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學院│勝出] 如果可以 [R18]

　　才在旅館裡待了一會，天色終於入黑，越靠近活動的時間，外面的人流明顯地變得越多，氣氛頓時熱絡起來。他們隨著人潮往煙火大會的場地前進，人很多走不快，剛好也讓不太習慣穿木屐的綠谷慢慢走著，有些急躁的人試圖在人群中穿梭，感覺到又有誰想越過自己，綠谷下意識地側身躲讓，手上頓時被什麼溫熱的、帶著微潮的用力地包覆，綠谷才不至於落後太多，到處都是人聲的喧鬧，但爆豪湊得很近，低沉的嗓音依然清晰得讓耳廓酥麻，「人多，怕走丟。」

　　綠谷也覺得爆豪說得有道理，任由對方緊緊地牽著自己，思索半晌，忽然失笑，「小勝以前也會這樣死抓著我不放呢……」

　　爆豪看著前方嗯了一聲，不予置否。

　　場地是一個非常寬廣的大草地，排滿了密密麻麻的長椅還有吃吃喝喝的攤位，不過兩人選擇走上後面的小山坡，因為那邊的視野更廣闊。爆豪的手很穩，握著綠谷時不見動搖，讓磕磕絆絆的步伐變得平穩，不知是否因為爆豪握著手的力道有點緊，或是因為這是第一次跟對方出遊，綠谷總覺得有點緊張，兩人並肩走上斜坡時都有些沉默。才剛走到最高處，歡呼聲彼起彼落，綠谷拉了拉爆豪的手，指往被白光劃破的夜空。

　　「小勝，快看！」

　　煙火以最美麗的姿態炸開了，幾乎佔滿每人的視野，映得所有專心志致的瞳孔裡流光溢彩，承載無數人類祈願的流星燃燒著墜落飄散，在空中劃出完美的軌跡，但又有新的煙火升空綻放此起彼落，生生不息。

　　煙火很美，在無際的天空裡顯得特別壯觀震撼，綠谷沉迷在一片絢爛之中，沒有意識到自己被誰十指緊扣，他一心只想與身旁的孩子分享這一份喜悅，被揉碎的星光灑落在他身上，成為臉上斑駁燦爛的光影，他轉向爆豪，臉上綻開比煙火更燦爛的笑容，這想必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瞬間，能取代永恆。

　　「煙火很好看啊！」

　　很好看。

　　對啊，很好看。爆豪凝視著旁邊這張被煙火照得明亮的臉，明明曾經這麼痛恨過這張臉，明明以前都沒曾覺得這張臉有這麼好看，那麼平凡的五官，又傻又土的雀斑，為什麼，為什麼這張臉現在卻使他如此著迷？

　　但爆豪需要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不可以——在雄英裡聽綠谷講課時、在綠谷與其他學生們有說有笑時、綠谷在回家的車程中靠著自己打瞌睡時、在他以作惡夢為由聲把綠谷緊擁入懷時、在那個綠谷問他想要什麼獎勵的晚上時，他都跟自己說不可以。

　　他還太小，還沒成年，還只是個學生，還追不上綠谷。

　　他端正的監護人，不會接受來自孩子的告白，所以他跟自己說不可以。

　　一定不可以。

　　就算在這一刻，在星火璀璨、但綠谷比煙火更為好看的這一刻，他也在提醒著自己不可以，可是他對綠谷伸出手了，他們靠得很近，手臂甚至可以貼著手臂，所以爆豪一伸出手，就能觸碰帶著微溫的臉頰，指腹摩挲著稍微乾燥的唇角，那裡很柔軟，唇線抹開的弧度很好看，挑撥著爆豪心頭上最隱密的那一塊軟肉，這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遙不可及的人，但他控制不住想要觸碰對方的慾望。

　　在他低頭吻上綠谷的瞬間，世界安靜了，時間彷彿停止了，他聽不見煙火炸開的聲音，聽不見旁人驚歎的叫聲，彷彿五官也集中感受著唇尖上的暖意、綠谷吐在唇線上的呼吸、在唇紋裡打滾的濕意，煙火依然美麗，但也吸引不了爆豪的注意力，他再也無法自綠谷的身上移開目光。

　　「出久。」他說：「我喜歡你。」

　　現在是夏天裡最美好的瞬間，青春裡最夢幻的時光，如果可以，他希望這一刻能延續至永恆。

　　-

　　綠谷的腦袋陷入一片空白。

　　今年將近三十的男人出生至今依然母胎單身，連女生的手都沒碰過更別說跟誰接吻，他愣在原地足足幾分鐘，才意識到有什麼碰上自己的唇……這代表著他跟誰接吻了嗎？他……的初吻沒了？

　　對於初吻被猝不及防地奪去的這種意外，可謂零經驗的人完全不知如何反應也搞不懂到底象徵著什麼——接吻是什麼意思？應該只有情侶才會接吻吧？他又沒女朋友，怎麼會跟別人接吻？

　　所以吻他的是誰？

　　是小勝。

　　是小勝？

　　為什麼……小勝要吻他？

　　在連串的砰碰聲中，他聽到小勝的那句「我喜歡你」，思路依然是斷裂的，他依然什麼都不懂的，依然無法理解這句「我喜歡你」跟與小勝的接吻之間是否有任何關聯，但根據他的理解，他也喜歡小勝啊，從小就很喜歡這個脾氣不好但只會黏著他的小孩，下意識就想要回答「我也喜歡小勝」，爆豪卻捧起他的臉，趁著他張嘴之際加深了這個吻。溫熱的濕意入侵了口腔，刺激到唇尖上敏感的神經，綠谷被嚇得終於回過神來，下意識想把爆豪推開，可還沒有用力，爆豪就先一步退開了。

　　現在是什麼狀況？綠谷混亂不已，只能訥訥地喊了一聲：「小、小勝——」

　　天上炸開了一排煙火橫跨了整片天空，黑夜亮得宛如白晝，爆豪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煙火上，神色泰然自若，方才的事情彷彿沒有發生過。是不是他太大驚小怪？綠谷有些忐忑地盯著爆豪的側臉，發現對方沒有要轉過來的意思，自然看不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打破這尷尬的局面，或許現在不是適合的時機，只好先專心看煙火，剩下的事等等回去再說吧。

　　綠谷這麼安慰自己，手上依然被爆豪十指緊扣，無法掙脫。

　　結果直到回到旅館之後，綠谷都沒辦法跟爆豪說些什麼。

　　注意力都在剛才的吻上，爆豪的存在感變得如此明顯，旁邊的空氣被爆豪的體溫加熱，熱到幾乎灼傷皮膚，綠谷根本沒辦法欣賞煙火，心頭癢癢的，像是有無數的小蟲子爬行，他多想開口確認那個吻是什麼意思，但思前想後，疑惑在唇上爬行，最後還是被他吞回肚子裡。

　　好不容易跟小勝修補了關係，能跟小勝融洽地相處，他想這樣的關係能一直維持下去，可是總覺得……只要一開口，有什麼就會回不去。

　　砰砰碰碰的聲音消去，只剩下人聲的喧鬧，表演落幕，人潮散去，綠谷努力收斂起亂飄的思緒，嘗試緩和有些微妙的氣氛：「煙、煙火真的很好看呢，對吧小勝？」

　　跟身邊其他高興的興奮的人相比，爆豪顯得有點過分冷靜，他看了綠谷一眼，唇線依然平坦，目光在一雙火紅之中變得黏稠熾熱。

　　「嗯。」

　　綠谷像被燙到似移開了視線，卻抽不回被對方緊握的手，太熱了，他感覺自己的掌心快要融化，融進對方的血肉之中。

　　真的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兩人沉默地回到旅館，無視著手中的熱度，一路上綠谷試著再次從臉紅心跳裡恢復過來，希望可以平心靜氣地繼續今天的行程——剛剛已經在外面吃過東西，煙火也看完了，是時候享受一下高級的私人風呂了吧，他之前可都捨不得花那麼多錢住高級旅館呢，於是跟爆豪交代一聲，綠谷打起精神便脫掉浴衣進了風呂。

　　風呂位於半室外的位置，繞著池邊還有一些悉心佈置過的盆景，看著雅緻，在夏天裡也不算太悶熱，水面白煙氤氳，身體泡進水裡，熱力滲進全身的毛細孔，血管舒張，一切雜念都隨著水氣蒸發掉，身體如釋重負輕了不少，原來肌肉裡累積了這麼多疲憊，明明今天也沒做什麼事，綠谷放空著腦袋，對著花花草草發呆，直到有人推門而進才回過神來。

　　這人除了爆豪還能是誰。

　　跟綠谷一樣，爆豪一絲不掛，精壯的肌肉與完美的條線表露無遺，綠谷不是第一次與爆豪坦誠相見，以前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畢竟他們對彼此向來沒什麼界線可言，但現在看著對方再隔一陣子大概就會比自己更寬厚的肩膀與更高挑的身材，還有在對方胯間、再多煙霧也無法遮藏的巨物，沉甸甸的躺在濃密的毛髮裡，份量重得令人難以忽視，綠谷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副令人欣羨而富有雄性吸引力的軀體，光是用看的就能令血液升溫，泡在高熱裡的心臟加快跳動，他只能慌張地移開目光。

　　水聲輕柔地流過耳膜，像是沒留意到綠谷的不自在，爆豪坦然地走進池中坐到綠谷旁邊，漾起的波紋使綠谷的心頭隨之搖蕩，水源湧出更多的泉水，綠谷覺得很熱，臉上快要燒起來，或是融進水裡，他低著頭，看到自己與爆豪貼在一起的大腿，他知道爆豪的下一個動作就是要靠過來，把腦袋枕在他的頸窩裡，臉側貼著他的肩膀，帶著濕氣的頭髮會蹭得他發癢，因為這是他們之間的習慣。

　　一呼一吸間全是熱氣，腦袋糊成一團，脖子上背上的分不出是汗還是泉水，綠谷快要暈倒了，在爆豪準備要欺身過來的瞬間，他忍無可忍地嘩啦一聲站了起來，血液回流，腳上踉蹌還差點站不穩。

　　爆豪皺起眉頭，伸手便要去扶，「出久——」

　　綠谷下意識側身，不著痕跡地躲開了爆豪的手，在對上對方微怔的表情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做了什麼。

　　他拒絕了小勝。

　　放在幾年前，小孩願意理睬他，他求之不得，到底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不是這樣的，他不是想拒絕小勝的，只是……只是……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突然發現小勝還在看自己，目光平靜，反而讓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綠谷想，是不是該說點什麼來圓場？小勝會生氣嗎？小勝會討厭他嗎？是不是什麼都沒了——

　　「出久。」

　　爆豪又喊了一聲，讓綠谷稍稍從混亂的思緒中抽身，他說：「你泡太久了，要不你先出去吧。」

　　爆豪的話讓綠谷如獲大赦，他頭也不回地回到房間，不敢去看也不敢想像對方的臉上現在是什麼表情，匆匆擦乾身體穿回浴衣，躺到已經鋪好的塌塌米上，綠谷卻是一點睡意都沒有，全身的感官都在高度戒備的狀態，空調運轉的聲音、空氣的流動、墊子的柔軟與微涼，多微小的動靜都被放得很大很大，踏在木板上的足音更是讓他緊張得冒汗。

　　身後的棉被被翻開，窸窸窣窣，墊子因另一人的重量微微塌下，所有動靜都牽動著全身的神經，已經躺在塌塌米的邊緣了，再也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而且惦記著剛剛的事情，綠谷僵著身體，強迫自己不許再閃開，警告自己不可以再讓氣氛變得更尷尬，不屬於自己的體溫越發靠近背部，空氣都是熱的，他在心裡默念著這沒什麼，平常他們都會互相抱著睡覺，這種相處、他們之間的關係，都不應該因為爆豪的告白而改變。

　　——一廂情願地期待什麼都不會改變，會否太過自私？

　　所以小勝真的喜歡他？他是不是該回應小勝？但要怎麼回應？他對小勝……應該不是那回事吧？應該……

　　「你不需要回應我。」

　　後面忽然傳來爆豪的聲音，綠谷一怔，想要轉身，卻被對方阻止，只能維持著背對爆豪的躺姿，衣袖的一角被拉扯，後頸上傳來溫熱，還有被頭髮搔癢的微刺，爆豪靠著他的後頸，那麼的小心翼翼。

　　「之前是怎樣，之後都會是怎樣，我們之間什麼都不會變。」綠谷聽到爆豪道，聲音低得像在哀求，「只是……不要拒絕我，好嗎？」

　　他高傲的小孩，居然會把姿態放得這麼低，是什麼逼使爆豪做到這個地步，明明他是那麼不想傷害他最心愛的孩子，綠谷心裡發酸，既然如此，他的糾結到底又有什麼意義，身體終於放鬆下來，他拉過對方試探一般伸過來的手，好讓對方能一如以往地環住他的腰間，將他嵌進溫暖的懷抱裡，只要小勝需要他，他都會在。

　　「明天可以去今天那家米餅店買點土產再去搭車嗎？想給同事們都買一點，我們自己也可以買一盒。」

　　「好。」爆豪沉吟一聲，「明天下午的車，退房後還有點時間。」

　　金白的腦袋埋在臉側蹭了蹭，唇瓣偶爾會擦過耳垂和脖子，真像一隻撒嬌的狗，綠谷沒有抗拒，只是輕拍著爆豪的手臂闔上了眼。

　　「小勝晚安。」

　　「晚安，出久。」

　　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切維持現狀，他跟小勝依然親密，真是太好了。

　　睡意湧上，內心譴責的聲音被埋進更深的角落，不見天日。

　　綠谷沒有看運動比賽的習慣，不過籃球並不難懂，很快他就知道三分球的距離要多遠，一記罰球又有幾分，就算他連這些都看不懂，只要知道哪邊是敵方的籃框，並在爆豪入球時歡呼就行。

　　旁邊的上鳴比他更激動，又叫又哭的，過去幾年浮誇的個性依然沒什麼改變，讓綠谷不禁有些懷念，全場的觀眾都一樣興奮所以也沒有人注意他們，綠谷終於從方才莫名地緊張的心情裡放鬆下來，放膽地大喊：「三分球！又是三分球！都第幾球了！小勝怎麼這麼厲害！」

　　「嘖嘖嘖，平常爆豪射籃的精準度已經很高了，今天的他更像魔鬼一樣……好可怕，之後肯定又有一群妹子被迷得暈呼呼了吧，不要啊妹妹們醒醒！爆豪脾氣這麼差怎麼就老有妹子貼上去……哇，別再叫了我耳朵快聾掉了！」

　　上鳴痛苦地捂住耳朵，因為後面好幾排的女生倏地尖叫起來——只要爆豪看過來這邊，所有女生都會用盡辦法想吸引爆豪的目光，可每每與爆豪對上眼的瞬間，綠谷知道對方都是在看自己。內斂的他不習慣在公眾場所大聲嚷嚷，今天他卻毫不害羞，連忙揮動手臂，像是不讓爆豪的視線落在其他人身上，大喊著「好厲害啊小勝！」，爆豪對他不屑地吐舌，咧開的嘴角卻帶著狂妄囂張的笑意。

　　小勝在看我，每一眼看的都是我。

　　心頭以迅速得驚人的速度膨脹起來，綠谷甚至有衝動想叫身後的女生們別叫了。

　　籃球比賽的節奏很緊湊，實際上綠谷顧著讓眼球追上在場上你來我往的籃球，偶爾還要回應爆豪像是在炫耀的目光，並沒有餘裕再去思考那些他暫時想不通的事情，綠谷與他曾經的學生一起吶喊助威，時間過得飛快，兩個隊伍的比數越拉越開，直到長長的哨子聲一響，四十分鐘的比賽彷彿只是眨眼間的事，爆豪的隊伍獲得勝利是如此理所當然的事。

　　不需要大會的公佈，大家都知道今天的MVP一定是進了五球三分球的爆豪，所有隊員、包含坐在後備席上的切島也衝到場上擁著最大的功臣，「真有你的，爆豪！今天你最男子漢！」

　　「真的啊，爆豪有夠帥的，今天不跟你爭啊——」

　　「爆豪萬歲——才能MAN萬歲——」

　　「煩死了、別碰我的頭——」爆豪大罵著想要掙開隊友們濕漉漉的擁抱，可在人群之中，綠谷還是把爆豪臉上的笑容看得一清二楚，意氣風發的少年看著閃閃發光的，特別耀眼。

　　打從在高中的時候，爆豪便是校內的風雲人物，綠谷也曾經看過高中時的爆豪踏上頒獎台，或是被全世界簇擁的畫面，不過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回想起來，居然覺得有些遙遠。

　　好好喔，小勝看起來很開心。

　　小勝長大了，世界那麼大，感覺以後我也不一定能追得上去，參與這些這麼重要的時刻了吧。

　　小勝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有這麼開心嗎？

　　……奇怪。

　　綠谷不自在地搔了搔後頸。

　　真的好奇怪。我到底怎麼了？

　　在大會宣佈今天的MVP時，心神不定的綠谷終於回過神來，看著嘉賓要為已經領過冠軍金牌的爆豪再頒一次獎，有些女生們已經坐不住，衝到第一排的位置為爆豪吶喊，或是準備要把禮物跟物資送給爆豪獻殷勤，綠谷實在被女生們的熱情嚇了一跳，也不願跟女孩子們爭什麼，畢竟他自覺沒有本錢，沒兩三下就被擠到後面去，就連上鳴也不禁嘖嘖稱奇，「真的把爆豪當明星追啦？好妒嫉喔——」

　　這也很難怪。綠谷心想，小勝這麼厲害，像星星一樣，誰都想追隨他吧。

　　頒獎禮結束，眾球員回去更衣室裡，只剩少數球員留在場上拍照留念，還有小跑往觀眾席找人的爆豪，就連上鳴也趕著去找女朋友而先行離去。終於可以回去了，歸心似箭的爆豪以為一回頭便可以看見他心心念念的人，不料放眼過去全是不認識的臉孔，耳邊只剩下一陣尖叫聲，原本該坐在第一排的綠谷居然站在後面幾排，爆豪頓時有些不悅。

　　「出久，你在那裡幹嘛？快下來。」

　　下面堆滿的人，綠谷自然不好意思讓女生們讓路，他擺了擺手，「你結束了嗎？我在外面等你好了。」

　　爆豪嘖了一聲，正要上去觀眾席，前排的女生們倒是對兩人的對話恍若未見，有人搶先大膽地把自己手上的飲料遞給爆豪，「爆豪同學，辛苦你了——」

　　爆豪忍無地可忍厲了女生一眼，口氣冰冷而陰森，「妳誰啊？」

　　性格本就完全稱不上和善的爆豪此時更是毫不留情面，只見女生們瞬間嚇得僵住身體噤了聲，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見女生們愣在原地不動，爆豪不耐煩地低喝道：「讓開啊。」

　　女生們被喝得渾身一抖，趕緊讓開一條路，爆豪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從球場走到綠谷面前，臉上的表情才放柔了一些，綠谷卻被女生們的視線扎得如坐針氈，他忽然感到有些羞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明明這裡有一群比他年輕優秀的女生，她們也會為小勝準備毛巾跟飲料。

　　見爆豪伸手過來，綠谷下意識便要縮開，卻被爆豪眼明手快地先一步抓住他的手，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綠谷輕呼一聲，發現小勝的神色無異才鬆一口氣。

　　「回去了。」

　　綠谷不敢再說什麼，更不敢對上爆豪的目光，怕有什麼不能見光的東西會曝露在對方面前，只能低著頭悶悶地應了一聲，便任由爆豪拉著自己，遠離這個喧鬧之地。

　　—

　　爆豪才進更衣室一趟，轉眼間便出來了，綠谷並沒有等很久，意外地問道：「不用先洗澡嗎？」以他所知，小勝十分愛乾淨，運動後不喜歡頂著一身臭汗回家。

　　換上便服的爆豪背著運動背包，肩膀上還搭著綠谷給他帶來的毛巾，他沒有回話，只是死盯著自家的監護人。綠谷不明所以，但爆豪似乎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兩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在原地對峙，直到爆豪先忍不住，把手上的東西全塞到綠谷的手上，綠谷定睛一看，發現是今天的兩枚獎牌。

　　爆豪沒有看他，抱著胸下巴微抬，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綠谷頓時恍然大悟。

　　……難道小勝在討讚嗎？

　　明明跟小勝相處了這麼久，還是偶爾就會發現對方連他也沒看過的一面，綠谷在心裡嘖嘖稱奇，想歸想，還是摸了摸一伸手就乖巧地自動低下的金白色腦袋，「小勝今天很棒喔，進了這麼多久三分球。」

　　「這有什麼難的？」如願以償的人不屑地哼了一聲，「而且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到？睡過頭了？」

　　得了便宜還賣乖，綠谷哭笑不得，只能為自己辯護：「才沒有，我出門之前有給你傳訊息啊。」

　　「不然為什麼？」

　　「就說路上大塞車了啊……你沒看我的訊息嗎？」

　　「沒有，反正遲到就是你不對。」

　　「怎麼這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學校到公車站到上了公車還一直聊，直到在公車上坐下，爆豪便像被抽掉骨頭一樣靠著綠谷假寐，「晚上吃什麼？」

　　今天早起，又比賽了大半天，小勝肯定累了，綠谷整理著姿勢，好讓爆豪能躺得更舒服，「今天小勝贏了比賽，請你吃大餐慶祝一下好嗎？」

　　「什麼大餐？」爆豪連眼睛都沒抬，問道：「你做的嗎？」

　　「你不是老嫌棄我做飯嗎？」

　　「就想吃你做的飯。」總是冷硬的的嗓音變得含糊不清，甚至多了份不為人知的柔軟，聽著居然像在撒嬌耍賴，「我要吃出久做的飯。」

　　孩子氣的小勝，誰叫小勝就是他的小孩，綠谷不禁莞爾，心情輕盈，今天的陰霾一掃而空，「好啦，我回去做，你可不許抱怨。」

　　爆豪哼了哼，「可要看你的表現。」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公車引擎運轉的聲音，還有爆豪變得綿長的呼吸聲，小勝睡著了吧，這麼想著的綠谷開始專心在手機上尋找今天晚上用的食譜，沒有留意到在自己看不到的角度裡，那雙低垂著的紅眸裡的若有所思。

　　生活如常進行。

　　度過暑假，眨眼間又是考試的季節，綠谷老師再次投入準備考卷的無限地獄中，升上大三的爆豪也變得忙碌起來，忙著作業忙著報告，有時候甚至為了在學校圖書館做資料收集而晚了回家，但爆豪堅持做飯，說是綠谷做的飯不能吃。

　　真的有那麼難吃嗎？而且也不知道之前比賽結束後，是誰堅持要吃他做的飯？綠谷無奈地想。

　　不過眼見爆豪越來越忙碌，綠谷還是提議叫外賣，或是乾脆出去吃，腦袋整天都快速運轉，晚上的爆豪是肉眼可見的疲憊，再也沒有拒絕這個提案，到後來為了趕進度，爆豪甚至來不及在晚餐時間之前回家，綠谷安撫著忙到脾氣暴躁的爆豪，再三承諾自己會買一個營養均衡的便當並拍照給對方，順便也提醒對方不要忘記吃晚餐。

　　那一陣子綠谷都是吃外面的便當維生，對此他其實沒什麼意見，畢竟他向來對吃的對生活上都沒什麼要求，雖然廚藝高超的小孩確實有把他的胃口養得刁鑽了一些，以前總是他唯一選擇的豬排便當才吃不到幾天就讓他膩了，剛好家裡附近的餐廳不少，萬一真的吃膩了還可以變點花樣。

　　那一天加班之後回家，天色已經完全入黑，好些店家已經打烊，手機上停留在爆豪七點多時傳來會很晚回家的訊息，綠谷在幾家所剩無幾的餐廳門口前徘徊了一下，終於挑好今天的晚餐。拿著便當打開家門，迎接綠谷的是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沒有因為爆豪先到家而亮起來的房間，明明已經不是第一次回到只有他自己的家，他卻突然覺得今天的房間特別空蕩。

　　雖然沒什麼胃口，綠谷還是慢吞吞地把便當吃完，給爆豪發了空便當的照片，但看著久久未被已讀的訊息，他打消了再給對方發些什麼的念頭，早早洗澡休息。

　　最近的準備工作比較多，一大清早就要爬起來出門上班，綠谷不得不早點睡覺，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清醒得有點過份，爆豪還沒回家，他沒有睡意，睡不著。房間很黑，有什麼在黑暗中躁動著，一點一點地蠶食綠谷的心頭，他翻了個身，難得有些煩躁，拿過放在床頭充電的手機，通知欄上依然是空的，讓手機反過來蓋住螢幕，綠谷又翻了個身，背對著手機充電的方向，還是有點煩躁。

　　腦袋裡亂哄哄的，綠谷無法壓抑地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學校的，家裡的，小勝的，小勝的，小勝很忙，也長大了，晚上自己回家也不會出什麼事。帶著一堆雜念讓他一直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眼睛是腫的，身體很疲憊，但當客廳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全身還是瞬間清醒過來，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

　　所有的理智像是消失一般，綠谷想都沒想就出了客廳，然而一看到爆豪正在玄關脫鞋子，本就不是很清明的腦袋此刻更是陷入一片空白，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要衝出來，倒是爆豪見到本該已經睡覺的人還醒著，便有些意外地道：「怎麼還不睡？明天不是要早點出門嗎？」

　　綠谷乾笑兩聲，「睡不著……」

　　爆豪睨了他一眼，「明天你要完蛋了。」

　　「那也沒辦法啊。」綠谷嗚嗚了兩聲，「小勝餓嗎？反正睡不著，給你煮個麵吧，要煎蛋嗎？」

　　爆豪沉默不語，只是靠近綠谷，伸手把人納入了懷裡，腦袋埋在綠谷的頸脖間，綠谷感覺到毛茸茸的髮擦過他的臉側，微溫的軟肉蹭過他的脖側——爆豪總愛這樣撒嬌，踩在他不會因過份狎暱而抵抗的底線上，不多不少，但現在爆豪貼著他的大動脈，盡情地把吐息灑落在他的皮膚上，甚至有濕熱的觸感在他的脖子上爬行，他終於發現，爆豪在親吻他，在舔舐他。

　　這可能是試探，因為爆豪以前不曾真正跨越這條底線，但綠谷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只是站在原地接受爆豪肆無忌憚的親近，心臟跳得有點快，不至於癲狂的速度。爆豪的動作沒有維持很久就結束了，綠谷終於等到他的回答：「不要，你會煮糊，麵就好。」

　　「什麼啦……」

　　綠谷呼了一口氣，小聲地嘀咕，然後輕拍著爆豪的背讓對方先去洗澡，爆豪聽話地去了，他才進廚房開始忙活。

　　明明前一刻還精神奕奕，才煮個麵的片刻間綠谷就開始打瞌睡，自然而然被人趕去睡覺。綠谷躺在床上，迷糊間感覺到有熱源靠近，有手臂穿了過來牢牢地圈住他，緊緊地貼在他的身後，他們之間是前所未有地靠近，綠谷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胸膛對方的小腹對方的大腿與小腿，對方一切的形狀，慾望的形狀。

　　跟方才一樣的觸感再次貼在綠谷的肩膀上頸窩上，濕漉地齷齪地緩慢遊走，耳邊響著微小的聲音，啜，啜，啜，一下又一下，像在侵蝕他的血肉，灼人的大手貼著他的腰間，掌心微攏間，衣服的邊角被撩了起來，手指蠕動著一點一點地往上，一點，一點，指腹打轉著摩挲著在胸部上流連，勾劃微鼓的條線，無意間擦過挺立的乳尖，被驚擾的綠谷終於半睜了眼，不悅地咕噥道：「小勝……」

　　爆豪應了一聲，雙手替綠谷整理好睡衣，安份地貼在對方的腰間上，肌膚相親，卡在對方雙腿間的大腿因隨性的伸展而往上磨蹭，他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闔上眼睛，他們還是一樣的緊密與親密，「嗯，睡吧。」

　　睡意再次來襲，眼皮沉得讓綠谷只能閉眼，還來不及跟對方說聲晚安就完全睡去。

　　生活沒有改變，綠谷是這麼認為的。

　　「小勝。」

　　正在刷牙的人嘴裡含著白沫，加上睡意，發音含糊不清，但不妨礙爆豪知道自己被呼喚。其實時間還早，爆豪還不用起床，但為了遷就快要出門上班的綠谷，他硬是爬了起來，掛在綠谷身後打瞌睡，大手摸著綠谷長了點贅肉的小腹，親過聞過清晨帶著微潮的後頸，他心滿意足地枕在對方的肩膀上，回應時漫不經心。

　　「嗯？」

　　後頸有點癢，綠谷忍不住甩了甩頭，停下刷牙的動作後道：「明天我休假……」

　　「我知道，你說過很多次了，比老頭子還囉嗦。」

　　「抱歉呢，我就是囉嗦——不是啦，我是想問你午休的時間有空嗎？如果可以的話……」綠谷一頓，聽不出是在思考還是在猶豫，「我可以去大學找你吃飯嗎？」

　　平日的話，最近他們能碰面的時間大概只剩下晚上跟清晨了，有時候爆豪難得週末休假能待在家裡，綠谷也要回學校辦事，兩人休假的時間完全錯開。難得最近事都辦完了，週末都不用出門，卻得知爆豪兩天都要回學校跟同學們整合週一要遞交的報告，那一份糾纏了爆豪整整兩個月的報告，在那之後就雨過天晴，能回到之後正常的生活，大概是幾天之後，他們就能再次一起吃晚餐，就能吃到爆豪親手做的豬排飯，接下來的週末他們就能出去逛逛走走，但綠谷還是心有不甘。

　　還以為能跟小勝整天都待在一起……

　　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綠谷連忙解釋道：「如、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只是想說剛好那天有空，之前又沒有試過在午休時間找你吃飯，我知道你很忙，午休時間應該也不長，果然還是快點吃飯休息一下比較好吧，反正之後再一起吃飯也行……」

　　「又沒說不行，你在那邊碎碎唸什麼。」爆豪從後掐住綠谷的臉頰，阻止這個人永無止境的嘮叨，「你差不多到了就跟我說，我出來接你。」

　　「我們直接在你學校旁邊的快餐店前等就好了？吃完你快點回去。」

　　「慢慢吃也沒差，我都沒急，你急什麼。」

　　「耽誤你同學的時間也不好啦。」

　　「有種不要等啊，報告也不知道是誰做最多。」

　　「真是的……」

　　翌日是老師難得休閒的假日，綠谷允許自己睡了個自然醒的覺，還有點時間先劃個手機挑個衣服，天氣很清爽，送來的風是涼的，綠谷的心情輕盈，腳步飄飄然，視野也特別明亮，今天是美好的一天。公車停在爆豪學校對面的馬路，一間快餐店的門口，也是跟爆豪約好的地點，綠谷拿出手機要聯繫爆豪，就見到他的目標人物正從學校裡面往門口方向走出來，身邊有著不熟悉的臉孔。

　　那是兩個與爆豪年紀相若的女生，正你來我往地討論著什麼——綠谷記得爆豪提及過，她們應該是對方報告的組員。夾在中間的女生偶爾會跟爆豪搭話，而爆豪會簡略地應答兩句就回歸沉默，另一個女生在此時只會聽著不插話，專注地落在爆豪身上的目光卻是藏著一點微不可見的細光。

　　更多人從學校裡出來，熟絡地勾住爆豪的肩膀，也不管爆豪嫌棄得齜牙咧嘴，這次是綠谷認得的臉孔了，有上鳴，也有切島，還有兩個在雄英時與爆豪同級但綠谷不曾任教的女生，方才在爆豪身旁的那兩個女生先離開了，待兩人的身影遠去，眾人更是肆無忌憚地拍打著爆豪的背，似乎是在打趣著他什麼。

　　這樣的小勝很活潑，很快樂。

　　綠谷想起了幾個月前的那場籃球比賽，想起那些盡情地尖叫的女生們，想起在場上被簇擁的爆豪，有什麼吊在他的心臟上，不斷把心頭上的肉往下拉扯下墜，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與爆豪之間的距離不只是一條馬路的寬度，或是十一歲的年紀之差，而是總有一天爆豪會離開，遠走高飛對爆豪來說是如此輕易而舉的事。

　　——那他呢？

　　不消綠谷發訊息，爆豪已經發現站在對面馬路的監護人，便連忙甩掉一直纏上來各種揶揄的友人們越過馬路，他來到綠谷面前，步伐急速，「等很久了？怎麼不叫我出來？」

　　綠谷應了一聲，還是聽到爆豪再喚了一聲「出久？」，才在幾秒鐘後回過神來，開始思考著爆豪的問題，笑著回道：「啊……哦，沒有啊，沒有等很久啦……怕你在忙啊。」

　　爆豪微微瞇眼，對綠谷走神的態度不甚滿意，但最後沒說什麼，只是換了個話題說：「挑好要吃什麼了嗎？」

　　「嗯……隨便吃點什麼就好了？」綠谷指了指旁邊的快餐店，「你快點吃完回去吧。」

　　「不是說不用急了嗎？」爆豪不以為然地皺眉，「真是的，都給你清單了，怎麼都不看——」

　　「就說隨便吃，不要浪費時間啦。」

　　「……」

　　有什麼正在切割著空氣，使之沉默得尷尬。

　　血肉仍在隨著重力墜落，被拉扯的感覺漫延到呼吸道到喉嚨，溫熱的血液全部被抽乾，手腳是冰的，胸膛是空的，像個破敗的風箱，心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綠谷覺得自己正被分割隔離，他摸不到碰不到也拒思考碰那些被隔離的東西，腦袋卻異常冷靜，理智得近乎殘酷的冷血，他再也不是他，感覺這樣的他是可以的，或是說，他必須可以，才能讓一切的平靜不被破壞，為了小勝，他必需要這麼做。於是繼續安撫道：「別鬧了小勝，吃快餐好不？或是如果你不想跟我吃的話——」

　　「到底在講什麼屁話啊？」只見爆豪好看的五官微微扭曲，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像是被綠谷的話語所刺痛，哪怕對方的口吻是一貫的溫和，怒火在紅眸裡燒得劈啪作響，但硬是被爆豪壓了下去沒有發作出來，儘管口氣也稱不上好，綠谷的態度讓他非常焦躁，他也知道這樣的綠谷並不正常，「出久，你怎麼了？」

　　「什麼都沒有啊。」綠谷眨了眨眼，一臉茫然，幾乎要讓人相信他真的無知無覺，「我沒事啊，小勝，我沒事。」

　　我真的沒事。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沒事。

　　所以別再問了，好嗎？

　　爆豪沉默片刻便轉身進了旁邊的快餐店，雙肩微微垮下，挫敗折去了一些少年身上的光芒，「隨便你。」

　　兩人各自點了套餐，各自吃了漢堡，在餐桌上相對無言，他們之間已經很久沒靜過這麼安靜。他果然是個累贅，綠谷想，嘴裡的肉塊與碳水化合物被唾液分解後混成一坨泥漿，讓他作嘔。

　　但這沒什麼。這種事實，盡早認清習慣就好。

　　為了小勝，他必需要這麼做。

　　回家之後，綠谷出久允許自己耍廢了一整天，補了很多之前都沒空看的歐爾麥特影片，在接近黃昏的時候終於從沙發上爬起來，去超市買了點材料，回家做了簡單的晚餐，並等到爆豪勝己的歸來，與對方一起吃了晚餐，本就不算話多的爆豪勝己甚至沒有像平常那樣嫌棄綠谷出久的廚藝，飯後他們各自梳洗，綠谷出久早早上床休息，第一次拒絕了爆豪勝己同床共枕的要求。

　　累積了好一陣子的慌張難過受傷不安的種種情緒爭先恐後地在小孩的臉上一閃而過，最後混雜成憤怒，為他的身上安裝帶有攻擊性的尖刺，爆豪勝己忍無可忍地道：「有什麼想說就直接說。」

　　「……沒有啊？」綠谷問道，就連他也無法得知自己到底是真的不懂，還是故意不懂，只知道潛意識告訴他不能在這個話題逗留太久，太危險了，「小勝別想太多，時間不早了，趕快休息——」

　　「今天一整天都在陰陽怪氣，到底想幹嘛？」

　　小孩的口氣冷硬得傷人，綠谷出久只覺這些年裡好不容易才拉近一點的距離被再次拉開，所有的努力被瞬間抹殺，刺得心頭隱隱作痛。他到底想幹嘛？他還能想幹嘛？他明明什麼都沒有做，明明想要幹嘛的，想要離開的人，都不是他，鑿在心上的鈍痛化為浮躁，他發現自己的言語沒有辦法經過仔細思考便衝口而出：「我沒幹嘛，奇怪的是小勝，一直問我在幹嘛。」

　　「我奇怪？我哪裡奇怪？明明是你一直不知道在說什麼，別他媽扯到我身上——」

　　「別說髒話，小勝。」

　　「你才別給我胡說八道！」

　　爆豪勝己猛然爆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綠谷出久被吼得渾身一抖，臉上佯裝無事的面具終於出現一絲裂痕，讓誰窺見那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爆豪勝己錯愕地微微瞠大了眼，怒火被粗暴地撲熄後只剩下漫天的懊悔，唇瓣開開闔闔，紅眸裡有著與綠谷出久一樣的痛苦。

　　幾年過去，應該是有所成長了吧，但對爆豪勝己來說，要組織道歉的言語還是稱不上是簡單的事，「……出久，我——」

　　「我累了，有什麼明天再說。」綠谷出久的口吻依然是溫潤的和藹的，他再一次強硬地、有意識地拒絕了爆豪勝己，「小勝，晚安。」

　　不等爆豪勝己回應，綠谷出久便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關上門，收斂起心思躺到床上，他覺得自己沒有被影響，應對與小勝的衝突時做得很好……

　　他做得很好，他沒事。

　　房間裡很安靜，爆豪勝己還真的沒有再來打擾，他如願以償地獨佔著雙人床，忍住巨大的空虛與失落感閉上了眼。

　　睡一覺就沒事了，一定。

　　—

　　接下來好一陣子，綠谷出久如常地起床梳洗上班，儘管總是會跟爆豪勝己錯開了時間，他每天都很忙碌，沒有看到來自爆豪勝己的訊息，回到家裡，他迫不得已地與對方同桌吃飯，難得地沒有分享任何事情，吃飽後他便去洗澡，然後直接進房工作。

　　綠谷出久覺得這樣的相處模式很不錯，反正也不會有人在意。

　　真的會有人在意嗎？

　　爆豪勝己的脾氣很硬，憤怒總是在主導一切，令其他的情緒變得難以察覺，所以綠谷出久也不確定在對方臉上看到的欲言又止是代表著什麼。時間消去莫名其妙的脾氣，無論他如何鎮靜著心情，眼角餘光總是擅自留意著爆豪勝己，對方消沉的模樣一直攻擊著他，越發沉重的愧疚感壓得他喘不過氣，他開始思考：難道小勝真的有這麼在意他嗎？小勝還是很黏他很需要他的，是不是他的反應太大、太過份了？說到底他為什麼想要……疏離小勝？他努力了那麼久就是為了可以靠近一點小勝，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他到底還想求什麼？都是他的錯，小勝還在生他的氣嗎？他這樣反覆地拒絕小勝，對方還會原諒他嗎？

　　後悔如潮水般幾乎淹沒綠谷出久，使他的手腳冰冷，連思考都不俐索，可是下午還有課，不可以讓學生們看到他的異樣，他扯著有些僵硬的微笑，強行壓下現在就想打給爆豪勝己的衝動，提起精神投入授課中。下班後，他到超市裡繞了好幾圈，買了一些爆豪勝己喜歡的零食，回到家，果不其然看到今天沒課的爆豪勝己坐在沙發上發呆，他還在思考要如何開口，昨天還會巴巴地等他回來的爆豪勝己此時猛地從沙發上起來回去房間，顯而已見地避開房子的主人，綠谷出久腦子一熱，眼明手快地拉著對方的手，卻不料對方會一把推開自己。

　　小勝果然很生氣，人的耐性是有限的，被別人涼在一旁這麼久，小勝怎麼可能忍受得了，生氣是很理所當然的，是他得寸進尺了，在小勝一開始低頭的時候早該和好，不管如何，先讓小勝消氣最重要。壓下心底那些雜亂的聲音，綠谷出久放軟口氣討好地道：「小勝，對不起，這陣子是我不好，我買了你喜歡的零食——」

　　「閉嘴吧你。」

　　短短一句如冷水澆到綠谷出久的腦袋上，冷得他渾身發抖，更多的後悔一湧而上，其他的想法都不重要了，他一心只有挽回小勝的想法，「你別生氣，好嗎？小勝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

　　「誰管你去死啊！」

　　爆豪勝己怒吼出聲，只見連青筋都在脖根上暴現，綠谷出久已經很久沒看過如此生氣的小勝，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他再次拉住對方的手，低聲道：「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求你不要生我的氣……」

　　小孩的雙眼更紅了，紅得讓綠谷出久錯覺會在下一秒滴血或掉淚，但爆豪勝己這次總算沒有推開他的監護人，只是沉默地盯著對方，綠谷出久能把對方臉上的憤怒、懊惱、疲憊和沮喪都看得一清二楚，這讓他不禁聯想對方是不是已經忍耐至極限，準備要放棄什麼。

　　「算了，我才是不好的那個。」爆豪勝己投降般抹了一把臉，聲音裡隱忍著很多很多綠谷出久不知從何而來的情緒，「我不想這樣對你，別再過來。」

　　「對我怎樣？你指的是什麼？我不介意啊，小勝，你怎樣對我都可以——」

　　綠谷出久心慌不已，但還來不及繼續挽留，爆豪勝己已經揮開他的手回到房間裡，隨著「碰」的一上門被關上，綠谷出久感覺到他跟小勝之間也有什麼被截斷了。

　　都是他的錯。

把名字的一些使用習慣改了改，之後出本會再一口氣修改全文

　　爆豪勝己變得早出晚歸，變得不管綠谷出久如何提早起床或是晚點出門都碰不到，綠谷出久甚至不再加班，一下課就趕緊回家，但到他不得不去睡覺之前，都等不到爆豪勝己的出現，如果不是浴室裡的牙刷跟放在玄關的鞋子被動過，他都懷疑爆豪勝己沒有回過家。

　　『小勝：之後我都會住在朋友的宿舍裡，暑假前就先不回家了。』

　　結果他還真的收到來自爆豪勝己的訊息。

　　為什麼不回家？哪個朋友？宿舍怎麼會突然有位置？只住幾天不行嗎？不能先聽我解釋嗎？真的那麼想急著離開我嗎？綠谷出久把所有蜂擁而上的問題濃縮成一條正常的訊息再發出去，然而隔了幾天也沒有得到回應，綠谷出久覺得自己整個人宛若墜進虛空，時間的流動失去了實感，踩在硬地上的腳步都是浮的，他對喜與悲都感到麻木，卻依然會對著學生們牽動皮肉扯出笑容，彷彿這副皮囊已經不屬於他，待他回到家裡，迎接他的是前所未有地空蕩的房間，巨大的黑洞幾乎要將他吞噬。

　　還沒結束的，再努力一下，再撐一下，像之前那樣。綠谷出久再次發了一個訊息，又渾渾噩噩地過了好一段日子，直到他在SNS上看見爆豪勝己的動態。

　　小勝依然不讀不回他的訊息。

　　他們都不常在SNS上發文，綠谷出久只會偶爾上去刷刷影片，爆豪勝己甚至在換手機之前，曾經有一段時間因為容量不足而把APP刪掉，兩人互相追蹤也只是個形式罷了，綠谷出久從未看過爆豪勝己發佈過什麼。

　　嚴格來說那不是屬於爆豪勝己的動態，因為對方也只是轉發別人的東西，影片裡有一群男男女女在籃球場上打鬧嬉戲，顯得在角落認真地練習投球的爆豪勝己有些格格不入，不過最後被切島銳兒郎硬是拖了過來的孩子還是與眾多的同學們一起被標註了，此時綠谷出久才知道對方久不歸家是為了去練習籃球。

　　小勝原來又去支援籃球隊嗎？他都不知道呢，這幾天看著在爆豪勝己的主頁上偶爾冒出的動態，看著在球場上在宿舍裡在學校裡跟小勝吃喝玩樂的不同臉孔，每一個小勝都是他不曾看過的面貌，如此陌生，他果然越來越不了解小勝，不過沒關係，小勝看起來過得很好，那就好，那就好，其他東西都不重要了，綠谷出久忽然冷靜至極，不再害怕也不再掙扎，自覺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樣緊追在後，終於放下心頭大石，在某個深夜時份裡，他放棄了跑去蹲在大學門口等待小勝的不理智想法，然後把SNS刪掉。

　　真的都完了。

　　那就完了吧。

　　一個考試後的週末，綠谷出久答應了學生們的邀約，跟他們一起吃下午茶，反正現在只要不是上班的時間，他都只有自己一人在家，百無聊賴。那家咖啡廳不在平常的生活圈裡，但對綠谷出久來說也不算陌生，畢竟前陣子他才來過這邊的大學，找過那裡的學生，拒絕了店員用SNS帳號打卡換取甜點的邀請，找死般給自己點了一份豬排丼——咖啡廳居然也有豬排丼，真是沒想到，雖然賣相跟平常小勝做的不一樣——

　　……

　　早上沒有吃早餐的綠谷出久其實有點餓，現在卻沒什麼胃口，吃得有點慢。

　　不過學生聚會的主角自然是學生們，所以也沒有誰留意到綠谷出久的安靜，他們興高采烈地講著八卦，分享特別流行的遊戲或電視劇，或是聊聊最近學校的活動，隔壁學校的活動，像是大學間在打籃球友誼賽，有一個學生略略提及哥哥下週正要到附近的大學裡打客場。

　　籃球友誼賽……這一詞像是抽走了綠谷出久的魂魄，連嘴上咀嚼的動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盯著豬排丼的眼神是空的，學生的嬉笑聲、旁邊客人的談話聲、杯碟的碰撞聲，全都被腦袋自動隔絕在外，滿腦子都是籃球比賽，籃球比賽，籃球比賽，小勝也會在裡面嗎？

　　旁邊的學生忽然提及了他們所有人的老師，綠谷出久此時才回過神來，勉強打起精神回應大家，此時話題已經被扯到很遠很遠，誰也沒有在意過那一場將會在附近大學舉行的籃球友誼賽，綠谷出久完全錯失了得到更多詳情的機會，算了，這證明他跟那一場比賽有緣無份，可以死心了。

　　跟學生們道別後，總愛窩在家裡的綠谷出久心血來潮想散散心，便繞過那些熟悉的地方，來到一個小公園裡坐著發呆，公園裡沒有其他人，附近空空的，吹來的風是涼的，綠谷出久想著今天的天氣真好，晚餐要吃什麼，晚上可以看一下剛剛學生們推薦的電視劇，這應該是輕鬆的感覺吧，但直至腦袋撐不住了，撥開那一堆胡思亂想，才發現其實心頭什麼都不剩。

　　待著待著覺得這樣的自己有點傻，綠谷出久回家了，洗好澡，隨便吃了泡麵，開了電視機，心思卻不在電視劇上，依然沒有重新下載SNS的動力，也沒有打算要搜尋那場比賽的資料，決定了不去就不要再想，綠谷出久興致缺缺地關掉電視機，回到房間，躺床，閉眼，去所有力氣。

　　他現在只想爛死在床上。

　　—

　　之後的週末，綠谷出久沒有調鬧鐘想來個自然醒，誰知道身體不爭氣地八點就醒了，不管他怎麼努力都無法再次入睡，身體像被什麼細針紮著，紮得他渾身不自在，他在床上輾轉反側，拖延自己起床的時間，然而滾了一圈又一圈，待他睡到腦袋有些發脹、不得不起來時，一看手機，發現居然才十點。

　　他還想著如果，如果，自己睡到日上三竿，就不用再想比賽的事了。

　　綠谷出久慢吞吞地起床，慢吞吞地梳洗，慢吞吞地蹲在廁所裡劃著手機，這樣最好消耗時間了，果不其然，大半個小時又過去，他記得去年的比賽就是在十一點開始的，查一下沒關係吧，只要比賽開始了，就真的可以死心了，於是他搜尋了那間大學的網頁，找到活動的公告，還有籃球比賽的開始時間。

　　早上十一點。

　　嗯，先不說還要換衣服跟等車，光是從這裡坐公車過去便要四十五分鐘的時間，一場比賽四十分鐘，就算現在立刻起程——

　　還來得及。

　　腦海裡幾乎是下意識地冒出這個想法，像是他一直以來都如此渴望觀看這場比賽，綠谷出久嚇了一跳，焦躁隨即被燃點，身體再也坐不住，逼使他出了廁所，在衣櫃前來回踱步，他不想去，他不想去，他要放小勝自由，不是說好開始了就死心嗎，這麼想著的他已經隨手往身上套了一件T恤一條牛仔褲便出門。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在他放棄等車直接跳上計程車時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其實也不能確定小勝是不是真的參加了這場比賽，太魯莽了，不要做蠢事，現在讓司機停在路邊還來得及，但當遇上紅燈、他焦慮得不斷地看手機看路面，便知道自己無法再自欺欺人。

　　他好想見到小勝。

　　下車時已經是十一點四十五分，綠谷出久給司機塞了一張大鈔便飛奔去體育館，只見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從體育館的方向走來，他急得幾乎要哭，他在幹嘛，他在幹嘛，腦袋依然不斷地質疑他的做法，但他的雙腿無法自控地一路狂奔，直到他終於進入場館，逆流而行艱難地上了看台的最後一排。頒獎禮已經結束，大批的觀眾正在離場，場上剩下球員們拍照留念，他喘著氣左右張望，只希望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日思夜想的人影，這並不困難，因為那一顆微垂的金白腦袋是如此鮮明，哪怕對方幾乎被其他興高采烈地圍著他的人們淹沒。

　　少年人的世界如此繽紛，精彩得令人目不暇給，又怎麼可能有人會留意到在角落裡不起眼的小人物，不會的，不會有人看到他的，綠谷出久一次又一次地在心裡默念，不斷地不斷地勸說著自己，然而雙腳死活不願離開，甚至有往前走下去的衝動，可又硬是跨不過那一條界線，綠谷出久僵著身體一動不動，任由恐懼與渴望暴力地拉扯著他。

　　直到爆豪勝己無意抬頭，與他對上視線。

　　目光對撞的瞬間擦出燃亮的火花，眼前頓時一片豁然開朗，球場如此寬闊，世界如此偌大，足以吞噬每一個渺小的存在，但在熙來攘往的人流中，在嬉笑玩樂的喧鬧中，他們還是精準地捕捉到彼此，彷彿這一記對望是命中注定，綠谷出久捻動著指頭，掌心冒汗，全身的血肉被心臟牽動，耳邊盡是鼓動的聲音將其他雜音屏蔽，他害怕自己自作多情，並沒有什麼的對視，小勝並沒有看到他，但又從心底祈求著眼前的一切包含他的所思所想都是真實的，在爆豪勝己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時候，他以為上天真的聽到他虔誠的禱告，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去解釋，去道歉，去跟小勝和好，恢復之前親密無間的關係。

　　然後綠谷出久就看到有人勾住爆豪勝己的肩膀，催促他要趕快跟上大家的步伐，世界正對他招手，為他敞開了懷抱，於是他移開了目光，毫無遲疑，毫無留戀，他走到世界的另一端，離綠谷出久極遠極遠。

　　噢。綠谷出久留在原來，忽然慶幸自己沒有踏出腳步。

　　太傻了。

　　綠谷出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大概都是靠著肉體的本能認路的，回到家時，他覺得自己已經死過一遍，只剩下行屍走肉，被刀捅得血肉模糊也沒有感覺，直到他躺在床上，盯著空白的天花發呆，任由房間裡隨著日轉星移而漸漸變暗，胸口裡的黑洞被越挖越大，幾乎要將他的胸背挖穿，痛覺才後知後覺而湧起。原本只是幽微的，躲在身體深處齷齪地爬行，然後被逐漸放大，並以不同的形式呈現，例如會鼓動的陣痛，會把他撕成碎裂的劇痛，會錐心的尖銳的痛，肉體被丟進名為痛苦的大染缸裡反覆泡浸，逼得他只能發出嗬嗬的低鳴。

　　好痛苦啊。他的腦海裡只剩下這個念頭。好痛苦啊。千言萬語都只能被濃縮成這個念頭。但這裡只有他，所以他可以盡情痛苦，盡情䆁放，盡情飾演悲劇的主角，他蜷縮著身體，用棉被牢牢地把自己包住，被窩裡很悶，他恨不得自己能窒息其中。

　　他沒想過這個過程會被誰打斷。

　　「喀」的一聲，門被打開，來到深宵時分，居然還有人會打開家門，綠谷出久還沒來得及思考是否有小偷闖進來的可能性，便聽見客廳裡傳來鑰匙的聲音，毫無掩飾又有點雜亂的腳步聲，除了他以外，會有房子鑰匙的人只有爆豪勝己了，他卻不曾聽過對方的腳步如此不穩，但這又與他何干？說不定對方只是回來把剩下的行李打包一下就要走，真正地搬離這個家，思及此，他把自己包得更緊，彷彿這個世界上會擁抱他的人只剩下他自己。

　　腳步聲靠近，有人扯動緊裹著他的被，輕輕的，像怕驚擾到他，更像在小心翼翼地討好撒嬌，委屈一湧而上，綠谷出久以十倍的力道扯著被子，整個人往反方向挪了過去，試圖遠離坐在床緣的人，但這並無法阻止對方的靠近。爆豪勝己乾脆爬了過來，被子被拉開了一道小縫，綠谷出久聞到嗆人的酒氣，感受到對方受酒精影響而滾燙起來的氣息，即使在黑暗裡，他依然看到眼眶裡的濕潤，那一潭濃稠得幾乎無法流動的血紅——小勝的目光比起小時候更深沉，深得足以使他溺斃。

　　為什麼喝酒了？小勝明明平常最討厭酒味，每次他去聚會都會被嫌棄渾身酒氣。

　　因為他嗎？

　　怎麼可能。

　　內疚攻擊著對上爆豪勝己時總是特別柔軟的心頭，又與心底的怨懟激烈地碰撞，綠谷出久只覺眼眶泛酸，乾澀僵硬的聲帶只能發出沙啞粗礪的聲音，哪有平常的溫潤體貼，他忘記了自己身為爆豪勝己監護人的身份，一時之間不知道他跟對方之間到底算是什麼。

　　「我要睡了。」

　　趕快結束一切，小勝很快就會走了。綠谷出久跟自己說。

　　綠谷出久想要重新把自己埋在被窩裡，爆豪勝己卻先一步把被子扯開再丟掉，他壓在綠谷出久的身上，一張長得成熟英俊的靠得更近了，近得鼻尖與鼻尖能輕蹭，近得唇瓣與唇瓣能相抵，近得讓綠谷出久能看清被困在血紅之中的那些迷茫、不安、渴望與愛慾。

　　小勝需要我。

　　原來小勝還需要我。

　　這個認知瞬間填滿了綠谷出久心裡破敗已久的大洞。

　　「出久，跟我做愛，好嗎？」

　　不要拋棄我，好嗎？

　　綠谷出久依然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算是什麼，他依然不知道監護人的身份與責任到了現在還剩什麼，似乎有幽微的聲音試著提醒他什麼，但無妨，都無妨，他卸去渾身的防備，放軟緊繃的身體，他張開唇瓣，接納來自爆豪勝己高熱的吻，以最柔軟的姿態迎接對方的入侵。

　　只要小勝需要他，他都會在。

　　—

　　他們一直在接吻。

　　耳邊全是嘖嘖的水聲，還有滿足的喟嘆，綠谷出久分不清那些到底是自己的還是小勝的聲音，只知道混雜的吐息很熱，交纏的舌頭幾乎要黏在一起，他們吸啜著，啃咬著，貪婪無道地索取著對方的氣味與味道，綠谷出久覺得自己快要在永無止境的熱吻中融化，試圖在掠奪氧氣的吻中喘息，不料在退開的瞬間，爆豪勝己便已追上，深喉間還發出抱怨的低咕，活像一隻黏人至極的貓。

　　好可愛。綠谷出久在熱吻中暈頭轉向，難耐地順著身體的呼喚，往爆豪勝己的身上貼去，只覺爆豪勝己更激動了，身體抖得更厲害，原本環著腰間的手偷偷摸摸地拉下他棉質的睡褲，半勃的性器從內褲裡探頭而出，蹭過爆豪勝己不知何時掏出來的、與他一樣但尺寸略大的器官。

　　他們依然在糾纏不清地接吻，爆豪勝己並沒有給他猶豫或疑惑的時間，便把兩根性器握在掌心裡上下擼動，柱身貼著柱身滑動，龜頭磨過龜頭，性器就如它們的主人一般互相廝磨纏綿，綠谷出久變得更硬了，馬眼流出的前精沾滿爆豪勝己略為粗糙的手指，他微微側首，好讓對方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勝舒服嗎？小勝喜歡嗎？聽著粗重而沒有壓抑的喘息，當中還夾雜著非常細碎的哼哼，綠谷出久覺得自己得到了答案，而他也要做點什麼回應小勝的坦率，於是他放任被關在喉嚨的輕吟脫口而出，雙腿張開，在狎暱的觸碰中享受酥麻骨頭的快感。

　　綠谷出久的聲音顯然地鼓舞著爆豪勝己，手上的動作加快了，大拇指來回摳弄著肉冠下的繫帶與溝壑，酥麻的感覺變得尖銳，挑戰著綠谷出久忍耐的極限，他按捺不住叫出聲：「小……小勝……」

　　「嗯？」

　　「我……我不行了……」他貼著爆豪勝己的耳廓，聲如蚊蚋地道：「想……想射……」

　　「射啊。」爆豪勝己低聲道：「我會接住。」

　　已經成年的嗓音成熟而低沉，被慾火燒得沙啞，在神經上磨擦出陣陣顫慄，有什麼被突破，綠谷出久抖動著身體，悶哼著對著對方寬大的掌心洩出濃濃的精水，房間裡頓時充斥著羶腥的味道，一時無法消散。

　　好歹是個有生理需要的正常男人，綠谷出久自然試過自慰，卻沒試過與其他人有這麼親密的接觸，更沒想過他照顧了六、七年的小孩，一直被他視為弟弟的小孩，居然有一天會套弄彼此的陰莖，並在他的眼前吃去手上的精液，看著嫣紅的舌舔過一根又一根的手指，掌紋裡手指間的精液全部一滴不漏地落在對方的舌尖上口腔裡，綠谷出久困窘地掩住臉，但又情不自禁張開手指，從指縫間瞇起眼偷窺著死死地盯著他的小勝——這樣的小勝太色，他受不了，耳邊的心跳聲雷動，心臟快要爆炸。

　　「你別吃……」綠谷出久忍住羞恥顫聲道：「不臭嗎……」

　　「臭啊。」爆豪勝己嘴上說著，卻把每一根的手根舔得濕淋水亮，直到把所有精液吃個乾淨，他咧嘴一笑，露出尖銳的虎牙，讓綠谷出久想起餓得發慌、準備大快朵頤的野獸，「一陣臭書呆味。」

　　他覺得對方想將他吃掉。

　　像是要印證他的想法，爆豪勝己用雙唇覆上他的唇他的下巴，他的喉結他的鎖骨，平常小心翼翼得像是害怕著驚動什麼的吸啜變得大膽妄為，肆意地在皮膚上留下刻意的痕跡，他別過頭，眉間輕皺，腰間忐忑地扭動，像是要躲開來自對方的印記，躲開這場禁忌的性愛。這樣……是不應該的……腦海裡一片渾沌，綠谷出久迷迷糊糊地想著，可胸部隨著劇烈的呼吸起伏，活像在主動挺起送到對方的嘴邊，他無法自控。

　　「留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綠谷出久別過頭喘息道，這已經是他最後的掙扎，「不然禮拜一上班……會被看見……」

　　爆豪勝己應了一聲，但動作更過份了，有著難以壓抑的狂喜，他把乳尖含在嘴裡，推擠著平坦的胸肉，舌尖在肌肉裡的紋理裡遊走後往下，經過肚臍與腿根，他親吻著性器與囊袋，龜頭與柱身，每一記親吻都讓綠谷出久敏感地輕抖，直至他感受到有人掰開他的股間，熱氣直撲那個隱密的、未曾有人到訪過的地方，還帶著黏糊的潮濕，綠谷出久並不熟悉同性交媾該有什麼程序，只隱隱覺得這樣的發展不對勁，他想要合攏雙腿，卻被人強硬地壓住腿根，讓他只能雙腿大張，有什麼濕滑柔軟的東西戳著他的肛口，激得他驚呼出聲。

　　「小、小勝！你、你、你在幹嘛……」

　　爆豪勝己不為所動，只見金色的腦袋在他的腿間埋得更深，濕滑的觸感幾乎完全覆蓋肛口，甚至有要鑽進去的跡象，綠谷出久不得不用力掙扎，一腳踩在對方的肩膀上，阻止對方繼續動作。

　　「小勝！不要！」

　　聞聲的人終於抬起頭，肩膀上的力道讓他無法靠近，只能眼神質問，不閃不躲的目光實在逼人，像是得不到答案就不會罷休，綠谷出久只能硬著頭皮支支吾吾地道：「那裡很髒……別舔。」

　　爆豪勝己皺起眉，滿眼埋怨，混著一點受傷，酒後的小勝十分坦率，綠谷出久有些招架不住，底線搖搖欲墜，違背著他的意思一退再退，他咬了咬下唇，低聲道：「……只要不是這個，其他你要做什麼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

　　綠谷出久閉上了眼，含含糊糊地回了一聲「嗯」。

　　這是不對的，腦海裡的聲音還在繼續抗議，然而在爆豪勝己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翻出潤滑液時，在沾滿冰涼液體的手指進入肉穴時，綠谷出久都沒有掙扎，依然聽從對方的意思，乖順地張開大腿，好讓對方能順利地為他擴張。後穴被入侵的感覺很奇怪，不痛，因為爆豪勝己雖然醉了，動作卻很細膩，每吋媚肉都有被好好照顧，在按揉下慢慢放鬆，綠谷出久甚至開始品嚐到絲絲如微弱電流的快感，但還是很奇怪，有種內心最脆弱的某些東西被敞開的感覺，一切好的壞的醜陋的不堪的都會被曝露於眼前，心頭在空中懸浮，無法落地，沒有歸向，他抓住床單，隱忍著不安，十指卻被人鬆開，再握在手裡，爆豪勝己壓在他的身上，抱住他，接住了他無處安放的心，他知道自己無從選擇，因為爆豪勝己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

　　有什麼滾燙的硬物抵在他的穴口，燙得他渾身一抖，他低聲問道：「不戴套嗎？」

　　龜頭的前端已經擠開了媚肉，往穴口裡推進了一點，爆豪勝己歪了頭，像是不能理解他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出久，這是你的第一次嗎？」

　　肉刃又進去了一點，在腸道裡逐吋推進，綠谷出久曲起雙腿喘著氣，點頭回應這個赤裸的問題，「嗯……第、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爆豪勝己啞聲道，加快了肉刃前進的速度，脹滿感正在擠壓著內臟，這需要時間適應，綠谷出久發出嗚咽的聲音，可對方的動作未有因此放慢，喘息也因亢奮而加重，「出久……我忍不住了，出久。」

　　整根肉棒完全地進入甬道了，連根部也完全被吞沒，好滿，小勝真的進來了，綠谷出久茫然地摸著肚皮，被什麼頂著的肚皮，原來他的小孩長得那麼大了，大到能把他的肚皮幹到凸起來。

　　爆豪勝己低頭親吻著他的髮鬢，咬著他的耳廓，腰間聳動，陰莖在甬道裡大開大闔地抽插起來。

　　「我想上你很久了。」

　　他一手養大的小孩將他的陰莖放進他的體內。

　　他的小孩正在肏幹著他。

　　他跟他的小孩做愛了。

　　「喂，切島。」

　　「啊？」

　　比賽後，唱完KTV吃完慶功宴，所有人都沉浸在興高采烈的情緒中，原本在前頭跟朋友打鬧的人因聽到呼喚而回頭，切島銳兒郎看向身後的爆豪勝己。

　　「今天還有事？」

　　「是沒有，看他們有沒有要去哪裡續攤吧。」

　　「那回去宿舍喝酒吧。」

　　「咦？你喝酒？認真嗎……也是可以啦。」大學生愛玩愛熱鬧愛精彩，自然喜歡一大群人一起玩，跑在大學外面找點樂子，顯得回去宿舍這個選擇有點無趣，切島銳兒郎倒是不會因此拒絕朋友的邀請，多找點人來應該也行吧，「還要找誰嗎？還是問問他們——」

　　「沒有。」爆豪勝己打斷了他的話，轉身就走，「回去了。」

　　切島銳兒郎是個大喇喇的人，對旁人的情緒不是很敏感，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像現在這樣，被爆豪勝己的目光嚇得瞠目結舌時，是尚在高中的他在學校門口看到友人與他們的老師一起離開的時候。

　　跟爆豪勝己關係比較好的幾人都知道學校裡的綠谷老師是他的監護人，一起住一起生活，所以偶爾看到他們倆一起出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切島銳兒郎還記得那是一個普通平常的下午，他看見先下課的爆豪勝己在學校門口等著，明顯就是等著他的綠谷老師，但剛看到老師還在教員室裡處理點事，切島銳兒郎便斗膽去搭話。聊著聊著，原本就回得漫不經心的爆豪勝己忽然住了嘴，眼簾微垂，總是刺人得輕輕觸碰便見血封喉的目光變得柔軟，變得溫馴，還混著點縱容與溺寵，只見綠谷出久出來了，對著他的學生與孩子燦爛一笑，而爆豪勝己一眨不眨地回望，滿心滿眼都是綠谷出久的倒映。

　　心不在焉地跟老師打過招呼，切島銳兒郎茫然地目送著一大一小，他不是沒看過從未看過爆豪勝己跟他的老師是如何相處，當時也不知道這種目光代表著什麼，只是覺得……怪怪的，像是自己不小心誤闖了某個他不應該打擾的世界，得知了某些他不該觸及的真相，正當他懵懵懂懂想撥開迷霧，爆豪勝己卻在綠谷出久看不見的角度微微回頭，他看著對方的側臉，對方的紅眸，他們對上了目光，那一潭血紅如岩漿熾熱，他卻從中感到一絲滲骨的寒意。

　　爆豪勝己在警告他。

　　別亂說話。

　　事後切島銳兒郎才發現爆豪勝己本來就沒特別隱瞞自己對綠谷出久心思不純的這件事，至少另外的兩個兄弟上鳴電氣跟瀨呂范太都有看到一點端倪，儘管要確認彼此都得知這件事就已經花了他們好一些功夫。不過爆豪勝己沒特別提，他們也不特別問，幾個好兄弟一直維持心照不宣的狀態，直到今天。

　　爆豪勝己鮮少喝酒，因為自律得像個老頭子的他厭惡著喝醉後所有脫軌的行為，所以這個邀約是個警號，切島銳兒郎試探性地問要不要喊上同大學的上鳴電氣，爆豪勝己沒有拒絕，於是眼下變成兩個清醒的人面面相覷地陪他喝悶酒的局面。

　　看著爆豪勝己將一瓶又一瓶烈酒往食道裡灌去，像在喝白開水一樣連眼都不眨，敢情這人要把自己灌死嗎？上鳴電氣看不過眼，硬著頭皮伸手搶過酒瓶，「你怎麼了？你……」

　　他們都以為爆豪勝己會生氣，誰知道並沒有，對方只是看了他們一眼，沉默不語，上鳴電氣乾脆乘勝追擊，追問道：「有什麼心事我跟切島都會聽你的啊，你都喝醉了是要講什麼——」

　　「不，醉了才能說出口。」爆豪勝己攤開了手，「給我。」

　　醉鬼溫馴得不像話，上鳴電氣忽然有些得意，一掌打在爆豪勝己的手上，「不給啦——」

　　切島銳兒郎搔了搔頭，想不通有什麼人或事能讓向來高傲自信的爆豪勝己如此沮喪，「你有什麼話要醉了才能說啊？」

　　「能讓男人這麼煩惱的就兩件事，不是錢就是女人。」開始口沒掩欄的上鳴電氣比著兩根手指，而後雙手一攤，「噢，爆豪的話是另一個男人才對。」

　　爆豪勝己睨了他一眼，「你以為我真的不會揍你是不是？」

　　「噫！切島保護我——」

　　幸虧有上鳴電氣解氣氛，從來沒有人戳破的事情並沒想像中難以啟齒，至少爆豪勝己看起來並不抗拒談論有關綠谷出久的事，切島銳兒郎便大膽問道：「所以……你跟綠谷老師怎麼了？」

　　跟出久怎麼了？爆豪勝己也不知道，更不想說明，感覺一說出口，什麼都已成定局，見爆豪勝己沉默不語，上鳴電氣試圖在邊緣試探，「不該是……跟綠谷老師分了吧？」

　　這簡直是那壺不開提那壺，要不是爆豪勝己喝醉了沒有力氣，絕對會整個人彈起來，「誰說我們分了！」

　　上鳴電氣往切島銳兒郎的身後縮得更小尋求保護，但依然不怕死地繼續挑戰爆豪勝己的底線，「不、不然你最近幹嘛一直往籃球社跑！還住在切島的房間裡不回家！明明平常叫你出來吃個晚餐都死活不肯，說什麼要給老師做飯！」

　　切島銳兒郎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

　　「不是吧切島，你真的沒發現？也太遲鈍了吧……」

　　「那……爆豪……」雖然前陣子與打從高中一直暗戀的女生開花結果，但鋼鐵直男依然是鋼鐵直男，切島銳兒郎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失戀的友人，只能拍拍對方的肩膀，凝重地道：「雖然你分手了，但節哀順便。」

　　「節哀順便不是這樣用的吧……」

　　「欸？不然怎麼用？」

　　「就說還沒分手。」爆豪勝己煩不勝煩，都還沒有在一起過，算什麼分手？思及此，爆豪勝己又想擺爛，然而不行，他正是不想再擺爛，才要給自己灌酒的，「他今天有來看比賽。」

　　兩人同時「咦」了一聲。

　　「綠谷老師有來嗎？怎麼沒看見？他坐在哪啊？」

　　「你沒給他留位置嗎？」

　　「開場時他不在。」爆豪勝己回得斬釘截鐵，整場比賽裡他每分每秒都在巡視著整個場地裡的所有臉孔，都沒有發現綠谷出久的身影，他本來也不抱希望，「完場的時候……我有看到他。」

　　上鳴電氣頓時臉上一亮，趕緊為朋友打氣，「這不就代表綠谷老師重視你嗎？話說回來，以老師的個性，他又怎麼可能丟下你不管？」

　　切島銳兒郎也連連點頭，趕忙在身旁附和道：「對啊對啊，我們是不知道你跟綠谷老師發生了什麼事，但有什麼誤會就講清楚啊！」

　　爆亮勝己想，就是想跟綠谷出久講清楚，才要喝得那麼醉。

　　他多了解他的監護人，所以當年在煙火下一時衝動的告白不會被接受是意料之內的事，但米已成炊，當務之急是不要把人嚇跑，他只能急中生智改變策略——他讓綠谷出久先別急著回應自己，再三保證他們之間關係如常，會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一起吃飯一起生活，一切都不會改變。

　　讓對方心安理得地被他溫水煮青蛙。

　　綠谷出久老是有著莫名其妙的正義感，認為自己有責任要照顧身邊的所有人，哪怕這個人實際上並不是很會照顧自己，廚藝糟糕，只會用便當與零食充飢，作息不定時，常常熬夜，但沒關係，綠谷出久既然喜歡這樣，爆豪勝己就成為被照顧的一方，偶爾裝弱撒嬌，滿足綠谷出久的虛榮心，然後暗地裡把對方的起居飲食安排得妥妥當當。

　　他要讓綠谷出久即便意識到時，也無法離開他。

　　這盤棋一下就下了好些年，回頭一看爆豪勝己也有些意外，畢竟自己是個性子急躁的人，居然能忍得住一直不出手，有感自己把這一輩子的耐心都放在綠谷出久的身上，但忍耐是有回報的，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前陣子更是進度飛躍，他能抱他，能親他，能用膝蓋蹭他的下體，能撩起衣襬撫摸他的肚子，綠谷出久明明已經紅了耳根，身體還會微弱地顫抖，卻不會反抗，爆豪勝己只覺劇烈的喜悅如煙火般迸發而出，幾乎忍不住爆笑出聲，然而還不夠，還差一點，他們之間還差一個把紙窗戳破的時機，他只能按捺著想要現在立刻馬上就把人壓在身下的衝動，耐心地等待青蛙被完全煮熟的日子來臨。

　　卻沒想到綠谷出久的態度會突然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爆豪勝己從小就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更何況是對著朝夕相待、日思夜想的監護人，他怎麼會聽不出來對方話裡的陰陽怪氣，怎麼會感受不到對方變得若即若離的態度，在對方第一次嚴正地拒絕與自己同床共寢的要求時，終究還是很年輕的孩子有些慌了，明明一切編排得很完美，到底哪裡出錯？他百思不得其解，心有不甘，卻只能追在綠谷出久的身後跑，甚至他會想，這是不是以前他那樣對待綠谷出久所應得的、遲來的報應。

　　直到手機響起，母親給他打了一通電話。

　　『你今年大三了對嗎？我有記錯嗎？』

　　一開始是普通的寒暄，聽見爆豪光己問及學校的事，爆豪勝己沒有很在意，一頓跟母親鬥嘴後如實作答：「對，暑假後升大四，要去實習。」

　　『你會在大學附近實習嗎？』

　　「不知道，還沒找。怎麼了？」

　　『喔，想說如果你找到家裡附近的實習就可以搬回來了啊。』

　　聞到一絲不對勁的味道，爆豪勝己反問道：「……為什麼？」

　　爆豪光己解釋道：「哎呀，就是你打擾出久太久了呀，就算人家很好不介意，你也總不能一直佔著別人的家，這叫出久要怎麼交女友？」

　　……什麼女友？爆豪勝己的腦海裡有一瞬間的空白，怒火隨即凶湧而至，像是被敵人兇殘地侵門踏戶，把他的理智燒個片甲不留，這事聽起來過於荒謬，以致潛意識非常猛烈地拒絕接受，綠谷出久交女友？怎麼可能？爆豪勝己在心裡冷笑，再次開口時卻是咬牙切齒，「到底在亂扯什麼？」

　　『什麼亂扯？出久可是一個好男生呀，這麼溫柔體貼，又有穩定的工作，早就該找個好女孩過生活了。』對兒子的想法一無所知，爆豪光己繼續道：『你也多叫你哥去認識女孩子呀，讓你引子阿姨省點心，不用一直給出久找對象相親——」

　　爆豪光己還在滔滔不絕地分享，爆豪勝己卻恍若未聞，逕自陷入思緒的漩渦中，腦袋快速地運轉，不消片刻，機敏的他便想通了最近在困擾他的事。

　　「……所以出久去相親了嗎？」

　　『欸？不知道呢……應該有吧，改天我再問一下引子好了——』

　　「不會的。」爆豪勝己打斷道：「出久不會去相親的。」

　　爆豪光己被兒子孩子氣的回話逗笑了，『出久都這個年紀了，答應去相親又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怎麼？捨不得出久嗎？都上大學了還像個孩子一樣……』

　　「他只會跟我在一起。」在母親再次開口前，爆豪勝己搶先解釋道，但更像在催眠自己，「我在追他。」

　　『什麼？』

　　爆豪勝己不厭其煩地重複道：「我在追他。」

　　話筒裡頓時傳來一片沉默，兩人之間的氣氛急轉直下，瀰漫著詭異的尷尬，良久，他才聽到母親有些茫然的聲音：『……什麼意思？』

　　耳邊的心跳雷動，跳動之猛足以讓胸膛與血肉都隨之鼓動，然而爆豪勝己非常清楚地聽見自己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道：「我喜歡出久。」

　　不是什麼弟弟對哥哥、家人之間或朋友之間的狗屁喜歡。

　　是對著他會心跳加速、午夜夢迴時會想起他、想跟他結婚、牽他的手、擁抱他、親吻他、進入他、在他的腸道裡射精的那種喜歡。

　　「我愛他。」

　　爆豪勝己垂下眼簾，握著手機的手用力得發白。

　　「我想跟他在一起一輩子。」

　　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

　　除了以前綠谷出久突然告別，爆豪勝己未曾試過日子過得如此糟糕。

　　與母親的對談不歡而散，滿腦子都是綠谷出久去相親的事，爆豪勝己還是不認為那個醉心工作的臭書呆子會在這方面有點什麼心思，但萬一綠谷出久願意為了母親接觸女生呢？萬一綠谷出久終於發現自己其實更嚮往跟一個女生成家立室呢？

　　他會覺得自己照顧多年的小鬼是個累贅嗎？

　　會嗎？

　　各種可能性在腦海裡胡亂地盤旋，把人逼至牆角，爆豪勝己在一片心亂如麻中對綠谷出久發出受傷的怒吼，看著對方慌張無措的臉孔，聽著對方不斷不斷地道歉，爆豪勝己卻更生氣了——綠谷出久根本不知道他因為什麼而生氣，只是一味地討好他，這些道歉都不是發自內心的，都是假的，綠谷出久根本不了解他。

　　怨懟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大得讓他難以下噎，並將會撐破他的皮囊，但他不想對綠谷出久生氣，明明承諾過要好好地對待綠谷出久，怎麼他現在又放縱自己的情緒傷害對方？這些都是情緒，都不是理性的想法，於是他只能躲進房間，早出晚歸，臨時寄宿在朋友的房間裡，逃跑的背影如此狼狽不堪。

　　他朋友不多，但也不缺朋友，難得地任由朋友們領著他體驗多姿多彩的大學生活，沒有拒絕再次支援籃球社的邀約，每天每天的歡笑嬉鬧聲此起彼落，情緒總是高漲地填滿全身，他覺得自己能把綠谷出久拋諸腦後，直到所有的室友都睡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浪潮褪去，露出心頭上的大洞，空虛感貫穿了他，將他重重包圍，此時才發現自己的生活裡處處都是綠谷出久的痕跡，一離了對方，居然什麼都不剩。

　　手機上來自綠谷出久的，只有兩條沒有被他點開的訊息，沒有別的更多的東西了，沒有記掛，沒有忐忑，彷彿在床上輾轉反側的只有他，大洞再次被淹沒，被怒火淹沒，爆豪勝己點開了SNS，隨手轉發了今天某個標註他的、人最多的動態，炫耀似的，並在已觀看動態的清單裡看到綠谷出久的帳號時，感到復仇成功的快感。

　　沒有你，我也能過得很好。

　　那段時間爆豪勝己埋頭練習，偶爾被朋友們揪去唱KTV去遊樂園，或是上山下海，累得回到宿舍只能倒頭大睡，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日子過得極為充實，爆豪勝己非常用力地把日子過得極為充實，那一通來自父親的通話卻把他硬生生地抽回現實之中。

　　是父親，不是母親，與妻子與兒子火爆的性子截然不同，爆豪勝可謂一點脾氣都沒有，向來鮮少介入他們母子之間的衝突，爆豪勝己也甚少會跟父親這樣單獨對話，而他自然知道對方打過來會是什麼原因，但他不懼怕與父母對著幹，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曾輸過，他嚴陣以待地接起電話，儘管明知迎接他的會是一把溫和得沒有一點攻擊性的嗓音。

　　『勝己？吃晚餐了嗎？』

　　「嗯。」爆豪勝己一頓，續道：「找我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不是，但有事的話可以直接說。」

　　『你這孩子真的是……從小到大就這麼急躁。』爆豪勝也沒有被兒子的態度激怒，只是無奈地道：『還在生氣嗎？』

　　「生氣的是你們吧？」

　　『欸……啊，還好啦，這算是生氣嗎……』話筒裡的爆豪勝喃喃地道，大概是在認真地思考前陣子妻子的反應，『我覺得你媽不算真的很生氣欸，應該就只是……有點難接受而已？』

　　誰稀罕你們的接受啊？怒氣在胸膛裡瞬間膨脹，爆豪勝己聽到自己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不管你們接不接受，我也不會改變的，死心吧。」

　　『我知道啊，你是什麼性子，我們會不知道嗎？』意料之外地，爆豪勝回得理所當然，輕笑出聲，『所以你才那麼堅持要進折寺，是嗎？』

　　父親的態度太坦然，一腔無從發洩的怒火只能慢慢消去，少年顯得有些無措，羞恥讓他不知該如何開口承認，乾脆不回話，爆豪勝逕自把沉默當作默認，低聲問道：『所以你現在跟出久……在一起了？』

　　「就說——」這話說到一半便哽在喉嚨裡，到底要怎麼對著父親說出口？爆豪勝己洩了氣，糾結片刻才嘀嘀咕咕地道：「還在追。」

　　『居然啊？也是，以出久那個性子，他肯定……嗯，不過沒想到你會等這麼多年，我以為你第一時間就會忍不住了呢，一定很辛苦了。』爆豪勝溫柔但篤定地道：『你很喜歡他，對吧。』

　　「……」

　　不辛苦，爆豪勝己不覺得辛苦，哪怕綠谷出久還不是屬於自己的，哪怕自己永遠只能咬牙切齒地努力跟上綠谷出久的背影，哪怕綠谷出久身邊總是不缺喜歡他的人，還是會隨時離開自己的，爆豪勝己都不覺得辛苦，每天把對方照顧得妥妥當當，精心準備不同的便當只為了看對方笑得連眼睛都彎起來的表情，一個摸頭、一句稱讚都能讓他樂得像要飛天。他想，別小看他了，這種程度的小事怎麼可能難得到他，因為他是那麼的喜歡著綠谷出久，又怎麼可能這樣就覺得辛苦。

　　他只是、他只是——

　　『我知道的，媽媽也知道，對吧。勝己真的長大了呢……』

　　爆豪勝己捂住臉，忽然覺得極為疲憊，悶悶地「嗯」了一聲，把歎息無聲地全數吐在掌心裡，長大原來是一件那麼累人的事。

　　『你最近學業忙就別惦記家裡了，我會照顧媽媽的，至於出久那裡……』爆豪勝沉吟半晌，才道：『你已經長大，爸爸就不插手了，不過……不管有什麼話，都要跟出久好好說清楚，知道嗎？』

　　可是他也沒機會說清楚啊。

　　結束了與父親的一通電話，爆豪勝己躺在床上，對著自己的SNS帳號發呆，猶豫良久，指點最終點開了自己的頭像，裡面只有一則二十小時前轉發的限時動態，是一張籃球比賽的宣傳照，他快速地看了一眼看過動態的帳號清單，並在沒有發現目標帳號時再看了一遍，直到看了第四遍，才不情不願地認清綠谷出久的帳號不在清單裡的事實。

　　綠谷出久沒有看他的動態，除了第一次的那則動態，綠谷出久都沒有看過他其他的所有動態。

　　比賽當天，爆豪勝己在場上跑起來，或是投籃或是防衛，趁著每一個空檔一次又一次掃視著全場的所有觀眾，又一次一次在落空時強行打起精神，狠狠地壓下所有勸他放棄的挫敗感。但當他不死心地往觀眾席看最後一眼，發現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他又生氣了，為什麼沒有找我？為什麼一直不看我？為什麼現在才來？既然不要我了，為什麼現在還來？他多想咆哮多想質問，用自己的渾身尖刺傷害對方，讓對方露出與自己同樣痛苦的表情，不然難以解他的心頭之恨，他想起小時候的自己，也是曾經這麼傷害過準備前往雄英任教的綠谷出久，想起對方的表情被痛苦微微扭曲時所感受到的快意，想起對方真的離開後、在房間裡獨自發呆的自己，如果當時沒有被情緒蒙蔽雙眼，沒有放任恨意源源不絕地灌進體內，他會看得清被埋藏在極深處的、被刻意隱藏，那些恐懼。

　　原來他這麼害怕綠谷出久離開自己，害怕到不敢思考，生怕一丁點無法反駁的可能性都會將他壓垮。

　　但他沒有其他退路，哪怕綠谷出久已經放棄他了，不要他了，也只能咬緊牙關繼續走下去，甚至沒有抱怨的資格，他給自己不斷灌酒，讓懦弱麻木，步出宿舍時步伐搖搖晃晃，爬上綠谷出久的床時跌跌碰碰，渾身酒氣，眼睛都睜不開，遜死了，他厭惡著這樣的自己，但又無法自控地放縱著自己的脆弱，任由渴求與依戀從眼裡嘴裡滿溢而出，綠谷出久果不其然心軟了，對他敞開了身體，張開了大腿，未經人事的後穴有些緊繃，但還是溫馴地吞沒了他的整根肉刃。

　　他成功了，他籌備了這麼多年的計劃終於成功了，極為洋洋得意，忍不住得寸進尺地對綠谷出久傾訴自己多年來的慾望，例如自己從小就會意淫他，用目光視姦他，想著他自慰，或是在夢裡肏幹他，自己會幻想他們如發情的公狗標誌地盤一樣讓精液尿液佈滿他們的家，或是如何在陽台裡、後巷裡、在所有人的面前做愛，就連肉刃如何進入後穴，如何把嫩肉肏得飽滿熟紅都說得巨細無遺。

　　講到自己想要讓他在學生面前西裝下含著跳蛋與精液繼續講課，綠谷出久羞得渾身綻著漂亮的緋紅，雙眼含淚顫聲說著不要，爆豪勝己用手指摳進被肉棒填得滿滿當當的後穴，他長大了，陰莖又粗又壯，能把綠谷出久的肛口撐成一個圈，有精液隨著他的動作被擠出流淌，他已經在裡面射過一次，抱起對方的大腿加快腰間的挺動，即將要在對方的穴裡達到他今晚的第二次高潮，綠谷出久尖叫著把體內的陰莖絞得更緊，攀在肩膀上的雙手在背部抓出微刺的紅痕，他更亢奮了，在一頓橫衝直撞後低吼著射精，即使已經洩過一次，再次射在後穴裡的精液還是又多又濃，說著不要，還不是離不開他。

　　翌日，尚未完全醒來的爆豪勝己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把旁邊的人牢牢地套在懷裡，他埋在對方的頸窩間，用指腹用唇尖來回愛撫著在對方皮膚上揚威耀武的痕跡，紅眼半睜，以睡意與依賴作為掩飾，他看見綠谷出久欲言又止的表情被漸漸瓦解，只剩下毫無底線的縱容。

　　他厭惡著這樣卑劣的自己。

　　綠谷出久終於意識到有些事情是無法回頭的，哪怕他與小勝的生活如常，每天一起吃飯，週末時會出去逛逛走走，暑假來臨，他們還會抽點時間去個小旅行，然而在目光交錯或是肌膚相抵的瞬間，不管是黑夜或白晝，爆豪勝己都會黏上他，抱著他，從鎖骨舔到喉結到耳垂，用唇瓣堵著他的嘴，有時候爆豪勝己愛踩在他的底線上，會在後巷或是飯店的陽台上在與他熱吻，可當大手撫上身體、赤裸的雄驅交疊廝磨，他總是無法拒絕，哪怕冒著被路人目擊的風險，還是只能高翹著屁股，承受對方的肏幹，並在與對方交合的快感中，終於意識到有些事情是無法回頭的。

　　早就無法回頭了，只是他不願承認罷了。

　　綠谷出久覺得有什麼被他們忽略了，需要解決，然而這些念頭往往會在爆豪勝己刻意翻起的慾浪裡湮滅，性交代替了語言，成為他們之間唯一的交流，綠谷出久根本沒有機會開口，高潮過後，汗水與吐息交纏，他浸泡在愉悅的餘韻中，無法抗拒與小勝前所未有的親密感，看著對方滿足的眉目，想想說不定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何需思考太多。

　　至少現在的小勝看起來是快樂的。

　　度過風平浪靜的暑假，爆豪勝己升上大四，並在上學期結束後進入畢業前最後的實習期，也代表他的大學生涯提早結束，成績優異的他在尋找實習公司的過程中相當順利，綠谷出久用一頓豐盛的晚餐與肉體的歡愉替對方慶祝這事，直到爆豪勝己開始了朝九晚六的上班族生活，比較早到家的綠谷出久做飯時伸手，卻得不到任何回應，掌心沒有傳來誰的體溫，只有空氣的一片冰涼，才發現自己居然有些不適應，他對於自己如此習慣與小勝密不可分感到不安。

　　爆豪勝己的生活軌跡正在慢慢改變，例如有時候他需要加班，需要跟同事們應酬，違和感慢慢擴大，一點一點地撕裂著勉強縫補起來的大洞，但日子總得繼續過，爆豪勝己總要飛，他總得接受這些改變，所以當爆豪勝己跟他說哪天哪天要晚點回家，他只是默默地點頭，然後回到房間繼續備課。有一天，他如常回應，卻聽見爆豪勝己忽然煩躁地低罵著「隨便你」。

　　突如其來的怒氣因這一句無由來的低罵騰騰湧起，殺了綠谷出久一個措手不及，還沒回過神來，帶刺的質問已經脫口而出：「什麼意思？」

　　「反正你都沒差。」

　　「你到底在說什麼？」

　　努力地適應一切還要被責怪，委屈與怒氣混在一起，綠谷出久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刺得爆豪勝己有一瞬間扭曲了臉容，方才仍然燒得轟然的氣焰隨即熄掉，爆豪勝己垂下雙肩，姿勢頹然懊悔，可綠谷出久不想管了，直接轉身離去，卻被爆豪勝己伸手挽留。

　　「我不是故意的。」

　　綠谷出久不回話，輕甩著手卻甩不到爆豪勝己，扣住手腕的五指得尺進寸地往上爬，把背對著自己耍悶氣的人扳了過來抱在懷裡。

　　「出久，別生氣，我只是……」

　　爆豪勝己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言辭，又像是欲言又止，綠谷出久想追問，卻被對方以吻封唇，細碎的哼吟從少年的喉中溢出，像是委屈極了的撒嬌，綠谷出久心頭一軟，只能撫摸著對方金白的腦袋，順著力道倒在沙發上，張開腿任由對方予取予求。

　　身體已經十分習慣與這個人的肌膚之親，很快便能回應對方在皮膚上在體內蕩起的快感，也剝奪了綠谷出久的思考能力，好吧，小勝大概只是最近工作太累，偶爾一次情緒不穩吧，發洩過就好，綠谷出久找了一個不需要思考深究的理由，與對方一同沉溺在快感之中。

　　－

　　在一個週末的下午又一次躲在房間裡時，綠谷出久突然思考最近與小勝爭執的次數是不是有點多。

　　不管怎麼努力回想，他也記不起來之前跟小勝是因為什麼吵架，或是誰先引起爭吵，可能是因為有誰晚了回家卻忘記匯報，或是某個被用過的杯子放在廚房裡卻沒有人去洗，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卻能讓他們從心而發地嫌棄厭煩，控制不住自己的口吻跟用詞，你一言我一句地互相牽引著彼此的情緒，爭執就是這麼發生的。

　　綠谷出久從來不覺得自己的脾氣這麼差，動不動就會生氣，或是被人激怒，直到剛剛因為受不了爆豪勝己碎碎唸著他把浴室弄到濕淋淋的，又覺得自己被攻擊的人下意識地頂嘴回去，他們又吵起來了，憤怒對他而言向來陌生，他自問很少生氣，更別說那個對象還要是爆豪勝己，數年前的他只求爆豪勝己看他一眼，不管對方的態度如何惡劣，都不曾讓他生氣，為什麼現在他卻對小勝失去了耐性，比起對著外人時都不如？還是這才是他的真面目？連他都不認識的、討人厭的真面目？

　　他怎麼敢？

　　小勝那麼聰明，一定一眼就看穿他的真面目，他一定開始讓小勝不耐煩了吧，小勝會不會……會不會……

　　……不再喜歡他？

　　小勝……會不再喜歡他……嗎？

　　小勝會不再喜歡他。

　　綠谷出久心裡一陣慌亂，看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卻一個字都讀不進腦袋裡，他知道自己現在滿腦子都是圍繞著某個念頭瘋狂亂轉，思考著那些念頭成真的可能性，且無法停止，不可以這樣繼續下去，萬一小勝真的要離開他，不再需要他，他總得想想自己要怎麼辦，綠谷出久開始為自己找後路，例如不斷地為自己做心理準備，例如在收到綠谷引子的電話、再次被詢問相親的意願時，他只是有些無奈地笑道「怎麼妳會這麼堅持要我相親呢」，卻沒有第一時間拒絕。

　　『如果你曾經談過戀愛，我還不會那麼擔心，你這孩子卻一點經驗都沒有，身邊從來沒有一個人，媽媽只是擔心你。』收到兒子的疑問，綠谷引子有些沒好氣地碎碎唸道：『就試試看嘛，多給自己一點機會，不適合也沒關係。』

　　對啊，多給自己一點機會，綠谷出久想得出神，直至話筒傳來一聲「出久？」才回過神來輕嘆一聲，但不管是答應還是拒絕的話都沒辦法說出口，「我再想一想，晚點再回妳，好嗎？」

　　綠谷引子也不強迫，嘮叨幾句就掛上電話，剛好時間來到傍晚，要準備出門與朋友會面了，打扮好的綠谷出久出了房間，要給自己洗把臉，卻正面撞上不知從何時站在門口的爆豪勝己，對方出現得太突然，讓綠谷出久嚇了一跳，但還來不及組織思緒跟語言，爆豪勝己已經吐出質疑。

　　「你去相親？」

　　「我沒有。」綠谷出久下意識回道，再後知後覺地被對方冷硬的口吻刺痛，他反問道：「怎麼了？我不可以去嗎？」

　　「可以啊。」爆豪勝己冷笑道：「你就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什麼不是第一次？就說沒有。」綠谷出久頓時怒了，「沒有做過的事就是沒有，你別冤枉我。」

　　「但你準備要去吧，不然怎麼沒有拒絕引子阿姨？」

　　「你偷聽我講電話？」

　　「別轉移話題！」

　　「什麼轉移話題？而且就算我真的要去又怎麼樣！」

　　「對！去了又怎麼樣！你就是一直想著要離開我。」

　　「我哪有！」努力地繃住的理智線啪的一聲斷掉，再也關不住那些不理性的傷人的想法，原來小勝是這樣看待我，那之前的忍耐有什麼意義？綠谷出久忍無可忍地指控反擊道：「一直想要離開的人明明是你！」

　　「我想離開你？」紅絲割裂著眼白，爆豪勝己瞬間瞠大雙眼，而後嗤笑一聲，像是遇到世界上最荒唐滑稽之事，他把下唇咬得發白，臉頰因用力而微微賁起，像是極力忍耐著某些洶湧的情緒，好一會才能穩住嗓音啞聲道：「我他媽……我他媽為了留在你身邊，花了多少力氣，你不知道吧？哈，你當然不知道。」

　　反擊生效了，爆豪勝己受傷了，劍眉緊皺，雙眼通紅得似要滴血，臉上的痛苦與疲憊是如此赤裸，毫無掩飾，綠谷出久也更難受了，彷彿紮在對方身上的痛都傳到他的心頭上，痛得他難以呼吸，不該是這樣的，他不想傷害小勝的，但為什麼每次都會落得如此下場？道歉吧，雖然不知道道歉能不能彌補什麼，但必須要道歉，綠谷出久開闔著唇，道歉的話才剛滾到唇尖，爆豪勝己已經回到房間，「碰」的一聲關上門，把他拒諸門外。

　　綠谷出久茫然地看著緊閉的門板。

　　為什麼呢？為什麼他總是傷害到小勝？

　　為了小勝……他是不是離開比較好？

　　「小久同學，你還好嗎？」

　　「唔、嗯？嗯？怎、怎麼突然這麼問？」

　　「你的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

　　綠谷出久還是出來與麗日御茶子碰面了，因為他不想臨時爽約，餐廳裡人來人往，有來聚餐的親朋好友，或是洽談生意的商業伙伴，餐具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這才是現實，是日常，也給綠谷出久晦暗的視野打進了一些光，生活依然正常地進行中，方才的爭吵與撕裂只是一場惡夢，而他不必一直記掛，綠谷出久扯了扯唇角，嘗試勾起與平常無異的微笑。

　　「抱歉，有點走神……妳看看這些題目夠嗎？如果不夠我回去再找找，下次再帶給妳。」

　　「夠了夠了，你帶更多的題目過來，我姪子也做不完好嗎？」麗日御茶子笑著收起一袋子的考卷，「這些真的全都能給我嗎？你不用拿來備課嗎？」

　　「這是我之前放在家裡的副本，我回學校再複製一份就好。」綠谷出久笑道：「如果妳姪子遇到什麼問題，隨時找我，有需要的話我幫他補習也可以。」

　　「真是的，小久同學永遠都這麼熱心，那我先代姪子先謝謝你啦。」說著，麗日御茶子把餐廳的菜單放到綠谷出久面前，「今天我請客，你不用客氣喔。」

　　「不用啦——」

　　「小久同學！」

　　「哈哈哈好啦……」

　　綠谷出久向來對吃的沒要求，現在每個菜色在他眼裡更是沒什麼分別，胃部像已經被酸液泡爛般一片麻木，沒有任何感覺，他強行打起精神，隨便點了一個肉醬意麵，酸酸鹹鹹的，希望能勾起一點胃口，儘管餐點到齊、他把意麵塞進嘴裡時只覺味如嚼蠟，但至少能吃得下，還能在麗日御茶子說話時適時地反應。

　　此時麗日御茶子已經說完一遍自己的近況，順理成章地把話題拉到綠谷出久身上：「小久同學不要老是顧著工作，你真的有足夠時間休息嗎？老是說要照顧『小勝』，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喔。」

　　關鍵字一出現，握著叉子的手頓時用力得發白，綠谷出久聽到對方問他怎麼了，他想回答沒事，卻說不出口，一口氣硬是卡在深喉處不上不下，讓他錯過了佯裝沒事的時機，也罷，麗日御茶子這麼細心，肯定早就察覺他的異樣，作為一個成年人無法好好地消化情緒，他有點沮喪。

　　「我……麗日同學，妳覺得……我是不是……其實我母親一直有讓我去相親。」裝不下去就只是坦白了，綠谷出久垂著頭，搭在後頸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想說我是不是真的該去看一下呢……」

　　語音緩慢地落下，然而久久仍未得到回應，這個問題是不是不太洽當？說的也是，畢竟他都是個成年人了，怎麼連這種事都下不了決定？綠谷出久困窘地抬頭，想要打圓場隨便結束這個話題，卻發現友人只是看著他，一臉欲言又止。

　　斟酌半向，麗日御茶子還是問了：「你是真心想去相親的嗎？」

　　「我應該——」綠谷出久下意識回答，友人注視著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任何審判，所有謊言都會對不起如此清澈的目光，於是他再思考了，發現居然無法得出一個很確實的答案——這樣的模稜兩可其實是不是已經代表了什麼更深的含義？他想不通，「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很適合吧……其實現在的生活沒什麼不好，只是我好像應該……怎麼說，踏出去一下嗎？」

　　綠谷出久說得很慢，話語中也有點混亂，麗日御茶子沒有露出意外或是困惑的神色，任由他慢吞吞地把腦袋裡的死結倒出來，碎碎唸了好一會，綠谷出久把情緒清空了一點，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便道：「抱歉，我果然說了奇怪的話……」

　　「你不要總是一個人鑽牛角尖啊……我們是朋友，就是要互相分擔煩惱嘛。」麗日御茶子搖搖頭，「我只是……哎，如果你是真心想試試看的話，我當然支持，畢竟以前你這麼黏『小勝』，該是有自己的生活了。」

　　黏？

　　綠谷出久一愣。

　　「我……黏小勝？」綠谷出久疑惑地問道：「應該還好吧，我都有給小勝足夠的私人空間，反而是他比較依賴我，叫他多點去跟朋友玩也不聽……」

　　應該是這樣吧？明明是小勝一直吵嚷著哪裡都不去只要跟著他，明明平常都是他照顧小勝，他只是作為監護人，為了實踐對爆豪夫妻的承諾，才會滿腦子想著小勝的事，他也只是有點縱容，才會一直滿足對方的要求，要不是小勝開口，他才不會推光所有約會，放棄原本的社交圈子，花光工作以外的所有時間陪伴小勝——

　　他不會吧？

　　怎麼可能是他依賴小勝？

　　綠谷出久艱難地咽了咽口水。

　　怎麼可能？

　　「小久同學。」麗日御茶子柔聲打斷了友人的話，「你有想像過『小勝』離開你嗎？」

　　不可能，小勝不會離開的。綠谷出久本能地想要反駁，甚至帶著一點怒意，但下一秒他就清醒了。

　　他出門前不是才跟小勝大吵一頓嗎？

　　小勝怎麼不會離開？

　　綠谷出久頓時想起前一陣子沒有爆豪勝己的房間，如果爆豪勝己真的要離開，那一陣子所經歷過的虛空將會延續一輩子，思及此，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撕裂，骨頭與筋肉都被狠狠地扯出絞成肉泥，要把爆豪勝己從他的生活中生命中剝離，那將會是抽筋拔骨的痛，綠谷出久發現自己在抖，因為疼痛而抖因為恐懼而抖，原來所有的憤怒拒絕否定都是源於恐懼，什麼相親什麼尋找自己的生活，全都是虛偽的自我保護。

　　只要先一步離開，小勝就沒機會拋棄他了。

　　他就是這麼害怕小勝離他而去。

　　因為是他需要被小勝依賴，被小勝撒嬌，被小勝需要。

　　需要小勝的人，是他。

　　如果小勝不在了，他會怎樣？

　　只見血色從綠谷出久的臉上褪去，而麗日御茶子把一切看在眼裡，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看著了，實在有點不忍心，她嘆了口氣，將手輕輕搭在友人冰冷的拳頭上，「小久同學，要多聽從自己內心的想法喔，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最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想到之後就去爭取吧，不要害怕，不要顧慮那麼多，不管你的選擇是什麼，只要你開心，我跟大家都會支持你的。」

　　綠谷出久從來沒有思考過自己想要什麼。

　　小時候父母忙碌，他只想減輕父母的負擔，自然不會要求任何東西；長大後他成為了別人的師長、長輩，立志要為孩子們的引路燈，為孩子們撐起一把遮風擋雨的大傘，他習慣聽學生們分享訴苦，並給予關懷與支持，傾盡一切幫助他們，並為此感到驕傲，能為別人完完全全發揮自己的作用，那是他一生最大的志向。

　　他想要什麼？

　　他想父母身體健康，想學生們平安長大，想小勝快快樂樂，想所有人都好好的。

　　僅僅如此，沒有更多。

　　本該是這樣的。

　　接受麗日御茶子的提議結束了今天的晚餐，在餐廳門口與對方分道揚鑣後，綠谷出久獨自走在路上，踏在地上的腳步是虛浮的，魂魄在遊蕩，他憑著肉體的本能摸回家裡，一進門，沒開燈的房子裡一片陰暗，爆豪勝己正坐在沙發上發呆，一臉空白。

　　他想要什麼？

　　他真的可以開口嗎？

　　被鑰匙聲與腳步聲所驚動，爆豪勝己終於回過神來，任由憤怒與不甘填滿臉上，然而即使在黑暗中，他仍然能清楚看見對方異常蒼白的神色，怒火瞬間消去，換成擔憂充斥著整個腦袋，他不是真的想讓對方如此難受。他走到綠谷出久的面對，焦慮地張開手臂環著對方，「對不起，出久，是我不好，我只是——」

　　「小勝。」

　　隨著一聲低喚，綠谷出久從溫暖的懷抱中抽出雙手，輕輕地捧起爆豪勝己的臉，他還在抖，手在抖，淚水在抖，唇尖也在抖，好可怕，好害怕，要是被拒絕怎麼辦？被拋棄怎麼辦？他會窒息嗎？會死嗎？光是想像，靈魂就已經在隱隱作痛，全身都在抗拒著把自己放在如此危險的位置，但他又可以怎麼辦？除了自行走上行刑架、把審判權交給爆豪勝己，是生是死，他根本別無選擇。

　　因為他是如此地渴求著爆豪勝己。

　　他愛著爆豪勝己啊。

　　綠谷出久微微抬頭，吻在對方的唇上。

　　爆豪勝己錯愕地睜大了眼。

　　綠谷出久從未試過主動跟他有親密行為。

　　「我可以……」綠谷出久哽咽著道，幾乎無法好好地把剩下的話說完，「我可以……跟你做愛嗎？」

－

下回結束！

不好意思病完一場又忙完一陣子…拖到現在才更新T.T

如無意外nice會出本，所有番外不公開收錄在本子裡

我能寫得完吧（可以吧

　　綠谷出久在床上向來十分被動。

　　小孩討抱了，他便會站著被納進懷裡，但不會張臂回抱；小孩索吻了，他便會張口，但不會跟對方一同糾纏；他總是安安份份地躺在床上，順著對方的力道打開雙腿，順著對方的肏幹喘息呻吟，但他不會動，就像只要如此，他就是沒有回應過對方的求愛，沒有跨越過那條禁忌的界線，能當一次又一次與小孩的交媾不曾發生過。

　　所以綠谷出久為什麼主動求歡了？

　　聽從綠谷出久的話，爆豪勝己靠著床頭坐在床上，看著對方把彼此的衣服脫光，雙腿微曲著打開，好讓墨綠色的腦袋能埋在他的胯間幹活，濕熱的口腔包覆著他的性器，偶爾笨拙地收放，或是發出輕哼與水聲，腦袋上下挪動，使龜頭能深入更窄小的喉嚨處，吸啜沒有什麼技巧可言，卻輕而易舉地吸得他勃起變硬。

　　綠谷出久正為他口交，用舌頭仔細地舔著肉冠舔著繫帶，舔過馬眼吞下前精，直到整根肉棒都因掛滿涎液而水淋晶亮，沾著潤滑液的手指也沒閒著，伸到後面勤奮地為肉穴擴張，總是帶著一絲抽離一絲疏離的人熱情地含著頗有份量的囊袋，鼻尖貼在根部用力聞嗅，雙頰泛紅，滿臉滿眼都是沉溺迷失在性慾中的癡迷，爆豪勝己想，原來他的監護人也能有這樣的表情，這麼色，這麼放浪，這麼淫蕩。

　　他聞到一絲不對勁的味道，但眼前為他口交的是他喜歡了十多年的人，滿溢的情意早已將他的胸膛撐至極限，經不起任何撩撥，他又怎麼可能受得了這般衝擊，慾望在下腹橫衝亂撞，急切地要鑿開一個發洩的出口，眼下已經沒有更多思考的餘裕，他扶著綠谷出久的腦袋，啞聲想讓對方抽身，「出久，你先放開……」

　　聞言的綠谷出久反而含得更深，使勁的吸力襲向莖端，將快感推至極限，爆豪勝己忍無可忍，只能用力推開對方，但來不及了，精液在他脫離溫熱之際噴發而出，星星點點地落在綠谷出久略帶茫然的臉上，爆豪勝己又驚又怒地抽出衛生紙，為對方抹去沾上眉眼的羶腥，可當來到嘴角，綠谷出久阻止了他，伸出的舌在黑暗中紅得似要滴血，襯得那一滴被它舔去的精液白得刺眼。

　　綠谷出久輕皺著眉嚥下，顯然那不是令人愉悅的味道，爆豪勝己惱羞成怒，但在發作之前就先被對方按住，綠谷出久騎在他身上吻了上來，淡淡的腥味隨即在彼此的味蕾上漫延——那或許稱不上是一個吻，只是毫無章法的舔弄與啃咬，狂亂得令人難以招架，而爆豪勝己確實無法抵抗，只能按住對方的後腦，探進對方的口腔，更用力地將對方的唇咬得紅腫，把對方肺部裡的氧份都要掠奪。

　　但綠谷出久似乎不滿足於此，一記熱吻尚未結束，他便微微撐起身體掰開臀部，扶著身下堅硬熾熱的性器，對準後穴便是坐了下去。龜頭破開了柔軟，進入了高熱，那是不管到訪過多少次依然能令爆豪勝己留戀不已的地方，他爽得頭皮發麻，十指在對方結實的大腿上嵌出紅痕，可也沒有錯過在綠谷出久臉上閃過的痛苦神色，太急了，剛剛綠谷出久根本沒認真擴張，爆豪勝己接住還在試著款擺的腰間，沒讓對方繼續吞沒自己的慾望。

　　「根本沒擴張好，急什麼？」

　　爆豪勝己氣急敗壞地道，只見綠谷出久不為所動地搖了搖頭。

　　「我想要。」綠谷出久抵著他的額低聲道，喘息間全是情慾的味道，「小勝，給我。」

　　求你。

　　綠谷出久因疼痛而輕喘著，眼底的渴望卻越發濃烈，像是一潭濃稠的沼澤要將人吞沒，然而爆豪勝己無法移開目光，興奮得顫慄，全身都細胞都在叫囂著——想要回應綠谷出久的渴望，想要獲得綠谷出久的渴望，他想得到綠谷出久的一切，包括那些能讓這個人奮不顧身的渴望。

　　原來你也有想得到的東西。

　　那是我嗎？

　　你需要我嗎？

　　我可以用自己作為交換，得到你的全部嗎？

　　綠谷出久沉下身子，終究還是成功讓肉刃沒入體內，直至根部，他們都在喘息，十指緊扣著感受對方的呼吸與熱度，然而未等彼此適應，他便抵著爆豪勝己的開始聳動，始終是慣於承歡的身體，已經學會如何追求快感，很快就把疼痛排除在外，感官逐漸被蝕骨的酥麻所獨佔，臀部隨著重力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爆豪勝己的大腿上，肉體的撞擊聲清晰得讓快感加倍放大，以往總是咬著下唇默不吭聲的人終於忍不住放膽地呻吟了。

　　「哈、啊！……小勝……呃啊……好舒服……」

　　連綿如潮水的聲音在房間的每個角落裡迴盪，甜膩得像是撒滿一罐又一罐的糖漿，這是最佳的催情劑，爆豪勝己只覺血液直直往腦門衝去，激得他一咬牙，便是掐著對方的腰窩發了狠般往上撞，屁股在撞擊中顛出陣陣的可口肉浪，呻吟連同最後的理智被撞得破碎，綠谷出久咿咿呀呀地胡亂叫著，任由自己以最不堪的姿態屈服在慾望之下。

　　「大、大力一點……啊啊啊！我是、我是……小勝的狗……小勝的、套子……啊！快幹我……插壞我、嗚……」

　　對啊，不管是被幹成母狗，還是精液套子，什麼都可以。

　　只要失去思考能力，就不會再這麼害怕了吧。

　　像是聽見他的願望，爆豪勝己將他抱起並推倒在床上，雙腿被張得更開，身體被對摺，綠谷出久準備要承受對方將他拖進深淵的肏幹，然而他等到的，只有一記落在眼角的輕吻。

　　「不，你不是。」爆豪勝己認真地回道，像在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你是我愛的人。」

　　最脆弱的地方被人安穩地承接，恐懼在䆁放，綠谷出久聽見自己的牙關咯咯作響，臉上都是他的淚水，但他安全了，他終於安全了，不管他是何等模樣，何等醜陋與脆弱，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想什麼，害怕什麼，他都安全了。

　　淚水流得更兇了，他緊閉著眼，終於有勇氣開口。

　　「不要離開我……」

　　「不會。」

　　「求你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離開你。」

　　「小勝……」

　　「我在。」

　　「小勝……」

　　「我一直都會在。」

　　「你愛我嗎？」

　　「我愛你。」

　　「求你愛我……」

　　「我愛你。」

　　他們做愛，他們撫摸，他們接吻，他們廝磨，直至天亮，愛語仍未停息。

　　-

　　爆豪勝己因瀰漫滿屋的食物香氣而醒來。

　　那時候天色正亮，窗外的陽光刺眼，還是可以再睡一會的時間，但爆豪勝己伸手，另一邊的床已經只剩下一片冰涼，他爬了起來，走往香氣的來源，便見綠谷出久在廚房裡忙活的身影。爆豪勝己總是有意無意地擔起負責起居飲食的責任，綠谷出久又因為工作的關係睡得晚，基本沒什麼機會為小孩做早餐，難得今天居然能逮到機會，然而看著綠谷出久的側臉，看著那張與自己一同翻雲覆雨了一整晚卻依然毫無憔悴的側臉，爆豪勝己卻感到一絲違和。

　　綠谷出久端著盤子轉身，才發現爆豪勝己不知何時站在旁邊，他笑道：「小勝？你醒來了。」

　　「出久……」

　　「我做好早餐了，到外面去吧。」

　　說完，綠谷出久便帶著食物出了廚房，與爆豪勝己擦身而過，爆豪勝己跟在後面來到飯廳，把盤子擺好在桌上的綠谷出久已經坐下，對他的小孩招了招手，「快來趁熱吃。」

　　本能地在抗拒著眼前的一切，其實才剛起床，爆豪勝己也沒感到有多餓，他遲疑地開口：「出久，我不餓——」

　　「小勝。」綠谷出久輕喚一聲，打斷了爆豪勝的話，他的眼神是軟的，是明亮的，綠眸裡清晰見底，沒有一點陰霾，彷彿他已經從迷失的森林裡走了出來，任誰都不能再影響他的堅定，「來，先吃吧，然後……我們談談。」

　　爆豪勝己很清楚，這一切都是他偷回來的。

　　所有的低眉順眼，所有的親吻擁抱，所有的不清不楚，都是他故意擲下的煙霧彈，只要讓綠谷出久與自己一同沉淪，對方就無瑕思考，不會去想也不知道要如何擺脫這一場荒謬的扯鋸——他們終究是不能見光的關係。

　　但綠谷出久又怎麼會被他糊弄一輩子。

　　這一刻終究會來臨，偷回來的時間終究要還的。

　　早就有過心理準備，面對現實並沒想像中的困難，爆豪勝己拉開椅子坐下，此刻的內心毫無波瀾，是如死去般的平靜，可以，不管待會綠谷出久的決定是什麼，他覺得自己都可以平靜地接受。

　　桌上被烘過的吐司是完美的微焦，金黃的炒蛋散著微微的熱氣，這是綠谷出久苦練多時的成果，但也無法勾起爆豪勝己的一點食慾，他呆呆地看著綠谷出久吃了幾口炒蛋，咀嚼的動作緩慢得像是凌遲，一刀一刀地從他的身上剮下肉片，然而沒吃幾口，綠谷出久就停下來了。

　　「哎，吃不下……」綠谷出久低頭盯著盤子，用叉子心不在焉地戳弄炒蛋，忽然苦笑出聲，「不把話說完，心裡還是不踏實。」

　　爆豪勝己沒有吭聲，繼續安靜地等待著死刑。

　　「怎麼說……」綠谷出久喃喃地道，像在自言自語：「自從小時候第一次看到小勝……那時候的小勝還是個小寶寶，小小的手很軟很熱，我就想著一定要好好地保護你……啊，小勝一定會說你不需要我的保護吧？確實，小勝這麼厲害，這麼優秀，反而是我拖累你了……我不是一個好哥哥，更不是一個好的監護人啊……我以為自己可以照顧好你，一直想著，只要你還需要我，我就會在，什麼事情我都不怕，多辛苦也無所謂，結果，結果……」

　　綠谷出久咬了咬唇，因慚愧而將腦袋垂得更低。

　　「原來需要你的人，從來都是我。」

　　爆豪勝己於他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從小看到大的弟弟？他所監護的孩子？他的學生？但爆豪勝己已經成年了，已經脫離了高中，曾經的身份都不再適用，那他們現在到底算是什麼關係？

　　但這重要嗎？不管他們是什麼關係，他們之間的到底是親情是友情是愛情，還是連用「愛」這一字也不足以形容的東西，他只知道如果失去爆豪勝己，那對他來說將會是無法承受的痛，他將會面對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場。

　　他無法想像沒有爆豪勝己的人生。

　　「我不是如你想像中的好……我比你大十一年，性格很無趣，又長得不好看，世界那麼多，比我聰明的，比我漂亮的，比我年輕的人那麼多，小勝這麼好，一定能找到更適合你的人……我一直想，要是你真的跟我在一起了，你會不會總有一天後悔？我這樣的人，怎麼可以這麼自私地拖累你……可是……可是……」

　　聲音因極力隱忍的哭腔而帶點微不可見的破碎，然而綠谷出久沒有停下，緊握的拳頭用力得發白，他依然沒有停下，因為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必須今天、現在，他會向爆豪勝己坦承一切，不是靠著性愛的催化，而是真真正正地說出口。

　　「我不想放開你……我不想……我不想離開小勝……對不起……但我真的不想……」

　　「如果可以的話……我能一直跟你在一起嗎？」

　　他向爆豪勝己剖開了自己的胸膛，交給自己的心臟，鮮血淋漓得這麼難看，爆豪勝己會怎麼看他？他瑟縮著身體，害怕得抽氣，然而過了很久很久，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綠谷出久怯懦地抬頭，只見窗外的天空萬里無雲，是非常漂亮的藍，明媚的陽光透進樹蔭斑駁地灑了進來，把他們的髮與膚都曬得溫熱，也在汨汨流下的淚水上折出晶亮。

　　爆豪勝己在哭，明明臉上的神色呆滯，眼淚卻不斷地不斷地滴落，在桌上砸出一個又一個灰點。這像是夢，過份地美好，讓爆豪勝己感受不到一丁點的真實，但身體就先反應過來了，真丟臉，他低頭捂著臉，無聲地咬牙切齒，哭得整個人都在抖，似要在下一秒散架。

　　他不想哭的，他只是，等太久罷了。

　　綠谷出久從未看過對方哭成這個樣子，他的小勝是多麼驕傲的人啊，怎麼可能願意給別人看到這樣的一面，但爆豪勝己連這樣的自己都交給他了，原來他們是一樣的，剛才還在倔強地掛在眼眶裡的淚水隨即掉下，綠谷出久流著淚起身，焦急地走了過去把他的小孩擁入懷裡，讓彼此的傷口在擁抱中癒合，他彎下腰親吻小孩的髮旋，哽咽著道：「對不起，小勝……讓你久等了……」

　　「……混帳出久……超級大混帳……」

　　綠谷出久看不見爆豪勝己低下的臉，只聽見悶悶的沙啞的低罵，但對方沒有拒絕這個擁抱，把臉埋進自己小腹裡時的動作是溫馴的，依賴的，脆弱的，他感受著透進衣服打在皮膚上的濕意，還有幾乎能將他的骨頭勒斷的回抱，他用盡了畢生的力氣環緊雙臂，回應對方。

　　「之後……你要跟我一起回家見媽媽嗎？」

　　「嗯。」

　　「我也想……想去拜訪光己阿姨跟勝叔叔。」

　　「嗯。」

　　「小勝，你有什麼想做嗎？」

　　想在遊樂園裡牽手約會嗎？想在SNS公開我們的合照嗎？想一起買戒指，還是想登記成為法律上的伴侶？

　　爆豪勝己聞言，緩緩地從綠谷出久的懷裡抬起頭，他昂著首，泛紅的雙眼裡只有追逐多年、終於求而得之的人。

　　他最愛的人。

　　「如果可以……」他喃喃地道：「我想吻你。」

　　陽光之下，綠谷出久笑了笑，他闔眼低頭，向爆豪勝己獻上自己的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