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外套
1F✦閱覽前提醒
✧配對為《失憶投捕》藤堂葵×千早瞬平
✧應該會是系列文集,主題是「把少女漫畫的老哏都寫過一遍」,歡迎點菜!
✧為噗浪失憶投捕一週圖文創作投稿,題目:外套
✢
變冷了。
午休時間,趴在桌子上小憩、卻在睡夢中被冷醒的千早意識到了這件事。鼻子好癢。他打了個噴嚏,盡可能地壓低聲音,不吵醒其他仍在休息中的同學。
千早眨著惺忪的睡眼,看向窗外,天空比起他睡著前黯淡了幾個色階,似有雨的顏色。近日即將入秋,天氣不穩,氣溫恐階梯式下降——他想起來,自己昨日似乎看過這樣的新聞,但當時沒放在心上,早上出門之前也沒想過要多帶件外套出門。
身上只有薄薄的制服外套,雖然已經加上背心了,還是有點冷。他想從抽屜裡抽張面紙,肩膀卻冷不防地被戳了兩下。
轉過頭,晃入他視線裡的,是一坨在昏暗裡更顯深沉的墨藍色。
千早困惑地看著向他遞出外套的藤堂。
放低音量,藤堂開了口:「拿去。穿著比較不會冷。」
千早下意識地想推眼鏡,卻發現剛醒來的自己臉上沒有任何東西,於是手和心都無處安放。他只能放下手,故作鎮定地說:「藤堂同學居然帶了外套出門,真不像你呢。」
「妹妹叫我帶出門的,說什麼今天天氣會變冷,硬是塞給我。」藤堂搔了搔頭,解釋道。
「我想也是,畢竟藤堂同學只是——」
「『——只是穿著短袖在球場上跑來跑去』,對吧?」
被打斷的千早連嘴都來不及闔上,看著挑起眉、擅自接了話的藤堂露出「你也有這一天」的表情,千早本想說些什麼,鼻尖卻突然有些發癢,他側過頭,手捂住口,輕輕地打了個噴嚏。
可惡。還真的有點冷。
吸了吸鼻子,他已經準備好要面對藤堂的冷嘲熱諷了,但包覆住他的,卻不是藤堂嘲弄的言語,而是一件往他身上披蓋的外套。
千早愣住之時,藤堂已經重新趴回自己的桌面上,嘴裡低聲咕噥著「至少也說聲謝謝啊」,說完便把頭埋進了的臂彎裡。
只留下千早一個人,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身上還蓋著藤堂的外套。
身體因多加上了一件外套,而不再感受到稍早的寒冷。好像,還有點熱起來了,是因為藤堂同學的外套太大件了吧?這麼大件的外套質料好像也比較紮實,包覆住他的上半身,好熱。
千早低下頭。
耳邊可以聽見同學此起彼落的呼吸聲,其中,就坐在他身邊的藤堂,所發出的聲音似乎特別明顯。明明上課也在睡,此時的藤堂卻仍很快便能入睡,某方面來說,千早還真有點羨慕藤堂。
尤其是現在。
這下,他該怎麼睡得著?
*
還未將冬被拿出來的深夜裡,是千早今日第二次失眠。
千早坐起身,能感受到氣溫又比稍早更低了些,可家裡的厚棉被放了大半年,沒經過清洗,是不能出現在自己床上的。身上只有薄薄的夏日薄被,千早嘆了口氣,眼神不自覺地飄向放在椅背上的那件深藍色外套。
那件外套上頭,繡著藤堂的名字。
他沒能在回家前將外套還給藤堂。
傍晚,他伸出手,將摺好的外套遞給藤堂,對方卻沒接過衣服,只是對他擺了擺手。
「沒差,你拿去穿吧。」背起書包,藤堂說著:「聽說越晚會越冷,要是感冒練球很麻煩,外套明天再還我就好。」
千早勉強勾起微笑:「藤堂同學就不怕感冒嗎?」
「開什麼玩笑,我藤堂葵大人才沒那麼容易生病。」
「也是,笨蛋是不會感冒的。」
「我可是好心借你外套喔?」
藤堂再度擺手,示意他把外套收著,千早一時之間也想不到理由拒絕藤堂,只好又默默收回了外套。
傍晚的風比中午更涼了。夕色如炎,微風卻不帶一絲暖意,輕輕吹起髮絲,在耳廓暈開一層略刺的冰涼。確實有些冷,千早想著,他卻不打算現在穿上藤堂的外套。
在藤堂同學面前穿上他的外套?想都別想。
讓其他人看見他穿上這件大尺寸外套的樣子?更是別想,他已經能想像要圭拿著手機,忍著笑意,說要幫他把照片上傳到SNS的樣子。
所以,千早一直等到四下沒有任何同學的時候,才揉了揉泛紅的鼻子,穿上那件過大的墨藍色外套。
雖說他一直很在意自己的身型,可千早也不明白為什麼,面對不論是身高、體重、肩寬都比他大上一圈的藤堂,他並未感覺過羨慕。即使此刻,他拉起拉鍊,外套上緣幾乎要蓋住他半張臉,過長的袖子、快遮住臀部的下擺都再次透露了自己不如人的身型,他仍只感受到溫暖。
他在床上坐了好幾分鐘,終究按捺不住,從椅子上抓起了那件外套。
外頭風好大。衣服上一定沾了不少風沙吧,怎麼可以就這樣放上床——這麼想著,千早重新在床上躺了下來。況且,誰知道藤堂同學上一次洗外套是什麼時候的事?搞不好這件外套還沾滿了汗水,髒到不行——腦中不斷抱怨著,千早躺在床上,半件外套蓋在他的身上,另一半,被他緊緊抱住。
好溫暖。像午休時、放學的路上那樣,柔軟的外套抱起來好舒服,上頭沒有他想像中的異味,只有太陽烘烤過後的味道,像剛烤好的瑪德蓮一樣,暖烘烘的香氣。
千早情不自禁地蜷起身子,只為了將繡有藤堂名字的外套抱得更緊。
他露出了苦笑。這是什麼少女漫畫一般的劇情?
如果這是少女漫畫,他大概會在抱著這件外套的時候,意識到自己喜歡藤堂葵,並明白這是不可能有結果的情感,只能懷抱著滿心的苦澀入睡——
如果,這是真實世界呢?
結果,好像沒有改變啊。
*
「你今天記得帶外套啦。」
一大早,剛走進教室的藤堂一邊放下手中的東西,一邊盯著千早披在椅子上的外套,說道。
千早取下了耳機,微笑回應:「是啊,感謝某人像老媽一樣在耳邊碎碎念,不帶也不行。」
「喂……」
沒等藤堂回嘴,千早逕自說了下去:「你的外套,我明天再還你行嗎?我今天早上才丟下去洗。」
藤堂頓了下,「你拿去洗了?」
「這是跟別人借衣服的禮貌吧。」千早困惑地說。
今天早上,抱著藤堂的外套醒來的瞬間,閃過他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好想死他到底做了什麼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他今天要怎麼面對藤堂葵;第二個念頭是,得趕快把外套拿去洗,這是跟人借衣服的基本禮貌,也是避免外套上沾到一絲他的味道。
這太奇怪了。
藤堂沒什麼表情,淡淡地說了句:「好吧,那你明天再還我就行。」
千早仍有些疑惑,總覺得藤堂的反應很奇怪。「怎麼了嗎?」
「沒事。」
藤堂說完,拉開了椅子,在位置上坐了下來。
豪邁拉開椅子的聲響模糊了他的聲音,但千早仍聽得很清楚,藤堂在坐下以前,小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一句,「這樣子、味道會被洗掉啊。」
02:照顧病人
2F「笨蛋不會感冒」這句話到底是誰發明的呢?昏昏沉沉地躺在地舖上時,藤堂只覺得百思不得其解,他身體確實向來都很健康,但因為這樣就被和笨蛋畫上等號,也太不公平了吧?
前些日子,千早那傢伙也用那樣的話嗆過他,真的很煩,明明他大方出借外套,卻躲不了被千早吐槽的命運。
要是、當初他沒有把外套借給千早,或許現在他就不會發著燒躺平,連睜眼都覺得累。
天氣劇烈變化的日子裡,也是流行性感冒大盛行的季節,大概是藤堂運動完常常放著身體自己被風吹乾,又不顧氣溫地穿著短袖跑來跑去,才會不曉得在哪裡中了鏢,躺在地上發著燒,從髮梢都指尖都只感受到無力。
他好多年沒感冒過了。完全無法習慣這種頭昏腦脹的不適感。
——一想到,如果千早沒有外套禦寒,此刻這份不舒服可能是由千早來承受,藤堂便相信自己借外套給千早,是再正確不過的選擇。
藤堂想起那天中午借千早外套時,對方那一點都不坦率的樣子,忍不住覺得好笑。其實藤堂很想看千早穿上他的外套,那麼大一件衣服包住身型比他整整小了一圈千早,貼著手心的袖子、過長的衣襬,更顯出整個人嬌小的樣子,看起來一定很可愛——
可愛,他居然對千早瞬平用了這個形容詞。大概是腦袋燒壞了吧,那傢伙,怎麼看都和可愛無緣啊。
閉上眼睛,藤堂果斷放棄在自己燒得意識朦朧時思考。好熱,卻又好冷,感覺好奇怪。體內的病毒沉默地喧囂著,藤堂一早還想撐著去上學,卻被注意到他不對勁的姊妹倆強制拉回房間,此刻,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很慶幸自己選擇留在家裡休息。
免疫系統抗戰之時,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感冒反而令他睡得不熟,至少還能被午後響起的門鈴聲叫醒。
藤堂坐起身,眨眨惺忪的睡眼,有種自己還在做夢的錯覺。平日下午,哪裡來的訪客?他連要先看手機確認時間都忘了,拖著沉重的腳步邁向門口,透過貓眼一看,一抹沉穩的紅晃入了他的視線裡。
他身邊有著這樣髮色的,也就只有一個人了。
「千早?」一開口,藤堂就聽見自己濃厚的鼻音,大半天沒和人說話,開口時只覺得口乾舌燥。
外頭的千早瞬平聽見他的聲音,揚了揚眉,藤堂這才注意到對方戴了口罩,下半臉隱藏在口罩的後方,看不見嘴型。「藤堂同學都不看訊息的嗎?」千早出了聲。
「蛤?什麼東西……」
藤堂掏出手機,不看還好,一看才發現上頭跳出了許多則未讀訊息。有小手指群組中來自隊友們的關心,也有千早私下傳給他的訊息,上頭寫著有東西要拿給他,並詢問他是否在家。
而且還不是只有一則。看著完全被自己忽視的訊息,藤堂只能乖乖道歉:「抱歉,我剛都在睡。」
「算了。」千早嘆了口氣,「總之,我幫大家帶慰問品過來,幫我開個門吧。」
「謝了,但你放門口就好。」藤堂咳了兩聲,更堅定了他的想法:「我怕傳染給你。」
「沒差,我有戴口罩。」
「但我沒戴啊?」
「那藤堂同學也去戴口罩不就好了?」
欸,好像有道理。其實到底有沒有道理,藤堂也不太確定,他還是覺得千早把東西放門口就好,但直覺告訴他,有潔癖、理應無比抗拒病毒的千早會要求他開門,絕對有某種他的堅持在。
他慌慌張張地找了個口罩戴上,才終於幫千早開了門。紅髮少年的身影不再因貓眼而扭曲,就是很平常的千早瞬平,提著一個紙袋,站在他眼前。
千早抬起手,將紙袋交給藤堂。「這個,要給藤堂同學的。」
接過袋子,藤堂往裡頭瞄了眼,是些非常適合探病的東西:能量飲料、微波粥品、感冒成藥、退熱貼——這也太實用過頭了吧,藤堂在心裡吐槽,千早說這是大家一起買給他的,但他才不相信這一袋內容物經過要圭的手後還長得這麼正常。
反倒是、很有千早風格的探病慰問品。
「還有這個。」還來不及說謝謝,千早又從書包裡取出了一本筆記本,遞給藤堂說道:「今天上課的筆記,雖然藤堂同學應該用不到。」
「你不嘴我兩句會死是吧?」藤堂露出了個死魚眼,但還是乖乖收下了千早的筆記本。「總之,謝啦。」
千早推了推眼鏡。
「好歹隊友一場,互相照顧是應該的。」千早說道,聲音越來越小:「而且……我也有一點愧疚。」
「你說什麼?」
「沒什麼喔。」
其實他有聽到。他只是很難想像千早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該不會是在介意外套的事吧?」藤堂靠著牆,試著扯出微笑,卻忘記自己戴著口罩,千早根本也看不到。「是我說要借你的,而且又不是沒穿外套就一定會感冒。」
「我什麼都沒說。」千早小聲地說。
那就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啊。就算隔著口罩與鏡片,藤堂也能看見千早眼底的歉疚,閃躲著他的視線。
他故作沒事地笑了幾聲,說道:「真的沒事啦,現在也沒在燒了……」
千早伸出手,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
感冒讓他的反應變得好慢,以至於藤堂遲了半秒才意識到,眼前的千早踮起腳尖,將掌心貼在他瀏海下的額頭上。千早的另一隻手撥開了自己的瀏海,貼在額頭上方,難得看見鄰座同學掀起瀏海的模樣,藤堂有種好奇怪的感覺。
感覺,冰冰的、涼涼的,卻又好熱。感冒好像讓他開始心悸了,天啊,這是不是病得很嚴重的意思?
千早眨了眨鏡片後的紅棕色眼睛,距離和他近得就只比兩片口罩再多一點點,他摸著藤堂的額頭,無奈地說:「藤堂同學這謊也說得太爛了,明明就還在燒。」
「就說這沒什麼……」
「生病了,不是應該要想找人撒嬌嗎?」千早低語著,聲音細如蚊音,彷彿只是說給自己聽似的。「藤堂同學果然很笨。」
「喂、我說你——」
「不過,笨也好,笨蛋感冒會好得比較快吧。」千早垂下頭,任瀏海遮住眼睛上緣。「隔壁座位空空的,久了也是會覺得寂寞的。」
我先走了、藤堂同學趕快去睡覺。千早自顧自地說完話後,只留下這麼一句,就像是想要掩蓋什麼一樣,匆匆地離開藤堂家門口。
看著千早那像風一樣迅速走掉的背影,藤堂提著手中的袋子,呆愣在原地。
過了幾秒,他用空著的掌心貼著自己的額頭,亦是剛才千早的手摸過的位置,好燙——而且,好像比千早來之前溫度還要更高了,他貼著牆壁下滑,無力地坐在地上。
這一刻,藤堂葵越來越確定,「可愛」這個詞,真的很適合拿來形容千早瞬平。
03:扭傷的腳踝
3F痛。
身體前傾的瞬間,千早瞬平便明白,這一下絕對摔得不輕。他先是感受到腳踝處傳來的劇痛,再來才是身體與地面接觸時的疼痛,雖然隔著一層衣服,和沙土摩擦的感覺還是十分不適,熱辣辣的痛。
感官被疼痛剝奪之時,他聽不進任何聲音,過了好幾秒,千早才聽見隊友們的驚呼聲。
「千早同學、你還好嗎?」
山田太郎慌張地跑過來,率先發問,臉上的擔憂幾乎要滿了出來。看起來超痛的,站得起來嗎?要圭也難得面露嚴肅地開口,就連平時不怎麼在乎他人的清峰葉流火都蹲了下來,表情十分擔心。看來他摔得真的很慘,千早在地上想著。
好遜,他應該是被地上的凹洞絆倒,嚴格說來不是他的錯,但千早討厭這種感覺,一想到他剛可能摔得很醜,他就覺得自己遜到不行。
他勉強扯出笑容,盡可能輕鬆地說:「沒什麼,不用擔心我。」
「你站得起來嗎?」藤堂朝他伸出了手,千早盯著那佈滿厚繭的掌心,陷入長達幾秒的沉思。
要握住藤堂同學的手……嗎?
——當然是想都別想。
千早笑著推了下剛摔得有些下滑的眼鏡,雖然他覺得自己快要笑不出來了,腳有夠痛,腳踝處傳來的盡是腫脹的疼,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想向藤堂示弱。他手撐住地板,試圖將身體從地上撐起來:「當然可以,真的沒有什麼——痛!」
腳踩到地的那一秒,千早蹙起眉頭,針刺般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小小聲地哀嚎。即使音量不大,圍繞著他的幾個人都聽見了,山田跟要圭趕緊要他別站起來,而藤堂則是不客氣地將他的襪子往下拉。
千早來不阻止藤堂,對方已經這麼做了。
泛紅腫起的腳踝直接暴露於空氣中,藏也藏不住。
「明明就腫起來,你這是扭傷腳了吧。」盯著千早的腳踝,藤堂瞇起眼睛:「得趕快去保健室冰敷才行。」
藤堂的話飄過他的耳邊,千早心裡卻被莫名的羞赧佔據。雖然沒什麼,但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拉下襪子、盯著腳踝看,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他迅速將襪子拉回原本的位置,蓋住隱隱作痛的腳踝,垂著頭說:「沒事,我自己去保健室就好。」
「不行啦,至少要找個人扶阿瞬!」要圭率先出聲制止,頭轉向一邊的搭檔:「小葉流來幫忙,我們一起扶阿瞬去保健室。」
「誰放心讓清峰扶人啊?」藤堂指著清峰說:「這人上次可是把你拖在地上走欸、要?」
「可是——」
「你們繼續練習,我陪他去就好。」
聽藤堂這麼說,千早即使很痛也很想吐槽,難道讓空有肌肉的藤堂同學來就會比較好嗎?但他還沒能開口,藤堂便已伸出雙手,接著他的膝窩與後背被出力一頂,千早腦袋一片空白,試圖理解究竟是發生什麼事。
下一秒,是突如其來的騰空感。
……咦?
空白之間,他終於意識到,此時此刻他整個人離開了地面——人只有在無法呼吸時會意識到空氣的存在,就像等到身體懸空,他才會意識到地心引力原來那麼強大。一陣慌亂襲上千早心口,害怕自己會掉下去的恐懼讓他下意識地伸出雙臂、摟住藤堂的肩。
他就這麼被藤堂葵公主抱了起來。
千早瞪大眼睛。在場的其他人也是。要圭吹了一聲口哨。千早想拿棒球丟那張神似智將的蠢臉。
那一聲毫無營養的口哨聲,讓千早發覺這個畫面有哪裡不太對勁,而且是非常、非常不對勁。熱度蔓延至耳根,而他開始掙扎:「藤堂同學——」
「喂、你不要亂動,要是掉下去我可不負責喔?」藤堂踉蹌了下才穩住腳步,依然妥妥地把千早抱著,「你自己沒辦法走去吧,我好心抱你去,該跟我道謝才對啊。」
誰要啊,千早心裡想著,他突然寧願藤堂像清峰用拖要圭的方式把他帶去保健室,雖然他會恨藤堂一輩子,但也比現在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公主抱好。
藤堂無視於他的掙扎,邁開步伐,準備走出球場。「我先帶這傢伙去保健室。」藤堂最後還留下了一句,換來了要圭的「路上小心」、山田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一定要跟我們說喔」、清峰的點頭。
千早雙頰燙得像被熱鐵燒過,眼睛完全不知道要看哪裡才好,確實現在亂動很危險,可是他要這樣被抱著去保健室嗎?他就這麼放棄抵抗嗎?這一切真的是合法的嗎?警察不需要管這種事情嗎?
思緒糾結成團,最後,他只是小小聲地開了口:「……走校舍後面沒人會經過的地方。」
「蛤,那可是繞遠路欸。」藤堂嘖了聲,「知道了啦,我走就是了。」
不走不行啊。要是再被更多人看到這個畫面,千早會想原地把自己埋起來的。
要是,被看到藤堂同學抱著他,而他如此親暱地貼著對方的胸膛,就將全身的重量都交付在對方的身上,那樣信任、親密、靠近——
看起來,不就像是在交往了嗎?
*
保健室裡一個人都沒有,這點讓人毫不意外。畢竟,今天這一切都像是某本少女漫畫的走向,要是這時候獨處被打斷才奇怪,千早在心裡吐槽著。
藤堂輕輕將他放在椅子上,久違地感到不到引力的拉扯,竟讓千早有些不習慣。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和藤堂說什麼,只看著對方擅自拿出了冰敷袋,畢竟是運動社團的人,對這些常見運動傷害處理熟門熟路。
千早當然也知道怎麼處理,於是他開口:「藤堂同學先回去吧,我自己來就好。」
「那你等等要怎麼離開?」藤堂看了他一眼,「受傷了就別逞強,好好被人照顧就行。」
藤堂同學不也才剛當過病人,千早嘴上念著,卻沒有再制止藤堂的動作。前陣子,藤堂生病了,他也是拎著慰問品去對方家裡,或許,藤堂只是跟他一樣,出於擔心隊友、想幫上忙的心才這麼做的。
只是這樣而已,好像也不用特地阻止對方。
他褪下了襪子,而藤堂搬了張椅子過來,讓他能把赤裸的腳放在椅子上。隔著長褲與襪子,這一塊區域鮮少曬到太陽,肌膚白皙,卻遍佈細小的傷痕,那都是長期在沙土上奔跑而留下的痕跡。平常根本不會有人看到他的腳,感覺好奇怪,千早有些困窘,但藤堂像是沒注意到一樣,輕輕將冰敷袋放上他的腳踝。
腫脹的部位仍然很疼,但冰敷袋帶來了舒服的冰涼,像炎炎夏日初踏入海水的瞬間,隨著潮水退去,帶走了一些疼痛。千早深吸一口氣,感受疼痛漸漸被安撫。
「回家要記得抬高休息。」一旁的藤堂開口。
「我知道。」這可是基本常識,千早忍不住回嘴:「沒想到藤堂同學也有這麼細膩的一面。」
「什麼叫『沒想到』?」
千早聳聳肩,絲毫不覺得自己有哪裡說錯。
「算了。」藤堂嘆了口氣:「你現在這樣沒辦法自己回家吧,要不要我揹你?」
「藤堂同學知道我家有多遠嗎?」
「沒差,我體力很好。」
才不是那個問題。
千早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跟眼前這個人溝通才好。他怎麼可能答應這種事,光是剛剛從球場過來保健室的那一段路,他就覺得快要不行了,要是真的讓藤堂把自己揹回家,他絕對會瘋掉的。
推了推眼鏡,千早開口:「我自己叫計程車回去就好。」
「哇,不愧是有錢人的思維……」
藤堂嚷嚷著,千早卻無心聽他到底在說些什麼。此刻,他想著的是等等離開保健室後,到校門口也還有一段距離,藤堂一定不會允許他自己走過去。
藤堂會說要揹他過去,而他會想,其實剛剛來保健室的時候也用揹的不就好了嗎?
非得把他一把抱起來,用這麼親密的姿勢行走,千早彷彿都還能聽到當時藤堂的心跳聲,就在他耳邊,想拒聽都不行;一雙大手貼著他的腿後與後背,穩穩地撐住他全身的重量——
不行。不能再回想了。
再想下去,不用等到回家,現在、在藤堂葵的面前,他就會瘋掉的。
04:手作便當
4F千早那傢伙、是不是都沒有在吃飯啊?
有好幾天的時間,藤堂都在想著這件事。前幾天,因為千早腳踝受傷的關係,他抱著千早走了好一段路,在將對方一把抱起的那一刻,他才發現千早比他想像中還要輕好多,輕輕鬆鬆就能抱起來。
這讓藤堂無法接受。
仔細回想,千早的食量其實也不算小,至少就是一般正常男性的食量,來他家吃飯時還會添到第二碗飯,可能就是那種吃不胖的體質吧?
除了量以外,吃什麼也很重要。在藤堂的印象中,午餐時間總是看見千早拿著超商的食品,一個正在長大、運動量又很大的高中男生怎麼能老是吃那種東西?雙手環在胸前,藤堂站在自家廚房裡,思考著這些很像鄉下阿嬤會想的事。
好、他決定了。
明天起,就由他來為千早準備午餐。
拿起手機,藤堂傳了則訊息給千早,沒有上下文的一句「明天就由我藤堂葵大人幫你準備午餐」換來了千早一張問號貓咪貼圖,見藤堂遲遲沒有回覆,又傳來了一句「藤堂同學腦子還好嗎」,但藤堂沒有要解釋的打算,把手機放在一旁,開始翻冰箱確認手邊還有什麼食材。
真男人,都是用行動來表明想法的。
而藤堂葵的想法與行動,即將被裝進眼前的便當盒裡,傳達給千早瞬平知道。
*
「藤堂同學還真的……準備了啊。」
「不然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嗎?」
誰知道藤堂同學在想什麼啊,千早吐槽著,臉上寫滿了無奈。
午餐時間,藤堂打開自己的便當以後,將一個以可愛包巾包裹的便當盒放在千早桌上,千早盯著包巾上幾隻繫著蝴蝶結的貓咪,瞇起眼睛道:「這圖案對藤堂同學來說,會不會太可愛了一點?」
「那是我妹選的。」藤堂有些不好意思,乾脆伸手幫忙拆了包巾,把款式太過可愛的包巾收回自己的書包裡。「這樣就沒意見了吧?真是的,幫你準備午餐還意見這麼多。」
「又不是我要藤堂同學……」
「咦?阿瞬今天居然帶了便當?」
千早的回嘴進行到一半,便被另一個充滿好奇的聲音給打斷。要圭手捧著自己的便當,不知何時在他們桌邊冒了出來,眼神落在千早桌上的便當盒,一對琥珀色的眼珠骨碌碌地轉動著。
「確實很難得呢。」
將椅子拉了過來的山田也加入了話題,一臉新奇地說:「以前沒看過千早同學帶便當,是千早同學自己做的嗎?」
「是嗎?可是阿瞬不像會做菜的人耶。」要圭沒等千早回答,自顧自地回答了起來,突然,他露出靈光一現的表情,驚呼:「啊、難不成是那個!喜歡的人送的愛心便——」
「沒有這回事。」千早嘴角抽動了兩下,打斷了要圭:「我媽昨天剛好不用上班,一時興起做的。」
果然是千早,謊話信手拈來,藤堂想著。
雖然表情看起來很僵硬就是了,不過要圭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繼續興奮地說:「那我要看!我想看阿瞬家的便當是什麼樣子!」
千早臉部的線條看起來又僵硬了幾分,不用千早開口,藤堂也知道他到底在糾結什麼。
要是在大家面前打開便當,和藤堂一模一樣的菜色便會戳破千早的謊言,這是千早絕對無法接受的事。千早推了下鏡框,冷漠地說:「恕我拒絕。」
「為什麼?難不成裡面是什麼很可愛的卡通圖案嗎?」
「才不是——」
「那就沒什麼不能看的吧!」
要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手,好像沒打開千早的便當盒會愧對他的列祖列宗一樣,動作之迅速讓向來也很快的千早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要圭拿起便當盒的蓋子。
千早頓了一下,鏡片後的雙目瞠圓,眼底旋即多了幾分困惑。
要圭看著蓋子下方的食物,發出了驚嘆:「看起來很好吃耶!」
「是啊,千早同學的媽媽手藝真好。」山田笑著附和道,而一旁跟著來的清峰葉流火……沒有說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位置上,吃起了自己帶來的便當。
要圭咕噥著說「還以為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造型呢結果很正常嘛」,而千早的表情十分微妙,像是不知道該對眼前的場景發表什麼言論才好。
雖然兩人桌上放的都是藤堂準備的便當,裡頭的菜色卻截然不同:一邊是灑上碎海苔絲的水煮蛋,一邊就是加了海苔的玉子燒;一邊是灑上芝麻的花椰菜;一邊就是涼拌的小松菜。就連主菜都不同,千早便當盒裡的是外皮煎成焦糖色澤的嫩雞胸,而藤堂的則是外皮酥脆多汁的唐揚雞,唯一相同的,就只有那來自同一鍋的白米飯。
藤堂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下來,臉上勾起滿足的微笑,剛才千早錯愕的表情讓他忍不住想:自己花了兩倍的時間做這兩份便當,實在是太值得了。
要是千早因為不想被誤會,而不願意吃他做的便當該怎麼辦?藤堂當然是想好對策了,不管怎麼樣,他都要讓千早吃下他藤堂大人特地準備的午餐。
鬧烘烘的騷動終於平息,千早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藤堂趁著另外三人在聊天時默默遞了雙筷子給他,千早沉默著,低頭接過了筷子。
千早一聲不吭,只是靜靜吃著便當盒裡的食物。
沒有再說些酸言酸語,應該是覺得好吃的意思?藤堂決定就這麼去解讀千早的想法。
午餐時光,就在幾個男高中生隨意聊著些不重要的瑣事之間,不知不覺便過去了。他們各自解決了自己的午餐,千早也將面前的便當盒一掃而空,看在藤堂眼裡,有種言語無法形容的成就感。
但千早似乎吃得心不在焉。藤堂注意到,千早的唇邊沾了顆飯粒,一點都不像平時吃飯總是從容優雅的他會做的事。
於是他出聲輕喚:「喂、千早。」
「怎麼——」
在千早轉向他之際,藤堂伸出手,抹去他嘴角那顆雪白色的米粒。指尖擦過千早唇邊的肌膚,不小心碰到了那柔軟的唇,藤堂和千早同時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對瞪大的紅棕色眼睛,一時之間竟忘記要將手抽回。
千早的臉好紅喔。為什麼呢、這是什麼需要臉紅的事情嗎?
藤堂想起有句俗話說,要抓住男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看下來,他應該是成功抓住千早的胃了——可是為什麼呢?他為什麼會想要做這種事?
難不成、他……想抓住的是胃之後的東西?
空氣凝結了好幾個瞬間,藤堂才終於回過神來,抽回自己的手,盯著自己指尖的那粒米,試圖解釋:「呃,有飯粒。」
「這、這樣啊。」千早別開頭,對著根本不是藤堂在的位置說著:「沒想到我也變得跟藤堂同學一樣粗心呢。」
「為什麼又嗆我啊?」
「咦?阿瞬跟阿葵你們還好嗎?為什麼臉都這麼紅?」
「干你屁事啊!」
「要同學眼睛壞了吧?」
「不是、為什麼要兇我啦——」
05:腳踏車雙載
5F【警語】
腳踏車雙載不合法,是二次元專屬浪漫,請大家遵守交通規則!!!!!!!
*
「所以,這就是藤堂同學說要拿來『載我』的東西?」
盯著眼前的腳踏車,千早語氣毫無起伏地說著,他開始後悔自己今天出現在藤堂家門口了。
「如何,保養得不錯吧!」
才不是那個問題。
千早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起。眼下,藤堂牽到他面前的,是一台再普通不過的腳踏車,不過話說回來,就藤堂同學的美感來說,沒有改裝很醜的擋泥板或許就算是不錯了。
腳踏車唯一不符合「普通」的地方,就是後方裝上了火箭筒。
「這東西是違法的喔。」千早推著眼鏡道。
「沒差啦,不要被抓到就好。」
就說才不是那個問題了。
明明藤堂就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傢伙,千早卻發現,他有時候完全搞不懂對方在想些什麼。
為什麼他們會圍著一台腳踏車爭論,這一切,也要從千早看不懂的藤堂行為開始說起。
前陣子,藤堂傳了訊息給他,沒頭沒尾地就說要幫他帶便當,重點是他還不顧千早的困惑真的帶了便當來,從此之後,藤堂時不時就會幫千早準備一份與自己菜色不同的便當,要他在自己身邊吃下去。
千早想過,這會不會是某種藤堂的某種手段,其實是想透過便當勒索或是利誘他,未來強迫他答應某個對自己不利的條件?不對,藤堂同學單純的腦袋不太可能想這麼多,千早左思右想,還是想不到藤堂這麼做的理由。
後來他索性不想了,安靜吃飯,理由很單純,因為那便當實在是滿好吃的。
無法抗拒好吃的食物,是人的天性,不能怪他。
但是,千早也不希望自己就這樣白白接受他人的好意,趁著父母要買送客戶的蔬果禮盒,他跟著訂了一箱,不顧藤堂反對,硬是將禮盒送到了藤堂家裡。
總不能白白花你們家的菜錢吧?千早下巴微抬,以一點都不像是受人恩惠者的姿態將禮盒送出,本以為這樣可能會激怒藤堂,但藤堂只是默默接下。
「太好了,晚餐可以加菜。」藤堂說道,露出笑容,似乎很喜歡禮盒的內容:「你要留下來吃飯嗎?」
沒想到會被問這麼一句,千早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回什麼才好,順口就接了一句:「抱歉,我爸媽今天難得有空,要回家一起吃飯。」
騙誰啊。他爸媽根本沒說過這句話。
為什麼要說這個謊,連他自己都搞不懂,千早有點心虛的擺擺手,幸好,藤堂看起來沒有起疑。
「真遺憾,沒辦法品嚐到藤堂大人的好手藝。」
「無所謂,平常在學校品嚐夠了。」
話一說出口,千早就有些後悔。藤堂和他都沉默了,雖說禮盒是對便當的回報,千早卻從沒直接點破這件事,他不知道該怎麼很自然地和藤堂聊起便當的事——要怎麼毫不彆扭地、聊起鄰座同學為自己親手製作便當這種事情呢?
不能讓空氣就這麼靜寂下去,千早趕緊換了話題:「總之,我得趕快回家才行。」
「啊、是啊,」藤堂突然回過神來,若有所思地說著,「這時間的電車人很多,我載你回去好了。」
「……咦?」
「你等一下,我去牽車。」
前情提要到此結束。在藤堂短暫離開了一陣子後,他從家裡牽出來的,就是現在在千早眼前的這一台腳踏車。
他本來以為、所謂的「載」,可能是藤堂在他們都不知道的時候去考了機車駕照,接著可能會帶他去一輛被改裝得很醜的重型機車旁邊,怎麼樣也沒想到會是腳踏車,還是很像鄰居媽媽出門買菜時會騎的那種淑女款式,前面有著可以裝菜的籃子。
不對吧。
怎麼看都不對吧?
藤堂完全感受不到千早內心的複雜,率性地跨坐上了腳踏車,指了指後座說道:「上車。」
「……」
「怎樣?你不知道這要怎麼踩嗎?」
「怎麼可能。」
「還是腳還在痛?」
千早眨眨眼睛,很快地藤堂在問什麼。上一次,他腳扭傷時,是藤堂送他去保健室,現在腳已經完全沒事了,連他自己都快忘了有這麼一回事。
他沒想到藤堂還記得。
千早搖搖頭。藤堂抬起頭,看了下天色,「好像快要下雨了。」
「沒事的話,」他說,「趕快上車啦,下雨的話我可不管。」
深吸一口氣,千早只想趕快抹去那浮現在腦海中、自己被藤堂一把抱起的畫面。他決定放空腦袋,什麼都不想,反正被攔下來的話,跟警察說自己是被藤堂綁架就好。
千早搭著藤堂的肩,踩上火箭筒,期待前進時的風能吹散他腦中紊亂的風暴。
他好久沒有這麼做過了。
很小的時候,父母也許曾經這樣載過他,童年的記憶已有些模糊,當時,坐在後座,看著眼前大人寬厚的背影,尚在探索這世界的心靈一定感到很安心吧?
此刻,藤堂騎著腳踏車,載著他騎在天色陰鬱的街道上,他看見的背影和幼時不同,卻仍然如童年那般,為他帶來了滿溢而出安全感。長大了,才發現站在後座其實是十分可怕的體驗,他難得能站在比藤堂更高的位置,離地面的距離比平時更遠了,傍晚的冷風、搖晃的車身都令人心生畏懼,生怕一不小心,自己就會摔落在地面上。
看著藤堂的背影,千早卻有種莫名的直覺——有藤堂同學在,他可以不用害怕。
他想起入冬時,藤堂借給他的外套,也是那樣令他安心地緊緊將他包覆住,為他抵禦寒風。
當時他自嘲地想,少女漫畫都是這樣演的,他會在抱著外套的時候,明白自己對外套主人的心意。
他喜歡藤堂同學嗎?
千早下意識地,將藤堂的肩膀抓得更緊。
「喂、千早。」
風中,傳來了藤堂的聲音,人聲與風聲混雜,像是傳來了雜訊的電視機,要很仔細,才能聽清楚藤堂說的話。
如果、如果,這真的是少女漫畫,在這個如此浪漫的情境裡,即使街上熙來攘往,世界卻像是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或許,這時候就會——
嘩啦一聲下起滂沱大雨。
——最好會是這種情節啦!
藤堂尾音剛落,一滴雨水、兩滴雨水,接著,便是從天上傾倒下來一般的大雨。
轉眼間,過於密集的雨幕已經他們包覆,即使藤堂動作很快地放他下來、兩人匆忙牽著車躲到騎樓下避雨,頭髮還是溼了一大半,瀏海溼答答地黏在額頭上,惹得千早無限腹誹。
他沒好氣地出聲:「都是藤堂同學一直說要下雨了。」
「蛤?這也要怪我?」
藤堂的頭髮也溼了,金黃色的髮絲沾了水,讓他像一隻狼狽的落水大型犬,擰起眉頭,面露苦惱的神色。他們根本沒騎多遠,離千早家還有好長一段距離,眼前的雨勢十分猖狂,看來一時半刻是不會停止的。
沒搭理藤堂,千早拿出手機,確定了他們的所在位置。從這裡到最近車站的距離,比直接轉頭回藤堂家還要遠,剛剛那段雙載的時光不過只維持了幾分鐘,不知為何,讓千早有些煩躁。
藤堂也注意到了距離的事,提出了似乎是當下最合理的提議:「還是你要先來我家躲雨?這樣溼答答地進車廂也不好吧。」
「沒想到藤堂同學這麼關心他人啊。」千早揚起嘴角道。
「喂,我是好心收留你喔?」藤堂斜了他一眼,「要順便留下來吃飯也行。」
好像也只能這樣了。千早悶著嗓音,終究選擇妥協:「那就打擾了。」
「啊,但我沒帶傘,你那裡有嗎?」
「……只有一把。」
千早對此毫不意外,彷彿最後會變成這樣的畫面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藤堂接過他的傘,仗著身型比他高大的優勢,站在他身邊,為兩人撐著傘。
藤堂手中有傘,就由千早負責牽腳踏車,和藤堂一步一步走在雨中,每一步都濺起水花。街上的人少了些,卻因綻放的傘花而顯得道路擁擠,他們之前的距離比平時更短了,這是千早向來無法接受的事。
如今,大雨卻推著他,要他再往身邊的人靠近一些。
剛才,藤堂同學叫他的名字,是要跟他說什麼呢?
那一路上,千早什麼話都沒有說,只在藤堂問他有沒有和家人告知不回家以後,輕輕地嗯了聲。
他沒有看向藤堂。
他擔心看了以後,會想問藤堂這個問題,也擔心會看到那曾以為只存在少女漫畫裡面,寬大的、厚實的半邊肩膀,在雨中溼透的樣子。
*
千早終究留在藤堂家吃了晚餐。
雖然淋雨的時間不長,但已讓他衣物溼了大半。千早站在藤堂家的浴室裡,高高舉起藤堂借給他的吹風機,把稍早溼透的髮尾吹乾,簡單捏了造型。
他褪下能擰出水的衣服,看著自己因浸在冷雨中而有些發白的胸膛,再看看放在一旁、藤堂說可以先借給他穿的衣物,眼神游移著,思考再次穿上滴水衣服的可能性。
最後,他還是抓起了藤堂借他的居家服。
醜死了。他忍不住在心裡罵著。居家服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品味,顯然藤堂的品味就是毫無品味,一看就是連鎖服飾店裡隨便抓的T恤,跟褲子也不成套,搭起來顏色十分難看。
重點是,也太大件了吧?
雖然從之前的外套就明白了這件事,千早還是覺得有點不爽,藤堂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實在是太大了,過於寬鬆的領口、衣襬,遮不住他的鎖骨線條,卻能遮住他的臀部。褲管也好鬆,又好長,千早蹲下來,捲起了褲管,讓自己看起來至少不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這比穿藤堂同學的外套還要更蠢。被藤堂同學看到,絕對要被嘲笑吧。
他看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己,猶豫了許久,才終於心一橫,走出了浴室。
一踏出浴室,濃厚的香氣便鑽進了他的鼻腔,鼻子忍不住微微顫動,聞到香氣的那一剎那,千早幾乎要忘了身上衣服的事。他這才發現,自己其實也餓了一陣子。
走向味道的來源,他看見的是綁著雙馬尾的女孩站在高大的哥哥身邊,興奮地拉著哥哥的圍裙道:「今天吃燉菜嗎?」
千早站在一旁,沒有打斷兄妹二人。
「嗯,千早送了很多蔬菜來,等等要記得跟他說謝謝。」藤堂攪拌著鍋裡的食材,對著妹妹柔聲道。
妹妹瞪大眼睛,面露興奮:「千早哥哥?他今天會跟我們一起吃飯嗎?」
「是啊,下大雨,他來躲雨順便吃飯。」
「真的嗎,太好了!」
「怎麼了?妳喜歡那傢伙嗎?」
「喜歡啊,」天真的女孩漾開了笑容,幸福感藏也藏不住。「葵哥哥喜歡的人,我當然也喜歡。」
06:落葉
6F千早最近怪怪的。
雖然千早本來就跑得很快,但最近好像更快了——尤其是從藤堂身邊逃離的速度。絕對不是藤堂多心,千早這陣子特別奇怪,明明就坐在隔壁,千早的臉總是別開來,就算跟他說話也不肯拿下耳機。以前至少還會取下一邊聽他說話的。
球場上,每每想和千早搭話,千早都會抬起手來說著「抱歉我等等還有事要先走了」,接著像一陣風似地迅速離開球場,身後揚起讓人更加看不清他身影的沙塵。
千早在躲他。絕對是。可是為什麼?
藤堂左思右想,卻怎麼樣也想不到答案。回想起來,千早開始變得怪怪的時間點,應該是在他上次來家裡吃飯之後。
那天,因為一場大雨,千早留在他們家吃飯,和他的姊妹們對答如常,依舊是那個說話有禮貌的大男生,但是,晚餐桌上,千早完全沒有吐槽、嘲諷過藤堂。
這可是那個不嘴他兩句就會少一塊肉的千早,這實在是太不合理了。
那之後,千早就像這樣,似乎總在躲著他,就連要圭都跑來問了「阿瞬跟阿葵吵架了嗎」這樣的話,雖然千早只是擺擺手,說是要圭多心了,但藤堂可不認同。
千早來他家的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嗎?藤堂絞盡腦汁地回想,是他料理蔬菜的方式不對,惹那個味蕾刁鑽的傢伙生氣?還是他說錯了什麼話?又或是姊妹倆有問到什麼不該問的問題?
——妹妹說的話。每思及此,藤堂的臉頰便有些發燙。
廚房裡,妹妹將千早稱為「葵哥哥喜歡的人」,藤堂一時當機,竟也沒有回應妹妹,還是妹妹一聲「葵哥哥記得攪拌!攪拌!」和食物即將燒焦的味道把他喚了回來。
藤堂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總覺得什麼樣的回答都像是在狡辯,腦子和鍋裡的燉菜一樣攪成一團,在奶香四溢的湯頭中冒泡、翻湧。
晚餐後,藤堂盤腿坐在房間地板上,一頭長髮散在肩後,他蹙著眉思考著。
喜歡的相反是討厭,他討厭千早嗎?是不至於,但喜歡嗎?怎麼樣叫做喜歡呢?他那不習慣思考的腦袋一下子灌入太多想法,異常混亂。喜歡,想要牽手、接吻的那種感覺就叫喜歡吧,他想和千早做這些事嗎?
接吻。和千早嘴唇湊近,柔軟的唇瓣互相貼著,千早可能會閉上眼睛,也許會有淡淡的紅茶香氣,氤氳在他們幾乎消失的距離間。
光是想像那樣的畫面,就讓藤堂咽了口口水。
他好像、並不排斥和千早做這種事。
「啊——煩死了。」藤堂喃喃自語著,鬆開盤起的雙腿,手往後一伸,整個人便呈大字型躺在榻榻米上,在房內大聲抱怨著:「好麻煩。」
他呼出一口氣,決定不再折磨自己的腦袋。
房門外傳來老姊要他小聲一點的聲音,但藤堂決定忽視,默默下定了決心:是男人,就用行動來確認。
與其在這邊一個人想破頭,不如,直接去問千早,才比較符合他的個性啊。
*
夕陽烘烤著沙塵,微涼的午後,室內卻因人體運動後上升的體溫而溫暖,像餅乾將要出爐的烤箱,連沙土聞起來都有股暖意。
平時,藤堂總是趕著回家做飯,今天,他已經先和家裡說好自己會晚點回去,此刻他關上置物櫃的門,碰一聲,響亮地迴盪在夕色溢入的器材室裡。
請關輕一點不要用噪音傷害我的耳朵——若是平時,千早一定會這麼說的,但這回他只是一聲不吭,靜靜坐在藤堂身後綁鞋帶。其他人仍吵吵鬧鬧,聊著些關於練習的事,要圭一邊嚷嚷著好累,一邊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門口,千早沒有放過這一刻,迅速起身,準備跟著人群一同離開。
不行。現在讓千早離開的話,就沒有機會說清楚了。腦中飛過這個想法,藤堂轉身,伸出手,就抓住了千早的手腕。
千早突然被人拉住,表情明顯錯愕,眼底難得地有了些起伏:「藤、藤堂同學?」
「我有事要跟你說。」藤堂堅定道。
「不能明天說嗎?」
前面的人沒注意到後頭的騷動,最後一個人已經走出了器材室,順手帶上了門。一瞬間,室內只剩下他們二人,這顯然不是千早想看見的畫面,他迅速自藤堂手中掙脫,快步走向門口。
「喂、千早,你等一下——」
「不好意思我等等還有事情先走……咦?」
千早動作很快,不過轉眼間,他已經手握門把,嘴上說著明顯的謊言,轉動了門把。手腕自然地扭動,千早卻露出了困惑的神色,盯著紋絲不動的門,又用力轉了兩下。
「怎麼了?」藤堂問,千早突如其來的詭異反應讓他連自己原本要問什麼都忘了,只是好奇地走到千早身邊。
千早的表情十分奇怪,猶豫了下才出聲:「門……打不開。」
「蛤?」
藤堂搶過門把,像平時那樣往右一轉,確實如千早說的,門動也不動,他又不信邪地多轉了幾次,這才讓他相信千早的話。
「可能是壞了,它前幾天就有點怪怪的。」千早聳肩道:「畢竟我們有好幾隻暴力大猩猩在使用這扇門。」
「你說誰是大猩猩啊?」
「誰知道呢,可能是在說清峰同學吧。」
「你最好是這麼想。」
瞪了千早一眼,藤堂卻因這熟悉的鬥嘴而暗自竊喜。他不知道門為什麼會打不開,但這對他而言可是個好消息,就算千早跑得再快,這下也逃不掉了。
千早拿出手機,似乎是想聯絡其他人,被螢幕照亮的眉間卻輕輕鎖起,他嘖了聲:「這裡網路好爛,訊息傳不出去。」
「那就等一下吧。」藤堂理所當然地說:「反正等他們發現我們不見了,就會有人來找我們。」
「藤堂同學還真是樂觀呢。」
千早語氣微酸,不像平常只是習慣性地出言嘴他,似乎是真的有些心煩,嘴裡小聲地念著:「最近也太多漫畫劇情了吧……」
「你說什麼漫畫?」
「沒什麼。」
千早隨口敷衍了藤堂,往牆邊走去。好悶、但也只能在這裡等了,千早嘆著氣說道。他開了窗,讓室內空氣稍微流通。
看著千早浸染在夕色中的背影,藤堂知道,這是老天爺賜給他的一個完美時機。
他試圖讓自己保持平常心,開口:「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嗎?」
「可以回家的時間,不想被關在這裡很正常吧。」
「我不是說那個,」藤堂說,「是最近,你在躲我吧,我做了什麼讓你討厭的事嗎?」
千早仍然背對著他,語調沒什麼變化:「藤堂同學怎麼會這麼想呢?」
「連要都來問了,我怎麼可能沒發現。」
藤堂內心有些焦躁,他也說不上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對他而言,現在的狀況跟小學生吵架沒什麼兩樣,更像是妹妹那個年紀的女孩子才會遇到的問題,不該發生在兩個高中男生之間。
可是他就是好在意。好想知道為什麼千早要躲他。想知道千早究竟是怎麼看他的。
他也好想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在意千早。
千早抬起右手,大概是推了下眼鏡,面對窗戶,聲音因從窗外吹入的風而有些模糊。
「可能吧。」他淡淡地說。「不過,那只是我自己的問題,藤堂同學不用介意。」
這樣的回覆令藤堂感到惱火。
他再也受不了這個講話迂迴的傢伙了,每次都說是自己的事,但他們是同學、是隊友啊,有心事都悶在心底不說,這樣需要同伴做什麼?
「怎麼可能不介意。」藤堂聽見自己語氣裡的激動,卻沒有辦法克制。「我說你、別什麼事都想一個人承擔啊。」
千早沒有說話,這讓藤堂更加急躁。
他搔了搔頭,不悅道:「你倒是轉過來跟我說話啊。」
千早垂下了肩膀,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藤堂內心的情緒慢慢多了分沮喪,如果、千早不想和他說明原因,決定就這樣不知為何地討厭他,那他好像也不該像這樣逼迫對方。
是他太衝動了。嘆了口氣,藤堂決定放棄。「算了,如果你不想說——」
「不是因為討厭。」
千早打斷了他,同時轉過身,面向了藤堂。
他沒看藤堂,藤堂卻無法將視線自千早臉上移開。千早臉好紅。背著夕陽光,本就纖細的身子微微縮起,似乎對這一切感到不自在;睫毛輕垂在那對紅棕色的眼上,眼尾暈著淡淡的紅,連鏡片也無法遮掩,更藏不住他那無處安放的眼神。
藤堂一下子愣住了。
「不是因為討厭。」千早又說了一次,眉眼垂得更低了,光影在他臉上錯落,紅色的髮絲散落在側。「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感覺。」
千早勉強勾起嘴角,聲音越來越小:「應該說、就算知道了也不曉得怎麼解釋才能讓藤堂同學明白呢實在是很困難啊哈哈哈哈——」
不是討厭。藤堂抓到了關鍵字,除此之外,他根本聽不進千早後面那串在說什麼。
他不知道千早為什麼這麼害羞,他只知道,這樣的千早好可愛。
微風吹著千早的紅髮,也將幾片葉片吹入室內,藤堂腦中再次想起了妹妹和他說過的話,妹妹說,千早是他喜歡的人。而什麼叫做喜歡呢?再次想起這個問題的瞬間,藤堂的腦海中,浮現了和千早接吻的畫面。
淡淡的紅茶香氣氤氳。他現在,就想讓那樣的想像成為現實。
他情不自禁地傾身,湊向千早,千早被突然拉近的距離嚇了一跳,停下了嘴裡還沒唸完的一長串句子,抬起頭來,和藤堂對上了視線。
千早並沒有躲開。
再前傾一點點,他就能親到千早了。
但在最後一刻,藤堂伸出手,輕撫千早的頭髮,取下了被風吹入室內的那片落葉。
他手指拈著葉片,抽開和千早之間的距離,低語:「這個、掉在頭髮上了。」
明明入冬了,室內卻好熱,開窗無效,風再怎麼大,仍吹不散他們燒至耳根的熱度。
「這、這樣啊。」千早想推眼鏡,手指的動作卻明顯有些不穩。緊張的動作也好可愛,藤堂想著。
他還有其他話想跟千早說。
「千早。」藤堂深吸一口氣,開口:「我想說的是——」
先是門把轉動的聲音傳來。
接著,是幾聲「打不開怎麼辦」、「小葉流用力把門撞開吧」、「清峰同學請不要太大力」,藤堂的話語被打斷,他們同時轉身看向聲音的來源,盯著那十分會選時機開始用力顫動的門。
不出幾秒,稍早一直打不開的門,就在他們面前被撞開了。率先進入他們視線的是以肩膀抵著門的清峰葉流火,再來是要圭那頭奶金色的髮,後面跟著一臉擔心的山田太郎。
「千早同學、藤堂同學,」山田率先出聲:「你們還好嗎?」
「我們剛剛發現你們沒有跟上來,還想說你們是不是偷偷跑去哪裡約會了……咦?」要圭注視著他們,一對大眼睛眨呀眨,語氣充滿好奇:「剛剛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們臉好紅喔,真的在偷約會嗎?」
「——白痴啊你!」
「門開了就請趕快回家,別擋在門口。」
「等一下、為什麼又罵我!我可是回來救你們的欸——小山你看他們啦——」
07:吃醋
7F要比腳程,他千早瞬平可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青空下、球場上,這樣的速度令對手困擾,眨眼之間,一頭紅髮已在沙塵中留下殘影,沒有人能阻止他上壘;校園內、教室裡,這樣的速度令藤堂葵永遠捉不到他,每當藤堂似乎準備好要跟他說些什麼,千早那說著「我還有事先離開了」的聲音便隨著他揚起的步伐漸行漸遠。
千早瞬平覺得自己蠢爆了。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大概是在從無限的鎖後方找出棒球手套的時候。與其說蠢,倒不如說是一種想把自己就地掩埋最好就這樣默默死去三百年間都不要有人找到他讓他安靜地魂飛魄散——嗯,其實就是覺得自己很蠢。蠢到想消失。
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藤堂葵。
自從在藤堂家,聽到藤堂妹妹的那一句「喜歡」以後,每次見到藤堂,千早都會想起那句話。將他和藤堂關在一起的器材室裡,當藤堂向他傾身時,千早腦海中迴盪的也是那一句,喜歡。
器材室裡,只差那麼一點點,藤堂的唇幾乎就要貼上他的。他可以聞到藤堂身上的氣味,混著點沙塵被烤過的味道,稱不上好聞,卻很溫暖。
只差那麼一點點。藤堂卻取下了他頭上的落葉。
落葉也被烤過了。金黃酥脆,聞起來甜甜的,落在地上,像孩子偷吃餅乾一樣,再怎麼努力不留痕跡,也總有些碎屑暗示著:這裡曾經發生過一些什麼。
*
練習結束,千早迅速收好了東西,在藤堂朝他走過來之前,連讓藤堂開口的機會都不給,便迅速地走過藤堂身旁。
「喂、千早,你等等……」
「我家裡有事,我先走了。」
真的有事。他要回家聽音樂,寫數學作業,複習明天的英文考試。他沒說謊。
千早揹著書包,穿過校園,腳步過於急躁,以至於他並沒有注意到,那站在校門口的熟悉身影。
「啊、千早!」
喚著他名字的聲音讓千早頓了一下。他聽過這個聲音,在某個時期常常聽到,但第一時間他卻懷疑自己聽錯了,畢竟這聲音不該出現在這裡。
「果然是你!」卷田廣伸揮了揮手,邁著大步走近他:「你這時候要離開,該不會是練習結束了吧?」
「你怎麼在這?」無視卷田的問題,千早發問。
「當然是來炫耀本大爺的新技術啊!」卷田仰起頭,拇指指著自己,似乎覺得放學時間跑到別人學校炫耀是跟麵包要抹奶油一樣稀鬆平常的事。「我怎麼知道你們這麼早就結束練習,天還亮著欸,就算是都立也不能這麼悠哉啊……」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無情打斷卷田的發言,千早快步走過卷田身邊。
他才不想站在校門口,聽卷田說些無聊的事——除了不想搭理對方外,更重要的是站在校門口實在太危險了,等等要是藤堂也要回家,就一定會在校門口碰面的。
卷田自然不會明白他急著想離開校門的心思,跟上了他:「喂、等一下!我大老遠跑來這裡,至少要接待客人……」
「附近有超商可以休息。」
「太無情了吧!」
卷田嘁了聲,腳步並沒有隨著千早的阻止而停下。他看著頭也不回的千早,側過頭,總覺得千早的樣子有哪裡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他向來嘴巴動得比腦袋快,還沒想清楚,問題已經脫口而出:「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
千早一愣,腳步停了下來。
卷田來不及踩煞車,差點撞上千早,嘴裡正想抱怨什麼,卻又因千早的反應而止住。他看著突然停下來、低著頭的千早,出聲:「我說你,遇到了什麼事嗎?」
完了。聽到卷田疑問的當下,千早心想。
連卷田這種靠本能思考的大猩猩都能看出來,代表他的樣子看起來真的、真的很奇怪。這聽起來糟透了。
身後的卷田自顧自地推測了起來:「啊!該不會是那個吧、被喜歡的女生甩了?」
「沒有這種事情。」
並沒有。但有點接近。卷田今天是怎樣啊,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敏銳?來小手指的路上頭撞到電車門嗎?
「只是被甩了而已,沒什麼啦!」顯然沒在聽他說話的卷田走到千早身旁,一副「我也是過來人」的樣子(但其實不是),彷彿想和千早談心,只差沒跟他勾肩搭背:「反正還有那麼多可愛的女生——」
「喂。」
明顯不悅的聲音介入他們之間。
千早沒有轉過頭。光聽聲音,他就知道來的人是誰。
越是不想見到的人,越會在這種時候出現,無趣的漫畫都是這麼演的。煩人的是,現實往往也是如此。
被打斷的卷田轉過頭,本來還有些不高興,但看著來人,他眼神一振:「啊,你是小手指的游擊手!剛好我有事——」
「不管什麼事,也不用靠千早這麼近吧?」
藤堂這一句話,總算讓千早轉過身來,面對藤堂。
他不解藤堂為什麼突然這麼說,就算是藤堂同學,也不會這麼沒有禮貌。他相信卷田也感到困惑——可當他看見藤堂臉上的表情,卻一時忘了自己該說些什麼。
藤堂看起來非常不爽。
雖然他平常看起來就很不爽,但這次,他是認真地感到心生不悅,眼神明顯透露對卷田的敵意,如銳利的箭矢射出。
卷田也愣住了,就算是他,都能感受到現在的氛圍不適合讓他說話。
藤堂看著千早,語氣沒什麼起伏:「你說你等等有事,原來是要見之前的隊友啊。」
「剛好遇見而已。」千早扶了下鏡框,心裡因為藤堂的態度感到煩躁,說話口氣稱不上太好:「但不管我要做什麼,都跟藤堂同學沒關係吧?」
「你——」
腳踏車在他們耳邊呼嘯而過。叮鈴。
人行道上,他們離車流很近,身後時不時還會有離開學校的學生經過,繼續站在這裡,會擋到人的。
藤堂也注意到了這點。「換個地方說話。」他說。
千早本想反對,他不懂為什麼自己一定要跟著藤堂走,藤堂卻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藤堂的動作太過突然,千早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竟就這麼被藤堂拉著走。
手腕。被握住了。掌心粗糙的繭摩擦著他的肌膚。力道深入骨子裡。
跟他想像中的牽手不太一樣,但確實是千早人生第一次,和別人做出如此親密的動作。
他沒有叫藤堂放手,即使他心裡這麼想,卻沒能成功說出口。腳步踉蹌著,他跟著藤堂離開現場,留下了卷田站在原地,滿臉的驚愕。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難不成——
千早喜歡的那個人,不是女生啊?
*
回過神來,他跟藤堂已經走到校園的另一側,一條放學時分較少人會走的路。
眼看藤堂似乎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千早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去哪裡,他才終於停下腳步,強制藤堂跟著他停下來。
「藤堂同學。」他盡可能冷靜地出聲,「請放開我,我要回家了。」
藤堂轉過頭,手卻沒有放開。「你跟卷田還有話沒說完嗎?」
煩躁。
千早壓抑下自己的脾氣,動作很輕地甩開藤堂的手,面上皮笑肉不笑。「就說了,我們只是剛好遇到——倒是藤堂同學,這是怎麼了?怎麼好像不希望我跟卷田太近的樣子?」
不行。不可以再說下去。再往下說,會一發不可收拾的。
可是他忍不住。
千早突然很慶幸,現在眼前沒有鏡子,他一點也不想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藤堂看著他,眼神十分認真。
「對。」他說,「我就是不想要卷田離你太近。換做其他人也不行。」
——所以,他才說,不可以再說下去了。
緊繃的肩膀垂下,那一瞬間,千早只覺得,他從未遇過像藤堂葵這樣,如此好懂、卻又讓人捉摸不透的人。
他想問,為什麼他不能靠卷田太近?難道藤堂同學喜歡我嗎?
話語幾乎要脫口而出。他好想問。卻又不敢問出口。
因為千早知道,一旦問了,依照他對藤堂的理解,藤堂一定會說喜歡。
到時候,他會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藤堂同學的。
08:笑容
8F千早瞬平心情不好。
而且,有很高的機率,不好的原因是出在他藤堂葵身上。
午餐時間,一旁的要圭似乎正在說著些什麼,藤堂卻完全沒聽進去,腦子裡,裝的全是千早今天的午餐。
千早手中拿著的,是超商買來的微波義大利麵,而不是營養又美味的手作便當。
昨天晚上,千早傳訊息給藤堂,請他之後不用幫自己準備便當了。
藤堂看著那則訊息,當機了好久,卻也不感到意外。畢竟,昨天是他不好,用那麼強硬的態度要千早離開卷田,千早一定嚇到了吧?
藤堂的心情很複雜。
他並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錯,他是發自真心地不希望千早和卷田靠得太近,那樣的畫面令藤堂無比焦躁;可同時,嚇到千早也是事實,他對此心中滿是歉意。
他想好好跟千早聊這件事,告訴千早,為什麼他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事情發展到現在,藤堂已經很清楚他對千早的心意了。
他喜歡千早瞬平。
因為喜歡千早,才會不希望看到別人和千早走得太近;因為喜歡,才希望能看見對方露出笑容的模樣,想為他準備美味的餐點,想更靠近對方一些。
想牽千早的手。想親吻他。想感受千早的呼吸。想要對方的身邊只有他一個人。
正因如此,千早拒絕他準備便當這件事,讓藤堂感到受傷。
千早是個聰明的人,藤堂相信,他一定也有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吧?當然不排除千早平時很精明,只有在這方面特別遲鈍的可能性,但不管千早注意到了什麼,昨晚的那則訊息,已經表達了他想拉開兩人距離的想法。
這是拒絕他的意思嗎?
旁邊的要圭好像在離他很近的位置講話,內容在藤堂耳中形成一幅抽象派油畫,看不懂,也沒興趣看。他只覺得,好煩。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難懂的人。還剛好被他喜歡上。
「我說——阿葵!你有聽到嗎!」
直到要圭的聲音在他耳邊爆開來,藤堂才回過神,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眨眨眼睛,藤堂這才發現要圭離他超近,一張呆臉在他面前放得好大,嚇得藤堂有種想拿筷子戳對方眼睛的衝動。他忍不住放聲大喊:「找死啊你,靠這麼近是要嚇死誰!」
「沒辦法啊,誰叫剛剛跟阿葵說話,你完全沒有要回答的意思。」要圭抱怨著,身體終於往後退了回去,在自己的椅子上用力坐下,嘴裡繼續說道:「剛剛阿葵的表情看起來很呆喔——你看,小山也很擔心耶。」
藤堂看向一旁的山田太郎,山田拿著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笑容裡帶著擔憂。「藤堂同學還好嗎?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呃、抱歉,我沒事。」藤堂搔了搔頭,語帶歉疚。要圭就算了,但他不想讓山田擔心,他趕緊開口:「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一旁的千早很安靜。像是抽離了這場鬧劇一樣,以叉子捲著義大利麵,一聲不吭。
「真是的。」要圭手抱在胸前,像個鬧脾氣的孩子,雙頰微微鼓起。「我們剛剛是在問,阿葵喜歡什麼樣子的女生啦!」
「啊?怎麼這麼突然?」
「哪有突然,我們一直都在聊這件事好不好,是阿葵沒有在聽。」要圭不滿地說,「剛剛問到小葉流,他說他喜歡的女生是會接他球的類型——哪有這種女生啊!」
「要同學和他交往不就好了嗎」——若是平時,千早一定會笑著,無情地從旁吐槽。
但今天,千早完全沒有說話。
藤堂什麼都來不及問千早,要圭已經在催問他到底怎麼想,要他交出喜歡的類型,他們之後才能幫彼此留意。
可藤堂無法思考。他的腦子裡全都是千早的模樣。
而他很快便意識到,這個,便是他的答案。
他看著面無表情的千早,與那沒什麼配料和營養的微波義大利麵,拿起了筷子,夾起一塊自己便當盒中的唐揚雞到千早面前。
千早抬起頭,臉上終於有了些變化,困惑地看著他。
藤堂回答了要圭的問題。
「我喜歡常常笑的人。」他沉著嗓音道,「就算是不懷好意的笑也好,想欺負他人的笑容也好,但最好是、因為吃到藤堂大人為他準備的食物,而露出的笑容。」
他回應要圭,眼神卻直視千早。千早的睫毛輕輕拍在下眼瞼,雙唇微啟,似是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藤堂勾起嘴角,笑著說:「吃藤堂大人特製的唐揚雞,心情會好一點吧?」
千早還沒回答,反倒是一旁的清峰葉流火放下了筷子。
「常常笑的人很好。」葉流火默默地說。「圭就常常笑。」
聞言,要圭露出了震驚的表情,驚恐地看向藤堂:「什、什麼?所以阿葵喜歡的人……是我嗎?」
「怎麼可能啊!你從哪得出這個結論的!」
本因酸甜美好的氣氛被要圭破壞殆盡,藤堂氣得真的差點要拿筷子戳人,指著要圭罵了起來。一片喧嘩之中,那塊被放入碗裡的唐揚雞靜靜躺著,兀自閃爍著油光,金黃而耀眼。
看著眼前的鬧劇,千早笑了出來。
一邊和要圭爭吵,千早的笑容落入藤堂的眼角餘光,他看著千早的臉部線條終於柔和了些,面露放鬆的表情,輕輕叉起那塊唐揚雞,放入口中。
千早仍然什麼都沒說,但正是那樣的笑容,讓藤堂下定了決心。
就是今天,和千早告白吧。
*
「我已經默默注意藤堂同學很久了,如果可以的話……」
球場邊緣,夕色燦爛,器材室被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像是中午便當盒裡的那塊唐揚雞,色澤醉人。藤堂看著眼前與自己同班的女孩,紅著臉的少女頭微低,髮絲飄逸,風中璀璨流金。
他的腦袋一下子無法運作。
——他是有說今天要告白沒錯啦,但應該是他要跟千早告白,而不是現在這個畫面啊!
稍早,這位女同學就有先跟他說,等到藤堂練習結束後,自己有事情要告訴他。當時藤堂腦子裡想的都是千早的事,完全無心思考對方要跟他說什麼,心不在焉地說了聲好,接著一切便快轉到眼前的場景。
我喜歡藤堂同學。在少女害羞地說出這句話以後,藤堂愣了好幾秒,才終於意識到對方說了什麼。
女同學低著頭,等待著他的回覆,藤堂還在組織話語,他明白,不論他最後說了些什麼,第一句話一定是向對方抱歉。
抱歉。
他藤堂葵,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正打算開口,一抹深紅晃入藤堂的目光中,就在器材室的金色邊框裡,或許已經在那裡藏匿了很久,因而融入進夕色當中,未曾被人注意。
藤堂自然認得出那頭紅髮的主人。
他張著嘴,一時之間,準備好的話語全被吞沒。
……千早,在那裡待了多久?
09:不可能是我先告白吧!(Fin.)
9F雖然早知道會被追上,但當藤堂葵的腳步聲幾乎就貼在他身後時,千早瞬平還是覺得心頭一緊,剎那間,幾乎無法呼吸。
他的腳程不會輸給任何人。千早明白,卻不願意承認,自己故意放慢了腳步。
藤堂同學、我晚點有事想跟你說——他是最前排的觀眾,早在這句話從同班女孩口中吐出的那一刻起,他人便在現場直擊,悄悄欣賞著這場戲。
少女與藤堂同學,這是什麼有趣的組合,他怎麼能錯過呢?練習結束後,千早拿好手機待命,嘴角上挑,選好了最適合拍攝這一切的目擊角度。
才突然覺得有點想哭。
他從來不是愛哭的人。只有在意識到自己無能為力,無法克制地厭惡自己的時候,他才會有這樣的感覺。
此時此刻,兩種感受都像冬日傍晚的空氣,平時無感於存在,唯有冰冷狠狠扎著氣管的時候,才會痛得無法忽視。
天氣越來越冷了。站在牆後,放下手機的那瞬間,千早想起了那件外套。天氣剛轉涼的那天,藤堂將太大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暖暖的,陽光烘烤的味道。
是那一刻,讓千早瞬平意識到,自己喜歡藤堂葵。
他終究沒有拍攝,只是站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靜靜看著眼前這場告白戲碼,上演。
他聽見女同學向藤堂說出口的話,沉默著,和對方一起等待藤堂的回答。複雜的心情裡混入了些許不甘心,他沒能注意到落在藤堂身上、來自於他人的視線,沒能搶在那視線之前,說出同樣一句話。
抬起頭的瞬間,千早知道,藤堂看見了自己。
他根本沒看到藤堂的眼,但不知為何,他就是確定對方發現了——像直覺敏銳的野生動物,對於可能會傷害自己的一切特別敏感,那一刻,千早幾乎無法思考,本能地、轉身,逃跑。
「……千早!」
離校園已有一段距離的路邊,藤堂的腳步聲與喚著他的聲音一同響起,千早並沒有停下來。他並沒有使出全力奔跑,卻也不想這麼容易就被藤堂追上。
「——喂、千早,你等等!」
藤堂抓住他手腕的時候,整個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爆發的腎上腺素讓他難以控制力道,在千早的手腕上留下淺淺的指印。
千早終於停止奔跑,悶悶地哼了聲。
藤堂很快便意識到自己的粗魯,趕緊出聲:「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藤堂同學要回家了嗎?」
千早抽回手,淡淡地微笑著。
仍喘著氣的藤堂顯然沒預料到他會這麼說,好像剛剛的追逐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說得那般雲淡風輕。他愣了半秒,才回答:「是沒錯,但重點是——」
「真巧,我也正要回家。剛剛覺得練習量不夠,想再跑一下。」千早仍面帶笑容,盡可能從容地喘氣,和平時無異地扶正鏡框。「感覺跑得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那也不用跑這麼快吧。」藤堂抱怨著,散亂的髮絲沾黏在臉頰邊緣,氣喘吁吁。
千早笑了笑。「藤堂同學沒事的話,我就先——」
「反正順路,」藤堂打斷了他,「就一起走回去吧。」
*
如果這是戀愛視覺小說遊戲,在面對喜歡的人提出要求時,應該要有個「拒絕」的選項,讓主角繼續猶豫: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嗎?好感度夠了嗎?還是要再觸發幾個事件才好?還是換個選項才會得到CG圖呢?
可惜的是,千早找不到按下「拒絕」的地方,這一切似乎更像一本被作者安排好的少女漫畫,他只能跟著情節走。
不這樣想的話,根本無法說明,為什麼他會答應藤堂一起回家。
他明明可以拔腿就跑,卻還是讓藤堂走在他的身旁,隨著腳步向前邁進,慢慢喘勻了氣息。藤堂重新紮好頭髮,馬尾因步伐而晃動,天色漸暗,金色的髮色卻仍沾染了夕色,令千早難以忽視。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並肩走在路上。回想起來,好多次都是如此,比賽、練習結束以後,大家揮手告別,剛好他們回家的方向相同,常常路上只剩下他們兩人的身影,在地上拖得長長的,有時,影子之間幾乎沒有任何距離。
不知不覺間,千早已經很習慣,讓藤堂站在自己身邊。
他們安靜地走著。
夕陽餘暉融化在天際,化作一灘水,消失在夜晚的天空裡。微風拂過臉頰,夾雜一絲寒意,藤堂率先開了口,打破這陣沉默:「我沒有答應她。」
千早微笑以對。「我什麼都沒有問喔。」
「你絕對知道我在說什麼吧。」藤堂看了他一眼,千早卻沒有回應視線。
於是,藤堂停下了腳步。
「千早、你聽我說,」藤堂說著,語氣十分認真:「我真的不知道她要告白,不管怎麼樣,我拒絕她了,因為我——」
「既然藤堂同學沒有答應她,」千早也停了下來,站在藤堂身邊,頭輕輕垂下。「那可以換我告白了嗎?」
「我想說我喜——欸?」
藤堂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將睫毛當成雨刷,彷彿能就這樣洗去腦海中的迷茫。
千早低著頭,以指腹輕推眼鏡,聲音越來越小。「藤堂同學沒聽到的話就算了,我先走了。」
「等等!」藤堂急忙繞到千早面前,不讓他有再逃一次的機會。震驚在語氣裡寫得明明白白,藤堂呆愣地說:「你剛剛是說……你要跟我告白嗎?」
什麼嘛。明明就聽得很清楚啊。
千早原先並沒有打算要說的。心意這種東西,本來就該好好放在心底,像一座內心森林深處的水池,無風無雨,平靜而毫無波紋,毋須被人看見。是他人的告白攪動了那片池水。水面不安躁動,心意滿溢而出,千早意識到,再不做點什麼,渴望得到的東西,遲早會被人奪去。
他並不希望這種事發生。
即使如此,當藤堂再次和他確認的時候,他還是做不到坦率地回應,只能繼續低著頭:「藤堂同學不接受也很正常,請當我沒有說過……」
「怎麼可能不接受!」藤堂提高了音量,中氣十足地大喊。
「我也超喜歡你的啊、千早瞬平!」
千早抬起頭,原本只是想提醒藤堂注意音量,這裡還是路邊欸,大聲喊出這種話不會害臊嗎?而且哪有人這樣連名帶姓地在告白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人可能還會以為是不良少年在找碴——心中充滿了想吐槽的話,但當千早終於看見藤堂的表情時,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夜色淹沒世間,卻讓藤堂臉上的紅潮浮現。從沒見過藤堂這樣的表情,千早一時語塞,手指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袖口。
「明明是我先告白的耶。」他小聲地抱怨,「哪有人這樣的……」
「抱歉啊。」藤堂毫無歉意地說著,即使雙頰燙得發紅,仍直視千早的眼神。
抓著袖口的越來越緊,彷彿鬆開了,就會弄掉一些什麼。
而他不願意放開手。
「那麼、千早,」藤堂看著他,嗓音溫和而認真。「你接受我的告白嗎?」
*
畢竟是漫畫,找不到拒絕的選項,才是正常的。
當藤堂走在他身側,掌心探索著,最終牽住了他的手時,千早瞬平覺得自己好像快要死掉了。這並不是誇大,心跳加速、渾身發燙、思緒不清,這時候,是人都會確認一下身體是不是有什麼狀況吧?
真的很熱。雖然入夜後的氣溫越來越低,但身子卻越來越暖,暖意一部分來自於掌心,一部分來自他身上的那件外套。
剛準備要牽手時,藤堂剛碰到他的指尖,就忍不住驚呼一句「你手也太冰了」。
千早想吐槽,不是他的手太冰,是藤堂的手有夠燙,完全出賣了他的心情。
但藤堂顯然沒意識到這一點,從包包裡翻出了因為隨便亂塞而有點皺掉的外套,遞給千早,強勢地要他穿上。
他要怎麼樣拒絕?
一切都是從這件外套開始的。該死的笨外套。
就是因為這件笨外套,此時此刻,千早才會和藤堂手牽著手,走在入夜後的街道上。
胸口,還繡著藤堂的名字。
根本就不是在保暖。熱死人了。
熱度都悶在布料裡,感覺有夠難受,同時,還得擔心藤堂會不會透過緊緊貼合的掌心,感覺到他的心跳。
他知道,藤堂也在猶豫。掌心交疊,下一步,該怎麼做?還是第一次牽手,停在這裡就好?接下來,需要十指緊扣嗎?
交往好難。
好像比曖昧攻防戰更難了。在千早接受藤堂的交往要求之前,隨時想逃都可以逃;但自從他在幾分鐘前答應了以後,想逃,已是插翅難飛。
最後,他只好垂下肩膀,放鬆、自然地,感受藤堂的大手如何握住他的,彼此掌心的厚繭輕輕摩擦,彷彿如此,就能順著彼此指骨的線條,一路走到心裡。
——其實,感覺並不差。
藤堂像是也在熟悉著這種感覺一樣,靜默了好幾秒,才說道:「我說啊,既然交往了,接下來可不可以……」
嗶嗶。千早心中警鈴大響。
他還不習慣「交往」這兩個字,從藤堂口中吐出好奇怪,再加上,對方說的話也讓他感到很可怕,可不可以幹嘛?
牽手之後,就是那個吧,親……還是、該不會,藤堂同學想到什麼更進一步的?
看起來很傳統的藤堂同學,沒想到在這部分上竟然這麼主動,千早心中的警鈴在幾毫秒間逐漸變成一場止不住的腦內風暴,屏住呼吸,等待藤堂把話說完。
藤堂也在猶豫著該怎麼說,遲疑了下,才接著說下去。
「可不可以……」
來了。交往了也牽手了,那接下來就是——
「再讓我繼續幫你準備便當?」
準備便當。千早腦海中反芻著這句話。對,沒有錯,藤堂真的是說要幫他準備便當,不是問說可不可以親他,也不是他們家今晚沒人問千早要不要去他家。都不是。就是準備便當。
「……就這樣?」
「什麼就這樣啊,這很重要好不好。」藤堂略微不悅地說,「你之前說不用再幫你準備的時候,我還以為沒機會了。」
「藤堂同學,」千早止住了腳步,「你是笨蛋嗎?」
「啊?為什麼突然罵我?」
因為你欠罵。千早在心裡罵完,不客氣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在藤堂面露錯愕的時候,他踮起腳尖,手搭在藤堂肩上,輕輕地、在藤堂唇上落下一吻。
一吻很輕,像比絲線更透明的雨,卻也足以在水面上泛起漣漪。
腳跟落地的瞬間,千早穿著那件足足比他大上一圈的外套,感受著如此真實的溫暖,對著雙頰脹紅的藤堂,露出了有些調皮的微笑。
「不用每件事都要我同意。」千早無奈道,輕嘆了口氣,臉上卻仍笑著。「果然是藤堂同學,真的很笨。」
但他還能怎麼辦呢。
說起來,也是他自己要讓這樣一個笨蛋當男朋友的,也許,他們都一樣,笨得可以,卻心甘情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