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映@greenunite

[東京卍復仇者│萬堅無差] 我好像喜歡你 [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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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 1 Binary Star

1F

|最終世界軸|

佐野萬次郎(退役賽車選手)x龍宮寺堅(退役車隊技師)

|一句話文案|

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笨蛋二人組,老到35歲還不會面對自己的感情。

▪︎章節標題是我寫作歌單的曲目

▪︎未完結龜速連載,目前已完結

麥基將室內燈關掉後,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順利入眠,無法控制期待明天的來臨,他的夥伴明天就回國了。

距離退役已經快兩年,離開賽場和人群的歡呼後,忙碌的生活缺了一塊。回國以來,他一直住在老家附近的小公寓,環境簡單,沒太多裝潢,只有生活必需品和大量零食。但這裡還缺少一樣最重要的東西——擅長布置家的那個人,還沒回來。

夜色靜謐,車流聲從窗外傳來,他瞪著一雙大眼,盯著漆黑的牆面。

還要再多久,才能見到他?

為期十五年的役期,他曾長時間在不同國家奔波。無論走到哪裡,從沒覺得惶恐,他們都說是因為他是無敵的麥基,只有他自己知道,因為身邊一直有那個人龍宮寺堅。

任性的選手只要提出要求:「我想吃鯛魚燒。」、「漢堡上沒有小旗子!」,總有人會為他達成心願。而他的背,則是他最安心的避風港。

趴在龍宮寺堅身上時,總讓他想起少年時期自由、瀟灑的大家庭——東卍。

…睡不著。瞪著一雙大眼,盯著漆黑的牆面,窗外車流呼嘯而過的光線,映著牆壁忽明忽滅。

還要再多久,我才能見到他。

無人陪伴的夜裡,麥基數起自己想像的鯛魚燒,一個、兩個、三個……這是龍宮寺堅教他的,幫助他在一個人的夜晚入睡的方法。

那天的記憶浮現——

「你還不睡嗎?」電話那端的龍宮寺堅問道,聲音透過電波傳來,遙遠卻溫暖。

「……」

「明天還有工作,該睡了。」龍宮寺堅嘆了口氣,知道雖然窗外日頭正盛,但電話另一端卻是深夜。

「......沒關係,其他夥伴會幫我搞定大部分的。」

「不,明天雖然是表演,但依然會有高難度的炫技,你該睡飽的。」

「可是……」

「好了,你就想像有座鯛魚燒的山,要是沒數完就吃不到,來吧,開始數吧!」

「一個鯛魚燒、兩個鯛魚燒、三個鯛魚燒……」

接著,龍宮寺堅自顧自的數起來,要讓麥基聽話,不如讓他自個兒先來吧。

低沉的嗓音柔和如安眠歌,陪伴著遠在地球另一端的麥基。他只覺得胸膛有股暖流流淌,被溫柔哄著,放空大腦,跟著龍宮寺堅的算數想像,越來越多的鯛魚燒......漸漸的被包圍,還有那個人的陪伴。

「......」

不知不覺間,電話那頭已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龍宮寺堅勾起嘴角,任由電話繼續進行,不只是麥基需要我,他也知道,我也需要他。

鯛魚燒山催眠法十分湊效,當麥基睜眼時,時鐘已經指向 11 點。

但屋內一片寂靜,代表那個人還沒回來。

好慢啊...

龍宮寺堅已經遲到快要兩年了。

當麥基從選手身分退役,車隊很快有了新世代的接班人。他除了偶爾給點口頭指導,基本上沒什麼需要做的,很快便回到故鄉。但龍宮寺堅不同,作為車隊最重要的技師,車隊不肯輕易放人,甚至一再慰留他,希望他培養出能接手的技術人才。

就這樣,兩人被迫分隔兩地。對這兩個幾乎是從出生就形影不離的人來說,這是莫大的挑戰。

無所事事的麥基,工作時間極為彈性,大片的空白時間讓他感到異常空虛。反觀龍宮寺堅,除了本業技師的工作,還要額外培訓新人,甚至比麥基仍在車隊時還要忙碌。

被哥哥戲稱為「無業遊民兼職大閒人」的麥基,索性騎著愛車,花了一年的時間遊遍日本。與其說是交流,不如說是炫技。無敵的麥基手把手教學?不,他更像是在到處挑戰現役選手,剛好,擁有大滿貫成就的麥基,對現役選手來說,是十分崇拜的偶像,所到之處皆被熱烈歡迎。

然而,龍宮寺堅還是沒回來。

不滿的情緒隨著麥基一通通電話傳遞到龍宮寺堅耳裡。終於,龍宮寺堅確定了回國行程——而這一次,他不會再離開了。

麥基被勒令不准去接機。

畢竟上次來接機的人,自己迷路到最後需要廣播找回,讓龍宮寺堅記憶猶新。這次還是別讓類似事件重演比較好。

——真的回國了。

機場內,到處都是熟悉的日語廣播,標示牌上的漢字比過去幾年熟悉的外語更親切幾分。

東卍的總長和副總長,向來都不是讀書的料,在語言方面被打敗得徹底。

在國外離不開隊伍的協助,現在終於回到了故鄉,再也不用擔心語言問題了。

今天是上班日,大夥都有自己的工作,他也沒特別找誰來接機,拉著行李隨意出關,第一站的目的地,理所當然——是麥基的家。

說來可笑,龍宮寺堅在日本反而沒有自己的住處。

過去幾年,他忙著當空中飛人,每次短暫回國,總是在麥基的「慷慨邀請」下,借住在他的小公寓。年復一年,直到麥基退役,他才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在麥基家住了這麼多年。

兒時的住所經營的聲色場所早已收掉,領養人說有在居所留了一間房給他,但他秉持著自己已經是成年人了,婉拒了這份好意,不願再打擾別人的生活。

但,反而一直打擾麥基的生活呢。

想到這裡,他輕笑出聲,還真是毫不把麥基當外人。

電車外的景色隨著車身快速移動而模糊,標準的日本語廣播播送著下一站的站名。

龍宮寺堅跟著人潮下了車,忙碌的車站、匆忙的人們,而他的步伐,卻悠閒輕快。

扛著行李箱走上公寓樓梯,老舊的建築沒有電梯,帶著大件行李上下樓多少有點不方便,但對身材魁武的龍宮寺堅來說,倒是沒什麼問題。

掀開地墊,果不其然,備用鑰匙藏在底下。

他將鑰匙插入門鎖,熟練地一轉

喀——

門,開了。

現在是下午三點,室內一片靜謐。只有時鐘殷勤工作的聲音,玄關的鞋子凌亂,看得出屋主是個豪放的人,沒收整齊就進了屋,餐椅上披著沒收拾的外套,桌上擺著吃到一半的點心,然而,看到覆蓋著保鮮罩的食物,龍宮寺堅不禁莞爾,看來多年來自己的耳提面命,還是有顯著的成效。

放輕腳步推開臥室的門,床的中央攏起,是麥基蜷縮成一圈的睡姿。

心理學總說這是缺乏安全感的睡姿,這讓他不懂,麥基在家庭的愛與關懷之下、在朋友的追隨之下,度過恣意的少年時期,又怎麼會缺乏安全感呢?

這是作為佐野萬次郎百科全書的龍宮寺堅唯一無法解開的謎底。

大概人與人之間是有電波或磁場的,明明自己已經放輕腳步,床上的人卻彷彿被喚醒一般,睜開雙眼。

睡昏的人迷離地看著床邊的人,一時分不清楚是現實還是幻想。就在此刻,彈簧床狠狠地震動一下,本能打破理智的圍籬,撲向思念已久的人。

衝擊力道襲來,早有準備的龍宮寺堅輕鬆接住睡昏頭的人,笑著接過人,放任麥基掛在自己身上,才剛將人抱穩了,就發現麥基又沉沉的睡去。

麥基再次醒來時,夜晚已經降臨,昏暗的室內讓睡眼惺忪的人一時分不清方向,下意識地往聲響傳來的方向走去。

推開門——

他本能的瞇上眼,客廳日光燈柔和依然刺激到習慣黑暗的雙眼。

室內飄著飯香,米飯的香味、蛋捲的甜味......還有他的味道。

專心料理的龍宮寺堅只覺得肩膀一沉,就知道麥基醒了。輕鬆應付著麥基成年人的重量,俐落地將蛋捲裝盤。

「準備吃飯了,去洗把臉。」

「好香喔,堅仔~ 再多加些蜂蜜吧。」

「都一把年紀了,別吃太甜了。」

「嗯......。」

「沒~關~系~啦~」一邊用拖沓的語調表達著不滿,一邊又稍加用力地將自己的頭往龍宮寺堅的背後頂著,賴皮的樣子讓人愣是看不出來已經奔三有五年了。

高中畢業參加訓練營,試車取得參加賽事的資格,開始作為正式選手開啟職業生涯。

隨著麥基贏下的獎盃數量增加,他也從邊緣選手成為車隊重點栽培對象。從第一次賽事到獲得晉升最高規格賽事的時間,僅僅才三年,在22歲那年取得最高規格賽事冠軍。

至此展開統治,拿下6次冠軍,身為榮譽化身的獎盃,能裝飾滿客廳的整面牆。

當然,獎盃全都放在老家,只因為屋主嫌棄太占位子了。

追隨著總長佐野萬次郎腳步的副總長,從成為統領天下、開創不良的時代,到馳騁賽場、傲視群雄,龍宮寺堅一直在他身後應援著他。

技術以外的就是家務了。

任性的人走到哪,還是個任性的人。麥基驚人的脾氣,初入隊時就傳出名聲,隨後加入的龍宮寺堅,成了隊上的救星,人人都知道,麥基的問題找他就對了。當然也不只是救星,也是唯一能管住麥基的人。

在蜂蜜的事上,龍宮寺堅沒有妥協,明明吃了一頓美味晚餐,麥基依然鼓起腮幫子,表達自己的不滿。

「你蛀牙了,該克制糖分攝取了。」

「我才不會蛀牙!」

龍宮寺堅聽了這番言論,挑起眉毛,不語的將擠好牙膏的牙刷遞給麥基。

看著遞到眼前的牙刷,麥基的臉色垮了下來,手卻很誠實地將牙刷塞到嘴裡,一絲不苟的執行龍宮寺堅的交代事項。

倚靠門邊監督著人刷牙的龍宮寺堅,輕笑出聲,「咳——。」被麥基怒瞪一眼,又若無其事的看向一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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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2 The Loneliest Girl

2F
---
是夜,兩人窩在這間屋子唯一的一張床上。這是配合龍宮寺堅身形特別購買的最大號床鋪,卻讓麥基顯得格外嬌小。然而,在這小小的身軀裡,卻蘊藏著驚人的能量。能親眼看著自己的總長發光發熱,龍宮寺堅認為這是自己最大的幸運。

回國後的生活與過往的休賽期相似,梳理某人的頭髮、煎出完美的荷包蛋、趁著天氣正好去散步、午晚餐合併解決、最後再兜兜風,結束一天。唯一不同的是,這是個沒有盡頭的休賽期。

原本他還以為麥基會嚷嚷著生活乏味,甚至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應對他突發奇想的怪點子。結果出乎意料,對方竟異常安分地過上了平靜的日常。

某天午後,電視正在播放一部剛下檔的電影,卻沒有人認真欣賞。兩個辜負導演心血的罪魁禍首,絲毫不覺得內疚。麥基半倚在龍宮寺堅身上,專心對抗剛睡醒仍揮之不去的瞌睡蟲,而被依靠的人,心思卻飄向了別處。

龍宮寺堅輕聲問道:「......喂,怎麼沒提想做什麼事?」
「什麼,什麼事.......」
麥基聽到這句話,本來就沒清醒的大腦更是當機。
「就是啊......好一陣子,沒被你突如其來的鬼點子折騰,覺得哪裡怪怪的。」
似乎有點難啟齒,龍宮寺堅聲音放得很輕。

這句話沒有得到即時回應,讓龍宮寺堅頓時感到有些尷尬。
「算了算了,當我沒問......!」

麥基的聲音就在此刻打岔了進來。
「堅仔」
「等了你好久才回來,我不想被別人打擾。」
「明明你就是我的東西,卻一直把心力放在別人身上。」

「不過堅仔都這麼說了,明天去看看艾瑪和爺爺吧。」

龍宮寺堅沉默聽完,輕聲答應。他將視線撇開,雖然知道麥基看不到,但還是不想讓對方發現自己微微泛紅的臉頰和耳朵。

什麼嘛,別說這麼曖昧的話啊。

他知道自己對麥基的感情有點奇怪。說是死黨兄弟,但誰家兄弟會睡在同一張床、膩在一起多年?說是情侶,他又堅決否認,自己只是比較擅長、也比較習慣照顧名為佐野萬次郎的生物罷了。

但,麥基時不時還是會讓他產生錯覺——彷彿自己是特別的,被獨寵的。

—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

跟著車隊移動時,龍宮寺堅身在美洲某處的飯店,正在整理當天維修的數據。除了技術團隊提供的分析報告,他還習慣記錄一份屬於自己的筆記,這習慣的起源,正是來自於麥基。

「過彎的時候好像哪裡不太對。」
練習賽後,麥基愣愣地盯著愛車,看了老半天沒辦法提出異樣的具體描述,而一旁圍了一整圈的技師,各個也絞盡腦汁的提出假設。

練習賽後,麥基愣愣地盯著愛車,思考半天也無法準確描述異樣。一旁圍了一圈的技師們,各個絞盡腦汁地提出假設,但麥基左一句「好像是這樣」、右一句「不是那樣」,甚至還模擬起過彎的動作,讓技師們看得一陣嘴角抽搐。最後,面對如此抽象的表達方式,他們紛紛舉白旗投降。

為了避免類似的情況再發生,龍宮寺堅開始做筆記,將麥基的描述與最終發現的問題一一對照,並記錄在冊。後來,這本筆記甚至被技師團奉為「維修麥基愛車的最佳指南」。

此時,凌晨兩點,日本時間晚上七點。

龍宮寺堅的手機開著語音通話,對象是遠洋的麥基。

平時這個通話時間會提早一些,凌晨兩點對明天還有工作的人來說並不理想,但兩人誰也沒有提起取消的可能性——這已經成為他們的日常。

這次通話延後,是因為麥基下午去了爺爺的道場幫忙,因此錯過了兩人固定的聯繫時間。

龍宮寺堅一邊整理著筆記,一邊聽著麥基說家裡的瑣事。

這樣的日常對兩人來說習以為常,緊密的聯繫、親暱的互動,誰也沒意識到,這些行為早已超越了朋友的界線。

「堅仔到底什麼時候回國呀。」遠洋傳來稚氣的抱怨聲。

「你這周已經問的超過三次了,還需要點時間。」

「才三次?我想問三十次、三百次,你太慢了!」

「沒辦法啊,新選手的車輛調教不容易,這季賽季完整結束,艾德他們就能獨立應付了。」

「......堅仔,我說過,不要在我們聊天時提那些不重要的人的名字。」

龍宮寺堅聽了這番論點不禁輕笑出聲。
「什麼啊、不重要的人啊......?他們可都是你的前隊友啊。」

「不管,我才不管呢!」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過了半晌,麥基低聲道:「......你別生氣啦。」

「沒有,我什麼時候為這個跟你生過氣的。」
「只是,很抱歉沒辦法回國陪你,我有點沮喪。」

出乎意料的回應,讓麥基一時語塞,難得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辭:「誰叫我是你的總長呢,什麼時候都會接住你的。」

「什麼時候都會接住你的。」

簡單的一句話,透過微弱的電波傳來,卻像是一記直球,擊中了龍宮寺堅的心臟。

他抬起視線望向窗外,城市夜景燈火通明,卻比不上這句話在他心中的餘韻。

「......白癡。」他輕聲嘟囔,明明這麼晚了,卻沒辦法立刻結束對話。

手機那端傳來細微的翻身聲響,應該是麥基在床上換了個姿勢。對方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啊,果然還是很想見你。」

這是麥基的風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絲毫不顧及這句話的重量。而龍宮寺堅卻抓著手機沉默了幾秒,最後只是悶聲道:「不是下個月就能看到我了嗎?」

「對啊,可是距離下個月還好久。」

這次,輪到龍宮寺堅語塞。

這傢伙總是這樣,無意間就讓他心跳加快,卻又一臉理所當然,彷彿說出這些話不需要任何負擔。

「睡吧,別吵了。」龍宮寺堅終於選擇逃避,把手機往耳邊一貼,順勢閉上眼睛,聽著麥基那邊傳來的細微呼吸聲。

這通電話或許會持續到其中一人睡著,或者直到天亮。這種過於親密的默契,讓龍宮寺堅忍不住想——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這樣的關係,到底算什麼呢?

然而,至少此刻,他並不想去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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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映@greenunite

cp. 3 Face My Fears

3F
讓龍宮寺堅發現自己異樣感情的契機,是在兩年前,同時是麥基退役那年。
與其說是異樣,更像是那樣的情感已經作為生活融入他的生命之中,從來沒意識那就是最常被人歌頌的——愛。

多年的車隊生活,總有人樂於打趣兩人關係的人,作為無傷大雅的打鬧。但誤以為兩人是戀人關係的人也大有所在。
「嘿,明天情人節,我約到我心中的女孩了!祝我順利吧,兄弟!」
快跑而來踩著輕快腳步的人,順手將手肘靠在龍宮寺堅的身上。
「不錯嘛!你辦到囉,別搞砸阿。」龍宮寺堅吹了個口哨作為回應。
同是技師的凱,在午餐時間湊過來,半是炫耀、半是分享喜悅的,向自己好兄弟分享消息。
「謝啦,我好緊張啊,怎麼辦!」
側眼看著凱身上滿是機油的工作服,真心的建議道:「好好打理下吧,千萬別下班直接過去啊」
「喔,對我需要去理個髮,這建議太重要了。別說我了,你們呢,情人節要上哪兒?」
「我們?」
此時,龍宮寺堅正在幫麥基挑掉餐盤裡的豆子,這人在國外多年還是忌豆如仇,容不下一顆豆子在盤子裡。聽到這話時不禁挑了眉,同時麥基抬頭茫然地看向凱。
「當然!不會吧!」
「多值得慶祝的日子,兩位可不能因為交往多年就失去慶祝的熱情呀!」

龍宮寺堅扶額正要說什麼時,被身旁的人出聲打斷。
「那這樣,堅仔跟我去飆車吧。」麥基看側過頭來看向他拋出邀請。
他瞧了眼明顯沒搞清楚狀況,在旁瞎起鬨的麥基。
但也不駁他的面子,欣然答應邀約。
「別了吧,訓練還沒騎夠嗎?我載你吧。」

「哈哈哈,你們兩人真厲害,一直以來都熱愛機車,一直以來感情都這麼好。」

聽著麥基跟凱的閒聊,龍宮寺堅思考片刻還是選擇沉默,不打算揭露真相,反正只是無關緊要的誤會,就讓謠言的泡泡在飛一陣子吧。而且!由當事人來解釋,也未免太尷尬了。

因此,誤會的泡泡越滾越大,到底是真還是假,連當事人都說不清了。

而又是什麼時候,察覺到自己的感情的呢?龍宮寺堅思考片刻。
大概是那天吧。

至今那天的天氣,龍宮寺堅還記的很清楚。炙熱的烈陽烤乾大地,賽場的溫度比平時高上幾分,各車隊都配置乾胎,本站的最後一場比賽,也是積分賽的最後一場,滿座的觀眾聲音哄鬧。晴空萬里無雲,只有偶有一兩只飛越天際的鳥。

開始的時候一切很順利,賽場解說與觀眾一同會為選手們漂亮的過彎歡呼。同時,身在後勤組的龍宮寺堅,神經緊繃的在維修站裡觀賽,每一次發生過彎碰撞,他的指甲隨著情緒起伏狠狠的卡進手掌心。在崗位的每個人都全力以赴著,比賽進行到尾聲,車距未拉開,麥基的優勢不大,前兩名正是今年積分目前的冠亞軍,這場比賽至關重要——今年冠軍將由此誕生。

接下來是終點前最後一個彎道,決勝負點就在此處。

龍宮寺堅緊盯著賽場上的一切,不明的預感攀上心頭,心跳開始不由自主地加速、呼吸急促,分泌的腎上腺素刺激他的神經,不願錯過任何一刻,一秒都不容他分神。

他一直知道,麥基作為選手一直是用盡全力的,參與每場賽事——從不既後果。

身為勝負的賭徒,麥基常做出令眾人意料之外的操作,勝利伴隨著風險,是形影不離的攣生兄弟,從不輕易放過每個渴望勝利的人,無畏的又兼具技術的他,摘下一顆顆勝利的果實。

每當這個命運的時刻,龍宮寺堅無能為力,在心裡祈求著——祈禱一切順利,是他唯一能做的。

決賽最後一圈,領先不到半秒。麥基在賽道上,邊壓低車身過彎,用眼角餘光快速的判斷現況。

引擎的轟鳴聲在耳邊震動,他咬住牙關,目光鎖定前方的終點線。追趕在後的對手再次晃過眼,緊咬前車不放,就算他是常勝軍,也絲毫沒有喘息的餘地。這一場比賽,是第七次冠軍的爭奪戰,也是每一次他與速度極限的決鬥。

從第一次被真一郎放在後座,毫無準備迎接極致的速度,差點被掀飛,被風吹亂了頭髮、被風吹得睜不開眼,勉強坐穩後,他看到了兩旁的事物飛快地被甩到身後,每次過彎甩動在他的心臟之上,他就再也忘不了,
從此成為速度的俘虜。

暗自許下要追隨速度的人生目標。

最後一個彎道將至。

是一個技術性極強的高速左彎,多數車手會選擇穩定過彎,然後在直線道拉開差距。但不是他,他知道自己的車還能再快一點,再貼近內線一點,只要過了這個彎,他就能帶著第七次冠軍頭銜回家。

其他人面對風險關隘會猶豫、躊躇,但麥基不是,他懂他自己、也信任自己。毫不猶豫地再次催動油門,精細操控角度,輕鬆地將車體再往下幾個角度,採取最極端的內線進彎,擺動龍頭的同時,油門幾乎沒有鬆開。輪胎緊咬著地面,他感受到車體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微微側滑,依然在可控範圍內。

命運的玩笑總是突如其來。

突然,一絲異樣感竄上他的脊背。

要打比方的話,是身為人的第六感被觸動,警示著危險將至。

並非曾經無法控制,將自身葬送的黑色漩渦,也非詛咒的枷鎖,無常惡意的捉弄。

在這個瞬間——

炙熱的跑道和摩擦力相互作用,胎溫飆升,超過可控制的標準,輪胎抓地力在這個瞬間流失了。

——糟糕!

車尾在超高速狀態下猛然甩動,眼前的視野天旋地轉,下一秒,失控的車輛撞向護欄。

風壓揚起的沙土,從眼球的滑過。下一秒,強烈的撞擊力讓整台車騰空翻滾,現場傳來巨大的金屬擠壓聲。

同時,觀眾席爆發出驚恐的尖叫聲。

以麥基的名號聞名的選手佐野萬次郎——退賽。

龍宮寺堅站在技師席,看到這一幕的瞬間,腦中一片空白。

本能的,他衝向賽道飛奔出去,卻被安全人員攔住,看著救援人員從他身邊飛奔而去,他最重要的那個人的身影,被救護人群淹沒,片刻,人被從變形的車內抬出來,麥基平時充滿活力的軀體,如今癱軟任人擺布,垂在身側的手臂滿是腥紅的鮮血,從手指滴落,更多、更多、多到他無法形容的鮮血從嬌小的軀體溢出。

他的呼吸瞬間停滯。

腥紅色像水中暈開的染料浸入視網膜,染上視線無法褪去,刺目的紅奪去他思考的能力,那一刻只有個念頭迴盪在他腦袋。

啊、他的麥基。他願意付出一切,讓麥基再次露出笑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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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映@greenunite

cp. 3.1

4F
龍宮寺堅曾聽說,遭受重大事故的人,會因為生理保護機制,而忘記事故發生當下的痛苦,他曾經懷疑過。如今的他,卻希望這是真的——痛苦蔓延,無法思考。那刻,彷彿被腥臭的泥沼腥臭淹沒口鼻,被深淵探出的手攫住心臟,散發作嘔的臭味,痛到讓你想咳出心臟看看,它是否還健全,拖著你,往更深的地方沉溺。

龍宮寺堅跟著隊友倉促追著救護車到達急診室時,手術室前仍然亮著刺眼的紅燈,彷彿是沉默的審判者,手提懸而未落鐮刀,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人驚懼。
焦急折磨著他的神經,呼吸急促,只能用腎上腺素抵禦著拔山倒海的壓力。
沉重的絕望如千斤壓垮身高五呎的男人。

時間無情地推進,未來終究會到來,而他像一座雕塑,安靜、沉默的祈禱著。

日暮漸低,往來繁多的人群,有蜂擁而至在外徘徊不肯離去的媒體,有車隊來回奔走的同事,有其他帶著病痛而求醫的病患。

周遭喧鬧的聲響沒能傳入龍宮寺堅的耳裡。耳邊縈繞著無盡的嗡嗡作響,噬外界所有聲音,籠罩著等不來黎明的漆黑。

「咚。」是手術燈熄滅的信號。

聽到手術成功的那一刻,他沒能反應過來,四周的人喜悅的歡呼湧了過來,車隊友人迎面而來給了他一個擁抱,同時回神,才意識到自己疲憊不堪,鬆懈的神經帶走支撐,他愣愣地跌回椅子。
龍宮寺堅臉上皺成一團的眉與帶著血絲的雙眼,擠出一個看難的笑容。
「哈哈...我就知道,你這傢伙還真愛捉弄人。」
雖然能嬉笑回嘴的人,無法答應。

在眾人喜悅中,他悄身走到急診室外的後牆。

褲袋內手機作響,龍宮寺堅依靠在斑駁的外牆上。

耳邊傳來萬里之外的人,艾瑪跟真一郎爭先恐後的同時發言,混在一起的聲音讓他不知道該如何辨識。
呵呵,他輕笑出聲。
看向晴空萬里的天際,才再次感受到此刻的真實,原來不是夢,是真的沒事了。

「麥基沒事了......」
「......好、有新情況馬上告訴你們」

掛上電話,疲憊的精神恍惚之際,隱約傳來另一個地方的聲音。

同樣是一群為手術成功歡呼的人。聲音卻十分熟悉,聽起來是東卍的大家,在眾人歡呼中,麥基笑著跟眾人說「堅仔可是跟我約定好了。」,卻又在下一秒,躲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與他一樣依靠在斑駁的牆面落淚,麥基?究竟是什麼時候?

不等他深思,彷彿剛剛的一切如海市蜃樓,不曾存在只留下一段畫面在腦海中。

究竟是什麼時候,不知道何時發生過的記憶湧入,龍宮寺堅卻心理確信那並非夢境、是真實。
冥冥之中,是否有那麼一次,是如今臉色蒼白的麥基坐在龍宮寺堅現在的位子,而他才是躺在裡頭意識不清的人。

龍宮寺堅下意識握緊的拳頭,力氣之大讓甲痕殘留在手掌心。
我曾答應過他啊......絕不會讓自己受傷。

這算什麼,再三想別人索取承諾,卻又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渾蛋......要沒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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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映@greenunite

cp. 4

5F
龍宮寺堅回想起來,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跟著救護車抵達醫院的。
也不記得,是怎麼從一張張診斷書、手術報告中理解那些複雜冷冰的文字。
他只記得那隻染滿血的手,還有自己握住時,那微弱的溫度。
那之後的很多個清晨與深夜,他守在病床前,看著那個本該在賽道上飛馳的身影,沉沉睡去。
而他所能給的,只剩下一個家,和一個能讓萬次郎在陽光下安心入眠的早晨。

_

幸福是一點一滴由日常積累而成的,匯聚成溪、成河,終究成為一片汪洋擁抱彼此。

數不出是住在一起的第幾個年頭。
這是佐野萬次郎睜開眼的第一個念頭。

他從龍宮寺堅懷裡睜開雙眼,今天和日常有一點點不同,通常旭日升起時,是被龍宮寺堅不客氣地暴力喚醒...,有時,則是嗅著空氣中的食物香氣,自然清醒,而今天是難得比龍宮寺堅早醒的日子。

這樣寧靜、難得的時刻,他無法克制的回首起至今的一切。

不論是第一次人生的童年還是第二次人生的童年,始終都被恐懼壟罩著——這是身為無敵首領藏在心中的秘密。

被黑暗擁簇著,遊走在懸崖之上,無數的念頭引誘他走向黑暗,而他最終不抵誘惑,獨自墜入永夜。

有幸,被摯友救贖後,無比珍貴的第二次人生,他如履薄冰,唯恐一個錯誤的選擇又重蹈覆轍。

獨自一人徘徊在無盡的恐慌之中,同時,領著東卍找回一個又一個夥伴,擊敗併吞黑龍和天竺,最終成就稱霸天下的東卍。

至今想起,依然說不出,支撐自己的究竟是執念或是心願。

東京卍會總長的張揚、狂妄、任性或自我,都是他的保護色,真實的他只是個膽小鬼罷了。

在小武道轉述的未來裡,他曾為了不面對分離,而選擇將所有人永遠留在自己身邊,又或者,為了不被拋棄,而率先捨棄所有人,不論是哪個,佐野萬次郎充分認知到自己的脆弱。

而再一次,親手握上能任意擺弄人生的舵時,心被密密麻麻的、細碎的恐懼無孔不入的壟罩著。

一天又一天喘不過氣的生活裡,在空氣中溺水的魚,說的就是他,荒謬但真實。

是無數人在支撐他。

小武道的決心和毅力。

真一郎和艾瑪的笑容。

東卍眾人的信賴。

要讓所有人幸福,走上正軌的決心。

耳邊響起同床人的囈語,喃喃聽不出內容。喚回深深掉入自己思考的人,睡覺時披散的長髮,一縷黑髮恰巧落在麥基臉上,傳來絲絲癢意。

惡作劇的念頭又起。

在這個人身邊自己總是十分幼稚。

既然頭髮都跑到我這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臉上掛著自己都沒發現的笑容,試圖用最小動靜,捏起龍宮寺堅的兩根髮絲。

用著不甚熟悉的動作,打算打出個漂亮的蝴蝶結。

龍宮寺堅醒來時,覺得臉上搔癢。睜開眼就看到眼前的傢伙,不知道在自己頭上搗什麼。

眼角餘光向窗外看去,是清晨的日光,也不知平時如巨嬰般能睡上十二小時的人,怎麼起了個大早。

但他從不問。

麥基時不時會陷入陰鬱,暈染開的低氣壓席捲附近的人。

每個人對此,都只是把擔憂藏在心底。

默默守望著彼此的默契,也是東卍留下來的寶藏吧。

今天的日程早早就被決定,是陪麥基固定醫院回診的日子。距離事故轉眼也過了兩年,新傷也成了舊傷,那場事故成了他退役的決定性因素,嚴重性不言而喻。

「片子看起來很好,就是日常保養多注意身體。」

老生常談的叮嚀,半句也沒進到他耳裡,反正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對醫生的句句叮嚀皆左耳進右耳出,成了背景音樂。

更何況,有人幫他聽。

飄散的注意力收了回來,落到旁邊的人身上。龍宮寺堅聽著醫生的叨唸頻頻點頭,時而提出一兩句疑問,讓老醫生越說越起勁,說個沒完。

全身多處挫傷,腰椎肌肉撕裂,手腕骨折聽著就疼得不得了。

麥基自認不是個怕痛的人,但那段時間吃的苦也是十足嚇人。最終逼他退役的關鍵,還是那份視覺失衡與不時襲來的暈眩。

看過比賽的人都知道,選手於大賽中的碰撞,或是賽道的癲波,都十分考驗選手的臨場判斷力。

這樣的事,對過去的他而言手到擒來。

有著過人反應神經的麥基,每當賽點到來,總是能做出最精準的反應。

而這一切的基礎,正是這副過人的身體,如今成了他退役的理由。

再次騎上愛車時,很快他就發現了。

過彎時微妙的異樣感,憑著經驗,一樣壓低車身跑出完美的曲線。

身體記得該怎麼動,手也沒出錯,角度漂亮得像教科書。

可是在那瞬間,有什麼不對勁。

世界像失焦了一樣,線條浮動,彎道彷彿被誰輕輕推了一下。

車是穩的,他卻覺得自己差點沒穩住。

接下來,事情接連而來,一連串的檢查結果擺到眼前。

焦急與無助的情緒,像海浪般陣陣襲來,太重又太沉,將他打入海底。

複雜的專業詞彙,將字母扭曲成陌生的樣貌,安靜的宣判。

原來。
是他自己,回不去了。

「你有在代償,但速度一快,還是會跟不上。」
「這種情況下,動態視野會失真。你知道的,那個速度下,一毫米都能出事。」
他聽著醫生說話,卻像聽不懂似的。
那些詞彙像生鏽的齒輪,怎麼都轉不起來。
只剩下那句話——你可能無法再騎了。
不,是你不能再「那樣」騎了。

一塊又一塊木頭拼組而成的城堡,終究抵不過鬆脫的地基。
再次碎成一地。

由挫折組成的槌子,重重的砸碎驕傲。

被醫生診斷後,之後的每天他都不可自拔的沉溺在車道,不分日夜的馳騁,輕輕一張紙的宣判,像囚徒般被追趕,太多質疑在腦裡迴盪,自己真的回不去了嗎?曾經的經驗沒辦法帶著他走過這次難關嗎。

猶如隻失去單邊翎羽的鳥。

殘破,卻依然想飛。

他猶記得,自己決心退役的那天。

那是另一個驚險萬分的瞬間。

-
那段時間,麥基把自己鎖進訓練室裡。

龍宮寺堅沒說什麼,只是每日照常地送來該補的營養餐、處理過的資料和一疊疊未拆封的邀請函。車隊給他時間,也給他空間,沒有人敢說他瘋,因為他是那個六連冠的傳奇——佐野萬次郎。

那是只屬於他的王座,沒人能碰。

他沒吭聲,沒爭辯,繼續操練。他不想承認,但他知道——那一瞬間的慢半拍,那毫釐差距的判斷失誤,是致命的。

而真正的崩塌,是那場邀請賽。
練習、返回賽場。
他堅持參賽,在醫師與龍宮寺堅反對下仍舊登上賽場。
他仍然記得自己握著把手時的心跳——賽道上焦灼的空氣,緊繃的神經,那似乎從血管中滾燙燃起的自由。

可他倒下了。不是因為失誤太大,而是那個他過去從未犯的「遲疑」。

那短短0.2秒的猶豫,換來的是又一次側翻。

再次被送入醫院,彷彿個老客人,一切駕輕就熟。
是上天愛開玩笑,還是他自己太固執?麥基平時很少主動思考這些。可就在被失控的車速拋向空中的瞬間,這些疑問忽然湧進腦海。
-

龍宮寺堅終究還是沒能忍下那份撕裂感。聲音像是壓抑太久後的爆炸,帶著顫抖的怒意:

「你為什麼這麼輕率地對待自己的命?」

病房的空氣瞬間凝結。他低著頭,額髮垂落掩住表情,只剩緊握的拳頭洩露情緒。

佐野萬次郎垂著眼,沒有立刻回話。他醒著,也聽見了,但眼底像覆著一層深不見底的霧。

「命這種東西……本來就很輕。」

他淡淡地開口,卻不像在反駁,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龍宮寺卻彷彿被這句話刺進心臟,呼吸一滯。他伸手想抓住對方的肩,又在最後一秒停住,只能僵硬地垂在半空。他從來都不怕面對死亡,卻無法接受有人這樣揮霍自己的命——尤其是這個人。

病房裡沉默下來,只剩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兩人隔著半米距離,卻彷彿遠得無法觸碰。

萬次郎沒應聲,只是緩緩轉頭看向窗外。陽光灑在他的臉上,眼神裡什麼都沒有。
歲月帶給他們成長,克制、忍耐,消磨炙熱與純真,龍宮寺堅捧著自己的真心,卻無能為力。

「堅仔,」麥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但穩定,「你在生氣嗎?」

龍堅一愣。他看過太多這人無賴的樣子,也聽過他用更輕鬆的語氣問過更沉重的問題,但這句話卻像一根刺,不深,卻紮實。

他搖搖頭,半晌才低聲回道:「不是生氣,是……不懂你為什麼可以這麼不怕死。」

這句話依舊不是質問。更像是自問。

麥基沒回答,視線落回窗外。

陽光不強,但明亮,病房裡靜謐得近乎不真實。

這些瞬間,早已不是他們的日常。

那段時間彷彿看不到旭日,被關在永夜之中。
現在的他回憶起,不是以痛苦的姿態,而是像揭開一道不會流血的傷口。
血的顏色早就不再鮮紅,變成時間中沉澱的深棕,像是老照片上褪色的墨水。

那是他清醒的第三天了。也沒有再說那些輕浮的話,只是望著天花板出神。

病房外的時鐘走得很慢。
龍宮寺堅坐得有些僵,前幾日的對談後,他們默契地避開無解的話題。

麥基瞪著望著天花板,嘗試習慣與疼痛共處。

「我剛剛夢見你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帶點剛睡醒的沙啞,沒什麼表情。

龍宮寺堅堅轉頭,語氣平靜:「夢見什麼?」

「夢到你哭了。」

龍堅沒回話,只是低下頭,將視線投進手中的紙杯,熱茶早已涼透。

「你躺在下雨天的地板上,說著什麼。」麥基語氣平靜得不像是說夢話,反而像是提醒,「我還以為你不會這樣子哭。」

「我也以為我不會。」
那句話出口後,連龍宮寺堅自己都微微一愣。他沒想到自己會這樣說,也沒想到竟然這樣就說出口。

病房再次安靜下來,這回不是沉默,而是一種停頓後的平衡。

麥基微微偏頭,目光落在對方手背上繃緊的青筋。

「我不是想死啊。」他像是對著空氣說,卻又像是故意讓某人聽見。「那時候只是想贏而已。」

「我知道。」龍宮寺堅幾乎是立刻回應,語氣低卻不容置疑,「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對吧?」

「……對。」他笑了笑,但笑容淡得像是在閃躲什麼。

龍宮寺堅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曾經以為自己對這個人的情緒,是責任、是義氣、是長年累積的牽掛。直到那場比賽,直到他在手術室門外渾噩、直到那句「沒事就好」哽在喉嚨說不出口——他才明白,那不是「還好你沒死」,是「拜託你不能死」。

那是一種,一旦失去就活不下去的恐懼。

他終於起身,把空紙杯丟進垃圾桶,走到病床旁,低下身,語氣淡淡卻真誠。

「下次,別再丟下我自己了。」

麥基望著他,一言不發。那雙漆黑的眼睛看進來,比任何話語都沉重。

這句話,兩人都聽懂了意思。

但此刻還不到揭開的時機。

所以龍堅直起身,退回窗邊。

病房依舊靜謐,陽光落在床沿。
無聲的承諾,在這日光中發酵。

龍宮寺堅沒再說話。

但他走到窗邊,背對他,聲音緩緩落下:

「你不行的不是身體,是你還不肯放過自己。」

這一次,麥基沒回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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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F
麥基的退役,辦得盛大又安靜。
在車隊與主辦單位的安排下,會場華麗耀眼,熟悉的比賽用車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停在中央,周圍圍繞著粉絲用照片、留言與應援標語自發組成的牆。那些為他吶喊多年的聲音,如今穿透場地、飄蕩在夜色中,如一場漫長而深情的送行。

他站在舞台上,舉起話筒卻一語不發,轉而走下台階,混入人群。
不是明星般高高在上的告別,而是親身走近每一位曾為他駐足、鼓掌、吶喊的人。擁抱、擊掌、淚水、笑聲、簽名,像是他在替過去這段人生一一寫下「謝謝你」與「再見」。

而最醒目的,還是那一排排閃著光芒的獎盃。每一座獎盃都是他與生死賽場搏命換來的,如今卻被整齊陳列,如博物館裡的標本。
榮耀還在,戰意卻早已熄火。他不再是追逐終點的選手,而是選擇停下腳步的普通人。

-

那場熱鬧的送別後,沒有人知道具體是哪天,佐野萬次郎離開了車隊宿舍。

沒有記者的採訪,沒有粉絲的圍繞,甚至沒有官方的告示。
只有一紙簡單文件與乾淨整潔的房間,彷彿他只是暫時出門,很快就會回來。

但龍宮寺堅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收拾得一乾二淨的房間,連被褥也不剩,自然而然的兩人在龍宮寺堅宿舍將就一夜。那天清晨,麥基比他還早起,眼神清明的彷彿沒有入睡。清醒後,簡單只有一句:「早安,堅仔。」

天氣晴朗,天空比平常更藍,龍宮寺堅站在車隊樓下,看著麥基背著小包,像是出門旅行的普通人。
沒有行李箱,沒有送別群,甚至只有他一個送客人。

「你真的就這樣走了?」

「嗯,這樣比較簡單吧。」

「……什麼都不說?」

「都說完了。」

麥基轉過身,笑得一如往常那樣無所謂。
而龍宮寺堅沒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他突然想起,那年麥基送醫時,也是他一個人守在手術室外,一夜未眠。

這一次,依然由他來目送,只是這道別,沒有手術燈會熄,也沒有下一場比賽可等。

-

麥基走後,錯過送行的同事,大聲嚷嚷著: 怎麼沒通知我們。

龍宮寺堅用湯匙攪著已經涼掉的味噌湯,窗外人潮來來去去,像他們過去奔馳的賽道,也像這些年一起度過的所有季節——快得無法回頭看,慢得讓人忍不住重複去想。
他照慣例,坐在靠窗餐廳位上,也想著: 是阿,為何走的這麼安靜。
為何如此習慣分別。明明是個戀舊的人。

紛雜的念頭,偶爾會在寧靜的時刻湧出。龍宮寺堅自認不是個多愁的人,卻一再困在同個人身上。

習慣分別?
第一時間龍宮寺堅是否定的。從來都只有麥基發號司令的份,組織東京卍會、又解散,向來如此。從捨不得的舊物被子,到一個個各有事業的好友,曾經是他的,也永遠是他的。他也向來不棄舊物、保留每一場比賽的紀念品、連舊隊服都捨不得改版。他懷念的比誰都深、記得的比誰都多。

又彷彿,迷失在沙漠裡的旅人,緊緊握著僅有的水袋,就算水多到溢滿而出,又或只剩一口,唯恐再也尋不回。

清晨的街頭人不多。
他走得輕快,像個沒有煩惱的人。那些曾經扛在肩上的榮耀與責任,已經從他不算寬厚的肩膀卸下,不再沉重。
麥基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如同每個享受城市清晨的人。

能絆住他的,從來不是生命的輝煌榮耀,一直都是與自身相關的人。
他是戀舊的。當年真一郎走後,那間房間換了主人,也幾乎沒做什麼改變。他甚至重新建立了那個名字未變的組織——東京卍會,執著地將曾經的家人、隊友,一個不漏地再次聚攏。
可戀舊不代表他相信人會留下。
他擁有過太多,也失去過太多。那些無法挽留的人與事,刻在他骨子裡了。於是他學會了,在別人還來不及承諾時,自己先轉身走開。
解散東卍。
目送友人各自踏上人生旅程。
祝福摯友完成人生大事。
他已經學會送別與分離了。

機場廣播從不停,辦完登機手續後,機場這裡有間日式麵包店,每次來時,總不免俗地會買一個紅豆麵包。至於為什麼不是鯛魚燒——因為這裡根本沒賣。
一口麵包一口飲料的大快朵頤時,手機出乎意料響了。

「你這傢伙啊,啥都不說的就走了,大家意見可大呢。」熟悉的聲音經過電磁傳遞而至。

「哈」

「別打哈哈了,大家有話要說。」

龍宮寺堅似乎開了擴音,吵雜聲一湧而出。
雖然混亂得難以分辨,但那一句句,語帶責怪卻滿是關心的話語,確實傳達到了,他都聽見了。

「有空回來玩!」
「欠扁阿,偷跑!」
「記得帶好吃的日本麵包來看我們啊。」
「bye bye~」

「你們很吵耶。」
臉上掛著大笑容,笑出聲的回應這些聲音。帶著喜悅的聲音迴盪在候機室,任人聽到都知道這是開心。

龍宮寺堅將電話轉回,聲音的背景還是熱鬧的喧囂,笑著說「可別以為你能這樣溜走阿。」

「說什麼溜走,太難聽了吧,我可是光明正大地從大門走出去的。」
「更何況還有見證人,就是你!」

他壓低聲音,是認真的語「下次學會道別吧。」

「嗯!」這次麥基,選擇好好地答應下來。

從以前就是這樣。說過再見的人太多,久而久之,反而學不會真正的告別。可這些失去的,究竟又是什麼時候,讓他想重新學會呢?

飛機起飛的轟耳,麥基將手機螢幕關閉,也閉上眼踏上返鄉的歸途。

-

「喂,別再盯著羊羹了。」

「我哪有!」

超級明顯的,龍宮寺堅在心裡默默吐槽。

說好,今天回去看看爺爺,路上買的土產被他握在手裡,要說原因的話——

「堅仔,我來拿吧,一定很重吧。」

忍住沒完沒了的吐槽,龍宮寺堅一針見血的說:「要是給你了,到老宅只剩下包裝吧。」

麥基聽到後,臉頰脹紅起來,假裝生氣的喊著:我才不會呢。刻意把雙手收到背後,以示清白,下一秒果不然,靠著矯健的身手湊近龍宮寺堅。

早料到這一切的人,憑藉身高優勢,將裝著羊羹的塑膠袋高舉過頭,配合著身邊這個幼稚鬼,演出第一百零一次的鬧劇。

拐過這個彎,佐野家映入眼簾,占地甚大的日式老宅,靜靜地佇立在此,不論是刮風下雨、又或是陽光明媚,不論是生老病死、又或是生離死別,它接納的所有人的回憶,又歡迎任何人的到來。

道館今天休息,靜謐無聲。

招牌上的墨色隨著歲月黯淡幾分,幼時頑皮的麥基還曾沿著梁柱爬上去過。入口的木樁老舊卻又結實,小時候就是在此,麥基向場地炫耀技術。那條走廊通往後院,過去麥基和朋友們總在那邊,或坐或躺,曬著午後的陽光,打鬧一整個夏天。

踩過嘎吱作響的木地板。

還有和身邊這個人,就算是沉穩的龍宮寺堅,小時候也會跟麥基賭下一個個無聊的賭注,在走廊上,兩人比著誰吃西瓜比較快的大賽,狼吞虎嚥的吃下一大顆西瓜,結果兩人晚上都鬧肚子,正個晚上都在互向責怪,又一邊搶著廁所。

而今這裡,少了幾個幼稚的少年,多了幾個沉穩不少的成年人。

「我回來啦。」

跨過玄關向裡大聲招呼著。推開飯廳的和式滑門,老爺子早就端坐在大位等著,而廚房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是艾瑪忙著料理的聲音。

龍宮寺堅向老爺子招呼後,放下羊羹隨後道「我去廚房幫忙。」

麥基目光掃過室內,牆上的壁紙邊角翹起,牆上掛著家人們從小到大的照片。

他停下腳步,指尖輕輕抹過,有艾瑪拿到商店街唱歌大賽的頒獎照,一臉得意;有真一郎在倉庫埋頭修理機車的身影,他的眼神最終停留在一張合影。

「全家福」。

上面沒有佐野家雙親,只有老爺子,和艾瑪、真一郎、伊佐那。

伊佐那看著鏡頭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像是下一秒就會走人似的,讓他忍不住笑了。

這些人......至今都還在呢。
麥基不禁鼻頭一酸,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自己怎麼變得這麼多愁善感。

但心裡知道,這些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一切,都是是如此珍貴。

聽著老爺子叨念著「龍宮寺你瘦了,麥基別總是跟他搶吃的。」

一會兒又說「你有空多回來幫忙啊,最近總是腰酸背痛,示範動作都不利索了。」

嘮叨的沒完,麥基有一句沒一句地回嘴著。帶著甜味的玉子燒被艾瑪端上餐桌。熱氣氤氳的玉子燒勾起濃濃的食慾,趁著沒人注意,蠢蠢欲動的一筷子伸向餐盤。

「別偷吃!艾瑪還在忙呢。」

端菜上桌的龍宮寺堅,眼尖得發現某人的計謀。

只好作罷的麥基,愣愣發呆看著,好像回到20年前。

那時候也是這樣的早晨,艾瑪在廚房忙進忙出,聽著老爺子每天為不同事情暴跳如雷,而自己,常常睡過頭、被責罵、又不以為意,偶爾真一郎會一起吃早餐。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餐盤,一時間竟然有點不敢動。彷彿自己從未失去,不曾知曉失去家人的痛。

他一直害怕這份平穩太脆弱,所以全心全意守護著。

如今,他是不是能放下心,相信這份安穩會一直維持到永恆?

忙活完的龍宮寺堅,拉開麥基旁邊的椅子坐下。麥基看著龍宮寺堅輕鬆愉快的表情,隨手幫忙擺放碗筷,連他的份都順手擺好了。

他看了看龍宮寺堅,不說話,只在心裡輕聲呢喃,這次,堅仔還在我身邊。

「你傻笑什麼?吃飯。」龍宮寺堅瞥了他一眼。

「沒事啊,看到你老了,我高興。」

眉毛上挑「吃你的飯。」

就算被罵了,麥基自己也沒發現,臉上依然溢滿著,幸福的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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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6 Rubia (END)

7F

瀰漫著咖啡香,麥基皺了皺鼻子,享受著有著家氣息的早晨。像個稚子般,坐在餐椅上,雙腿不點地的來回擺盪,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與此氣氛相反的,是皺著眉頭的龍宮寺堅,帶著防藍光的平光眼鏡,盯著螢幕若有所思。

龍宮寺堅在考慮未來出入。

把自律寫進骨子裡的人,一方面享受著離開車隊後的清閒,另一方面又矛盾的,對這份悠閒不能適應。

「我說,賣鯛魚燒不好嗎。」

「別鬧阿。」他輕推滑落的眼睛,連眼角餘光都懶得分給旁人。

讓一個機師賣鯛魚燒,荒謬的提議,也只有麥基會正經八百地提出來。

「鯛魚燒哪裡不好了,你對小吃攤販有什麼意見?」

這次他抬頭:「對鯛魚燒沒有,對你倒是不少。」

數次被麥基中斷集中力,龍宮寺堅乾脆摘下眼鏡,休憩片刻。桌上仍放著,飯後尚未收拾的餐盤,而在其中一個不顯眼的精緻陶罐,被打開著——是糖粉。

「你只是想鯛魚燒吃到飽吧。別忘了,上次醫生說過,你已經沒在參賽了,糖分攝取要開始有所克制了。」

「......堅仔,居然是這樣想我的嘛!我怎麼是為了自己,再說了......」

「好了,我知道,你要說你不會胖。」

鬧歸鬧,龍宮寺堅將筆記本闔上了。那個熟悉的日常聲音,始終讓人安下心來。

窗外鳥鳴聲輕巧地落下來,室內一片溫柔的寧靜。

龍宮寺堅為這場鬧劇作出結論,「總之,你就只想蹭吃吧。」

擱置暫時沒頭緒的計畫,兩人趁著今天陽光正好,採買兼散步的往午後的市場前進。午後的店家比平常安靜,巷弄裡的野貓在矮牆上曬著太陽,巷尾擺放多年的自動販賣機,因未久曬氧化濛起一層霧。

陽光在踏進雜貨店時,被壓低了幾分。麥基若無其事的拿了擺在門口的雞蛋,又迅速的抽了一包砂糖,才準備放進籃子,一隻手冷不防按住他的動作。

「嗯?」龍宮寺堅淡淡地開口。

「什麼啊,我想吃甜一點不行?」

「炒蛋不加糖。」

一句話,就把糖又推回架上。

兩人無聲對峙,像是對老夫老妻,多年來為同個話題來回碰撞。老闆娘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忍不住笑:「還在為炒蛋加糖吵啊?龍宮寺,你真像我這年紀的老人家,一樣老派。」

龍宮寺堅不理會麥基的臉色,提著菜找老闆娘結帳。麥基跟後面故意「哼」了一聲,像隻吃癟的小獅子。

走出雜貨店,日頭斜斜地灑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長,落在不平整的石板路上。

他們沿著商店街往回走,穿過巷弄,貼在牆上的老海報已經褪色。街邊的招牌或新或舊,有些因日曬褪去了原色,有些依然色澤亮眼,偶爾有熟識的攤販招呼,龍宮寺堅都一一回禮。

沿路風景無聲地倒退著,像一卷被翻開的舊錄影帶。某個轉角,他們曾經追著打過架;另一個轉彎,是年少時吵到被店家轟出的地點。這些過去回憶隨著街景一個個閃過,不必提起,仍自動浮現。

塑膠袋輕微摩擦的聲響與小販此起彼落的叫賣聲,構成了兩人最樸實的生活節奏。

龍宮寺堅手裡提著一袋蔬菜,低頭在盤算還要補些什麼,忽然發現身旁的麥基沒再跟上。他轉頭,只見對方站在原地,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表情不是走神,而是像蓄著什麼話。

「怎麼?」他開口問。

麥基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那種視線不像平常的調笑或漫不經心,反而有點……太過安靜,像打算在心臟上敲下一記。

「我們......現在,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語氣平淡得近乎輕描淡寫,但落在耳裡,卻像有人忽然把街角的音樂關了,只剩下他們兩人之間,那句話與彼此的呼吸。

龍宮寺堅腳步頓了頓,視線從他臉上慢慢移開,看向路邊牆角貼滿舊廣告,將這個問題在心底,也問了自己一次,朋友?家人?情侶?諸多選項一一閃過,他找不到一個詞形容這段關係。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收回視線,往牆角的自動販賣機走去。

硬幣投入的聲音在黃昏裡顯得清脆,他熟練地、幾乎不經思考地按下那個最習慣的按鈕。

冰涼的罐身掉落時,聲音像是把兩人之間的沉默也震出一個結尾。

過了幾秒才說:「你突然問這幹嘛?」

「就……」麥基像是自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念頭嚇了一跳,低下頭笑了一下,「突然想到,不問一下感覺怪怪的。」

「怪在哪?」

「我們住一起,吃飯一起,牙刷放一起,你早上罵我、晚上哄我,偶爾還會抱我睡。你不覺得很像某種關係?」

龍宮寺堅盯著他半晌,「……你現在才發現?」

「我想聽你講。」麥基說。

他眼裡沒有嬉笑,沒有挑釁,只是安靜而認真,像是多年來無數次站上賽道前,對勝負的凝視。

天色被落日染成橘紅色,烏鴉喑啞盤旋。片刻的寧靜,像是連整座街道都屏住了氣息,只等那個答案落下。

龍宮寺堅沒迴避。他望著麥基,語氣沒有太多情緒,但是,像是禮尚往來般,字字敲在麥基的心臟:

「你是我喜歡的人,是我愛的人。也是我想陪著走下去的人。」

那雙如貓般機靈的黑眸,微微瞪大,麥基睜著眼。

他慢慢走過來,像是要把這個時刻深深刻進記憶裡。

「那就好。」他低聲笑著,「因為我也是。」

麥基走向家的腳步,越放越緩。

街邊的聲響漫入耳,號誌燈切換時清脆的電子音,像開蓋的汽水,輕微,又讓人不得不注意。

還有,龍宮寺堅安穩的腳步聲。

『想戰勝命運、想要改變生命、想要守護他人』的念頭充斥他三十多年來的人生。

怕輸?他是無敵的,是不能輸的。

一呼百諾的東京卍會,一騎絕塵的賽車之路,跑在前面,似乎是他無法妥協的執念。

似乎,是時候了。

他不可能遺忘,曾經的那些死亡、絕望、痛苦,都是構成他如今生命的事物。

不是因為忘記,而是他開始學會相信。

相信,身邊的人會一直陪他走下去。

「喂,還不快點,販賣機的紅豆湯要冷了。」

前頭的人回頭呼喚,盛著逆著斜陽,像是被光眷戀著。

「啊,你剛剛買的?」

「快點!冷了就不好喝了。」

斜陽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兩人的步伐,延伸向家的方向。

兜兜轉轉,龍宮寺堅經營起一間屬於自己的店。

新選下來的店面還什麼都沒有。空蕩的室內像一張未畫的紙,唯有日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塵埃在光柱裡浮動。

木地板踩上去還有點灰,空氣裡帶著久未開窗的氣息,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麥基把手插在口袋裡,走進去時像一隻新領地的獅子。他先在門邊轉一圈,又走到裡面,左看右看,像是在心裡搭起一個完整的藍圖。

「這邊要放冰箱。」

「那邊放桌子,靠窗可以擺幾張椅子,客人一坐下就能曬太陽。」

他一邊比劃,一邊在空氣裡描畫那些不存在的線條,神情認真得像要親手把未來擺進這四面牆。

龍宮寺堅靠在門邊,看他忙得不亦樂乎,終於忍不住輕聲笑了一下。

「到底誰是老闆?」

麥基回頭,眼睛被金色的夕陽照得亮亮的,臉上卻帶著不服輸的笑。

「你的店,當然你是老闆。」

頓了頓,他像是隨口,又像是認真地說,

「但你是我的。」

風從半掩的門縫裡吹進來,門邊的掛布被掀起一角,拍在牆上。屋外的夕陽愈發低沉,將兩人的影子重疊在牆上,像一幅靜默的畫。

龍宮寺堅沒有立刻回話,只是低下頭,嘴角帶著一點被逗笑的弧度。他看著麥基來回踱步的背影,聽著那些毫不正經卻真切的聲音,心裡忽然安穩得不像話。

門外的落日剛好把他的背影包起來,整間空屋因為那一抹金色變得溫暖。

等門牌掛上去,等灰塵被打掃乾淨,等第一個客人走進來——

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此刻,他們什麼也不急著做,只並肩站在這個什麼都還沒有的地方,像是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歸處。

誰也沒想到,天馬行空的點子,真的會有被實現的一天。

修車招牌下方,畫了一尾鯛魚燒,栩栩如生像是在空氣裡悠游。

街巷飄著麵糊烘烤的香氣,車行外支起了一個小攤,只賣鯛魚燒,不定時開賣,全看店長的心情。

開業第一天,東京卍會的老朋友幾乎都來了。

真一郎也來瞧了瞧,看到鯛魚燒攤,忍不住笑著向龍宮寺堅吐槽:「別這麼順這他啊。」

大伙鬧哄哄的,用笑聲、用玩笑將不大的店面塞得滿滿。

也許,

片刻無法永恆,可生命卻教會他們,如何握住當下的幸福。

如果說幸福是一種習慣,那他們都已經熟練掌握。

兩個人擠在鯛魚燒攤後,一個操作熟練地搯麵糊、翻模;

另一個手忙腳亂得在模具裡放上大小不一的紅豆糰。

第一隻鯛魚燒交到客人手中時。

500元的收入讓某人得意得像贏了場比賽。

荒唐的提議終究被實現——「那不如我們賣鯛魚燒吧。」

逆光裡,麥基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

說著:「賣一輩子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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