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プロセカ│類司] 魔女與貓（8/1更新 第三章） [普]

貓似乎格外喜歡他帶回來的草編籃。

那是神代類今日經過集市時，偶然發現的一處織品小攤。各式籐編、麻線與細布錯落擺放，細緻而精巧，顯得與喧囂市集格格不入。

他忍不住在那裡停下腳步。

攤位後的女孩身形纖細，姿態靜默，彷彿與周遭的熱鬧隔著一層紗。若是不仔細看，便會將她當作尋常攤販。但目光落在她眼中時，魔女立刻察覺到了不同。

那是一雙過於複雜的眼睛——像是由數十顆細小鏡片組成的複眼，隱藏在柔和人形之下的，是蛛的本質。

她，大概跟自家小貓一樣，也是異人吧？

來自蜘蛛的種族，在人世間以織物為業，像蛛網般編織著命運與隱喻。

魔女的視線落在攤位一角——那隱約藏在各色織布底下的草編籃。

籃子的大小恰到好處，深度也剛剛好。簡潔的花紋、穩固的織法，帶著一種低調而實用的美感，仿若為某個特定的存在量身打造。

神代類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團熟悉的金黃色毛球——懶洋洋地窩進籃中，伸個長長的懶腰，再蜷作一團小小地打盹。尾巴偶爾輕輕抽動，嘴角呼嚕呼嚕地發出滿足的聲音，像是在夢裡打著點滴的小呼喚。

想像如此清晰，他甚至彷彿真的聽見了那熟悉的呼吸聲，還有那只屬於貓的、低低的咕噥。

魔女的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這籃子，似乎非買不可了。

「小哥。」女孩似乎注意到他停留的目光，笑眯眯地開口，聲音柔軟，卻透著幾分洞悉的味道：「您家那位，會喜歡這個籃子的。」

神代類微微一愣，隨即沉下眸，身體幾乎下意識地繃緊。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說過一句話，而對方卻像是早已知曉一切。

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滑向袖中，銀紫色的魔力悄然於指尖聚集，若有似無地傾洩而出。

女孩卻只是笑，輕輕抬手，指向自己的眼睛——那雙過於複雜、彷彿由無數鏡片組成的複眼，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我的眼睛，可以看見真實。」她語調輕盈，像是在誇耀某種與生俱來的特權：「包括謊言、包括惡意……還有，那位您藏在家裡的小貓。」

她的笑意擴大了些，像是看透了什麼有趣的秘密。

「金色的，毛軟、眼圓，動作還帶點笨拙，卻偏偏認真到讓人無法忽視。」她的手指輕輕劃過半空，如同在撫觸某種不存在的柔毛，語氣仍是那般柔和：「懶懶地、漂亮地，偶爾抓抓人，卻永遠讓人放不下。」

「他淘氣，愛在森林裡奔跑。嗯……有時會忘了回家的時間？」她忽然歪了歪頭，複眼中光線一閃，語氣輕描淡寫：「您似乎——為此感到困擾？」

神代類沒有立刻回話，只是定定看著她，金色的眼眸如深潭無波，卻悄然泛起漣漪。

——他開始意識到，這不只是一筆簡單的買賣。

伸出手，魔女將那只草編籃從層層布料下輕輕拉出。

手指剛一觸及籃身，他便察覺到了異常——這不是普通的器物。

籃子底部刻著一圈細小紋路，看似隨機，實則蘊藏著咒陣的殘痕。他眼神微閃，指腹悄然掠過其中一處，那裡微熱，彷彿仍殘留著某種情感的餘燼。

「……這東西有問題。」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判斷過後的確信。

女孩笑了，卻沒有否認。

「不是問題，這是祝福。」她的聲音輕柔，彷彿是在談論一件極其溫暖的事物：

「這是專為『眷屬』編織的籃子，能安撫他們躁動的本能，幫助進入更深層的休眠與回復狀態。」

她語氣一轉，輕輕補了一句：「當然，也會讓他更依戀那位『選購者』——無論是氣味、觸感，還是記憶。」

神代類的指尖頓了頓，眼神一沉。

他明白這類異人織物的機制。那不是單純的安撫，而是一種情感性的「綁定」——並非邪惡，但絕不無害。

「……您是想賣我一份感情的投藥嗎？」他的語氣仍舊克制，卻已多了一絲冷意。

女孩卻只是笑，像是早知道他會這麼說。

「我是想讓你們彼此更快樂一些。」她眨了眨眼，那雙複眼間閃過一道詭異而明亮的光芒：「尤其是，那位可愛的小貓。」

神代類沉默片刻，最終還是將那只草編籃放在手中端詳。儘管心中警鈴大作，他卻無法否認——它的確非常適合自家那團金黃色的毛球。

女孩見他遲遲未動作，便微笑著補上一句：「小哥真是溫柔呢。不問價錢、不問來歷，只因為腦中浮現了對方的模樣，就遲疑起來了。」

她漫不經心地伸手，從布堆中抽出一條細線，那線纖細如蛛絲，在她指間繞成一圈。

「這樣的執著……我收下了。」

「……什麼意思？」神代類低聲問，語氣已帶寒意。

女孩輕輕一笑，將那圈絲線悄無聲息地收入袖中：「別緊張，我只是個記錄者。我的種族以『情感』為食，愛、恨、執念、愧疚、願望……這些情緒，會在我們的網上留下痕跡。」

她手掌攤開，露出掌心一道極細的紋路，那不是掌紋，而是一張精緻的蛛網——隱約可見其中幾根絲線正泛著溫熱的金光。

「您剛才的念頭太強烈了，小貓的模樣又太鮮明，我忍不住……就收下一點證據。」她語氣溫柔得像在講述什麼微不足道的小惡作劇，唇角輕勾：「別擔心，我沒偷東西，也沒傷人……只是借走一點點情緒而已。」

神代類的眼神瞬間冷了三分，語調壓低：「妳的意思是——我只是走進來看個籃子，就被妳記錄了？」

「這裡是集市，小哥。」女孩不疾不徐地說：「而集市，本身就是個交易的網。你停留，你注視，你心動……這些情緒都會落網，被我們看見，被我們收錄。」

她眨了眨那雙複眼，眼中閃過一絲戲謔與洞悉，語氣卻多了一點溫柔與嘆息：

「不過放心，我喜歡這樣純淨的情感。您愛他，是無條件的，沒有綑綁，沒有交換代價——這樣的情緒，在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多見了。」

她將那只草編籃輕輕往他面前推近些，像是將什麼珍貴的禮物奉上：「所以，這個籃子我送你。就當作——讓我吃得飽飽的回禮。」

神代類怔了一瞬，眸光微動。

他低下頭，看著那只安靜躺在桌上的草編籃，像是看見什麼命運的暗流，沉默許久，終於低聲開口：「……是嗎？」

女孩輕輕一笑，她雙掌合起，又緩緩分開，指尖牽引出一道道更細緻的金絲，宛如從空氣中抽出的情感脈絡，柔細得近乎透明，卻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潤而熾熱的光芒。

那是一張正在編織的網，是一段剛剛甦醒的執念。

「是的。」她的聲音溫柔得近乎慈悲，如同為世間罕見的愛獻上的一場靜謐祝禱：「這樣的情感，不需宣之於口，也會在不覺間纏繞命運。我們蜘蛛族所記錄的每一道絲線，都是情感的證明。從今以後，您的這一縷——」

她將那纏繞著金光的絲線，輕柔地系在草編籃的提把上，指尖動作細緻而虔誠，打了一個細如氣息的結。

「——將繫於這籃，也繫於他身。」

神代類垂眸望著那道絲線。明知這是某種符咒、某種名為「情感」的契約——卻沒有阻止。

「他會喜歡的。」女孩輕聲說：「這籃子會讓他夢得更深，睡得更暖……也會讓他——永遠記得您是誰。」

她頓了頓，最後露出那始終溫柔、卻藏著絲絲預言的微笑：

「祝福你們，魔女大人。你們的絲線會很美。

但請記住，那孩子也會——為了您而碎。」

「……類、類！」

熟悉的聲音將魔女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神代類緩緩抬起頭，只見天馬司正抱著那只草編籃，一臉神聖而慎重的表情，彷彿正在執行什麼重要儀式。

柔軟的毛毯已鋪好，小枕頭也擺得恰到好處，連邊邊角角都被細心地一一拍平。

「你抱好！」天馬司嚴肅地下令，像是在交代一件關乎宇宙和平的大事，將籃子硬生生塞進他懷裡。

神代類還來不及回神，下一秒，就見那熟悉的金毛異人幻為貓型態，然後「嗖」地一躍——

乾淨俐落地跳進他親手準備的小搖籃裡。

蜂蜜麵包在裡頭滾了兩圈，踩了又踩、轉了又轉，最後終於找到最滿意的角落，一屁股坐下，肚子朝天一攤，四肢微微張開成一個完美的大字形。

金色的柔軟肚皮在陽光下閃著幸福的光澤。

他懶洋洋地舔著前爪，動作一板一眼，極度認真，彷彿這是午睡前不可或缺的神聖儀式。

神代類靜靜望著那團金黃色的毛球——正窩在他親手挑選的籃子裡，毫無戒心地翻肚、打滾，彷彿此刻，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陽光透過窗紗斜灑而下，落在毛毯與貓的肚皮上，泛起一層細膩的柔光。像是有什麼更纖細的東西，被悄然牽動——一縷情感的絲線，無聲無息地，纏繞而上。

他知道，這籃子有鬼。

他知道那個蜘蛛異人話語背後真正的含義。

這不只是個睡窩，它是溫柔的——

詛咒。

若這隻貓，這個異人，長時間沉眠其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份依戀只會一點一滴，悄無聲息地深入骨髓。

那將不再是依戀，而是病態的連結。

最終，天馬司會離不開他。

——離了他，就活不下去。

魔女不是不知道。

可他還是帶回來了。

還是將那籃子，親手交到天馬司懷裡，讓那團金色的毛球安心地打滾、翻肚、咕嚕一聲陷入夢鄉。

他沒有阻止、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看著，看那張籃子，成為新的巢穴。

他明知後果。

可他還是——做了。

就這麼，做了。

因為在那籃子裡，司君睡得太安穩了。

因為那副模樣，實在是太可愛了。

也因為——

他不想讓這隻貓，從自己身邊離開。

永遠都不。

神代類低下頭，有些自暴自棄地一口氣撲進那團軟綿綿的金色肚皮裡，像是要把所有思緒都埋進那片溫熱之中，不給自己任何清醒的空隙。

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聲音悶在毛裡，像小小的咒語。

蜂蜜麵包原本還在啃著最後一根爪趾，聽見這動靜便停了下來。他歪了歪頭，用那雙圓圓的金色眼睛低頭看著魔女埋在自己肚子上的腦袋，像是在思考什麼。

接著，他伸出粉嫩的舌尖，極輕、極細緻地舔起那顆紫色腦袋。

一下一下，小心翼翼，節奏規律而溫柔，彷彿是在替他整理那些打結的神經、抹去額頭上那看不見的煩惱。

「司君——好喜歡你。」那聲音是帶著睡意的呢喃，像是在半夢半醒間漏出心底最真實的情話。

籃子裡的小貓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小小地眨了眨眼，尾巴慢悠悠地捲了個弧度。

「喵唔……」蜂蜜麵包小小聲地回答，聲音裡有種軟綿綿的黏著與回應，彷彿在說——我也是，我也喜歡類。

不是習慣性地順從，不是單純地依戀，而是那種很深、很真、很安心的喜歡。

接著，那條金色的尾巴輕輕揮動，像羽毛掃過，輕拍在神代類的紫色腦袋上。

一下一下。

魔女趴在籃子邊緣，臉幾乎整個埋進那一團毛茸茸裡。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卻沒有抬起頭。

他沒再說話，只是伸手蓋住籃子的一角，像是想替那隻傻貓擋住午後逐漸偏斜的陽光。

而貓，也只是輕輕地呼嚕了一聲，把頭蹭進他的手心。

那一刻，世界靜悄悄的，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與溫度，像是無聲的誓言，編織進這張草編的籃子裡，一圈一圈，再也拆不開。

事情開始不對勁，是從夢開始的。

那是魔法森林，熟悉的氣味、熟悉的景色，枝葉依舊婆娑，草地依舊柔軟。

然而天空，卻變了，不再是那片一望無際的湛藍，也不是星子灑落的靜謐夜幕，而是一層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灰霧籠罩其上，低垂得像快要壓碎整座森林。

天馬司獨自踩在潮濕的小徑上，腳下落葉啪嚓作響，像是某種正在崩解的回音。

「……類？」他呼喚著那位魔女，聲音在過於寂靜的林間迴盪，卻沒有任何回應。

胸口悶得發痛，像有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從他生命中悄無聲息地抽離了。

下一瞬，他幻化為貓，邁開四肢，在這片曾經最熟悉不過的森林中奔跑。地面冷得像水，枯枝劃過腹部與耳側，他躲過低矮灌木，穿梭於樹影之間，一路不斷喵叫著。

他希望、祈求著，在下一個轉角，或是下一棵參天古木之後，那熟悉的身影會如往常般對他微笑。

但什麼都沒有。

每一處都仿佛藏著神代類的氣味，每一寸空氣都像他曾駐足過的地方，可他不在。

那一刻，天馬司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他的魔女，不見了。

「！」蜂蜜麵包猛然從夢中驚醒，喘息急促，整隻貓縮成一團，耳朵死死貼在頭頂，瞳孔驟然放大，毛尾炸開，像是一觸即發的絨毛地雷。

心跳在胸腔內狂亂敲響，如同戰鼓，重重地撞擊著他內裡每一寸神經。

他愣住了幾秒，直到確認自己仍躺在那個草編籃裡——溫暖、柔軟，陽光從窗外灑落，和煦得近乎虛幻。

……但那溫暖裡，藏著某種說不清的詭異。

他下意識地一躍而起，小小的身體如子彈般竄出籃子，毫不猶豫地撲向房間一隅的床榻，筆直地鑽入魔女的被窩裡。

他用力鑽進神代類的懷中，把自己整隻埋進那熟悉的氣味與體溫裡，像是在逃避夢境的餘燼，一下又一下蹭著那人的胸口，急切得幾乎有些顫抖。

「……喵。」那聲音輕得像風中細語，帶著一絲不安的撒嬌與求救。

神代類在睡夢中微微蹙眉，下意識地伸手摟住懷中的貓，掌心輕撫著他顫抖的背脊。動作溫柔，像在安撫某種脆弱的靈魂。

可蜂蜜麵包卻沒有再閉上眼。

他只是睜著那雙濕潤的杏黃色大眼，靜靜望著那張沉睡的臉龐，彷彿想將每一道輪廓、每一根髮絲都牢牢刻進腦海裡。

他不敢再睡。

他怕一閉眼，那個夢就會再次來臨，那片森林的濃霧再次籠罩而來。

他也怕下次睜眼，這一切都會消失不見——那個夢便會成真。

***

神代類看著那隻貓一天一天變得黏膩，一天一天變得執著。

在那過度依戀中，他確實感受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滿足。被緊緊依賴、被無條件信任，像是被整顆心小心地捧著、獻給他。

可也正因如此，他愈發感到不安。

天馬司的睡眠時間越來越短，也越來越不安穩。

明明還窩在柔軟的籃子裡，卻總會在深夜突然睜開眼，然後無聲無息地爬進床上，趴伏在他的胸口。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不再亮晶晶的，而是泛著一種混濁的迷濛與過分濃烈的執著——像是在確認他還在，像是深怕一眨眼便會失去他。

而魔女從未阻止。

只是在夜裡悄悄睜開眼時，回抱那團毛球般的身體，將臉埋進那片熟悉的溫熱中。

白天也一樣。

只要他一起身，蜂蜜麵包便會睜眼，拖著那張草編籃子，笨拙地沿著屋內木地板移動，直到挪到他腳邊。

就這樣窩進去，縮成一團，再次閉眼。彷彿只有靠近他，才是他唯一能休息的條件。

有幾次，神代類只是站起身拿書，剛一轉身，背後便傳來「噗通」一聲輕響——

蜂蜜麵包已從籃子裡跳出，炸著毛蹲在地板上，耳朵緊貼頭頂，喉嚨發出微微低鳴。

他以為自己要走了。

哪怕，只是離開一步。

神代類看著那副模樣，心底某塊柔軟的地方會隱隱抽痛。

——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問自己。

可又不願推開對方的依賴，也不願看見那雙眼裡失落的光。

於是，他仍然會坐下來，讓籃子回到他膝蓋邊，讓那團金色的貓再次睡去。

然後，在籃子裡深沉呼吸時，神代類望著那被他親手挑選的草編花紋——那條幾乎微不可察，卻閃爍著微弱光芒的絲線。

直到那天——

他回來晚了一些。

天色已經沉了下來，夜幕壓得比平常更重。魔女小屋卻異常安靜，窗內沒有一絲光亮，也沒有平時會從縫隙中滲出的、爐火的橘黃或貓咪玩耍的輕響。

整間屋子像是被什麼吞噬了。

死寂。

神代類站在門口，心臟突然一緊，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

他輕推開門，冷冽的月光順著縫隙灑進，空氣卻冰冷得像從夢境洩漏出來的氣息。

他還未踏入，視線便捕捉到那不對勁的一切——

毛毯被撕裂，像是被爪子反覆撕扯；地板上是碎裂的玻璃與傾倒的瓶罐；草藥櫃的抽屜被粗暴地拉開，香草、乾葉、粉末四散，像是被誰急切地翻找、又失控地拋灑。

這不是單純的混亂。

這是某種情緒，在這裡爆發過。

恐懼、不安、掙扎——像從籃子深處蔓延開來，將整間屋子吞沒。

魔女屏住呼吸，穿過破碎與狼藉，一步步走向那個角落——

他找到了那隻貓，那個草編籃也還在。

但裡頭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翻著肚皮的毛球；蜂蜜麵包，那個熟悉的金色身影，此刻正蜷縮成一團，緊緊將自己包裹在魔女的睡衣裡，幾乎快將自己埋沒進去。

他在睡夢中抖得厲害，耳朵貼伏，尾巴纏住自己，爪子緊扣著衣服的布料，一下一下像要抓住什麼不會被奪走的東西。

神代類心跳猛地一沉。

他想起那句話，那個來自蜘蛛異人的預言——

「這孩子，會為您而碎。」

那時他以為那是威脅。

現在才明白——

那其實是預言。

而他，就是讓這預言成真的人。

他低頭看著那隻蜷縮的貓。那曾閃著陽光的金毛，如今早已黯淡無光，那總是柔順整潔的毛髮，如今沾著灰塵、打著結，像許久沒被照顧過一樣。

叫聲也不再是熟悉的、撒嬌的「喵唔」，而是一種低微又不安的呢喃，像是在問：「我還能靠近嗎？」

最讓他難以承受的，卻是那雙眼睛——

天馬司，不再對他笑了。

不再在他靠近時眯起眼、撒嬌地撲上來；不再開心地喊著「類——我想你了！」；不再用那種帶著光的眼神看著他，仿佛他是這個世界唯一的魔法。

那少年，如今只剩下本能。像斷了線的風箏、失了魂的影子，一整天緊緊黏著他，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遺棄。

廚房、書房、浴室……他無聲地跟著，連神代類轉身時，都會撞上他慌張的身影。

魔女小屋變了。

原本瀰漫著蜂蜜、香草、與陽光的空間；如今像是被濃霧籠罩，空氣中充滿了壓抑、焦躁、還有無聲的悲傷。

這不是家了。

是某種結界，是由過度依戀與自我否定編織而成的牢籠。

神代類跪坐在地，低喃出聲：「司君？」

也許就是這聲音，讓貓猛然清醒，瞬間變回人型。

他像是從深水中驟然掙扎起來，急促喘息，整個人死命摟住神代類，指甲甚至刺進他的皮膚。

那力道不是抱，而是——牢牢抓住。

像是要把自己嵌進對方的骨縫中，像是只有這樣，才不會被遺棄。

他顫抖得不成樣子，額前的碎髮濕透，臉頰冰冷，一滴一滴的淚從眼角滑落，濕透魔女的襟口。

神代類本以為他會質問——

「你去哪了？」「你為什麼晚回來？」

他早就準備好迎接那樣的怒火與委屈。

但沒有。

卻只有一句，讓他整顆心都塌陷的話：

「類……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怎麼了……」那聲音破碎、哽咽，帶著無限的懊悔與自責，不是撒嬌，不是討好，而是——在懇求寬恕。

像一隻迷路太久的小獸，終於找到能藏身的洞穴，卻怕自己髒、怕自己壞、怕自己不配再被擁抱。

「我控制不住自己……」

「類不在身邊的每一秒，我的身體、我的心就好痛好痛……」

他一邊哭，一邊瘋狂搖頭，像要把這些話趕出大腦，卻又忍不住說出口。

「我把家裡弄亂了，是我的錯…對不起……」

「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我真的……真的沒辦法……」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近乎絕望的哀求：「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神代類怔住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明明還閃著淚光，卻已經在絕望地等一個宣判。

像是只要他一點頭，這貓就會立刻瓦解，再也撿不回來。

——我，

我到底，做了什麼？

神代類在心裡不斷地質問自己。

這貓的模樣像千萬根的細刺，一下一下地戳著他的心。

原本閃著光的毛髮，如今沾滿自我否定的灰燼；原本嬌嗔撒嬌的聲音，如今只剩試探與恐懼。

他曾以為自己是避風港，是那異人唯一的歸宿，他說過「我會保護你」，說過「只要在我身邊就好」，

——可這些承諾，如今想來，全是囚籠的編織。

他不是沒察覺那份依賴逐漸失控、逐漸病態，不是沒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對方在懷中顫抖的模樣、喜歡那雙眼裡裝滿他的倒影，彷彿自己就是這孩子的全部。

是他放任了這份貪婪。

是他太享受了，享受那句「類不見會痛」、享受那雙手焦躁地抓住自己不肯鬆開。

他把自己包裹成光，卻沒發現，他那身光亮的背後，是慢慢燃起的火。

他想守護這貓，卻將他關進了名為「愛」的牢籠；他貪戀被依賴的溫度，卻親手剝奪了對方自由飛翔的翅膀。

——這不是愛了。

這是束縛。是毒。

而那隻貓，

正一點一點地，

在他手心裡……枯萎。

他低下頭，望著那仍伏在他懷中的人形。

那雙曾經閃耀如星的眼，如今只剩濁影，不論他如何撫摸、如何安慰，那孩子都只是抱得更緊，像是怕下一秒又會被遺棄。

神代類的指尖微顫。

如果他真的愛他——

就不該是這樣。

神代類回抱住懷中的貓。

那隻異人仍在顫抖，手指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像是怕他會消失、會離開。可魔女知道，真正該怕的，其實是自己。

「……司君。」他的聲音比平常還要輕，像怕驚動什麼不堪的記憶，低下頭，額頭靠在對方肩膀，手指溫柔地撫過那一頭凌亂的金髮。

「對不起。」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逼自己承認那些從不敢說出口的東西。

「你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因為我。」

「我讓你睡在那張籃子裡，明知道它有問題，卻還是把你放了進去。」

「我……喜歡你那樣依賴我，喜歡你醒來第一眼就是找我、喜歡你什麼事都來問我、喜歡你只看著我、只笑給我看。」

「所以我什麼都沒有說。我甚至在你惡夢纏身的時候，還告訴自己——這樣也好。因為你會更需要我。」

語畢，他的指節用力，像是要把所有後悔都刻進懷中人的背上。

「我以為那是愛。但不是。」

他吸了口氣，像是要撐住什麼快垮下的東西。

「你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會對我笑、會生氣、會鬧脾氣的你了。你變得安靜，變得緊張，變得……讓我心痛。」

「是我讓你變成這樣的。是我一點一滴，把你推向了現在的模樣。」

「對不起……司君。」

他低聲說著，聲音輕得像怕驚擾，又像怕這句話會壓垮了那副本就千瘡百孔的靈魂。

話音落下，房間裡靜得可怕。

神代類沒有再開口，他只是靜靜地抱著懷中的那隻貓，等待——

等待那個答案。

他不知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此刻藏著什麼情緒，也不知道接下來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

他害怕。

害怕那孩子會因為得知真相而遠離，會發現他其實是個骯髒、自私的人——一個為了滿足自己渴望而犧牲所愛之人的魔女。

但即使如此，他仍選擇把這一切說出口。

就算下一秒會被推開，就算他會被利爪撕裂胸口、被那份曾經的依賴親手撕碎——

也好。

因為他終於明白，自己愛的，不是那隻緊緊依附著他、不敢離開的貓。

而是那個能自由奔跑、能撒嬌、能耍賴、能發脾氣，也能在陽光下毫無保留對他笑、那任性又可愛的——天馬司。

不是囚籠裡的溫順模樣，不是籃子裡的依賴幻象。

而是那個活生生的靈魂。

他愛他。

所以，他願意承受一切代價，只為了讓他再次自由，讓他再次——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接著，他的臉被一雙柔軟的手掌輕輕捧起。

下一瞬，過於靠近的臉龐映入眼簾，還來不及反應，一個輕得幾乎像羽毛掠過的吻——

悄然落在唇上。

神代類瞪大雙眼。

那熟悉的氣息如此近，那個微苦卻又令人安心的笑容映入眼底——

就像春天灑落的陽光，有些刺眼，卻溫暖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天馬司笑了，嗓音前所未有地明亮，幾乎穿透雲層：

「類，是笨蛋！」

「是你教會我，擁抱是溫柔的，親吻是暖呼呼的。」他將額頭輕輕靠上魔女的額心，那雙琥珀色的瞳眸已不再混濁、不再閃爍，而是滿溢著坦率、堅定的光芒。

「我從一開始就說過，我喜歡類，從來沒想過要離開你。」

「不論你是怎樣的你，我都喜歡。」

語畢，他俯身，將一個輕柔的吻再次落在神代類的唇上。

「永遠——喜歡類！」

那語氣裡，已不再是依賴，也不再是膽怯。

那是一種真正成熟、真正主動的愛——不靠魔法、不倚詛咒，只是單純、真誠、毫無保留的選擇。

說到這裡，天馬司氣呼呼地叉起腰，金色尾巴高高翹起，耳朵也跟著氣勢抖了兩下，整個人——不，整隻貓，像炸毛的小奶貓正義凜然：「難道你把我當成那種不負責任、始亂終棄的男人嗎？」

神代類微微張嘴，卻一時語塞。

他呆呆地望著眼前這隻氣鼓鼓的小貓——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擊中，又被什麼捧住，發不出聲，也無處可逃。

他很想告訴這隻貓，

始亂終棄不是這樣用的。

也很想沒收他那本從寧寧那裡拿來的奇怪小說。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伸出手，將這個總能讓他一敗塗地的傢伙輕輕摟入懷裡，語氣比任何魔法都溫柔：

「嗯，我也是。」

他早就不是一個人了。

不再是那個孤獨的、被排斥的、無人理解的魔女。

因為這份愛，從一開始——

就是雙向的。

「那東西——我把它燒掉吧？」神代類抬手，指了指靜靜躺在角落的編織籃。

天馬司順著方向望去。

那曾在他眼裡閃著溫柔光暈、令人忍不住靠近的籃子，如今卻彷彿籠罩著一層幽暗的黑霧，散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氣息。

幾乎是瞬間，天馬司「啪」的一聲化作貓型，渾身毛炸起，一溜煙鑽進魔女長袍底下。

那顆蜂蜜色的小腦袋緩緩探出，縮在神代類身後，警戒地低吼，眼神死死盯著那個籃子。

見狀，神代類指尖輕彈，那草籃連同裡頭的毛毯與小枕頭瞬間燃起銀紫色的火焰。

「喵哇——！」蜂蜜麵包驚叫一聲，像是對他心愛的毯子發出一聲痛心的告別。

神代類失笑，彎腰輕輕將那團金黃色的毛球抱起，揉了揉那顆委屈巴巴的小腦袋：「再買一條比那更軟、愛更好蹭的給你。」

蜂蜜麵包抬頭蹭了蹭他的掌心，在那熟悉又溫暖的撫摸下，終於安心地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在升騰的大火中，一條幾不可見的金絲悄然斷裂。

那不是普通的絲線。

而是情感結界中最細緻、最深沉、最難割捨的那縷執念——名為「依戀」的連結。

遠在集市邊緣、蛛網深處的蜘蛛小姐猛然抬起頭，手中編織的絲線隨之一斷，閃過一道異樣的光。

她的指尖微微一顫，複眼在燈火中收縮，彷彿某種痛覺順著整張網傳回她的感官。

「……斷了啊？」她怔了一瞬，隨後輕笑出聲。

不是氣惱，也不是惋惜，而是一抹真正的——欣賞的微笑。

「能從網中掙脫的孩子，可真少見呢。」她舉起那段斷裂的金絲，繞在指尖，一圈、兩圈，最終收入銀色的戒盒中。

「記錄完畢。」銀絲化為一道光芒，沉靜地沒入盒內。蜘蛛小姐凝視那盒子良久，一雙詭異的複眼輕輕轉動。

在她的視線中，那團金色毛球正幸福地窩在魔女親手編織的新籃子裡，翻著肚皮。而那個魔女則低下頭，迷戀似地埋進軟綿綿的毛裡，深深吸了一大口。

她的指尖輕撫盒蓋，神情溫柔而曖昧，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啊——這樣的感情，還真是……美好呢。」她不是第一次見證愛，但極少看見，有誰能在愛中失控、跌落、又彼此拉回，將繭化為翅膀。

「在情網中不迷失自我，仍選擇彼此……這樣的孩子，將獲得——」

她低聲誦念，如同傳承古老的祝言：

「——雅典娜的祝福。」

她收起盒子，放上高架的第七層——那裡擺放著最少的紀錄。

那些極稀罕的成功案例：曾經陷入執念，卻仍選擇彼此的靈魂。

她披上黑紗，回首望了眼那張蛛網密布的屋內，然後，化作一道幽影，沒入織網深處，彷彿從未存在。

只餘那銀盒，在幽暗中緩緩發光，彷彿仍在低語：

願你們，在愛與自由中同行，永不再墜。

願魔女與貓，這次是——

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