空間,
語氣像在講笑話:「他可不輕,骨頭都是書頁做的。裝滿智慧的腦袋沉得很。」
白厄沒回話,額角有汗,
懷裡用公主式的抱法,抱著那刻夏,
像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那刻夏不知夢到什麼,睫毛輕顫,呼吸又急又熱,鬢邊髮絲黏著額角,身上的襯衫半濕,緊貼著皮膚輪廓,隱約看得見線條美好的胸溝,和腰身纖細的形狀。
「我抱得動。」白厄低聲道,把那刻夏放到萬敵豪華的寢榻上。
他伸手從那刻夏的額際順了順,像要替他理好髮絲,
卻猶疑了一會,握成拳將指尖收進自己掌心裡。
萬敵坐到床沿,像個準備對畫布潑墨的畫家。
他取來冷巾替那刻夏敷額,一邊讚嘆:「白厄,來看,他的鎖骨這角度,漂亮得像石雕。不過你要是再不幫忙脫掉這濕襯衫,明天他恐怕會病得更重。」
白厄紅著耳根別開視線:「不該我來。」
「那你想我幫他脫?」萬敵歪頭,眼裡帶著某種促狹的寵溺:「我可以啊。不過某人看到我對別人太好,會吃醋,然後晚上瞪著天花板睡不著。」
「……邁德漠斯。」
「好,好。」萬敵舉手投降,半是打趣,卻也不再強迫。
他走向浴室擰乾了毛巾,再回來時,語氣放緩了:「別那麼緊張。他是你的導師,不是什麼禁果。你越這樣閃閃躲躲,倒更像在心裡犯規。」
白厄咬緊牙,終於紅著耳尖低聲說:「他穿成這樣……誰能不亂想?」
萬敵抿唇笑了:「這不叫穿成這樣,是病成這樣。他發燒,會熱,當然解衣服,但解完連襯衫都沒力氣扣上,你要真想看什麼,我直接裸給你看,讓你醒醒腦就好了。不要用這樣的時候來為難你自己。」
那刻夏忽然低喃了一句什麼。
兩位風格相異的帥哥同時回頭。
只見教授側臉微紅,唇角溼潤,眉心微皺,整個人沉進被褥,像一幅魅惑的畫作在現實中成真。
萬敵摸了摸那刻夏的脈搏,又貼著胸口聽了聽,下了評估:「燒還沒退。」
他替那刻夏鬆開腹部剩餘的襯衫扣子,
那布料濕濡得貼在腹肌下方,
掀開時彷彿撕下某種靜默的克制。
那刻夏並未完全失去意識,只是昏沉得分不清界線。
他低低地喘著氣,喃喃又說了句,像是「別走」,又像是「別碰我」。
萬敵隨意安撫:「好~不碰你。你要我們留著就留著,誰都不會走。」
白厄坐在床腳,低頭看著那刻夏的蒼白腳踝,
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疤。
他記得那是戶外課,老師意外滑倒留下的傷,
那時候他還只是個羞赧的學生,
坐在教室第一排偷偷憧憬過這位風度翩翩的年輕教授。
「你記得他為什麼感冒嗎?」萬敵忽然問。
「聽遐蝶說,前幾天傍晚老師在回宿舍路上淋了雨。」白厄答得很快,「他把自己帶的傘讓給學生。」
萬敵點頭:「這種人最麻煩。什麼都自己扛,直到真的倒下才肯讓人靠近。」
萬敵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竟帶點感傷。
那刻夏的手指忽地抬起來,
像是要抓住什麼,落在萬敵的手背上,又慢慢鬆開。
那一刻,他們都靜默下來。
三人之間,像是共享一場無聲的夢。
萬敵沒有把手抽開,
只是輕輕反握住那刻夏指尖。
那隻手溫熱、潮濕,
又脆弱得像稍一不慎便會斷裂。
萬敵淡淡嘆氣:「你們都這樣,一個用感冒來掩飾累,一個用沉默來藏心事。我如果不是在懸鋒鬥爭中練就了一身洞察人心,怕早就被你們瞞到老。」
白厄垂著眼眸,有點發窘。
他習慣了壓抑自制,當眾人的楷模,
卻在那刻夏翻身、襯衫滑落肩頭的瞬間,靜靜紅了臉。
白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才勉強壓住胸口混沌的悸動。
「老師這樣,真的沒問題嗎?」白厄憂心地問。
萬敵望著那刻夏不安穩的睡顏,
聳了聳肩:「別大驚小怪,會好起來的。他只是過度勞累又受了寒。這傢伙那麼認真教學,你以為那些學生為什麼一個個都愛他愛得像要用情書丟死他?他們也知道老師很用心在所有人身上。你以為只有你擔心?關心他的人,多的。」
「我知道自己沒什麼特別。」白厄低聲道,幾乎像自首:「只是,一個多年前曾暗戀過他的學生。」
萬敵回頭看他,帶點驚訝,又似早已預知。
「你一向誠實,這點是我最欣賞的。」
萬敵站起來,替那刻夏拉好被子:「但你知道,暗戀從不是請求,不是證明,也不是試圖擁有。那只會是一場漫長的守候,不管對方看不看你。」
白厄抬眼:「那你呢?我告訴你曾喜歡上別人,你不生氣?」
萬敵輕笑了一聲,語氣卻意外地溫柔:「為什麼要氣?他是你青澀時期最初的光。不是褪色的過往,他可是你感情的根。沒有他,你很難從滅村的痛苦走出來。況且你現在是我的。」
那刻夏發出一段呻吟,似夢語,又似低喃。
萬敵俯身湊近,細細聽了幾秒,只聽得他在說---
「萬敵……白厄……別走……」
萬敵回頭瞄白厄一眼,笑意像從喉嚨深處流出來:「好啦,你聽見了,老師點名了。今晚就留在這吧,免得他夢裡太孤單。」
白厄點頭,輕聲:「好。」
萬敵卸下紅色外袍,隨意擺在榻邊。
他露出一身精實豐潤的肌肉,躺在那刻夏身邊,
姿態性感半裸,一手還握著那刻夏的手。
白厄則換下輕甲,禮貌地躺在另一側,
像大型犬的忠誠俊臉盯著那刻夏額前亂髮出神,
他也輕輕握住了老師的手,眼裡是極細的柔光與憐惜。
那刻夏臉頰微紅,表情終於緩緩鬆懈下來,
像在夢裡感到了安全與溫暖。
也許只是偶爾的軟弱,
也許是從很久以前就這樣期盼——
在病中脫力,在夢裡將鬱結鬆開,
所有的不安與寂寞,
終於能被兩雙溫熱的手牢牢穩住。
三、長晝月的邀約
3F前方坐著精壯的懸鋒王儲萬敵,
旁邊則是預言裡聖城的救世主白厄。
那刻夏坐在馬車裡嘆氣,不知為何,夾在兩人間總有種被猛獸包圍的壓迫感。
手指拂過膝上的研究筆記本,
他已不記得第幾次被邀請前往北境遺址收集資料了。
這次不同的是——他沒能拒絕。
萬敵提早一週送來公文副本,
附註手寫一行字:
「遺址較偏遠,為了安全性考量,此次我們申請隨車護送,不支薪志願參加。」
上面還有白厄的簽名。
筆跡剛正,尾筆卻微微上挑,
像是有什麼話欲言又止。
旅途比想像更漫長。
他們的馬車行至黃昏時分才抵達北境古塔,
落腳處是早年建立的石造觀測站,
簡陋,連門把都鬆動。
萬敵看了一眼,挑眉:「這地方讓人懷疑文明的真實性。」
白厄已將行李卸下,站在空房盡頭整理床鋪。
他解開最上兩粒襯衫鈕釦,
抬頭時額角掛著幾滴汗,身形挺拔而安靜,
如一把剛歷經暴風雨的劍。
「我去檢查水源。」白厄說。
「一起去。」萬敵理所當然地跟上。
那刻夏低頭拆資料,紙捲裡掉出一張地圖,
上頭標示著古塔附近的祭儀殘址。
那正是十年前神悟樹庭第一次實施「黑潮汙染逆轉實驗」的地點。
可惜實驗失敗了,留下不少汙染源,
還痛失了幾位年輕學徒。
隨時間過去,雖然殘渣痕跡已經淡化,
但當初為了淨化費了很大的力氣。
想到那些充滿自信,
帶著憧憬與希望進行實驗的孩子們;
那些爆裂四散的光線與破片,
不絕於耳的尖叫以及痛嚎;
再怎麼以理性面對,也會感覺心痛。
這也是那刻夏不大願意回來的原因。
那晚,北風將整個石造小屋吹得作響。
那刻夏沒睡,他坐在木椅上寫研究筆記,
一邊聽著外室傳來的兩道聲音——
白厄的低語與萬敵偶爾壓不住的笑聲。
「你膝甲一定要亂放嗎?」
「我是王儲,不該脫得快一點嗎?」
「……你真的很煩。」
「那你為什麼耳朵紅了?」
那刻夏無聲一笑,筆落在紙上,
劃出一道優雅的直線。
隔日清晨,天未亮,那刻夏已整理好文件,
輕手輕腳推開房門,卻在門口踢到什麼軟軟的東西。
「……萬敵?」他驚訝地低頭。
萬敵光溜溜的側躺在地板上,
僅下半身披一件紅布,頭髮睡得亂七八糟。
他翻了個身,睜眼,聲音低啞---「老師這麼早起,是想一個人溜去危險地帶?」
那刻夏小聲道:「你為什麼睡這?」
「白厄說他不習慣與裸睡的人同一間,便推我出來。」萬敵懶洋洋地撐起身:「而你昨晚關門比誰都快,像怕我摸進你的房間。」
「是怕你真進來。」
萬敵笑了:「你的房間,會容得下我嗎?」
那刻夏一時語塞,臉頰微紅。
他伸手將大貓一樣的萬敵拉起,
萬敵並不避讓,只慢悠悠地站起,
朝他眨了下眼。
這天的任務是探查後山的殘渣汙染濃度。
三人一早便攜帶感應儀器與舊文資料,
踏進朝陽下的雜草林。
途中經過下坡,白厄原本走在最前方,
腳下一滑,險些跌倒。
萬敵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將人拉回。
白厄脖子被勒了一下差點咬到舌頭,
還未反應過來,萬敵已笑著說:「要不是我拉住你,現在你就是滾下山坡死掉的英雄了。」
「……你下次能不能抓手,不要抓衣領?」
「但你缺氧以後臉紅脖子粗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你——!」
那刻夏在後方看著兩人打鬧,忽然出聲:「你們確定我現在的存在不是多餘的?」
萬敵聳肩,回頭笑道:「您是這趟旅行中唯一夠成熟的監護人,我們不敢沒有您。」
「我應該收一筆『監督費』。」那刻夏忍不住微笑。
「老師,我睡了走廊一晚,你該監督白厄叫他要關懷大家。」
「那是因為某人脫光了衣服不敲門亂闖。」
萬敵一臉委屈:「我以為你留門縫是暗示。」
「我那是關門沒關好。」白厄咳了一聲,臉已紅到脖子根。
陽光漸強,山路轉而崎嶇。
他們終於抵達汙染源所在的峽谷,
四周山石暴露、風壓紊亂。
儀器顯示此處曾有高頻能源殘留,
那刻夏站在風中閱讀殘碑文字,
萬敵與白厄在一旁巡視地形。
「這裡的磁場會擾亂儀器。」萬敵皺眉。
「我們只能手動測距了。」白厄接話。
「那就交給你了,忠心小狗狗。」
白厄耳根又是一紅,不發一語地開始操作。
萬敵望著他,喃喃道:「真好用啊,這份耐心。」
那刻夏轉頭,微笑:「你要是嘴巴不要那麼壞,也許他早就親你了。」
萬敵挑眉:「那我寧願繼續說話,讓他一直紅著臉。羞羞臉救世主,這稱號多可愛。」
雨來得比誰都快。
剛開始只是空氣潮濕了一點,
像誰在遠方吐了一口氣。
不過半刻,天色沉了下來,雲層翻湧。
三人還未來得及回撤,
雨便嘩地一聲潑灑下來。
「快,往塔後的地窖走!」那刻夏喝道。
距山腰不遠處,
有一個早年儲藏礦料的石築地窖。
他們三人一路濕透地衝進去時,
白厄的後背已被雨水與山風打得發顫。
地窖內昏暗,僅有些乾草與破毯。
萬敵一進門便脫下濕褲:「衣服再不脫就會冷死,別裝矜持。」
白厄咬著牙,也拉開袍襟,
精壯的胸肌在冷風中冒出雞皮疙瘩。
他側過身不去看萬敵滴水的背脊,
卻又忍不住餘光一瞥。
那刻夏渾身發抖靠在牆邊,
脫下手套時動作頗慢,
眼睫微顫,像是雨滴還留在眼角。
他勉力抬頭看著兩人,
神色既平靜又有些超然,
彷彿身體已經冷到不太屬於自己。
萬敵見老師狀況不太對,
拽起一條破布裹在他肩頭,
語氣半玩笑半關心:「老師要是死在這,我跟白厄一起陪葬就太虧了。」
「我不會讓你們陪葬。」那刻夏低聲說。
白厄將乾草堆聚攏了些,
擠出三人勉強能靠坐的空間。
萬敵毫不客氣地坐在中央,
拍了拍兩側,笑著說:
「快,左膀右臂各一個,我今天要靠體溫證明懸鋒人有多暖。」
白厄面紅耳赤,但還是坐了下去。
那刻夏遲疑片刻,也在萬敵另一側落座。
萬敵左右張開雙臂,懶懶地環住兩人肩膀,
笑道:「啊,人生第一次三人行終於實現了。」
「老師,您冷不冷?」白厄忽然問教授。
「非常。」那刻夏聲音微啞。
白厄想了想,解下自己沒被雨淋濕的內襯長袖衣遞過去,語氣有點尷尬:「這個……您拿去墊後背。」
那刻夏看著那件帶著淡淡汗味與皂味的襯衣,
眼神難以辨讀。
他接過時指尖碰到白厄的手背,
對方卻像被電觸到似地,怯怯抽回來。
萬敵看著這一幕,唇角仍帶著笑意:
「這場雨真不錯,把所有界線都洗掉了。」
「不是每個界線都該消失。」
那刻夏低聲說,話音像落在兩人胸口。
「有些界線是為了不讓人受傷。」
白厄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雨聲吞去。
萬敵不語。
他轉過頭,將額頭輕輕靠在白厄耳旁,
像是在向某種不可說破的沉默低頭。
三人就這樣並肩而坐,
任雨水如海濤般拍打外牆。
空氣裡只有呼吸與心跳交錯的聲響,
室內的火堆,漸漸烘乾了大家的溼衣。
雨在第二天清晨才停。
天光濕白如紙,連鳥鳴都顯得靜默。
白厄在最早醒來,獨自去附近拾柴,
萬敵則難得沉睡。他靠著乾草堆,
髮辮散開,胸口起伏平穩,眉心微皺,
夢中仍在與什麼對峙。
那刻夏睜開眼時,見白厄正坐在門邊,
靜靜削著乾木。火光映在他臉上,
額前髮絲濕而未乾,像一匹收起耳朵的小獸。
「你一直沒睡嗎?」那刻夏聲音低啞。
白厄沒抬頭,「睡不著。」
他把最後一節木屑推進火堆,
終於轉過臉:「教授,昨晚……對不起。」
「為什麼說對不起?」
「因為我……總是想靠近你,對你好,邀請你加入我和萬敵的世界。有時會忘記預留界線。」
那刻夏看了他很久。
「你沒有做錯什麼,白厄。你只是年輕。」
白厄的喉結動了動,他低聲說:「那不是因為年輕。」
那刻夏微頓,但最終只是輕聲道:「我知道。但我還是要假裝不明白。因為這樣,我才能留在你們之間。」
話落時,萬敵已醒,卻沒有睜眼。
他將這段對話全聽進心裡,一字不漏。
然後他悄悄側過身,背對兩人,
望向另一面牆壁。
他們踏著泥濘下山時,
氣氛寂靜得像雪。
萬敵一改往常的話多,
只簡單交代路線與注意事項,
然後總走在前方,像是不願再回頭。
那刻夏走在最後。
白厄中途停下腳步回望,
想說些什麼,卻又怕說出什麼。
他再遲鈍,也察覺萬敵似乎是吃醋了。
白厄終究快步追上萬敵,
試圖打破沉默,但又不知如何開口。
萬敵斜睨他一眼,沒停下腳步。
快走了一段後萬敵忽然站定,
轉過身,語氣平淡到幾乎冷漠:「白厄,你想說什麼?」
白厄一愣。
「如果你有什麼要對我說,就說。」
「但如果你只是問我能不能等你,那就不用說了。我一定會等。」他低頭苦笑:「但我不想知道你要猶豫多久。」
白厄睜大眼,想張口,卻說不出來。
那刻夏已悄然走近,溫和地接話:「說不出口的話,也許不是時候。沒關係,我們慢慢走。」
萬敵伸出手臂,
將那刻夏的行李袋拿走,
扛上肩,然後轉身繼續上路。
那天夜裡,
他們終於返回石造觀測站,
晚餐吃得異常安靜。
飯後,三人各自回房。
白厄坐在自己床邊很久,
才終於起身,拉開門走向走廊。
他推開時,見萬敵靠著寬敞的邊窗坐著,
一手托著下巴,月光曬在他的肩頭,
如刀鋒冰冷。
「我可以留下嗎?」
白厄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萬敵沒回頭:「坐地上嗎?還是和我一起靠窗?」
白厄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直到萬敵緩緩靠近,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知道嗎,白厄,我有時真的很想狠狠親你。但我怕你還沒決定要不要接受這一刻。」
白厄滿臉通紅沒有回話。
只是輕輕握住了萬敵的手。
兩人就那樣坐著,
彼此的體溫像餘燼,燒得不急,
卻療癒持久。
隔日天微亮,白厄醒來時,
萬敵仍靠在窗邊淺眠,眼下泛著淡淡黑眼圈。
夜未褪盡,月光與晨曦交接的那一瞬,
有碎光灑上王儲英俊的臉龐,
映得睫影修長、唇色柔和。
白厄沒動,靜靜欣賞眼前的美景。
直到萬敵睜眼,白厄才低聲說:
「對不起,昨天沒有鼓起勇氣回答你。」
萬敵看他一眼,
語氣平靜得像晨光:「你已經回應了。」
「怎麼說?」
「你留下來了,留在我身邊。」他說得極輕,卻準確。
白厄抿唇,眼底浮出剛醒時的霧意:「你真的願意一直等我嗎?」
萬敵勾起嘴角,語氣仍是他一貫的戲謔:「當然願意啊,你不主動的話,我還能怎麼辦?我是王儲,不是神明。何況感情的事情強迫不來,要等你想清楚。」
「那如果我現在邀請你呢?」
萬敵挑眉。
「邀請你,」白厄頓了頓,臉微紅:「和我,甚至和老師一起走下去,不只這趟旅程,還有未來。」
萬敵露出整齊的牙齒笑了:「沒問題。」
他們返程那天,
那刻夏罕見地走在兩人前面。
他肩披外袍,英姿筆挺,
步伐有如踏入講堂那般自信與瀟灑。
「教授,等等我們。」白厄小跑兩步追上。
萬敵則慢悠悠地尾隨其後,
伸手搖晃一大堆沉重的儀器與行李:「您再不減輕這些東西的重量,我就得考慮下次換個教授照顧了。」
「你有膽申請照顧別人看看。」
那刻夏舉了舉手上的槍,語氣促狹。
三人一邊走,一邊笑語爭鬧,
山路仍舊濕滑,
陽光卻已爬上樹梢,
撒在他們的肩頭與腳尖。
長晝月最美的日子,就是這樣,
白日很長,
在沉默中推開所有夜色,
把人心最沉的一處也照得通透明朗。
那刻夏回頭,看著身旁並肩的兩人,忽然出聲:「你們知道我以前最怕什麼嗎?」
萬敵與白厄齊聲問:「什麼?」
「我怕成為一個被人記住卻無法被理解的人。」
「那現在呢?」白厄好奇問。
那刻夏微笑道:「我現在只怕,有些邀請參加得太晚。」
話語剛落,
萬敵從背後摟住他,力道不重,
像是在為曾錯過的片刻,
補上一個溫情的擁抱。
白厄也站在一側,沒有說話,
只將手搭上了他們交疊的肩。
陽光就在這一刻落下,
像是應許,也像是祝福。
那天之後,他們從未正式定義這段關係。
但那一次旅行的美好記憶,
已成為某種默契,靜靜嵌在彼此的生命裡,
不再遲到,不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