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pis〉
* 重生病嬌騎士🗡️東雲彰人（30→17）×魔法少年🪄王子青柳冬彌💎（17）
* 警語：騎士王子AU，但很OOC。含有部分暴力描寫，請謹慎閱讀。
* 魔法學院背景，私設極多，有不重要的原創人物出場。
* 甜文，HE。
第二章
2F或許是感受到彰人的動靜，冬彌的睫毛微微顫動，緩緩睜開眼睛。
彰人嚇了一跳，慌忙想將寶石塞回口袋，指尖卻微微顫抖，手心冒出的汗水令寶石差點從手中滑落。他費了好幾秒，才勉強將它塞回胸前。
明明沒多久之前，他還沉浸在與冬彌重逢的恍惚中，連那顆魔石貼著胸口都未曾察覺。
但現在，那堅硬的觸感卻像是壓在心臟上的巨石，沉重得難以忽視。
『這顆寶石究竟代表什麼？明明冬彌已經活生生在這裡了，我也變年輕了……』
「彰人？」冬彌含糊地呼喚著他，睡意未退的眼神，帶著些許迷濛。
拋開徘徊心頭的不祥猜測，彰人咬了咬舌尖，以疼痛強迫自己從疑懼的情緒中回神，佯裝若無其事地說：「冬彌，你醒了啊。」
「抱歉，我居然也睡著了。」
冬彌坐直身子，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亂翹的頭髮看起來異常柔軟，像剛理毛的小鳥，和平時一絲不苟的模樣相差甚遠。
彰人覺得自己的心像被羽毛輕輕撓過，忍不住微笑起來。
「冬彌，你頭髮翹起來了。」
「咦？」
冬彌愣了一下，連忙伸手亂壓著自己的頭髮，卻反而把頭髮弄得更亂了。
「我來吧。」
彰人站起身，走到冬彌面前。冬彌抬頭仰望著他，冷銀色的眼眸中僅倒映出他的身影。
在那清澈的眼神中的倒影，彷彿能將他複雜的心思洗淨，只留下最純粹的一面。
彰人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他伸出手，指尖撫過冬彌柔軟的髮絲，一綹一綹，順著記憶整理。
原本他以為自己已經忘掉了，再也取不回來的時光，隨著指尖穿過髮間，淡淡的薔薇花香撲鼻而來，蒙上塵埃的記憶逐漸回籠。
冬彌略低於他的體溫，從指尖傳遞而來，安穩了他紊亂的情緒，卻也挑起了他心中別樣的熱度。
相同的姿勢、相同的高度、相同的動作－－
彷彿與過去無數個為冬彌打理儀容的日子重疊，錯位的時間，在他的指尖下一一歸位。
「嗯……這樣就好了。」彰人低語，目光溫柔。
「謝謝你，彰人。」冬彌輕聲說道，隨即看向玻璃窗外昏暗暗的天色，有些歉疚地蹙起眉頭：「沒想到這麼晚了……我看彰人好像很累，又睡得很熟，所以午休結束時就沒叫你，自作主張用通訊器幫你向老師請假了。彰人現在好多了嗎？」
「沒事了。」彰人搖搖頭，微笑道：「反倒要感謝你幫我請假。多虧剛剛睡了一覺，現在真的好很多了。」
老實說，課程什麼的，壓根沒在彰人腦海中出現過。
他隻身一人度過比兩人相處更長的時光。如今好不容易回到學生時代，他只想每分每秒都待在冬彌身邊，把那些漫長的空白填滿。
冬彌卻仍不放心，上下打量著他的狀態，然後伸手將手掌抵上彰人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認真地感受兩人的體溫差異：「應該沒有發燒？」
彰人輕輕握住冬彌的手，把它帶到唇邊，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我真的沒事，不用擔心。」彰人柔聲保證，「不過我答應你，如果明天還不舒服，就會去醫護室。」
聽到這話，冬彌才稍稍放鬆下來，隨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擔心起來：「彰人早上看起來還很有精神，是因為擔心期中考成績的關係嗎？」
期中考？
聽到這個關鍵字，彰人愣了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從未確認過回溯的時間點。他迅速轉頭，看向掛在牆上的時曆。
看到日曆上寫的日期，彰人的心跳驟然加速。
『怎麼會是這個時候？』彰人頓時感到一陣焦躁，不自覺握緊拳頭。
－－他回溯的時間，竟然比預期早了整整幾個月。
彰人原本設定的回溯時間，是在畢業典禮結束後、所有課程告終，距離悲劇發生只剩短短數日的那一週。
只要能回到那個時候，他只需要專注於阻止悲劇發生，就能一切圓滿。
但眼前的日曆卻無情地提醒他——魔法陣出了差錯。
現在的時間，恰巧落在六年級上學期期中考剛結束不久。
彰人試著回想起那段時間發生的事，頓時頭痛欲裂。
『期中考……』
那次的考試對他而言無疑是一場災難。
平民能擁有魔力本為罕見。而儘管他具有魔力器官，可是和貴族相比，身為平民的他，魔力量差了一大截，靠後天的訓練也彌補不了多少差距。
這讓他在實戰中總是得追求速戰速決。如果沒在魔力耗盡前擊潰敵人，接下來他便會落居下風。
由於實戰是騎士選拔中最重要的一環，若要成為冬彌的近侍，他非得戰勝所有的報名者。為了彌補這項弱點，他將所有精力投注在魔力操控的技巧上，大幅減少施展魔法時消耗的魔力，卻顧此失彼，澈底考砸了所有的理論科目。
記得當時不只一科的老師嚴正警告，期末考若無法拿到接近滿分的分數，勢必得重修學分。
更要命的是，報考近衛騎士團的資格必須取得相應這幾門的必修學分。一旦錯失了這個機會，他就再也沒有可能成為冬彌的隨侍騎士。
也正因如此，當時的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慮。
白天在對練場苦練魔法操控，晚上埋首書堆惡補理論知識。他害怕冬彌發現自己的狼狽，甚至會刻意避開冬彌會走過的路線，經常整天也不會與冬彌碰面。
由於冬彌沒有選修騎士課程，必修課程幾乎都修習完畢，只剩下基於興趣選修的「魔法裝置實作課程」。
而他因為需要多修實戰學程，又堆了幾堂前面年級沒通過的課程，直到六年級依然課程滿滿，兩人幾乎毫無交集。
回到這個連近衛騎士團報名資格都還沒到手的時間點，意味著他不僅得阻止悲劇，還必須盡快解決當前的困境。長年的實戰經驗讓他在魔力操控上已游刃有餘，但理論課那些死背的知識，對於離校十幾年的他來說，無疑是一大挑戰。
彰人心念一動，突然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能解決學業問題，又能讓他順理成章地和冬彌相處——
他略作猶豫，刻意裝出有些沮喪的模樣，小聲說：「對……我考砸了。」
冬彌聽了，頓時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但、但成績還沒出來——」
「老師說，我期末考必須要考滿分才行，不然就得重修了。」彰人盡可能擺出最委屈的表情，故作可憐地望著冬彌，博取同情。
「怎、怎麼會這樣？」冬彌瞪大眼睛，憂傷地垂下眉頭，完全沒看出彰人的心思，「明明彰人那麼認真……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彰人微微勾起嘴角，抬眼注視著冬彌：「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冬彌能教我一些魔法理論方面的知識。」
「那當然！」冬彌握緊拳頭，眼神燃起認真的光芒：「我絕對會讓彰人可以順利合格的！」
第三章
3F彰人推開圖書館的玻璃側門時，天色已完全暗下。
魔法燈沿著建築物邊緣亮起，溫暖的金色光芒，將校舍的米白色外牆染成蜂蜜般的暖黃，彷若鍍上一層金箔。宿舍的尖頂由黑色石板瓦鋪成，與圖書館比鄰而立，中間以石柱廊相連。常春藤覆蓋廊頂，順著廊柱攀附而下，在風中搖擺著。
宿舍各樓層的燈火從高塔方正的窗子流瀉而出，中心的塔樓頂端懸著一盞白色魔法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像是夜空中的另一輪滿月。
學生餐廳的方向，傳來隱約嘈雜的笑鬧聲，夾雜著杯盤碰撞的清脆響聲；鐘樓連叩了七聲，宣告現在已是晚間七點整，而貓頭鷹規律的鳴叫聲穿透了靜謐的夜晚。
如此祥和的景象，是彰人從學校離開後的十多年不曾再見的。
那場血腥的事件發生之後，整座學院就像被噩夢纏身的人，夜不成眠，終日警戒著危機。學校在每座建築、每條走廊都追加了檢測敵意的防禦法陣，深怕再有懷著貳心的傢伙混入校園之中。
那些新設的魔法陣，投射著令人不安的紅色光束，如哨兵般來回巡弋著每個角落，彷彿代替冬彌流出的鮮血，塗滿了每一面牆。
秋風挾著寒意迎面颳來，金黃與深紅的楓葉隨風起舞，在地面擦出窸窣響聲，最後在走廊角落堆積成厚厚一層，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枯葉的氣味。
仍然穿著夏季制服的冬彌，單薄的西服外套完全無法抵禦寒風侵襲，一離開恆溫的圖書館，接觸到失去陽光加溫的空氣，他便忍不住縮起身子，打了個哆嗦，呼出的白霧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你這樣會感冒的。」彰人垂下眉梢，聲音裡帶著無奈，「都已經十一月中了，也該換成冬天的制服了吧？」
「唔……抱歉，白天明明還很溫暖的，室內又有暖氣，就沒想到換季的事情。」
「也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
彰人隨即脫下制服外套，披到冬彌身上。外套殘留著彰人的體溫，暖意瞬間包裹冬彌瑟縮的肩膀。
冬彌下意識想把外套還給彰人，卻又有些眷戀那份暖意。他視線游移不定，小聲嘟嚷著：「這樣彰人會冷吧？才一小段路而已，趕快回到室內就好。」
「我沒關係，你穿著吧。」彰人按住冬彌的手，不讓他脫下外套。碰到冬彌冰涼的手心，彰人忍不住皺眉：「你看，你的手都凍成這樣了。」
「那我們走快一點吧」冬彌說，「動一下應該就比較不會冷，而且也不會冷太久。」
「嗯。」
兩人加快了腳步，小跑步地回宿舍，他們的腳步聲在長長的廊道上迴響。
彰人忍不住想像，在上個時間軸，在他因為成績不如意而躲避著冬彌的日子裡，冬彌便是這樣縮著脖子，耐著寒風，獨自一人走過長長的石廊。
*
抵達餐廳時，已是晚餐時間的尾聲，大部分的學生都回房間，只見空中飄浮著一籃又一籃施了清潔魔法的籃子，將用過的髒碗盤收回，搖搖晃晃飛向廚房，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
彰人維持在冬彌前方半步的距離，將冬彌護在身後，像撥開潮水般隔開人群，確保不會有哪個冒失鬼直直撞上冬彌。
彰人的視線掃過整個餐廳。時隔多年，大多數的同窗別說是名字，連面孔他都不太記得了。除了參與事件的犯人，以及一起追查整起案件、真的稱得上「朋友」的寥寥數人以外，剩下的同學在彰人腦海裡留下的印象，可能比魔藥學課本殘留的記憶還少。
原先，彰人的想法很簡單－－他回溯的時間距離事發不遠，因此只須阻止事件發生即可。
然而，回歸到幾個月之前，那事情就無法照原案執行了。
他掌握的是那些傢伙未來犯下罪行的證據－－換句話說，此時的他沒有充足的理由去攻擊那些邪教徒。倘若他貿然行動，反而會讓他和冬彌落下不好的名聲。
然而，彰人相信那場事件必然是醞釀許久的計謀，即使現在距離事發尚有一段時間，但肯定潛藏著他們暗中行動的蛛絲馬跡。
忽然迎面有張面熟的臉孔走來，他下巴疊起的肥肉像是犁過的田地，眼睛細得像兩道裂痕，掛著虛假的笑臉，朝他和冬彌打招呼。彰人瞥向對方制服胸前的紋章，果然是城井侯爵家的長子。
儘管參與光明教叛亂的成員，淨是平民或沒有資格配戴家族紋章的私生子，可是在貴族和平民的關係劍拔弩張的局勢下，王室並沒有公開事件真相，連調查都是在檯面下進行。
缺乏可靠的消息來源，傳聞甚囂塵上，到處流傳著夾雜著偏見的謠言，說三王子的冬彌正是和平民走得太近，才會招來殺身之禍。
在後來一場舞會裡，彰人聽到城井故意在人前高聲說道：
『竟然會和平民廝混到丟了生命，三王子外表看來清冷，想不到私底下竟是這種人……』城井的語氣中流露出下流的臆測。『只可惜他花了那麼多年豢養的狗，到最後也沒派上用場。』
聽到這句話時，彰人怒極反笑，直接捏碎了手裡的酒杯。他緩緩轉身，眼神冒火，若非曉山和天馬阻止，他絕對會當場掀了整場宴會。
當城井喝了太多的酒，搖搖晃晃地走向庭園小解時，彰人像影子般尾隨而至。他一把抓住城井的領子，將他扯到一旁柱子後面。
城井嚇得站不穩，彰人一腳踩在那傢伙的肩膀上，刀尖抵在脖頸，聲音低沉而冰冷。
『你剛剛說的那些話，我就當你是喝醉了，神智不清。但如果你敢再用那種語氣提到冬彌殿下……』彰人加重了腳下的力道，城井發出痛苦的嗚咽聲，『我會把你的舌頭挑出來，一吋一吋剁下來餵狗。』
城井嚇得發出尖細短促的呼吸聲，褲檔一濕，尿了出來。見恐嚇起效，彰人作噁得移開了腳，彷彿無事發生般回到了宴會廳。
而城井當然不敢再回會場。從那天起，他再也沒在人前提起三王子，像是被活生生地嚇斷了舌頭。
至於後續的清理，彰人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翻出城井涉貪和施展禁咒的證據，親手送到了侯爵次子的書桌上，徹底斷送了這傢伙的繼承權。
雖然不是涉案的犯人，但這傢伙同樣是該清理的髒污。
「您好呀，未來的侯爵大人。」
彰人裝出了異常燦爛的微笑，城井笑了起來，沉浸在「侯爵大人」的稱呼下，沒察覺到他言詞下的輕蔑之情。
冬彌意識到彰人的態度變化，朝彰人瞟了一眼。
「殿下，請讓我向您致意。」城井朝他伸出手。
「謝謝，我收到你的心意了。」冬彌將手收到身後，推拒城井行吻手禮，「在學校，大家地位是平等的，不必行這種禮節。」
「嗯哼，平等嗎？」對方看了眼彰人，又看了眼冬彌，露出意味深長又猥瑣的笑容。彰人的眼神變得更冷，冬彌悄悄拉住彰人的衣襬，示意他不要衝動，隨即抬頭說：「我們還沒用餐，就不多作停留了。」
「是我失禮了。」城井似乎察覺到他的話語惹惱了冬彌，討好地說：「希望來日能和殿下在茶會上相見。」
冬彌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沒有應下對方的邀約，大步邁開步伐，和彰人一起並肩離開。
彰人挑了餐廳一隅的空位入座。一輛餐車安靜地滑到他們身邊，他從托盤上為自己和冬彌取了飲料和食物，替冬彌倒了他最喜愛的黑咖啡，自己則是取了紅茶和一小瓶的蜂蜜。為冬彌張羅餐點，讓彰人的心靈平靜了不少。
冬彌以雙手接過黑咖啡，道了聲謝謝，盯著液體的表面，輕輕地嘆了口氣。
「唉……」
聽到冬彌的嘆息聲，彰人揚起眉毛：「那種傢伙不值得浪費你的時間。」
「剛剛彰人差點就要和城井吵起來了吧？」冬彌轉頭，望向彰人的眼睛，眼神中透露著決心，「我很開心彰人能為我生氣，但是我不想讓彰人受傷。」
「我可以保護你。」彰人的聲音堅定，有了上一世的把柄，要扳倒那種傢伙輕而易舉。「不管是城井那種垃圾，還是其他任何想傷害你的人，我都不會讓他們得逞。」
「這是我需要自己面對的問題。」冬彌再度嘆了口氣，表情閃過一道陰影，「明年就要畢業了，我卻連堅定的拒絕都辦不到，只敢拿學校『平等』的規定搪塞。我真是沒用……」
「冬彌！」彰人知道冬彌又想起了他的父親，國王陛下，那些否定的話一直種在冬彌的心中，從來沒被根除。輕輕搖了下冬彌的肩膀，「你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是你教會了我魔法，告訴我除了跟著老爸當畫家之外，也能選擇成為近衛騎士，不是嗎？」
冬彌眨了眨眼，輕飄飄地說：「嗯……為了彰人，我會繼續努力的。」
不知道為什麼，冬彌雖不再針對原本的話題鑽牛角尖，卻讓彰人感到更加不安。兩人之間彷彿隔著模糊不清的毛玻璃，讓他難以看清楚冬彌究竟在想些什麼。明明冬彌就坐在面前，彰人卻有種他隨時會消失的錯覺，讓他回想起那一天冬彌在結界之後的身影－－
「飯菜快涼了－－啊，今天的菜裡有胡蘿蔔，彰人要挑出來給我嗎？」
「不用了。」彰人心思還停留在剛才的不安中，語氣不自覺地變得銳利。他太專注琢磨冬彌的想法，沒察覺到自己流露出傭兵時代那說一不二的冷悍語氣。
冬彌被彰人突如其來的強硬嚇了一跳，湊到盤邊的叉子停了下來，像隻嚇得僵直身體的小動物。
「抱歉，可能是太久沒有一起吃飯了，我可能太理所當然……」
「今天胡蘿蔔的調味比較重，我可以自己吃掉沒關係。」彰人解釋道。
他看著冬彌小心翼翼地咀嚼著食物，那副受傷卻努力掩飾的模樣讓彰人胸口一緊。他想要說些什麼補救，卻不知如何開口。
彰人試著岔開話題，卻發現冬彌只是勉強著回應自己，於是只好保持沉默。
我到底在做什麼呀？彰人心想，我明明希望和冬彌靠得更近，卻反而離得更遠了。
*
他們一路無言地穿過一樓大廳，來到了通往各層房間的旋轉樓梯。
樓梯間點燃的火炬將塔內照得通明。風從塔內的縫隙鑽入，發出咻咻聲，將兩人的影子吹得在牆上搖晃。
這鸚鵡螺般的樓梯，盤旋迴繞，坡度陡峭。越往上，梯面越窄，起先還能容許三四個人並行，到五樓之上，連人來人往都很勉強。如果和人交會，經常需要一人先駐足，讓另一人先過。
彰人並不是會對建築物的構造深思的人，但這座宿舍光是樓層分布，便隱含著深意。
儘管碑石上刻著「知識之前，人人平等；唯魔力為鑰，方得其門而入」，這座塔卻道貌岸然地違反著校訓而建：數量最稀少的平民住在樓面積最寬廣的一樓，貴族住在居間的二到六樓，身為王族的冬彌，則是住在塔頂的七樓，暗示著判若雲泥的地位。
抬頭望向塔的尖頂，銀白色的光似乎和月光一樣冰冷。往下俯瞰，一樓的地面若隱若現。
兩人踏上石階，彰人習慣性地走在內側，把冬彌護在牆邊。他知道，這段路冬彌早已走得比以前穩了，甚至不再需要他的攙扶。但他的腳步還是自動地放緩，下意識注意冬彌是否踩穩。
彰人不禁想起，冬彌第一次入住宿舍時，光是爬這階梯，就花了整整半小時－－和體力問題無關，純粹是隨時可能失足的恐懼，讓冬彌的臉色蒼白，雙腿顫抖得幾乎無法站立，只能緊緊依偎在彰人身上。看著冬彌連站都站不穩，彰人把冬彌拉到了五樓的走廊，讓他稍事休息。
『不如我們去問問舍監能不能交換房間吧？』看著蹲在地上，縮成一團球的冬彌，彰人忍不住提議。
冬彌眼睛濕潤，像是隨時會哭出來的樣子，卻倔強地搖頭：『不用，我……我可以的。』
『唉……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可以的樣子。』
『只剩下兩層樓了。』比起說服彰人，冬彌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可以自己走完，彰人不用陪我沒關係……』
說完，像是要證明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冬彌把他學過的防禦和漂浮魔法的咒語接連唸出來，往兩人身上施展了一遍。
魔力乘載了冬彌的恐懼，在他顫抖的聲音中顯得有些失控，腳邊的空氣變得像輕飄飄的雲朵一樣，包裹著他們兩人。
彰人忍不住苦笑，若真不小心踩空，大概不只不會摔下去，反而會像被風吹起的蒲公英一樣飄起來吧。
『爬樓梯是鍛鍊體力的好方法。』彰人朝冬彌伸出手，把他拉起來，『就讓我陪你走上去吧。』
魔法讓安全係數增加了，可是冬彌的恐懼並沒有減少幾分。
在最後幾階只容一人的階梯，如果沒有彰人攙扶，冬彌大概會整個人跪趴在地上吧。
彰人只能讓冬彌勾著肩膀，幾乎是抱著冬彌，陪他走回房間。所幸五樓以上幾乎乏人問津，沒有旁人撞見冬彌狼狽的模樣。而下樓也是如此，他會走在塔的內側，牽著冬彌的手，陪著他一階一階走下去。
這樣的例行行程，一直持續到了三年級，冬彌毅然決然地宣示他要練習自己上下樓梯，才終止了彰人早晚的接送服務。
『真的沒問題嗎？』
『嗯，只要專注看著腳下的階梯，不要往旁邊看就好了……』
冬彌扶著塔壁，視線緊盯著左下角的地面，彷彿只要看不見塔底，就能遺忘恐懼。
彰人默默跟在冬彌身後，宛如守望學飛的雛鳥，隨時準備在冬彌步伐不穩時伸手扶住，免他跌倒。
如今，凝視著冬彌修長白皙的頸項，當年停留在心口的情感，不單單只是對冬彌獨立成長的欣慰，失去被需要感的空虛。
埋藏在更深層的，是他曾經不敢承認的私心，在經歷十多年的風化後，剝蝕出最真實的慾望。
如果他能再依賴我一點就好了。彰人心想，只要我能時時刻刻看顧著他……
那一段被需要的日子，那專屬於自己的無可取代，曾經盈滿手心的幸福，卻被他恣意揮霍了。
彰人在冬彌的房門外逗留了一陣，確認沒有任何陷阱後，才走下樓梯。
那晚，彰人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久久未眠。
直到聽見窗外知更鳥的鳴叫聲，他坐起身，盯著牆上的時鐘，默默倒數著冬彌清醒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