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殺手AU／私設眾多
＊不定更
01.
難以透氣的頭套被粗魯摘下時，佐久早用力吸入一口空氣。滯留封閉空間過久的空氣很難聞，鐵鏽混合塵埃的濃稠霉味，就好像利器刮著鼻腔。
佐久早倉皇睜開眼睛，光線欠佳的室內僅有窗外路燈照入微光，舉在他面前過亮的手機螢幕刺得他瞇起雙眼。畫面顯示手機正在撥打視訊電話，他認出等待接通的號碼是他的父親。
佐久早因為缺氧而遲鈍的大腦漸漸匯聚渙散的神識，推測出自己被帶來的地點是個廢棄的建築。估計除了圍在身邊的人之外，視線死角也有人守著。
現在他們打算拿他當人質脅迫父親聽命。
手機規律的嘟聲迴盪在水泥牆圍起的牢籠中，這是佐久早此生經歷過前所未有的寧靜時刻。他體認到自己無計可施，無助的思緒動彈不得，一如他被綁縛在椅子上疲憊不堪的身體。
漆黑之中，憑空投出的紅色光點吸引了佐久早的注意。他追逐光點移動的軌跡，最後它停留在持手機的男人胸膛，其他人警戒掏出槍枝顧盼四周。尖銳的槍聲擊碎詭譎的寧靜，被鎖定的男人同一時間隨槍鳴向後倒去。
第一發試探過後，接續響起連串槍響，每一擊都毫無遲疑，射出一發子彈就有人應聲倒地。轉眼之間，以佐久早為中心，他的腳邊橫遍屍體。
生死交關喚起恐懼本能，激發高漲的腎上腺素，佐久早鼻子急淺的換氣，衣料被滲出的冷汗沾濕。他感覺到有人朝自己走近，那人的目標都已死去，只剩下他了。他的下場恐怕是凶多吉少，來者是敵的可能肯定勝過於友。佐久早看向落在地上的手機，沒撥通的電話已經斷訊了。
對方走到自己面前時，佐久早才發現那人走起路來沒有腳步聲。
還能比現在的場面更糟嗎？佐久早迎向瞄準自己的槍管，卻意外撞見另一雙詫異的眼睛。
「若利？」佐久早喊出他在國中擊劍社認識的前輩名字。
那人放下槍，不是很確定的回應他：「佐久早？」
變得複雜的情況使他們雙雙陷入沉默。對方猶疑的看了看佐久早，再環視倒臥的屍體，他做出判斷：「先離開這裡吧。」
／
耳邊的交談聲像是浸泡在水裡嗡嗡作響，佐久早沉重的身體各處傳來悶痛，同樣不聽使喚的還有意識，佐久早幾經掙扎，才終於撐開了眼皮。
他橫躺在一間酒吧的長沙發，音響播放著六〇年代的搖滾歌曲，牛島若利坐在吧檯邊和酒保談話。酒保有著捲曲的黑色短髮和眼尾上揚的單眼皮眼睛，嘴角勾起的微笑如他的嗓音溫和，是由習慣和禮貌砌成的笑意。
酒保注意到佐久早轉醒，驚喜低呼：「哦！你醒啦？」
牛島拿著水杯走到佐久早身邊，遞給他說：「你在途中睡著了。喝點水吧。」
佐久早忍著鈍痛，艱難坐起身接過水杯，飲入開水讓他舒緩許多。牛島在一旁坐下為佐久早解釋：「這位是松川。佐久早，你現在的處境還很危險，你可以暫時待在這裡。」
「若利，你為什麼會在那裡？」佐久早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在說話。
牛島沒有回答佐久早，他回頭望向松川，似乎有口難言。
「那是他的任務。」松川代替牛島回答。
「任務？」佐久早用眼神向牛島確認松川話語的真實性。
「嗯，我是殺手的仲介。你可以這麼理解。」松川解釋。
佐久早是親眼目睹，但聽見松川這麼說，他還是驚訝的微張了嘴，自己尊敬的社團前輩怎麼就成了殺手？只是他一見牛島冷肅的面容就把疑問嚥回去。同學成了殺手，自己則成了人質，違常加劇他的混亂感。
酒吧的門忽然被猛力推開，門鈴串叮噹作響，他們的視線一齊投向門口。進屋的男子身穿深色防風運動外套和休閒褲，與輕便低調的裝束對比，栗褐色的短髮經過悉心整理，一綹綹髮梢有條不紊的沿著差不多的弧度翹起，加上五官細緻的臉孔，他就像鬧區搶眼的年輕人。或許就是那張臉和招搖的髮型，男子自信的淺笑伴有浮氣。
男子好奇打量滿室人員，目光碰上牛島就皺起那張乾淨的臉嫌棄：「呃！牛若你怎麼在這？」
「及川啊，來得正好。」松川眼底閃過狡黠的光芒，佐久早敢說他肯定在及川進門後盤算到什麼主意。
「這位是佐久早先生，我來為你簡單解釋一下狀況。」松川展現殷切的態度向及川介紹。
「停。除非他是我的任務，不然我不參與任何棘手的狀況。」及川抬手要松川打住。
「噢！他是，他是了。」
「最好是！」
「你先坐下嘛。」松川在吧檯桌討好的放上一杯飲料，及川不改埋怨，垮著臉坐進飲料前的位置。
「牛島接到的任務是清掉今晚人在據點的石原組成員，但我們沒料到你在那裡，佐久早先生。呵呵，幹這行有時候就會有意外。」松川的話聽得佐久早心裡發寒，他猜不透他們怎麼打算處置他這個「意外」。
「你現在成了組織之間追殺的紅人呢。不過別擔心，我這裡有工作可以介紹給你，隱密性高，高薪，運氣好的話，可以撐到風頭過去。」
「阿松！你是認真的嗎？」及川驚喊。
「你要我當殺手？」佐久早分不清楚松川是不是在開玩笑。
「無經驗的話——當然你沒有了——這裡安排一位Mentor給你。」松川掌心朝上順勢比向及川。
「牛若的爛攤子讓他自己收！」及川抗議。
「那可不行，他接下來需要去一趟俄羅斯，而且你把飛雄教得多好。」
「你真敢說啊？可以換一下任務內容吧？你什麼時候這麼樂善好施了，明明就高風險又什麼福利也沒有。」
「缺人嘛。少子化的影響幹哪一行都一樣。」
「鬼扯。」
松川和及川持續一來一往鬥嘴，佐久早已聽不進其餘無關緊要的話語。若是平常他會激動的做出不亞於及川的抵抗，現在他只能無助看往在場唯一能提供他一點安定力量的國中同學（雖然他們重逢的場面也很驚心動魄）。
牛島的臉孔不見情緒牽動，像是在大理石刻鑿的輪廓，緊閉的薄唇抿出冷硬下墜的線條。以前在擊劍社，牛島不管戴上防具還是拿下面罩都是這般肅穆，佐久早很嚮往學長凜然的莊嚴。現在，牛島用記憶裡如出一徹的神情，把所有的資訊都鎖在口中，任松川擔任過濾情報的角色。
誰在追殺自己，佐久早心裡有譜。幾個月下來，自稱石原組的幫派成員不請自來，先是造訪父親的公司，接著是騷擾，在老家和住處都發現圖謀不軌的車輛相隔一段距離窺伺，噩耗般的烏黑烤漆入眼便令人心神不寧。還沒能迴避，佐久早就在下班歸途硬生生被押上車。
「我可以打通電話嗎？」佐久早打斷松川和及川討價還價的談話。
「如果是要打給你的父親，那你上網查新聞比較快。」松川滑開手機敲進幾個字，拋給離佐久早最近的牛島。
佐久早的胸口彷彿瞬間被抽去氧氣，他從牛島手裡接過手機，拇指慌張的來回滑動螢幕。松川搜尋的報導寫著，一名男子被發現陳屍住處，身上有多處槍傷，周圍鄰居皆表示聽見槍聲⋯⋯抑制的情緒讓佐久早沒有辦法順利閱讀，好像資料處理失敗的電腦，反覆讀了好幾次才讀進受害者與自己相同的姓氏。
佐久早沉默的放下手機。
「我很遺憾。不介意的話，我的副業是殯葬業，我能代你處理令尊的後事。」
「阿松，趁機推銷很不道德。」及川壓低嗓子譴責松川。
「松川說得沒錯，你現在處境很危險，不好託付父親的後事。不過松川這方面很專業，你可以考慮信任他。」牛島建議。
聽見牛島的話，佐久早緩緩抬起臉端看松川，這個認識不到一小時的陌生人。與其說後事，私下做這種勾當，他擅長的是「善後」吧。
現在的佐久早既沒有安身立命之地，還失去所依，成了對世界沒有著力點的遊魂，松川乍聽荒唐的提議，無異於一座朝他敞開的墳場。不論是繼續被黑道追殺、死於不服松川的協議，還是當個殺手，都是自掘墳墓。
「如果我不做的話，你們會殺了我吧。我本來就該死在你們的計畫內。」佐久早面無表情的說：「但是請你幫我把父親安葬在母親的墳旁。」
「沒問題。」松川彎起眼睛露出滿意的笑容，他轉頭看向及川，無聲徵詢他的想法。
「⋯⋯我不負責他的生活費。」及川悶聲轉向吧檯，背對他未來的徒弟。
／
及川開車載佐久早回住處途中沒怎麼向他搭過話，收起嬉皮笑臉的面容有些冷意，但不至於冷漠。及川在酒吧時，喜怒皆表露於外，佐久早不禁產生「殺手不是應該都寡言低調，像若利一樣嗎？」這樣的疑惑。
不過一名殺手實際上該是什麼模樣，今天以前過著尋常生活的佐久早不可能理解。沒有人為他說明，想像與現實相差甚遠的職業也無從說明。他的未來是一串如淵般的疑問所構成的空白。他想，當牛島現身那間倉庫時，就該是他的死期了。這麼一想，所有的疑惑倒也無關緊要。
「要買點什麼嗎？」及川雖然是對佐久早發問，目光始終沒有放到他身上。
「⋯⋯口罩。」
「我有。」
「酒精。」
「嗯哼。」看來也是有了。佐久早對衛生有著比他人嚴格的標準，口罩和酒精對他來說是日用品，但是從他和及川簡短的來往裡，他深切體認到及川從事的是什麼職業。
「那⋯⋯拋棄式矽膠手套吧。」佐久早幾乎是自我放棄的提議。
終於及川瞥了佐久早一眼，然後放聲大笑。不知怎的，及川的笑聲讓佐久早好過很多，緊繃的身心一下鬆懈，像輕巧梳開打結的髮。及川將左手鬆開方向盤，掌心朝向佐久早，像是要邀請他擊掌。
「手來，我看你的手多大。」
「我不喜歡肢體接觸。」
及川嘴邊擒著笑意，眼睛專注於路況，他舉著手沒有收回，把佐久早的話置若罔聞。佐久早只好勉為其難抬起手，把自己的掌心小心翼翼湊近及川的，盡量不讓彼此的皮膚接觸，但隔空仍阻絕不了對方手心隱約傳來的溫度，佐久早抵抗的皺起了眉頭。
「如何？」及川讓佐久早宣布結果。他似乎回到酒吧裡，那個擁有調皮、活潑性格的年輕人。
「跟你的手差不多。」
「那你可以用我的手套。太好了，祝你扣板機順利。」及川刻意的玩笑近乎事實，讓佐久早感覺自己的血液失去溫度凝結，罪魁禍首開始用鼻音哼起輕快的旋律。
當及川打開住處玄關的燈，佐久早無所適從站在原地，心底泛起一股違和感。從今天開始他就要暫住於此，準備入住的他身上沒有任何行李。他是被連根拔起裝進不合器皿的盆栽。
及川彎腰整理脫下的鞋，一旁的人沒有動作，他奇怪的抬頭看著躊躇不前的佐久早。
透過室內明亮的燈光，佐久早感覺自己現在才終於看清了及川面容的輪廓。他有一雙清澈的棕色眼睛，彷彿能清楚的映出所見的事物，而這些事物、情緒，一切在他的眼底稍縱即逝。像夕陽，溫暖，但令人感傷。
「你不像個殺手。」佐久早沒能阻止自己說出冒犯的感想。
「潔癖。」及川細數：「孤癖，沉默，神秘，憂鬱，神經質，喜歡黑色。」
那雙明亮的眼睛直率望進佐久早心底。佐久早知道及川正在展現這段短暫時間對自己的觀察，說的都是事實，但每個字詞背後的意有所指令他難以負荷。他以為，及川下一句就要嘲諷他才像個殺手。
「我賭你扣不下板機。」
及川沒有趁勢刻薄的反擊，佐久早卻無法摸清，自己是否該為及川的定見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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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叮！
烤箱響亮的鈴聲喚醒佐久早。他睜開眼皮擺脫黑暗，陌生的傢俱擺設闖入眼裡，他一時之間分不清楚日光曬進的客廳是不是夢境，疑惑的盯著液晶電視和茶几矮櫃一陣子。直到耳邊傳來昨日聽過的歌聲，才恍然想起自己睡在名為及川的殺手家裡。
「早安。」聽見及川的問候，佐久早是徹底清醒了，他放鬆警覺的身體陷入沙發床。
稱不上睡得好，佐久早實在過於疲倦，即使睡得沉也像是沒睡過似的，連及川使用廚房都沒聽見。
及川端著一盤吐司和抹醬來到客廳，麵包香從廚房蔓延過來。及川把早餐放上桌子，不管佐久早還躺著，問都不問，逕行用雙手搬起沙發床延伸的床墊，佐久早連忙抓著被子下床，方便及川收合床墊。
「嗯，這沙發當初真是買對了。」及川滿意的自我讚嘆。
他坐到沙發上用遙控器打開電視，開始為吐司塗醬。及川彷彿不受佐久早打擾，也不當他存在，日常按例進行，可是佐久早頗感困擾。
「你這樣是在我的床上吃東西。」佐久早抱著棉被坐回沙發，苦著臉抱怨。
「現在是沙發了。」及川張嘴咬下一大口吐司，烤得酥脆的麵包發出象徵掉下碎屑的沙沙聲。
惱怒的佐久早抽來一張衛生紙，彎下身體去擦及川腳邊的地板。
及川看到別人要清自家地板也不客套制止，悠悠的說：「小佐久，等等再用吸塵器清就好。」
「啊？」什麼爛綽號？為什麼可以對半生不熟的人取綽號？
佐久早地擦到一半更火大了，他揚起怒容，但及川擺出無所謂的臉，那張臉頂著亂翹的栗色短髮，嘴角還沾著讓佐久早膽戰心驚的麵包粉。
「我沒沾到你的棉被呀。」及川無辜的說完，佐久早驚慌的低頭檢查懷裡的棉被，然後抱緊被團離開沙發，找一處乾淨安全的地方把它摺得整齊。
多虧晨間新聞，佐久早不需要對及川解釋，及川就可以透過報導大致猜出佐久早被綁架的原因。佐久早抽離的聽著新聞主播用訓練有素的流暢口語，播報與自己有關的案情。
昨日夜間品川區傳出一起槍擊案，報案民眾聽見附近傳出槍聲後報警，警方到場後，遭到槍擊的男子已陳屍住處。死者佐久早氏是某建商創辦人，不排除是利益糾紛引發的恩怨，現在警方正在調查中。其獨子目前下落不明⋯⋯
佐久早歷經的回憶補足了報導詞彙裡有所保留的部分。他側看及川，他已經吃完早餐，正專注聆聽新聞內容。
「哦，你爸爸持有近期要都更的建案嗎？」及川汲取新聞資訊，將他知道的線索串連起來。
「嗯。」
「真不巧，剛好在那群流氓的地盤呢。」
「嗯。土地值錢。」佐久早硬是要擠出多餘的感想，討論自家的慘案不太自在。
及川回望他，意味深長，甚至是感同身受的回應：「我知道。」
「你不吃嗎？」及川指指桌上剩餘的吐司。
「嗯。」佐久早沒什麼食慾。
「也是，你不在床上吃東西。」及川聳肩，隨口問：「你想要復仇嗎？」
佐久早茫然的望著電視，現在已經切換成廣告時間，畫面裡，演員用誇張的肢體語言和情緒表演著。
「小佐久。」及川傾身把手肘靠上大腿，冷肅的目光讓佐久早無法對他取的綽號異議。
「不管你接下來想怎麼做，現在都要丟掉你的身分，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話。」作為指導者，這是及川正式教他的第一件事。
或許殺手比起擅長殺戮，更需要學會怎麼生存。佐久早空轉的腦袋消化了及川的話，可是關於自己想怎麼做，他還給不出個答案。
「喂，小佐久，你在聽嗎？」
小佐久。及川給了他一個新的身分，但是他真的很嫌棄這個像在嘲笑他的綽號。
／
到了深夜，及川換上佐久早前一日看過的穿著，黑色防潑水的外套和寬鬆的工裝褲。佐久早立即有了不好的聯想。
及川讓佐久早也更換類似的深色衣著，他嚴肅的捏著下巴，將佐久早從頭到腳仔細的打量一遍。佐久早無奈的站在及川嚴峻的目光裡，既然他們是要出門從事「那樣子」的工作，沒必要像參加正式場合一樣慎重考慮衣著吧。
及川逮住在佐久早身上明顯縮短一節的T恤，不太甘心的說：「看來還是小了一點。」
「這不是用眼睛看就早知道了。」
「對！但是我想它很寬鬆，落差應該不大。長得高了不起呀。」及川負氣轉身走向門口，報復性的命令：「那袋給你提。」
「你很幼稚。」佐久早提起準備好的行李袋掛上肩膀。他不想計較這種孩子氣的惡作劇，但感覺自己被喜怒無常的前輩職場霸凌。
「隨你怎麼說。」及川已經滿足了。
對於今晚的目標是什麼模樣、地點、時間，執行手法之類的細節，及川隻字不提，佐久早坐在副駕駛座，心裡很是忐忑。他想到如果真的問出口，及川回答的內容可能又會讓他難以承擔，便寧願保持沉默。
及川駛入位處城鎮邊陲的住宅區，有如潛伏的掠食者放慢行駛速度，最後停在一處交叉路口，附近沒有人煙，豎立寥寥路燈幾盞。
「小佐久。」及川放輕嗓音，戒備的佐久早還是像隻敏感的貓受到驚嚇。
及川含笑看著緊張的他，不過是幾秒的對視，仍然讓佐久早安心一點。
「你在車上等我。」
「咦？」
「你會開車嗎？」
「會。」
「好，我車鑰匙留在這。這支手機給你，只有我知道它的號碼，如果過半小時我還沒打給你，你就離開這裡。」及川交給佐久早手機，俐落戴妥口罩和一雙黑色手套後，頭也不回的下車，把不知所措的佐久早留在車內。
「如果！」及川猛一拉開車門探進頭，嚇了佐久早一大跳。
「如果有人找你尋仇，你也開走。」及川叮嚀完，再次甩上車門。
佐久早感謝及川不忘他的處境，只是及川的指示對他實在幫助不大。前輩沒有手把手說明流程和工作內容，就像菜鳥被要求在缺乏先備知識，又不了解職場文化的情況下獨立作業。
佐久早只能用力捏緊手機，祈禱及川在三十分鐘內平安回來。
佐久早不信神，也一度認為如果有神，那肯定是背離了他。但是今天可能願力太過虔誠，他的祈禱奏效了。
就當及川離開第十三分鐘，手機開始震動，佐久早沒讓它響第二次就接起電話。
「小佐久，帶著行李袋過來。在柳原門牌這一棟，走路表現得自然點唷。」如果不是及川的低笑提醒了佐久早被憂慮埋沒的自尊心，他可能會用跑的。
柳原家前院柵門微啟，佐久早心虛的推開門。踏在及川所留下，讓他暢行闖入民宅的路上，佐久早思忖自己是否未來也會學習這項技能。
等到佐久早踏進玄關，及川已經站在窗邊抽完一根菸了。他打趣看著佐久早輕手輕腳把門帶上，隆起的眉頭皺出明顯的川字。
「不要在室內抽煙。」
「哦，原來是想抱怨這件事呢。」及川帶著愉悅把香菸裝進攜帶式煙灰盒，見佐久早下意識抬頭找煙霧警報器，他補一句：「不錯嘛，你越來越像殺手了。」
「我第一個就要殺掉你。」
「很好。那來練習一下。」
什麼，還沒結束嗎？佐久早以為及川完成任務了。他的雙腳釘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
「殺掉我之後，請你好好收屍。」及川笑著朝他勾勾手，指向客廳中央。
室內沒有開燈，光源只有及川身後的窗戶，佐久早沒有辦法看清楚及川所指之處。不知道自己即將目睹什麼，不安使心跳急劇加速，他做了幾次深呼吸，用力到口罩都貼上臉了。
佐久早緩慢的，一步、一步向前邁進。他終於就著微光，定睛看見一名男子仰躺在地，明顯已經沒有了氣息。一把折疊刀立在男子胸口，刀刃有一半陷入胸膛。傷口滲出血液，流淌到地上匯聚成持續擴大的血泊。
佐久早立刻用雙手捂住口鼻，跑進廁所，拉下口罩跪在馬桶前，用盡全身的力氣嘔吐。
及川替他打開廁所的燈，風涼的說：「要吐就要來廁所吐，你還真有禮貌耶。不過你今天都沒進食，還有東西能吐嗎？」
佐久早沒理會及川，只是虛弱的低著頭喘氣。及川的手觸碰他弓起的背脊，像是確認般小心虛按著，佐久早縮起肩頸，沒有抵觸，及川才放上整個手掌。
「嘿，你不是第一次目睹有人被殺呀。」及川用柔軟的聲音戲謔的說。
及川握住佐久早的下顎，強勢的迫使他抬頭與自己對視，以拇指抹過佐久早唇邊的唾沫。及川已經脫去矽膠手套，佐久早聞到他的指尖殘留菸草味。佐久早對這一切都不喜歡。
「若利的場面乾淨多了。」佐久早惡狠狠瞪著及川，儘管狼狽，嘴巴還是不饒人的對及川洩憤。
「你一定是被綁架的時候嚇壞了。我經手的切口很俐落的。」
「⋯⋯別說了。」
最後及川讓佐久早坐在玄關等他整理完現場。佐久早恢復冷靜後，心裡頭有點過意不去。既然決心要接受這條路，最好還是儘早適應這些事。
「回家想吃點什麼嗎？」及川上車前詢問顯得頹喪的佐久早。
「不用了。」
「你這樣不行，我不接受工作以外的非自然死亡，絕食餓死也是。」
佐久早不知道自己還要花多久時間，才能像及川拿自己的職業說亦真亦假的自嘲，這類玩笑他接不下去。明明剛剛才重新心理建設一番，真是場徒勞。
「吃點梅干飯糰怎麼樣？酸一點的東西可以刺激胃口。」
「好。」佐久早乖順的點點頭，他喜歡梅干。
- 本來擔心他們衝突劇烈，沒想到川還蠻照顧佐的XDD +5
- +1
- @mitsukyou 我原本也想說他們是不是會吵起來（慌張）結果彼此都眼睜睜看著那條界線XD @AkaLiar 謝謝投餵～
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03.
既然潔癖這麼嚴重，就從狙擊開始好了。及川這麼說。表面調整了培訓內容，但他們都知道及川才沒有安排「培訓」這種東西。
今天及川交給佐久早的行囊是高爾夫球袋，球袋背上肩的壓迫感比昨日的行李沉重許多。當及川的車停在一棟目測超過十樓的大廈之前，佐久早已經開始感到疲累。
「我們不搭電梯，你應該知道吧？」
「我昨天應該好好學怎麼收屍。」
「不錯，學習的熱忱有慢慢在培養喔。」
爬著階梯，佐久早的喘息愈來愈粗重，汗水沿著他的額角滑過臉龐。他放棄去數剩餘的樓層，兩隻手緊抓著背帶，不這麼做球袋就會拽著他下沉似的。
及川在前方像是不知疲倦，踩著輕盈的節奏走上沒有終點般的階梯，偶爾佐久早和他拉開的距離超過半層樓，及川便會停下腳步等待他跟上。
「你體力不錯耶，平常有在運動嗎？」及川悠閒的靠在樓梯扶手，俯瞰佐久早刻苦沉重的踏出每一步。
「每天、都有這麼多人、想要某人去死嗎？」佐久早奮力從身體擠出力氣拼出一句完整的話。
「小佐久，我們該慶幸會付諸行動的人還沒這麼多，不然你會照三餐外加點心宵夜在嘔吐。」
「那真是謝天謝地。」
「頂樓沒廁所喔，你只能往下吐了。」
「信不信我現在就吐在你身上。」佐久早費盡千辛萬苦來到及川身邊，他威脅的逼近及川，平時微微弓起的背，弧度比平常更嚴重了。
「你很髒欸小佐久。」
「什——」
「我們快到了，快走吧。」及川敏捷的碎步跑上階梯。
儘管天氣入秋，屋頂的水泥地經過太陽曝曬，行走其上都能感受腳邊被炙熱的溫度包覆。背著重物爬完十五樓，佐久早臉上的口罩悶著口鼻低喘，他差點就要實踐拔下口罩的念頭。反觀及川悠哉戴起雷朋墨鏡，高調的金屬邊框反射耀眼陽光，佐久早在心裡默念一聲愛現。
及川四處探望，徘徊頂樓邊緣，最後站到定點，指指身邊地面，示意佐久早扛球袋過去。
「還記得我怎麼教你的吧？」及川言下之意是讓佐久早組裝狙擊槍，自己則摸出菸盒，點燃一根香菸。
佐久早蹲在地上盤點器材，聽見打火機的聲音，他仰頭尋向及川，強烈的日光令他瞇起眼睛。
「不要在我面前抽菸。」
「那你動作快，我就少抽幾根。」
及川的自我中心讓佐久早不大高興，不過他很快回到專注工作的狀態。見佐久早靈巧的組裝槍枝，及川含著香菸的嘴唇不禁上揚。除去無可救藥的潔癖不好應付之外，佐久早的學習能力很好。
「你會格鬥技嗎？」
「不會。」
「這樣啊。」及川點著第二根菸，他沒有特別想抽，只是想激怒佐久早而已。佐久早如他所願，為了讓及川別再抽下去，加快了手邊動作。
「我之前就想問，你跟牛若很熟嗎？」
「我們以前⋯⋯」佐久早稍微猶豫了一下，他想，跟及川分享瑣碎的過去應該無妨，於是繼續說：「國中時期是擊劍社的社員。」
「那你還說不會格鬥技。」
「我不認為那是格鬥技。」
「嗯，好吧。不過全身包得嚴密，確實是很適合你的運動。」及川蹲下檢查佐久早組好的槍枝。
「趴好。」及川指示。
「很燙，而且很髒。」
佐久早的拒絕讓及川無言以對，他帶著脅迫意味凝視佐久早，佐久早默默瞄一眼覆蓋塵土的地板，退一步拉過高爾夫球袋，把袋子墊在自己身下。
及川查看手錶指示的時間，舉起望遠鏡等待目標。佐久早忍受著地面傳來的滾燙熱氣和背部日曬持續攀升的熱度。被尼龍材質的外套包裹就像是三溫暖一樣，皮膚不斷冒出汗水，連呼吸都變得有些難受。就當佐久早快要耐受不住，及川俯身把望遠鏡湊到他眼前。
「看，那個穿深藍色西裝黑領帶，眼窩深邃的男人，年紀超過五十歲，黑頭髮摻銀色髮絲，特別是鬢角都白了。看見了嗎？他現在經過咖啡店前面的人行道花圃。」
「有。」佐久早握著望遠鏡找到及川描述的對象。
「瞄準他。」
佐久早把臉貼近槍身，瞄準鏡的準心對好移動中的目標，他做了幾個深長的呼吸，試著讓自己的身體放鬆，避免僵直繃緊的狀態影響判斷和射擊。
及川在旁觀察佐久早，他正安靜的等待及川宣布行動的時機，冷硬的表情流露猶疑，架勢生澀，但算是進入狀態。及川的目光停留在佐久早輕靠板機旁的手指，指尖微微發顫。
「還沒好嗎？」佐久早催促。
「嗯，等人再少一點。」及川隨口撒了一個謊。
「⋯⋯如果我任務失敗會怎麼樣？」
「違約金就算進該還的債裡。」
「你欠松川錢？這是你當殺手的原因嗎？」
「讓開。」及川摘下墨鏡，拍拍佐久早肩膀要他把位置讓出來。
「幫我拿著。」及川不由分說把嘴裡的香菸塞進佐久早嘴裡，趴下接手工作。
佐久早下意識含住到嘴的異物，吸入口腔的辛辣氣味嗆得他鬆口，他像是要咳盡肺裡的空氣用力咳嗽，雙手慌忙想接住掉落的香菸，又怕被燙到急急躲開，香菸掉到了地上。
「你在忙什麼？」及川撐著下巴側臥著，挑起一邊眉毛消遣他。
佐久早被及川徹底激怒，他無法再容忍及川明知故犯的挑釁，正想開口斥責他，忽然想起被那根菸打斷的工作。
「工作呢？」
「結束啦。」
「啊？」佐久早扭頭望向樓下，他想拿望遠鏡確認，及川卻按下他的手。
「沒事，報酬照樣付你，當初我跟阿松說好了，我們的任務都是兩人份的酬勞。收一收下樓了。」及川把高爾夫球袋踢到佐久早腳邊，丟下不明所以的佐久早先行下樓。
／
今天是沒有任務的日子，窩在被團裡的佐久早聽見雨點稀落打在遮雨棚，還有快煮壺熱水沸騰的聲音。他顫顫眼皮，眼睛還沒張開，沙發床一側忽然因為重量陷落。
佐久早深感帶著怒意起床對身心健康是一種損害，他一睜眼就看見及川笑吟吟佔據他身邊的空位，握著遙控器切換電視頻道。
隨心所欲的前輩屢次職權騷擾又毫無自知，每當這點擴張到他們難以切割的生活空間，佐久早就會產生一股，就算踏出家門被暗殺也要奪門而出的衝動。
「早安，小佐久。外面在下雨，真可惜這麼適合動手的天氣沒有工作。」
「走開啦。」佐久早防備的拉起棉被遮住半張臉。
「體育課下雨都會照上了，師父我也是有雨備方案的。」
「看電視就看電視，講這麼好聽。」佐久早一雙眼睛充滿怨氣。
「好啦，起來吃早餐，我不要有人餓死在我家，我不想住凶宅。」及川用腳踢了踢佐久早的腿，力道一點都不客氣。
佐久早不情願的拉開棉被，雨天帶有涼意的空氣接觸皮膚時，他更憤恨自己被迫離開溫暖的「床」。
佐久早盥洗後回到餐桌，看到盤子裡奶油塗得均勻，烤得黃澄澄的吐司，還有形狀完好的太陽蛋，被粗魯鏟起床的怨氣就少了大半。他假裝與客廳相連的廚房是不同的空間，在幾乎沒有私領域的屋簷下，享受克難的獨處晨光。
今天吐司的口感依然恰到好處。佐久早咀嚼口中酥軟的麵包，對及川在這一點細節精準的掌控感到神奇。只是及川杯底的咖啡垢刷得像工作現場一絲不苟就好了。想到這裡，佐久早悄悄瞄向及川留在餐桌讓他收拾的咖啡杯。
嗯，他們扯平了。佐久早隱約感覺及川也裝作若無其事，他就當自己過度意識，沒發現及川正等待他的用餐心得。
等到佐久早擦拭完爐台，及川依然賴在沙發床，連床墊都沒有收起。及川見他終於甘願結束比一般人流程更繁複的掃除工作，招招手要他過去。
「挑一部電影吧！」
「不要。」佐久早說。及川看得出來，他的拒絕是針對及川入侵他的半邊地盤。
「小佐久，你現在嫌髒已經太晚了。你身上的衣服、你躺的沙發、你站的地板，都是『我』的東西。」及川比劃佐久早和他的周圍，還刻意加重了所有格。
及川的話好像把佐久早逼到斷崖邊，他只好坐回另外半邊床沿，讀起螢幕列出的片單，幾個縮圖方格顯示及川隨身碟裡存放的影片，《教父》、《追殺比爾》、《無間道》、《黑色追緝令》等等，及川真打算用看電影培訓他。
「你這不就像鬼喜歡聽鬼故事一樣嗎？要這樣教不如看紀錄片，還比較真實。」
「看《終極追殺令》好了。」及川逕自決定。
及川喬喬身子，半躺成迫害脊椎但舒服的觀影姿勢，然後抽走佐久早墊在背後的枕頭抱在胸前。
「喂。」佐久早抓著及川掠奪的枕頭。
「嗯？我看你坐得很正不需要靠墊啊。那給你，你去拿我的鯊魚出來。」
「鯊魚？那這給你。」佐久早把枕頭塞回及川懷裡。
「那是我的鯊魚！」及川識破佐久早霸佔鯊魚的意圖，趕緊扯住佐久早的衣擺。
「這間房子裡，除了『我』之外，哪個不是你的？」
「你是『我的』徒弟。」及川糾正。佐久早受不了的抽走衣角。
佐久早抱著布偶走出房間時，及川已經被開始播放的電影吸引目光了。這部時常在電影台重播的電影他們都看過好幾次，於是沒有那麼專注在劇情上，偶爾向對方搭話。
「⋯⋯喂，槍手真的會帶枕頭蓋著槍消音嗎？」佐久早想起以前看過的電影情節，忍不住想求證。
「你在擔心什麼嗎？」及川沒笑他，只覺得有趣。
「羽毛芯弄得到處都是很噁。」
「完事你就用滾輪黏一黏啊，你不都偷放到我袋子裡備用嗎？」
「沒有偷，只是沒說。」
「是喔。哦，你看，你差一點就跟瑪蒂達一樣了。」
電影正演到女主角瑪蒂達趴在屋頂，在殺手里昂的指導下首次狙擊，但他失手沒有打中目標的要害，里昂只好帶著瑪蒂達匆忙撤退。
「小佐久，你很聰明，但是沒有做這一行的敏銳。Sense，你懂嗎？」及川擺出資深的架子說教起來。
「那你為什麼會當殺手？」
「說完電影就演完啦。」
「我看過了。」
及川的視線離開電視螢幕，他仰頭回望好奇的佐久早，露出困擾的微笑。
「我想想喔⋯⋯」
回溯久遠的記憶像涉水，緩慢走入一池深潭，不小心就會湮滅其中。
最先浮現的畫面，是九歲那年被帶離家時走的那條小徑。他在腦海裡依循小徑朝家的方向走回去，路的盡頭是遼闊的綠地，一幢房屋和農舍挨著彼此，座落在杳無人煙的郊區。離家前的兒時記憶都是溫馨的，事後回想，只浮現房子孤零零遺留在荒煙蔓草的畫面。
及川的家鄉遠在阿根廷，父母是日本移民，兩人攜手在異鄉經營牧場。對及川而言，出生在阿根廷是理所當然的事，他未曾對父母的奮鬥史感到好奇，也沒想去了解難以想像的遠處，有座與自己另有淵源的島國。
只是有一天，父母離開家之後沒有回來。隔天及川在家門口迎接的是一群陌生的成年人。處於極度恐懼的狀態使他忘了掙扎，也忘了哭泣，被帶上車的他只是用力睜大雙眼，轉頭看著家在視野裡變得愈來愈小。他用力的看著，想把這一條路深深烙在心裡，不管他走多遠，都要記得回來的路。
及川被交到一群陌生人手上，他們看起來更加不善。這些人們碰面總是急促的低聲商談，及川不覺得自己能從竊聽內容獲得答案。他一開始便錯過發問的時機，後來才發覺，自己像是連怎麼說話都忘得一乾二凈。
最後他又輾轉被帶到另一批陌生人面前，他們擁有與自己相近的膚色與面孔。其中一名捲曲黑髮的中年男子來到他面前蹲下身，溫文有禮的微笑。
Oikawa Tooru，男子念出清晰的音節。第一次，及川從他人口中聽見只有父母念自己名字時，才會聽見的那種口音。那讓及川瞬間放聲大哭，繞了半個地球，他竟在陌生的國度發現了以為永遠失去的東西。
「就這樣，當殺手仲介的阿松爸爸因緣際會下，從人蛇集團裡買下我，所以我要還他買我的錢，還有他撫養我長大的錢。」
「⋯⋯還得了嗎？」
「嗯？快還完了喔。」
「你還完之後想要做什麼？」
「我要回阿根廷。」及川不假思索答道。
「你想找⋯⋯」佐久早說不出「父母」一詞，遑論這麼多年，真相恐怕是他們早已遭遇不測。
「不是，就是掛心罷了。」及川擺手否認。
「事後想起來，我家大概是那一大塊農地被看上了，在那樣偏遠的小鎮，又是移民，下手也沒人伸張正義⋯⋯二十幾年前那裡就是那樣的地方。」
佐久早聽著及川的話，心不在焉的望著電視。及川的過去使佐久早感到侷促，他的惻隱之心對及川的境遇懷抱遺憾。對彼此了解不深卻毫無保留的袒露至此，佐久早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才恰如其分。
「你看，果然說完就演完了。」及川說。
電影進入尾聲，瑪蒂達抱著死去的里昂的盆栽，回到學校院子裡，徒手挖開土壤將植物埋好。
「我有時候覺得，好像反覆多看幾次這部電影，里昂就能活下來。」及川按下遙控器的停止鍵，偏頭問佐久早：「你不復仇嗎？」
「你殺手電影看太多了。」
「這是人之常情吧？」
「難道你回阿根廷是要復仇嗎？」
「我上哪尋仇啊？」及川輕笑。
「⋯⋯讓我的父親安息吧，他不會想看見我這麼做的。」
「嗯。下一部要看什麼？」
他們竟然真的看了一整天及川的片單。佐久早沒有度過這樣的休假日，不過現在的他既無事可做，也無處可去，難得耐著性子窩在沙發床上用電影消磨時間，直到他不知不覺再度睡去。
寂靜裡，佐久早聽見從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清晰的語句足以令他瞬間驚醒。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及川依然倚在沙發床看著電視，在沒有開燈的客廳，電視螢幕是唯一的光源。
「你說了夢話。」及川說。
「我說了什麼？」佐久早有點尷尬，他發現自己甚至冒出冷汗。
「沒什麼，繼續睡吧。」及川輕聲說。
及川低頭看著佐久早，掌心按住他的腦袋瓜，來來回回揉著小羊般的自然捲。佐久早還在撈尋自己遠去的夢境，沒有抵抗及川的行為。他想及川又在調侃自己，何況他懷裡還抱著那隻鯊魚，但是及川沒有笑，帶著認真、專注的表情安撫他。
「你還要看電視嗎？」佐久早恍惚的問，及川的指尖替他重新收攏睡意。
「吵到你了嗎？」及川問，但是電視沒有開聲音。
「沒有。你可以繼續看，開聲音也沒有關係。」
「好。」
佐久早瞥見電視播放的不是電影而是晚間新聞，正巧是與他相關的案件，報導仍在拼湊遺漏的線索，還來不及細看便輪播到下一則新聞了。他麻木的收回視線，像是整起事件的局外人。
及川沒有調高音量，也沒有移開手，直到佐久早再次闔上眼睛，都沒有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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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父親。
及川腦海裡浮現佐久早前一晚的夢囈。沉眠的佐久早擰著眉頭，細碎、急促的呼吸聲聽起來就像飽受驚嚇後的掙扎，苦苦搆不到夢境的邊緣。
及川交疊著雙臂，靠在陽台，原本輕含的香菸不知何時變成前齒緊咬濾嘴。吹過的風截斷菸頭欲墜的灰燼。
「及川。」佐久早將落地窗拉開一條謹慎的縫隙，他躲在窗後，唯恐菸味竄進屋裡。
「哦，準備好了嗎？今天會有點忙唷！」及川笑著按熄煙蒂，佐久早不敢妄自揣測及川所指的忙是什麼意思。
及川開車載著佐久早前往今日工作地點，在附近停好車後，他們走入老舊住宅區的街巷。及川自信的穿梭在縱橫交錯的巷弄中，好像他已經造訪這裡無數次。佐久早盡可能記住路線，深怕落單找不到返程的路。
比鄰而居的民宅之間，豎立一座石製鳥居，及川駐足，朝鳥居虔敬的欠身行禮。
佐久早不確定及川突如其來的舉止，究竟是穿越參道的禮節，還是祈求工作順利的參拜。他愣怔怔的問：「殺手也有供奉的神明嗎？」及川回他一個應付的笑容，穿過鳥居，繼續沿著參道前行。
直到神社拜殿進入視野，佐久早不安的預感大幅膨脹。及川顧盼四周，雪亮的眼睛專注留意環境中的細節，他已經進入工作的模式了。
「小佐久，不要走鋪石的地方。」及川用不同於日常對話的嗓音，輕聲叮囑。
佐久早錯愕的低頭查看，腳下被踩踏的石礫喀喀作響。及川的提醒同時向他宣告，他們就要在此——一處宗教場域——執行工作了。
沒有在此找到目標，及川再次邁步走向偏屋。
時近傍晚，天色黯淡。及川宛如一抹影子，融入樹木或建物的陰影處。靜謐之中，佐久早只聽見自己怎樣都難以抹滅的腳步聲，還有竹掃把規律摩擦過地面的聲響。
在他們面前，有位身穿素服的神官正掃著地。佐久早止住腳步，望著及川逕行接近神官。雖然資歷只有短短幾天，他清楚不能有目擊者，神官只會是目標。
前兩次工作都是失敗收場，佐久早告誡自己這次別扯後腿，實際見到目標的內疚感仍比預想強烈。他萬分後悔沒有跟著及川在鳥居行禮。
「嘿。」及川呼喚失神的佐久早，要他跟上。
神官引導他們繞往神社後方，佐久早跟在及川和神官後頭，他聽出及川大概是胡謅理由，讓對方帶他們去供奉於另一處的守護神祠堂。
聽著及川和目標閒聊，佐久早一邊納悶自己算不準及川出手的時機，一邊暗想殺手似乎不適合與目標直接且長時間接觸。但這也是因為他不夠專業，才會在偽裝成正常人時做賊心虛。
他們爬到階梯盡頭，神官指著不遠處的祠堂說道：「就是這裡。」
「啊，原來。真是幫了大忙呢！」及川煞有其事的說。
眨眼間，及川出手朝目標使勁一推，神官失去重心倒向身後的草坡。對方還來不及叫喊，及川已經抽刀上前，施予致命一擊。佐久早打了個寒顫，及川的動作不過幾秒，他卻能感受到凌厲的威脅。
及川確認目標斷氣後，回頭看向他的徒弟。佐久早怔怔望著那張瓷娃娃般空洞的臉，意識到及川沒有戴口罩，只為了和目標搭話時，讓對方卸下心防。
佐久早沉默的張開用來收拾的行李袋，走到及川身邊協助整理工作。他看見滲出的鮮血沾染狩衣，但未落草地。及川沒有吹噓，他的手法俐落得不可思議。
直到親眼見證，佐久早才發覺幾次工作都沒有進展，是因為及川根本不打算讓他動手。今天他沒有反胃，這個體悟卻讓胃難受的翻攪起來。
佐久早和及川一起把碩大而沉重的行李袋搬上後車廂。兩人回到車上，及川發動引擎，對沉著臉的佐久早說：「我們得把他載去阿松那裡，順便接新工作。」
「雇主委託的時候會說明託案原由嗎？」佐久早問。
及川一頓，看穿佐久早問這一題只想讓心裡好受，嚴厲的告訴他：「原因一定會有，但是不管委託人和目標的恩怨如何，都跟你沒有關係。」
途中車內悄然無聲，凝重的氛圍像是工作還沒結束。業界沒有人會提出佐久早那樣的質疑，及川煩躁的收緊握著方向盤的雙手。
「我討厭和目標說話，但是今天場所不好。」及川不經意的說，卻發現自己像是良心不安在辯解。
「我以為殺手不會做多餘的事情。」
「你這話說得跟牛若還真像。不過我這麼做還有其他目的。這兩天的雨讓草地變得比較泥濘，比木製地板或人為處理的土地好處理。」
「為什麼你用刀多過於槍？」佐久早努力讓自己盡到徒弟的責任，順著及川的機會教育，回應有關工作的話題。
佐久早的手掌還殘存搬運人體餘溫的觸感，不論如何都要入行的話，他想及早確認自己的師父是否偏好近身武器。然而及川皺起眉頭，雙唇緊閉，不是在思索答案，是不願意給出，佐久早第一次覺得自己問出令及川難以啟齒的問題。
經過兩次紅燈，及川才甘願回答：「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有一擊斃命的自信，那槍會符合你的需求。小佐久，有時候子彈打進去可不會死透，你能多打幾槍都無動於衷嗎？還是你要在現場等到他斷氣為止？你又不抽菸，那段等待的時間你不會喜歡。」
「我以為殺手沒有道德感。」佐久早腦中閃過及川離開鳥居前鞠躬的身影。
「你覺得這是道德呀？還是你以為你夠冷血？」及川冷哼。
佐久早把視線投向窗外不再說話。他不是有意冒犯，但總是捉摸不了及川多變的心情，也還不清楚嘻笑表情掩飾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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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身分之中，松川最喜歡小酒吧的工作。相較父親保守的作風，自己能透過經營酒吧過濾客群、維繫仲介關係，又可以從難以透氣的高壓工作獲得調劑，他很自豪想到這個點子。
通常進出酒吧的人，不是單純的酒客，就是松川家雇用的殺手，委託人另有交易地點。所以每當門上掛的鈴串響起，松川總是心情愉悅的迎接來者。接待酒客單純多了，若是殺手，他樂見他們平安完成工作歸來。
這天松川招呼剛進門的及川和佐久早，發現兩個人都垮著臉，他按捺探聽的好奇心，維持客氣的微笑。
「今天順利嗎？」松川親切問候。及川把車鑰匙放到吧檯桌面推給松川。
「噢，兩位辛苦了。」松川觀察及川的臉色接過鑰匙，對佐久早說：「小佐久，我想麻煩你幫我帶進來，好嗎？」
「不要。給他一杯冰茶。普通的茶，不是長島冰茶。」及川強硬的拒絕。
佐久早杵在原地，來回看看喊自己討厭暱稱的仲介，還有背對他生悶氣的師父。他平靜的說：「沒關係，我去吧。」
「麻煩你囉。」松川把鑰匙交給佐久早。
佐久早甫踏出酒吧，及川非常不高興的咂嘴，拉開高腳椅重重坐下。
「怎麼啦？」松川從冷凍庫取出一塊冰塊開始整理邊角。
「想到安德烈，他們眼神一樣可憐兮兮。」
「小佐久？他怎麼會像聖伯納犬！他看起來比較像⋯⋯」松川噗哈大笑，興致高昂的想分享心得。
「阿松。」及川聲音低了下去，制止松川開玩笑。
「就是因為帶他跟養狗不一樣，所以我很火大。老實告訴我，你把這小子丟給我在打什麼主意？如果是看到他的遭遇就想到我，你最好帶回去自己養。」
「我得買個保險。」
「果然是牛若的爛攤子嗎？」及川不高興的瞪著松川。
「如果把小佐久交給牛島，他真的會被教成殺手唷。我看你到現在只是讓他跟著你工作而已吧。」
「所以呢？既然要我當保姆，你會告訴我，是誰僱用牛若去剷除石原組和小佐久嗎？」
「哦。」松川手上動作一頓，他瞄向門口，確認門外沒有動靜後，笑問及川：「你知道多少啦？」
「阿松，現在到底有多少組織在追殺小佐久？」及川厲聲質問。
松川默默把修整好的冰塊裝進玻璃杯，碎冰倒入另外一杯。他轉動手腕，沿著杯壁攪拌，冰塊迅速冷卻杯壁。他倒掉杯內的融水，杯子放回檯面發出叩響。松川雙手撐在檯面，直面迎向及川的目光。既然及川直逼核心，松川決定據實以告。
「及川，這可能是松鶴會內鬥，委託我剷除石原組的是藤田組。他們知道石原組綁架小佐久，不管是石原組撕票，還是雇來的殺手不知道內情順勢下手，他們都想要小佐久遇害。至於他爸爸是哪邊下的手，我就不清楚了。」
「這是什麼意思？」
「表面上石原組的嫌疑比較大，畢竟他們把人綁走了嘛。不過我想，等到佐久早家無人繼承的不動產處理好，看看是誰得手就知道了。」松川從架上拿下一瓶琴酒，倒入玻璃杯當作基底。
「你這傢伙，是打算兩邊找上門的時候把小佐久丟包嗎？」及川皮笑肉不笑的說。
「既然牛島都帶他回來了，那不管藤田組翻臉，還是石原組來尋仇，我都有籌碼。像你說的，我們沒有缺人，也不樂善好施，但是小佐久夠幸運的話，搞不好真的熬得過去喔。他有想復仇嗎？」
「不知道真相復仇個屁啊。」及川白松川一眼。
松川呵呵低笑，從冰箱輕巧的拿出瓶裝綠茶倒入酒杯，混合飲品後端給及川。松川將剩下的綠茶倒進另外一杯盛有碎冰的玻璃杯中。
「真和風。」及川放鬆品嚐起調酒。
「工作後小酌嘛。」松川嘻嘻一笑。
「話說小佐久爸爸後事處理得怎樣啊？」及川不經意提起。
「因為是他殺，破案前遺體由檢方保管，還不能下葬。」
「喂，虧你一副無所不能的樣子。」及川扁嘴露出不信任的表情，松川不以為意的聳聳肩。
酒吧的門被推開，及川和松川往門口看去，佐久早側身頂著半掩的門，兩手半抱半拖對他來說略重的行李袋，隔著口罩依然能聽見他略顯狼狽的喘氣聲。
「謝啦！先放在一邊就可以了。過來喝杯茶吧！」松川將準備好的綠茶放到桌面。
「我想先洗手⋯⋯」
「請便。」松川為他指出洗手間的方向。
佐久早整頓好後走出洗手間，坐進及川身邊放著冰茶的位置，兩人若有似無的迴避彼此。
「呵呵，及川，他今天到底哪裡惹你不開心？」松川刻意戳破他們之間不自然的氣氛。
「收了個笨徒弟有什麼好開心的。」及川撐著下巴別過頭，用後腦勺朝著佐久早。佐久早面露無奈，作為對及川的反駁。
「你明明就說他像你以前養的狗。我看他也挺聽話的呀？」
「阿松！」及川被松川出賣，皺著鼻子急忙要他住嘴。
「你養狗？真的？」佐久早正拉下口罩想喝飲料，卻因為松川的戲言大吃一驚，立刻看向耳根泛紅的及川。
「怎樣，難道我養狗也犯法嗎？」
「想不到吧？」松川興起捉弄這對師徒的念頭，無視及川抗議，娓娓道出他過去的事蹟：「有次工作，我等著替及川收拾現場，可是他遲遲沒回來，我還以為他被幹掉了。結果我進屋，看到他慌張的蹲在地上，對一隻聖伯納犬講西班牙語！現在想起來還是超搞笑。」
「呃，主人是西班牙裔嗎？」
「才不呢，是日本人，這小子以前一緊張就講母語。」
「你竟然把狗帶回來？」佐久早從剛才開始就止不住驚訝。
「牠是目擊者耶！」及川極力找出對自己有利的論述。
「你胡扯。」佐久早不苟同的皺眉，及川想他這時候真是比自己還像個殺手。
「我有什麼辦法！牠突然跑出來，一下抓我的褲子，又是打轉又嗚嗚叫的。委託呢？快點派工作啦！」及川匆匆把酒倒進嘴裡一口喝掉，拍拍桌子催促松川。
見到及川氣急敗壞，得逞的松川終於遞給及川一只牛皮紙袋。及川抽出袋內的文件翻閱，佐久早在旁邊讀著，裡面有一張空間平面圖，還有幾張附帶照片的個人資料。
「目標是町田組的事務所，跟松鶴會沒有關係。」松川說明，對及川特別強調後句。
「幫派之間也會委託殺手嗎？」佐久早疑惑。
「當然，有時候不想挑起爭端，我們能讓他們甩鍋得一乾二凈，有時候也可以躲過警方追查。」松川笑著說。
及川將文件收回袋子歸還松川，丟下一句「走吧」，沒等佐久早就起身離開。
「真可惜，原本想多聊聊安德烈的事。」松川刻意表現遺憾，他喊住準備離開的佐久早：「小佐久，你父親的事情要再等等我了。」
「好。」佐久早眼神一暗允諾。
佐久早走回停車處，及川已經倚著車門等候他了，他朝佐久早隨手拋出車鑰匙。「給你開，我喝酒了。」及川說完便打開車門逕自坐入副駕駛座。
佐久早輕輕嘆一口氣，及川賭氣的時候都會有點魯莽。他不知道及川是在氣松川的捉弄，還是真氣自己收了個麻煩的徒弟。總之喝酒不能開車是事實，佐久早上車發動引擎。
「及川，後來那隻狗呢？」啟程前，佐久早心裡還放不下偶然接觸到的及川的過去。
「兩年前死了。怎麼，你怕被我養死嗎？」及川不以為然的說。
「不是。」佐久早沒好氣的否認。
「對了，你今天沒有吐耶！」及川像發生大事似的嚷嚷。
佐久早懶得再跟及川辯解，無力感表現在下垂的眉尾。及川看見佐久早的表情，一下彎起眼睛笑開，他把手掌按在佐久早的額頭，手指抓了抓他頭頂柔軟的捲髮。
「你真的滿像安德烈的。」
「我才不想要有脾氣這麼差的主人。」
- 像聖伯納的話⋯⋯臉不就皺皺的wwww +3
- @mitsukyou 你說得好可愛🤣 我剛剛還去谷哥回味了一下聖伯納的皺皺臉
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05.
及川要佐久早收拾三天份的行李。他的私人物品不多，而且大多接收自及川，只用十分鐘就收拾好，毫無懸念拉起行李袋拉鍊。佐久早在客廳呆坐好一陣子，及川卻遲遲沒有走出房間。
當佐久早走到及川臥室門口，他還穿著深藍色緞面睡衣蹲在地上，雙手抱胸，凝重的審視著散落一地的手槍。
「你好了？這麼快？」及川詫異。
「嗯。」佐久早瞥見地上攤開的行李箱，裡面丟了幾件還沒摺的衣褲和盥洗用品。
「來。」及川招招手。佐久早不太自在的走進房間，在及川前面蹲下來。
「我是想給你用Glock，不過有幾把我這兩年比較少拿了，想趁帶你練習的時候用一下。你拿看看哪一把比較順手。」
「它們有什麼不一樣？」
「我一口氣告訴你也不會懂，所以叫你拿拿看。」及川隨手拿起一把手槍，將握把朝向佐久早，「握著。」
佐久早握著槍柄，但只是白白握著。這些陌生的武器不僅外觀雷同，他也不清楚挑選的標準，好比構造、性能的差異。及川端詳佐久早持槍的手，再遞出另一把給佐久早。相較第一把槍，這把握柄做了配合手指持握的造型，也稍微寬厚。
「剛才這把是Beretta 92FS，這是Walther P99。哪個你拿起來舒服？」
「嗯⋯⋯」佐久早給不出答案。
「順手而已，沒有要想其他的事。你可以考慮重量、握起來的感覺，好歹轉轉手腕嘛，還是你在嫌槍髒嗎？」
「我沒有。」佐久早遲鈍的翻動手腕。
及川托著臉頰望著懞懂的佐久早，久違感受到帶生手的心情，白紙一樣的徒弟都還沒出師呢，自己好像又資深了一點。
及川見過許多第一次接觸槍枝的人，往往預設眼前的就是空槍，拿起槍把玩時會無意識將槍口指向他人——例如他的頭號笨徒弟影山飛雄。及川本想趁任務前培養佐久早對槍枝的信任，他觀察到佐久早幾乎是下意識注意槍口指向。
及川打趣的想，佐久早的憂患心理讓他還沒入行就贏了半分。看來他的直覺是對的，如果佐久早跟著牛島，他會成為與牛島相似的任務機器。不過佐久早比牛島討喜的地方就是，他會抱怨，而且他的抱怨可多了。
「你在笑什麼？」佐久早奇怪的看著竊笑的及川。
「這把P99是James Bond的槍唷。」及川見佐久早的視線移向另一把，補充：「那把92是Leon拿過的。」
「你真的很愛現。」佐久早對兩把槍頓失興趣。
「這叫品味。好啦，你看看手指放進護弓會不會卡住。」
「這個比較好握。」佐久早決定選更適合自己手型的Walther P99。及川像是早就預知結果，稱許的點點頭。佐久早覺得自己被試探了。
「我會再教你。」及川收回槍枝，繼續整理行李。
及川在指導上回歸親切，讓佐久早悄悄鬆了一口氣，他對前一天及川尖銳的反應無所適從。及川肯定是看出他的動搖，在松川的酒吧，佐久早一度認為及川會要求松川處置不適任的自己。他搬運著屍體，曾經擦身而過的死亡如今躺臥手中，佐久早只是安靜的凝視，希望松川動手會有相同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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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抵達東京郊區一處日式古宅，外觀看得出歲月深造，一磚一瓦保存良好，木製門牌刻有「松川」的字樣。兩人提著行李穿過前院，草木滋長到需要修剪的長度，有人為養護的痕跡。
老舊的拉門一打開，杉木濃郁的氣味撲鼻而來。及川進入玄關隨性踩下鞋跟脫鞋，踏上鋪木的床，熟稔的朝居間走去。佐久早將自己的鞋併攏擺好，跟上及川的腳步。
「我們睡這裡，把行李提進去吧。」及川指著沒有擺設的空和室說。
「這棟是松川的房子嗎？」
「嗯，他們家的。我們都在這裡接受訓練，已經很久沒有新人，所以不常用了。」
兩人來到緣側，合力將障子收至兩側，庭院裡立著幾面標靶。午後斜陽灑進室內，照出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在佐久早眼裡就像一場危險的沙塵暴。
及川盤腿坐下，在榻榻米上陳列手槍。佐久早有過拆組狙擊槍的經驗，很快掌握了手槍的構造。及川要他拿起剛組好的P99，跟著自己的動作練習持槍。
「持槍那隻手比出一個『七』，拇指貼到另一側，把你的虎口卡穩在後頭。」及川完成一個分解動作，等待佐久早跟著做一次，放慢動作再繼續：「嗯，左手包覆右手，然後左手拇指貼在槍側，這樣可以避免槍身偏移。」
佐久早專注模仿及川的動作，歪著頭想看清楚他的手，及川突然抓住佐久早的槍頭一扯，槍身從佐久早的手中脫離，把他嚇了一跳。
「要握緊呀，小佐久。來，把你的左手手指對應放在右手指縫。」及川樂於惡作劇得逞。
佐久早狠瞪及川一眼，重新調整好動作。及川注意到佐久早拇指貼槍的位置比剛才上偏了，於是出手撥下他的手指。佐久早頓時撐大雙眼瞪著他。
「你的手翹起來了，力道會分散。」及川說明，佐久早還是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及川這才想起：「哦！抱歉，忘了你的潔癖。我是該讓你從練習就習慣戴手套。」
及川等佐久早穿戴好黑色矽膠手套，要佐久早把槍套環在腰間，指示他完成抽槍動作，朝庭院舉起空槍。
「雙手自然打直。」
佐久早依從指示抬手向前平舉，握槍指向假想目標。佐久早總是緊張得像隻豎起毛的貓，過去的運動習慣卻讓他的肢體不會過於僵硬，像是打直這樣簡單的動作，手肘沒有鎖緊，留下活動的機動性。
「很好。」及川瞇起眼讚賞，「壓下板機，壓到能感受阻力，但是別扣下去。記住現在的手感喔，特別是食指扣板機的力道，我要你擺好架勢那一秒，手已經扣在那個位置。收槍，再做一次。繼續做收槍跟出槍的動作，把動作做流暢我們再加入瞄準。熟練之後教你填彈射擊。」
及川看著佐久早認真模擬的神情，這兩天浮躁的心情稍微緩和下來。
佐久早就是個普通人，及川了解半路出家的普通人對殺手會有多牴觸。就算佐久早具備適合入行的特質，那也不算資質，更別說他還有回歸常規生活的可能。他們怎麼能期望這樣的佐久早成為殺手呢？
松川把這顆燙手山芋賴給他，與其說栽培，不如說是監控還比較貼切，及川也用半吊子心態接手。
可是佐久早沒分清楚自己的立場，還動搖了他奉行多年的職業倫理，及川實在不太爽快。他不得不重新評估，到底該投入多少心力在佐久早身上。
如果佐久早想復仇，及川還能乾脆點。然而不只復仇，佐久早似乎對一切都失去興趣。對生失去欲望的人，對死亡不反抗的人，該懷抱什麼動機，去執行奪取他人性命這樣極端的行為？把佐久早推上起跑點，鳴槍也不會跨開腳步前進吧。
眼看佐久早反覆幾遍動作，姿勢逐漸穩定，減少需要調整的地方了。及川點點頭，說：「嗯，我們試試看上膛射擊吧。」
及川發現佐久早發射子彈後，槍身偏移的幅度不大，手腕穩定度極佳，而且回正速度迅速。他不禁自滿的讚嘆起自己教徒有方，不過他對佐久早的背景有其他好奇的地方。
「小佐久，你說你以前練西洋劍？」
「對。」
「你很厲害嗎？」及川話一脫口，佐久早立刻翻他白眼。
「什麼嘛，到底是怎樣？」
「⋯⋯我是高中校隊的教練，在這之前。」
「咦！騙人！」及川驚喊。
「騙你幹嘛。」
「哪一所學校？有照片嗎？我要看！」
「包得緊緊的什麼也看不到。」佐久早拿及川之前揶揄自己的話反諷他。
「所以牛若呢？你比他厲害嗎？」及川雙眼閃爍期待的光芒。
佐久早知道及川不喜歡牛島，還有他的比較心理，於是閉緊嘴巴，不願意透露更多學長的事蹟。
「哦。」及川狡猾的露出曖昧不明的壞笑。
「他很強。」佐久早選擇坦白，他更不願意及川擅自臆測牛島的能力。
「以後給我打贏他，不然別說你是我帶出來的。」及川嚴正叮囑佐久早。
「我們不會對決。」佐久早說完一愣，連忙確認：「不會，對嗎？殺手不搶彼此生意。」
「瞧你，吃裡扒外。」及川不高興的翹起嘴。
根據佐久早的經驗，再回下去就會沒完沒了，他把目光轉向靶心，注意力放回練習，及川也沒再說笑，不打擾他投入練習。
及川見一發子彈偏離目標，抬起佐久早稍微下沉的雙臂，暗示他把手提高。
「你剛剛板機一開始沒有壓到位，對吧？不要抽槍之後才在摸索扣板機的力道跟距離。」
「好。」
「會累嗎？」
「⋯⋯不會？」佐久早略顯遲疑，好像在思考什麼。
「嗯？怎麼了？」
「在想，你真像個師父。」佐久早放下槍，直率的感嘆，用單純的眼神望著及川，好像前所未見。
及川沒預料會獲得佐久早發自內心的認可，嘴邊抿著掩飾不住的笑意，意味深長回望他新收的傻徒弟，然後得意的挺起腰桿，面向寬敞的庭院。
「這不是當然的嗎？這次來不及了，下次再帶你去打飛碟吧！」及川雙手叉腰，高高昂起鼻子宣布。
「你平常會去靶場玩飛碟打靶？你一個職業級的去跟人家玩飛碟打靶？ 」佐久早激動質問。
「很有趣耶！看到旁邊的人都射不中，然後用你的技術狠狠碾壓他們，換來全場崇拜目光，不是很爽嗎？ 」
「沒看過殺手這麼虛榮又愛現的！」佐久早譴責。
「嘿，那是你對殺手的偏見！這是我的休閒！」及川高聲指正，佐久早不予苟同但放棄爭論，臉上冷漠的寫著「當你說的算」。
「小佐久，你越來越敷衍了，尊師重道呢？來，叫聲師父來聽聽吧！」
「不要。」
「嘖，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及川皺起鼻子假怒著。
「如果我這次任務有活下來再說吧。」佐久早勾起唇角。
真難得。看著佐久早從容的微笑，及川覺得自己才是被擺布的那一個，但是沒有不甘心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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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入夜的新宿人潮眾多，及川轉身關心走在後方的佐久早，他拱起寬闊的肩膀，盡可能把自己縮進黑色外套裡。即便口罩遮去半張臉也掩飾不住強烈的怨氣，反而更添存在感。
及川原本考量町田組的事務所位於新宿擁擠的街區，不想多花心力在停車和壅塞的交通，才決定搭計程車前往新宿，再徒步到工作地點。如此一來，工作結束後他們也可以見機行事。
佐久早腳剛踏出車門，就把臉上的口罩拉得更寬增加遮蔽面積，還壓壓鼻樑上的鐵條。及川才發現要佐久早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堪比一場折磨，他整路都在努力閃躲兩側行人。工作都還沒開始，及川擔心佐久早會提早精神疲勞。
佐久早半低著頭站在及川跟前，比及川高出幾公分的他，好像夏天躲在別人的陰影裡避暑，意圖利用及川擋開一點人流，眼神不安的測量旁人與自己的距離。
「你這樣太可疑了，我們等等可是要做更骯髒的事情喔。」及川雙手叉腰提點佐久早。
「我們回程也不搭地鐵吧？」佐久早強硬的語氣把疑問問成了威脅。
「好、好，不搭。」及川苦笑著擺手。
他們轉進支道，兩側開張各式餐廳和居酒屋，店家密集的招牌亮著炫目的燈光，耳邊此起彼落的是店員招攬生意的問候、人們的笑鬧和觀光客異國語言的交談。
佐久早為了跟緊及川敏捷的步伐，漸漸顧不得迴避行人。好不容易穿過這一區，店家稍減，人群也相較奚落。及川在街口止步，佐久早立刻放開怕走散而捏著及川外套帽子的手。及川半路已經注意到了，他假裝沒發現這件事。
「想好晚餐要吃什麼了嗎？」及川問得突然。
「什麼？」
「剛剛有很多店看起來都很吸引人耶。」
「我沒有在看，我也不想去那邊吃。」
「你怎麼能把新宿逛得跟鬼屋一樣？」及川大笑。
「那些店油煙味一定很重。」
「真是的，多多了解這座城市對你的工作會帶來很大的幫助。」及川說完用下巴指指對街的方向：「那裡，二、三樓就是了。」
及川所指的建築物一樓是鐵門緊閉的中式餐廳，側邊有建築的出入口，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電梯。樓上的窗戶亮著光，佐久早仰頭張望，但看不出人影，他嚥了嚥口水，感受自己的腎上腺素開始作用。心底浮現及川的叮囑：「今天的工作我不能手把手帶著你，你要看好，也要跟好，其他就是自己的造化了。」
現在能不能再檢查一次裝備？佐久早偷瞄及川，他凝視著對街，沒有指令。他的神情像掠食者，悄無聲息，沒有殺意。獵物不在眼前，卻同步了彼此的姿態和呼吸。
號誌轉成綠燈，及川戴好口罩過街，在大樓前放緩步伐。他抽出藏在口袋裡穿戴黑色矽膠手套的手，握住玻璃門門把，試探的稍加施力，而後推門進入大樓的瞬間，及川出槍打壞電梯上方的監視器。
及川吩咐：「我搭電梯，等我到二樓你再從樓梯上去。」
說完走進電梯，及川回頭對上佐久早閃爍著猶疑的眼眸，門闔上之前，及川朝佐久早露出安撫的微笑，輕聲說：「等等見。」
佐久早焦慮的緊盯樓層顯示器，面板一顯示電梯停在二樓，佐久早立刻拔腿跨上樓梯奔跑，可是迎來的不是事務所入口，是緊閉的防火門。
佐久早側身把耳朵貼近門板，試圖捕捉門內動靜，他從門內連續的悶響推斷工作正如火如荼展開。佐久早按壓門閂，不知道是不是被堵住或上鎖，門沉重得難以推開，他用肩膀抵住門，靠著全身力氣施加力道。
還沒成功開門，樓上傳來急躁凌亂的腳步聲和男人低沉的吆喝。佐久早驚愕回頭，撞見目光兇惡的男人們又詫異又憤怒的瞪著他。
「你這小子是哪裡來的王八蛋啊！」其中一人爆出咆哮。
佐久早有感自己是誤闖發狂鬣狗地盤的野兔，下一秒就要被狠狠撕裂。他幾乎是不假思索，流暢抽出P99指向離他最近的人眉心，對方才剛撐大驚懼的雙眼，佐久早就已經扣下板機。
『回正。』及川下達指令的口吻在佐久早耳畔響起，佐久早兩手順應腦中的指令穩住槍身，冷靜對準下一個目標。男人們紛紛抽出槍枝，但還來不及上膛就被擊中倒地。
佐久早猛一抬頭，凌厲的目光掃向通往三樓的階梯，看見有人正朝自己舉槍。佐久早旋身躲進樓梯間死角，往上舉起手槍發射子彈，威嚇對方收斂攻勢。
防火門猝然敞開，敵人反射性對金屬門板連續射擊，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有人被踹出門內，警戒的敵方再次發動攻擊，不慎發現打中的是自己人。
「前輩！」躲避流彈的佐久早見狀大喊一聲。
「快點過來！」
佐久早聽見回應自己的是熟悉的聲音，於是奮不顧身衝向防火門。在佐久早踏進室內同時，及川迅速關門上鎖，門外隨即傳來敵人猛力拍打門板和叫囂的吼聲。
驚魂未定的佐久早大口喘著氣，環顧混亂的事務所。眼前盡是翻倒歪斜的桌椅、橫豎倒臥的屍體，煙硝的焦味和血腥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當他的目光落到正門，他瞬間屏住了呼吸，背脊竄起刺骨的涼意。一名男子持長刀與他們對峙。居於劣勢的男子神態焦灼，額頭淌著偌大的汗珠，頸部因緊張和壓力浮出條條青筋。
「小佐久。」及川的手掌按在佐久早後背，湊近佐久早耳邊低語：「會議室還有人，我去處理。其他人走不了逃生門會從正門進，這裡交給你囉。」
佐久早沒有自信，他只能相信及川這麼安排是合理性大過於想要當場磨練他。
「嗯。」佐久早允諾，及川的手便連同安全感一起離開他的背。前方男子見及川準備離開，立即舉刀過頭，直追撲來。
佐久早提槍連連開火，男子側身閃避，即使他的左肩被子彈擊中，右手也沒有停止揮刀，佐久早連忙弓身後仰，避開鋒利的刀尖。男子瘋狂揮舞長刀妨礙佐久早的動作，佐久早反射性放低重心，退步迴避。
他瞄見男子身後電梯正好敞開，那群被擋在防火門外的餘黨魚貫走出電梯。情急之下，佐久早顧不得浪費子彈，朝男子胡亂連扣板機，其中一發打中腹部，對方吃痛的雙膝著地。
佐久早機警看往門口，重新打直雙手率先攻擊持槍的敵人。瞬間凝聚的專注力讓他成功搶先擊倒槍手，剩餘的殘黨手無槍枝，不敢輕舉妄動。
就快結束了，佐久早預估這是最後一波攻擊。他的食指扣著板機，壓下後只聽見槍枝發出機械運作的吱嘎空響。彈匣空了，他沒注意到。
敵人當然知道這是什麼信號，他們抓緊機會朝佐久早蜂擁而上。
總共五人，再加上身前稍早負傷的持刀男子。那男人貌似想奮力一搏，他握住刀柄從地面狼狽爬起，砍向佐久早。
佐久早退掉空彈匣，從口袋摸出新的，可是為了閃開撲來的人遲遲無法順利填彈。彈匣還沒對準，手一偏彈匣竟掉落在地。他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及川，如果子彈用完了呢？』
『在那之前打倒對手就沒有這個問題啦。』
『我的意思是，如果槍不管用呢？』
『我要你信任槍，不過也別依賴槍。』
佐久早猛然壓低身子，趁敵人揮空拳頭整頓姿勢之際，使勁撞向身受重傷而步伐凌亂的男子。他一舉奪過武士刀，不堪衝擊力道的男子旋即倒臥在地。
佐久早側身屈膝，單手立起刀刃，當他擺出架勢，凜冽的氣魄令對手產生遲疑。手裡的刀既不輕盈，也毫無彈性，可是對佐久早而言，他感覺此刻比起握槍更加踏實。
他跨開輕巧的腳步邁進，攻勢速度之快，隨攻勢直逼的壓迫感，使包圍他的敵人急忙後退。他靈活轉動著手腕的角度，熟稔刺向要害，在劍尖觸及肉身以前迸發力道，將刀刃突刺進對方心窩。
甫抽出刀身，其他人又代替夥伴攻擊，像是不知疲倦的浪潮，對戰鬥的疲乏卻在那一刻湧上佐久早心頭。
佐久早連忙拉回閃神的自己，當他準備再一次出刀，屋內響起連串不留情的槍響，劍拔弩張的敵人轉眼之間全數倒地。
佐久早愕然看往襲擊來源，門口站著一名與自己年紀相仿，可能再小上幾歲的黑髮青年。他的兩手各拿一把槍，喀、喀兩聲，彈匣落地，用一眨眼的速度完成填彈。
「趴下！」背後傳來及川的咆哮，佐久早應聲蹲下。不知何時，及川已經站到他身後，單手舉起手槍，搶在青年上膛以前猛扣幾發板機。
佐久早跟在及川身邊見習幾遍任務，可是他從來沒有見過及川展現與此時相仿的狠勁，也是佐久早第一次見到及川對目標露出張揚的憤怒。
不同於剛才亂鬥般毫無章法的場面，佐久早意識到來者是專業人士，他還發現對方打從一開始目標就不是自己，而互相狙擊的兩人也並不是「真的」要置對方於死地。子彈總是維持在逼近打中，軌道卻錯失目標的距離。只要那兩人有心，現在早就有一方喪命。
青年敏捷的移動，利用室內的傢俱避開及川的攻勢。原本面無表情的青年好像受到挑釁，清秀的五官露出不悅的神情。他抓緊及川射擊節奏的空隙，以慣用手持槍反擊，輔助手則維持防禦姿勢。
及川在青年出手時，左手迅速抽刀往他的喉嚨直直射去，青年的攻勢被疾速飛來的暗器打斷，俐落俯身躲過。及川趁勢補上一槍，子彈擦過青年的臉頰，白皙的皮膚滲出一道血痕。
青年沒有時間重整姿勢，馬上伸出左手射擊想恫嚇及川，但是及川已迎面直擊而去。青年趕緊直起身子再舉槍，及川旋身踢落，將青年一把制伏在地。及川的膝蓋不留情欺壓在青年的背脊，手掌重重把他的腦袋按在地板上，青年發出一聲悶哼。
「這不是我可愛的臭徒弟嗎？小飛雄？」及川每個字說得咬牙切齒，手指使勁搓揉「飛雄」的腦袋瓜。被壓制的青年不適的喘著氣，頑強的臉寫著滿滿的不甘願。
開什麼玩笑。佐久早愣看著生死關頭演變成一場鬧劇。他聽過影山飛雄的名字，也知道他就是及川過去收的徒弟。不知怎的，他有點不爽。
「放開我！及川前輩！」影山抗議。
「你為什麼在這裡？」及川逼問。
「松川先生讓我來支援的！」
「真是雞婆。」及川翻了個白眼，然後他得意的哼笑：「我告訴過你不要聽到卡楯聲就同時射擊吧，你在急什麼？不會是太久沒看到師父緊張了吧，小飛雄？」
「我拿兩支槍，你聽到的是它們復位的時間差！」
「不會就不要假會。」
「唔，及川前輩也沒有做Tactical reload（*戰術換匣）啊！」影山不平的反駁。
「不需要，我換得很快，又不像你遲鈍。想贏我，你還差得遠——遠——呢。」及川輕快的調笑，他終於鬆開對影山的束縛，起身拍拍褲子沾到的塵土，
影山從地上爬起，鬱卒的噘起嘴唇。他的視線好奇的落在佐久早身上。
「哦，他是我的新徒弟，換句話說也就是你的師弟喔。」及川嘻嘻笑著。
「你好。」影山朝佐久早老實的頷首問候。
「呃，你好。」佐久早屈於影山出人意料的正直，忍不住跟著點頭回禮了。
及川欣慰的敞開雙臂宣布：「好啦，任務結束。鄰近居民估計是報警了，趁警察來前快撤退吧。」
「是。」影山態度一改剛才氣憤的模樣，禮貌回答。
「啊，及川前輩！請教我使用暗器的時機。」影山積極的湊近及川，只是表情還是很彆扭。
「你都用兩把槍了還想怎樣？」
「唔⋯⋯這是⋯⋯」影山被酸言反駁，又噘起嘴唇，不高興自己說不過及川。
「好了，不要磨磨蹭蹭的。」及川對影山擺手作勢趕人。
他們和影山別開兩路撤離事務所，及川和佐久早在附近的暗巷稍作整頓。他們將脫下的手套裝入密封袋，收進外套暗袋。藉著街燈微光，及川悄然觀察佐久早的臉色，他早在事務所就注意到佐久早心不在焉。
是今天工作太勉強了嗎？還是受到什麼衝擊？及川回憶佐久早執刀反擊的身影，在他的心底烙下清晰的畫面。佐久早毫不退縮、成熟甚至堪稱完美的姿態，讓他為之深深震撼，那是一個人灌注心神參透的事物。
目睹神性終將走向墮落的一刻，及川對命運默不作聲。
「有受傷嗎？」及川關心。
佐久早緩慢開口，再沉默闔上。他搖搖頭，千頭萬緒在腦海裡打轉，纏繞成複雜無解的結。
佐久早只是在想，及川或許從來沒把自己當成徒弟。
從及川對影山毫無保留的出手就知道，那和指導自己是截然不同的。及川對影山展現競爭意識，是他認可影山作為殺手的證明。佐久早不是嫉妒影山，旁觀兩人短暫的交手，影山無庸置疑擁有天賦，他對及川的憧憬和尊敬，也展現他對這份工作的執著。
親眼一見，便恍然大悟。那麼自己待在這裡的意義是什麼呢？他已經知曉槍托被手掌捂出的熱度、槍管的煙硝味和利刃染血的顏色。即使做到這個地步，他仍無所適從。
「及川，要怎麼樣才能算一個好徒弟呢？」佐久早誠懇的叩問帶著一絲苦澀。
「成為擊劍教練曾經是我的目標，等到事情全部落幕，我應該也可以繼續生活。可是，我不知道。我突然對一切都沒有想法。」
及川處在暗處的眼眸清澈得像雨後映出月光的水窪，佐久早看得出及川懷有思緒，卻猜不出想法。
「你剛剛才喊我前輩啊，笨蛋。」
「那是不想暴露我們的身分。」
及川脫去口罩，眼下因為笑意堆起淺淺的臥蠶。佐久早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一陣難受的窒塞忽然堵上胸口。
「你沒死耶小佐久。」
「啊⋯⋯哈？」
見到佐久早傻愣的模樣，及川抿嘴哼笑幾聲，「你要繼續活下去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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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及川從陽台進屋，剛關好落地氣密窗，就和躺在沙發床的佐久早對上眼。
「你一個小時內抽了三根菸。」佐久早哀怨的拉緊被子掩蓋口鼻。
「什麼嘛，我看你睡得很熟，結果已經醒這麼久了？」及川把菸盒和打火機往茶几隨手一丟，背對佐久早坐上床沿。佐久早挪開腿，和他保持距離。
「有沒有做惡夢？」及川側著臉關心他。
「沒有。」
「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們去商店街逛逛。」
「不要。」
「嘛，我想也是。」及川轉回頭，佐久早鬆口氣，以為他不再追問，沒多久及川又再回頭確認：「改變心意了嗎？」
「沒有。」
「哼，我自己去。」
及川沒有直接去商店街，而是光顧松川的酒吧。他本想回報工作之餘，放鬆回味松川的調酒。不過喝著喝著，小酌無意間喝成借酒澆愁。及川含著香菸點火，無心看見松川滿臉笑意，發覺他不知不覺觀察自己一段時間了。
「幹嘛？」
「我記得你不抽涼菸的呀？」松川替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拉來吧檯內休息用的高腳椅，坐到及川對面。及川淡然分他個眼神，輕吐白霧代替回答。
「果然，我認識的人有了孩子都會改變，沒有例外。」
「在胡說什麼啦。」
「你不就是小佐久有潔癖，才跑來我這裡報復性抽菸喝酒嗎？」
「唔！」及川被識破也不反駁了，開始傾吐日積月累的抱怨：「你都不知道，我過得跟聖人一樣！自從他來以後，我們家打掃的週期從每週變成每天！天啊，每天！阿松，你曉得這是怎樣的日子嗎？」
「誰掃？」
「⋯⋯他。」
「嗯哼？」
「是他掃沒有錯，可是他很囉唆！平常很安靜，這種時候就會每一件事情都要唸我！還有說到抽菸，家裡有個運動員我怎麼抽？我不只換牌子，連抽的量都變少了！」
「那不是挺好的嗎？我都要你戒菸多久了，我很開心小佐久為你帶來正面的影響。」
「你說的話有說服力嗎？你自己有戒菸嗎？」好友不站在自己這邊還說風涼話，及川很生氣。
「那工作呢？他適應得還好嗎？」
出乎松川意料，無心的疑問誤觸及川的雷區。及川瞬間變了臉，冷冽的雙眸燃著隱而不言的慍意。儘管兩人認識多年，松川依然被銳利的眼神逼出冷汗，他明白及川來這裡喝悶酒的原因不為其他——佐久早正如期望的適應工作。及川甚至是怪起出主意的他了。
「你很中意這小子。」
「別再跟我講廢話。」
「及川，我們在這行裡看過很多人，你我都知道小佐久是這塊料，不然我們一開始就會放棄他。」
「我們都不是正常人，阿松。」及川把香菸按進煙灰缸，用菸屁股戳散缸底結塊的菸灰。他語重心長：「飛雄還好懂，但是佐久早，我不知道要怎麼教他。」
「及川，你應該不恨我爸吧？」
「怎麼會？」及川下意識反問。
「那你也就不用擔心了。」松川笑著將威士忌一飲而盡，接著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及川：「新工作。」
「我在休假耶？」及川咕噥，但還是接下文件。
「我怎麼不知道這份工作有排休？」
松川和及川討價還價到一半，進門的訪客打斷他們，來者竟然是佐久早。
佐久早沒預料會在酒吧遇到及川，他和及川面面相覷，心虛讓他心跳加速，表情像被逮得正著的現行犯。
松川直擊他人尷尬的場面，可是把握難得的機會，觀賞得津津有味。及川倒抽一口氣估計是要發難了，松川看佐久早有口難言，垂眼迴避及川質問的目光，他決定出手救臉色蒼白的佐久早。
「小佐久，你是來找我的？」松川放輕嗓音，用誘騙路邊小狗靠近的溫柔方式詢問。
佐久早為難的看向拋出救命繩索的松川，誠實而僵硬的點頭，視線完全不敢飄去及川那裡。松川心底樂不可支，嘴角盡力保持適度的微笑。雖然不清楚這兩人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是陷佐久早於不義就太可憐了。
「你們談吧。」及川斂起情緒沒有發怒，一語不發經過佐久早身邊，推門離開酒吧。
及川已經離開了，佐久早卻像被狂暴的風浪席捲般狼狽不堪，雙腳死死釘在原地。
「請坐。」松川釋出善意，拍拍及川剛剛坐的位置歡迎佐久早，他才回過神來。
「茶就好，對嗎？」
「是，謝謝。」佐久早坐下後，看見桌上擺著及川用過的煙灰缸，灰裡橫豎著幾根菸，他皺起眉頭。
「噢，別在意，他不是抽菸被唸才逃家的。」松川開玩笑。
「為什麼被你說得好像⋯⋯算了。」佐久早不想費心去找例子類比他和及川的關係。
「怎麼了，還是逃家的是你？」松川越逗越覺得有趣。
佐久早現在知道松川也愛捉弄人，不想多加解釋，決定直接說出來意：「你能不能告訴我，有關若利那天任務的事情？我知道綁架我的是石原組，之前他們已經找上門過了。可是誰想要除掉他們？殺死我父親的也是石原組嗎？」
松川驚訝一愣，佐久早似乎揣著這些疑惑好一段時間了。松川聽說佐久早沒有復仇念頭，才把情報透露給及川，除了出於信任，也是讓及川掌握狀況，提防隱憂。但是今天佐久早本人親自提問，他不想讓情況增加變因。
「任務的細節恕我不能告訴你。至於你父親的事情，警方目前偵查的結果是石原組下的手，這個消息還沒有向媒體公開。」
「怎麼了嗎？」佐久早觀察到松川有所遲疑。
「有些消息不能盡信，但是時間會把答案篩出來，再等一陣子吧。我聯絡到你的家屬，我會協助他們處理你父親的後事。」松川微笑。
佐久早震驚的瞪著松川，他抑制不住激動，急問：「誰？」
「你的表哥，古森先生？」
佐久早屏住呼吸，胸口因心臟猛力的跳動發疼。熟悉的名字將他與棄置的一切重新連結，他拾起自己人間蒸發以前存在的證明。心底被冰封的聲音向他吶喊呼救，佐久早動搖得厲害。
混亂的思緒裡，理智冷酷的提醒佐久早，他什麼也不能做。光是告訴古森自己活著，就可能節外生枝，何況他現在還在見習當殺手？佐久早難受的把臉埋進手掌。
松川見到佐久早的反應，瞄向吧檯內裝有保險箱的櫃子，裡面有牛島當初一同帶回的佐久早手機，松川沒有交給任何人，佐久早大概也當作遺失了。
雖說佐久早被他當作是捲入幫派鬥爭的擋箭牌，松川擔心佐久早一旦有意復仇，將為彼此帶來難以預期的風險。及川說佐久早無心，或許他只是還沒想好而已。
佐久早和你不一樣，及川。現在的他不如當初的你無能為力。松川暗忖，同時在心裡對及川道歉，有刀就需要鞘，誰叫他的員工每一個都自我意識過剩，社會化程度最高的就屬及川呢？只是松川萬萬沒想到及川對佐久早的保護意識不同一般。
佐久早稍微冷靜之後，他緩緩抬起臉，問：「古森有說什麼嗎？他還好嗎？」
「嗯，你不需要擔心。等後事處理完我再通知你吧。」
「你很像來自陰間的主事者，在對剛死的亡魂說話。」佐久早聽得出松川說的是片面之詞，他不確定這是不是葬儀人員安撫家屬的善意謊言。
「意思差不多了，知道陽間的事情對你沒有好處。及川也是這麼說，對吧？」佐久早沒有回應，松川當他默認了。
「不過我以為你會問及川，你沒有問他嗎？」
「⋯⋯沒有。我不是不信任他，只是覺得他不會告訴我。」
「怎麼說？」松川好奇。
不料佐久早彆扭起來，說出埋在心裡的答案令他很難受。幾經掙扎後，他勉強擠出字句：「他太保護我了。」
「噗哈！哈哈哈哈！」松川冷不防嗤笑出聲，佐久早難堪的抓起茶杯猛灌一口。
「我本來還擔心你們水火不容呢，倒是很了解彼此。」
「不就是你把我塞到他屋簷下的嗎？」佐久早生氣的怒瞪松川。
「我最近也開始有點後悔。」松川的話讓人分不清楚有幾分真心。
佐久早踏出松川的酒吧，意外撞見一道人影，他以為及川早就氣沖沖回家，結果及川在門外倚著牆等他。及川冷淡的瞥一眼欲言又止的佐久早，簡潔的說：「走啦。」
「及川，抱歉。」對及川說謊並不好受，佐久早愧疚的道歉。
「你要怎麼補償我？」及川挑起眉毛。
「呃，陪你逛街？」
「好。」及川爽快答應。
他們返家途中會經過一條商店街，佐久早很少來到這裡，商店街狹窄、人潮不息，他寧可去遠一點的量販超市採買。及川明白佐久早的提議，是他做出能力所及最有誠意的的賠罪了，所以就算佐久早全程消極的苦著臉，及川也絲毫不覺得掃興。
及川逕自走進一間又一間店舖裡閒逛，其中一家陳舊的小店就像幼時的雜貨店。日光燈管不如裝潢過的店家明亮，牆邊立著幾個粗麻布袋，沒有束起的袋子露出裡頭盛裝的乾燥葉片，店內因為這些乾燥的植物瀰漫清淡的芳香。
「老闆！」及川朗聲打招呼。
老闆正在整理地上堆放的貨品，他推一下稍微滑落鼻樑的老花眼鏡，定睛看光顧的客人。他的年紀約莫六十歲，有一頭花白的頭髮，四肢纖瘦，但手腳俐落的搬運沉重的布袋。
「哦，好久不見。上次的喝完了嗎？」老闆親切回應，踩著急促的碎步走到桌面雜亂的櫃檯後方。
「快了。」及川笑著在原地等待老闆準備他要的商品。
「我已經幫你裝好了，你這次來得晚，還以為你忘了。」老闆拿出一只鐵盒放到桌上，鐵盒表面寫著陌生的外文。
「最近工作要帶新人，比較忙啦。」及川指指躲在身後的佐久早，老闆好奇的探頭，佐久早連忙點點頭打招呼。
「哦，剛才沒看見還有客人，抱歉啊。你們等我一下，今天進了新的普洱喔。」老闆再次踏著急促的腳步往走廊後方的房間走去。
「那是什麼？」佐久早問。
「瑪黛茶。」及川把桌上的鐵盒遞給佐久早。佐久早翻看盒子，原包裝外文條列的成分和產地旁邊貼了日文的標籤貼紙，產地寫著阿根廷。
「是你每天早上泡的嗎？」
「嗯啊。你今天很有好奇心耶，怎麼樣，有興趣嘗試了嗎？」
「這跟你在阿根廷喝的是同一種嗎？」
「我忘了。」及川聳聳肩。
「你忘了？」佐久早驚呼。
「忘了呀。」及川不知道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那麼久以前的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我的母語一年比一年還差。」
「那你會唸上面的字嗎？」佐久早指著標籤，及川讀出旋律般的音節。
「那這個呢？」佐久早翻到另一面。
「你把我當Google翻譯嗎？」及川皺眉，但他細看包裝的字，噘起嘴遲疑的唸出一串字句。佐久早感到新奇的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
「你都對安德烈說西班牙文嗎？」
「沒有啦！」及川豎起眉眼否認。
佐久早想起家裡連一張安德烈的照片都沒有。突如其來的悵惘讓佐久早沒能直視及川的眼睛。佐久早的未來是一片空白，及川持續註銷過去。又或者他們都是一樣的，佐久早正漸漸與過去的時光脫離。
佐久早無語把鐵盒遞還給及川，所幸在及川察覺異狀以前，老闆端著茶具出來熱情的招呼他們。
回家前，及川帶佐久早到一間肉鋪，罔顧佐久早表示不外食，特別是攤販製作的街頭小吃，及川堅持要吃到現做的炸肉餅。他把熱騰騰的食物放到佐久早手裡，兩人站在街邊，鼓著臉頰把還在冒白煙的炸物呼呼吹涼。
佐久早拉下口罩，他們離主幹道的人潮有點距離，心裡依然有點緊張。他小心的咬一口炸肉餅，酥脆的麵衣發出清脆的聲響。香醇的肉汁在嘴裡散發香氣，口感沒有想像中油膩。
「我原本擔心帶回家就涼掉了，你就不會相信我它有多好吃。好吃嗎？」及川問。佐久早咀嚼著食物，點點頭。
「下次還要來嗎？」
「不要。」
「嘴硬。看你吃得多香。」
「你可以用跑的帶回來。」
「過分！我是你師父耶！」
- 用跑的帶回來就真的太寵囉川徹師父~~~XDDDD +5
- @mitsukyou 哎唷這句話讓我好愉悅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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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佐久早在吧檯坐下，及川將酒單推過來。他連碰都沒碰，只對酒保說：「氣泡水就好。」
「我的天啊，」及川受不了的低呼，轉頭對酒保說：「別聽他的，兩杯琴通寧。」
酒保保持專業微笑，朝佐久早一瞥，等他沒有異議之後著手調酒。
「我不喝酒。」佐久早撇下嘴抱怨。
「你是來工作不是來戒酒。」及川側身靠近他，叨念：「難得來高檔飯店的酒吧，不順便享受，你點氣泡水是要氣死誰？」
「又不是來酒吧就非要點酒不可，之前在松川的店你也沒管我。」
「所以說了，這裡不一樣。你有酒精過敏嗎？」
「沒有。」
「你沾酒就醉嗎？」
「我沒喝過。」
「那你開始練一練。」及川擺出教學的起手式：「你想想，萬一接近對方需要混入晚宴、派對，或像現在在酒吧，要表現得自然，最好就和他們一樣。除非你的目標也喝氣泡水。」
「你沒有說服我。」佐久早冷冷的說。
「我想也是。你一臉就是我又在做多餘的事。不然你說，你打算怎麼支開那兩個保鏢？」
佐久早撇頭朝身後看去，仔細端詳一名意氣風發的中年男子。他們今晚的目標西裝革履，雙眸熠熠有神，令人聯想到企業雜誌會採訪的那些事業有成的人物，他確實也是。及川指的保鑣以男子為中心，相隔一段距離分別在餐桌附近及門邊待命。
「⋯⋯在外面等他們。」
「別說這麼外行的話。」及川糗他：「好歹也說先幹掉司機，你再開車把他綁走，我會算你對。」
酒保把酒端到他們面前，佐久早悶悶不樂瞪著檸檬角和迷迭香裝飾的玻璃杯，他匱乏的想像力無法幫他提出更好的執行方案。
「我不聊天。」佐久早不想做沒把握的事。
「把目標引開就行了，這種人通常頗注重隱私。不然你點杯飲料給他啊，點看看氣泡水好了，哈哈，說不定他會對你很有興趣。」及川含笑看著佐久早的眉頭因為苦惱越鎖越緊。
「如果是若利會怎麼做？」佐久早決定參考作風可能適合自己的對象，他執行起來也許會更順利。
「啊？你跟我提那傢伙？那個笨蛋會直接衝進來對目標跟保鑣開槍！如何，有參考價值嗎？」
及川聽見徒弟寧可相信職場死對頭，果然生起氣來。他灌了一口酒試圖消氣，酒杯一放下就跟佐久早對上眼，對方陰鬱的眼神中，對自己的話充滿質疑。及川更火了：「你竟然懷疑我！」
佐久早不得不承認，牛島的硬派風格不太適合悲觀多疑的自己，何況他的槍術並不精湛。他硬著頭皮，提起另一個更貼近自己處境的人：「那影山呢？」雖然只有一面之緣，影山出師後也是自成一格吧？
「我看你還是去門口蹲點堵一把好了。」及川放棄。
無計可施的佐久早垂眼凝視琴通寧，透明的液體懸浮細小的氣泡，乍看與他原本想點的氣泡水頗為相似，而杯裡的冰塊和裝飾的香草把酒包裝成爽口的飲料。
佐久早對酒品一竅不通，他難以透過外觀推敲酒的濃烈和溫醇程度，心裡拉扯要不要給它個機會。他偷瞥及川的臉色，對方正打趣的觀察著自己。
「幹嘛？」佐久早築起防備心。
「看你很不融入環境，虧我這麼用心。」
在他們出門前，及川從自己衣櫃精心挑選外出套裝，無視佐久早抗議，把他按進沙發，幫他整頓那頭自然捲。垂墜額前的髮絲乖順的收攏至額側，露出雪白的臉龐與秀氣的五官。及川對自己的傑作感到滿意，卻還是後補了一句：「你把襯衫穿得好嚴肅。」
及川視線停在佐久早額頭上明顯的兩顆痣，突發奇想：「你要是以後出名了，大家應該會給你取個外號吧。」
「啊？又不是摔角選手。」
「你想啊，緋村劍心不是臉頰上有刀疤嗎？大家看到都聞風喪膽。你的話就會是『捲髮、額頭上有兩顆痣的男人』這樣。」及川語氣誇張的模仿著漫畫角色的臺詞。
「殺手被認出來是想死嗎？」明明被吐槽卻樂得大笑，佐久早不禁輕聲嘆氣，不過認識這樣的及川，佐久早可以理解及川採取的策略。
比起牛島單刀直入的做法，平時被佐久早稱為「多餘」的及川風格，並不是及川真的遊戲人間，是他擅於洞察人性，掌握對方弱點而攻其不備。掌握了「人」，所以在隨時發生變動的任務中能夠靈活的隨機應變。
這是順應及川性格而生的處世之道，舉止大方、善於言辭，對自己的言行乃至於外貌都相當自信。佐久早怎麼想，自己都像個反例。
佐久早勉為其難把酒杯湊近嘴邊，試探的啜飲一口。看起來沁涼的酒水竟是灼燒唇舌般熱辣，佐久早急忙吞嚥令他難受的液體，酒氣衝上喉頭，清新揉和酸苦的味道佔據整個口腔。佐久早泛雙眼泛紅，生氣的瞪著及川。
「哎，你真的不喝酒耶。」及川說得風涼，聽在佐久早耳裡有如始作俑者為自己開脫。及川秉持所剩無幾的良心，跟酒保要了一杯冷開水給佐久早。
「在這裡等我吧。」及川端起酒杯動身，步向目標。
僅是一個動作，剛才逗著自己笑鬧的及川轉眼換了角色。
及川面帶親和的笑意，下顎自然略昂，絲質襯衫優雅的襯托著修長的身形。佐久早領悟到什麼叫做「把襯衫穿得嚴肅」。此時及川不再是別有居心的殺手，是個享受酒吧放鬆氛圍、清楚自身魅力，既不掩飾亦不張揚的俊俏青年。
在光線昏黃的高檔酒吧裡，及川是耀眼的，任誰都會樂於與他交談。
「喂。」佐久早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呼喚就脫口而出。他此時不該打擾及川的。
及川打住剛踏出的腳步，好奇回望。琥珀色的瞳孔裡沒有促狹，也不帶算計，好像只要說出「別去」，他就真的毫不猶豫留下。
一切彷彿那杯酒令人不知所措。佐久早的心頭好像有什麼被指尖擰起，是他無意袒露的，那一秒鐘已經贖不回來了。
「沒什麼。」佐久早找不到藉口搪塞。及川見他確實沒有話要說，再次跨出游刃有餘的步伐，走到目標桌邊向他搭話。
佐久早目送及川順利與對方同桌，便背過身跟剩下的琴通寧乾瞪眼。他觀摩不了及川靠著怎樣的話術讓素未蒙面的人卸下心防，盯著觀察也很可疑。
又是一個自己無用武之地的夜晚。佐久早今晚的作業就剩那杯酒了，他悶頭啜飲對他來說微苦的琴通寧，彷彿要跟那杯酒拚命。
等到佐久早回過神，他已經扶著廁所冰涼的牆壁，張嘴對準馬桶嘔吐好幾回。他虛弱的喘著氣，等待腹部下一次痙攣。
「唉⋯⋯」佐久早連站著都感到吃力，腫脹的腦袋遲鈍到無法順利思考，甚至有點暈眩。他慢動作蹲下身體環抱膝蓋，如八十歲老人小心呵護關節。
佐久早難以聚焦的雙眼茫然盯著馬桶，廁所安靜得像與世隔絕的避風港。不知經過多久，他聽見有人推門入室。腳步聲停在他的隔間之外，佐久早瞬間警醒。
「真是久違哪，你都多久沒吐了。」及川戲謔的說。
聽見是及川，佐久早轉身開門，但是身體好像接收到暗示又湧起噁心感。他連忙湊近馬桶，但僅是猛力乾咳幾口。及川把手掌按上他的背，熟稔的來回幫他順一順呼吸，彷彿已經這麼做過許多次了。
垂著頭的佐久早斜睨他，受盡折磨的喉嚨擠出嘶啞的語句：「你怎麼來了？工作呢？」
「唔嗯⋯⋯」及川歪頭沉吟，回憶稍早的情景。
及川和對方聊到一半，餘光瞥見的畫面讓他分了心。及川嘴上回應著話題，視線卻不由自主移開。
「朋友？」男子循著及川關心的方向望去，面色難看的佐久早正掩著嘴，倉惶走進洗手間。
「啊⋯⋯」伶牙俐齒的及川突然老實得說不出話。
「他看起來快不行了。」男子打趣的說。
「放心吧，他絕對不會吐到自己身上。」及川恢復侃侃而談的模樣，暗自慶幸借給佐久早的寶貝衣服不會被弄髒。
及川把注意力再次投向面前風度雍容的男子，試圖回到原來的話題。才一開口，語句卻梗在喉頭。
應對過諸多社交場合的男子露出諒解的眼神，及川於是不假思索領情了：「抱歉，先失陪了。」
「別在意。你很風趣，和你聊天很愉快。」男子禮貌的頷首，做出「請便」的手勢。
及川知道自己看起來心思已完全落在別處，他只能盡量體面的退場，別顯得太急躁。
「你沒完成，是嗎？」佐久早從及川的表情看出端倪。
「嗯。我會再處理他。」
佐久早一聽，忽然猛力抓住及川的手腕。及川被他反常的舉動嚇了一跳，他發現那隻蒼白的手比想象中還要炙熱。
「你這樣要怎麼回阿根廷？」佐久早罕見的展現對他的關切。
「咦？」
「我是你最後一個任務，對吧？」
真是的。及川在稍嫌狹小的廁所隔間裡蹲下身，勉強縮起一雙修長的腿。他迎上傻徒弟投來的著急目光，白皙的雙頰因為熱度透出淺紅的血色，抵抗不適的雙眼閃爍浮晃的水光。
「是阿松告訴你的嗎？」及川感到意外，但不打算含糊其詞。他現在只在意著環在手腕的體溫和力道。
「我猜的。」
「放心吧，我很滿意你這個徒弟。」及川笑著說。
「真的？」
「嗯！」及川點點頭，像在哄一個孩子。
「那我這個師父如何呀？」及川趁機鬧微醺的佐久早，本以為他會不留情的反駁，沒想到佐久早盯著他認真思忖起來。
及川是個怎樣的指導者呢？佐久早不需要刻意回想過程，心底已經有了答案，但是比起「好」這個簡單的結論，佐久早體會到更多。他靜靜端倪面前的殺手，終於找到一個形容詞，來描述自見面之初便烙印在心底的神情。
在及川的眼底，佐久早見到寬容。
明明未曾逃離死神之手，明明他人避而承擔的罪惡如無盡的刑罰，處在難以抽身的泥淖裡，及川沒有沾染一絲來自命運的陰霾。這樣清澈的眼神，是佐久早在世上見過最純淨的事物。
「我想相信你。」佐久早由衷的說。
「怎麼了，今天盡是在說可愛的話。」及川失笑。
「那我跟你說，我昨天清槍的時候把撞針弄丟了。」
「你這遜咖。」
佐久早難敵倦意，在窄仄的空間，稍微低頭就能倚靠及川的肩膀，他放任自己低頭抵上及川的肩窩。
「是我不好。」佐久早耳畔傳來及川輕聲的低喃。
「不過我沒想到你連琴通寧都不行。」
「如果你一開始就點馬丁尼，那你真的是很差勁的師父。」
「什麼？你剛剛才說要追隨我！」
「我沒有這麼說。」
「你有！」
「有也是我醉了。」佐久早想叫及川停止在他的耳邊嚷嚷了，但他沒有力氣繼續逞口舌之快。
宛如失去重力的腦袋中思緒持續游離，有個念頭清晰的告訴他，他或許比自己所想的還要依賴及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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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松川沿著階梯向上邁進，皮鞋鞋跟落地清脆的喀蹬聲迴盪在螺旋封閉的樓梯間，他踩著規律、緩慢的步伐，彷彿極其耐心。他推開通往頂樓的老舊防火門，走出充斥著塵蹣與霉味的陰暗樓梯間。
天剛破曉，從水泥色的天臺望向東京盡頭，天際線綻出一線光芒，像從裂縫掙扎而出，尚未觸及至此。
及川高挑的身影立在松川的視野裡，一身被城市慘灰的清晨壟罩，什麼都失去了彩度，包含及川腳邊從屍體持續淌出未乾的血泊。及川收回眺望的目光，漠然等著松川走近。
「小佐久沒有跟你來嗎？」松川環顧四周作態尋找佐久早的身影。
「怎麼？」及川淡然的說。
「沒什麼，只是感覺有陣子沒見到你。」
「你屁。你都跟著我幾天了。」
「我也會擔心的。畢竟這個案子對你不難，你卻花了點時間，也都沒見你來回報。」松川朝臥地的人努努下巴。
及川望著已失去氣息的人默不作聲。松川沒有得到回應，倒是無所謂的聳肩笑笑，掏出菸盒抽出一根點燃，呼出的煙霧隨即順應風向吹往及川。及川面無表情，僅是專注的凝視松川。松川揚起狹長的眼尾，他的殺手正在顧慮他，為了不讓自己有所臆測，多吐露一個字都不願意。
「是這次換你翹家，還是你在試探我會不會對小佐久出手？」
「我們一起長大，你真要下手就不會上鉤這種拙劣的試探。」
「我們一起長大，所以我知道你一焦躁就會搞孤僻。及川，你在焦躁什麼？」
「拜託，哪一個殺手不孤僻。」
「你知道我的意思。那我換個問法，他是獨當一面的殺手了嗎？」
「你瞎了不成？」及川僵硬的嘴角一抽，堆滿戒心的臉垮了下來。
松川抿著香菸哼哼悶笑，伸手遞出菸盒掀開蓋子，及川愣看盒中整齊排列的香菸，搖了搖頭，推辭他的邀請。他現在沒有心情抽菸。
「阿松，我最近，變得有點怕死。」
「那真是個壞消息。」松川不見及川有半分怯意或猶疑，松川倒覺得及川會不顧一切赴死，比起以前的任何一刻。
「你變得更可怕了，及川。」
「這是在取笑我嗎？」
「不，我一直都滿怕你的。」
「但你就愛找死。」
「幹這一行不都這樣嗎？」
「你來是要幫我清理嗎？」及川無意陪松川開沒營養玩笑，要他說出來意。
「當然。這一位可不能亂丟。還有，我擔心你沒來是不想接新的任務。」
「拿來。」
松川從西裝外套內側口袋抽出兩張照片遞給及川。及川接過照片翻看，第一張照片的背景是歌舞伎町夜裡燈火通明的街景，鏡頭特寫正往某處張望的女子。他的妝容精緻，身穿價值不斐的大衣，身後的招牌列出店家全名。不需松川多言，這些就是目標的資訊了。
第二張照片是目測年紀與自己相仿的男性，他身上複製東京隨處可見的上班族標準裝扮，長著一張體面親切的面容，身材挺拔加上耿直的眼神，感覺是絕對不會在下班後灌醉自己錯過末班車的有為青年。這樣的人會招惹誰？大概是人生過得太正派，及川暗忖。
「藤田組再次光顧了，他們要除掉這個律師。」松川說明。
「原來是律師，難怪。這種小朋友可以自己來吧？」及川說完腦袋一轉，直覺讓他推測：「他們想隱瞞什麼事情？」
「眼看土地就要到手，藤田組總不希望忙了半天卻被揪出破綻吧。你可以記住律師的名字，他叫飯綱掌，他正在追小佐久家的案子。」
「所以是藤田組。」及川若有所思的凝視照片中的青年。
「嗯。」松川將抽完的菸蒂收進隨身攜帶的菸灰缸裡，笑問：「所以呢？他是獨當一面的殺手了嗎？」
及川才不相信人手短缺的鬼話，松川大可把藤田組的工作派給其他人，不過他們做這種事業的，要有什麼避嫌的良知？及川想像不到佐久早知道要為殺父兇手工作會做出什麼反應，臉上會露出什麼表情。
佐久早的選擇本來應該跟自己沒關係的，及川現在卻對要不要隱瞞實情過意不去。他有預感，有些事種下了因，就不會輕易俐落的了結。他本來就快能逍遙的日子，一下子又變得遙遙無期。
「阿松，你真的好沒良心。」
「是你的良心終於長出來了。」
及川覺得這是松川說過最好笑的笑話，但他一點也笑不出來，只是錯愕的望著他。
／
及川回到住處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照亮客廳，蜷縮在沙發床上的人還在熟睡。 佐久早沒有提過，不過及川看得出他是淺眠的人，是會在固定時間甦醒，不貪圖回籠覺的類型。自從來到及川這裡，佐久早睡得很深，和影山順應生理本能隨時隨地入眠有著本質的不同。那張睡得毫無防備的臉讓及川都由衷感到羨慕，安穩睡眠之於他已如身外之物。
佐久早隱約感知到及川帶上大門的動靜，挪動包裹著被團的身子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拉下罩住頭臉的棉被，瞇著矇矓的眼睛確認進門的人。
「你快一個禮拜沒有回來了。」佐久早的嗓音聽起來有點乾澀。
「還不是有人一杯琴通寧就喝醉，把任務搞砸了。」及川走到床邊蹲下，平視整個人還懶洋洋的佐久早。
「⋯⋯抱歉。」
「擔心嗎？」及川半開玩笑的問。還沒完全脫離睡意的佐久早闔上眼皮沒搭理他，只聽見屬於早晨的厚重鼻息。
「如果我沒有回來，你不可以去找阿松喔。」
佐久早疑惑的撐開惺忪的眼皮，及川常給他做心理建設，用輕鬆的語氣說嚴肅的提醒，模糊了事態的嚴重性。他端詳及川等待自己做出允諾的臉龐，試圖猜測及川的弦外之音，是不是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怎麼了？你的臉色很差。」棉被掩著佐久早的嘴巴，聲音悶在被子裡。
「我去洗澡。」及川低頭用掌心來回搓一搓臉。
及川沐浴完在房間吹乾頭髮，對松川給他的兩張照片看得出神。他注意到佐久早站在房間門口躊躇是否該打擾自己。
「早餐好了。」佐久早說。
「先過來坐下吧。」及川用眼神示意佐久早坐到他的床沿。
又要準備服裝了嗎？佐久早抬起腳同時心底有點牴觸，他嫌麻煩，想到應付及川用上耍賴的說教更麻煩，還是老實就範。
佐久早剛坐下就湧現一股後知後覺的悔意。他察覺到及川儘管洗完澡，也還沒有卸下工作回到日常裡。自己某方面的直覺可能在這段時日變得更加敏銳，多日未歸、交代身後事般的話語，還有眼前及川收斂情緒的狀態，佐久早感覺這些都來自同一件事，也許是和自己有關的事。因為他很明顯的感覺，自己待在及川的空間裡，就好像落入設置好陷阱的無知獵物。
「這是新任務。」及川將照片遞給佐久早。
「這是？」佐久早觀察著照片梳理線索。
「新宿的女公關。怎麼，不想對老弱婦孺動手？」
「⋯⋯我沒有說。」
「話說啊，你不喜歡肢體接觸，要怎麼知道別人喜歡被怎麼樣觸碰？勸你還是瞭解一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派上用場喔。」
「什麼意思？你要色誘？」佐久早話才說完，及川已逕自上前跨坐到佐久早腿上。
及川的舉動過於突然，也過於自然，他彷彿忘記並且完全無視佐久早的禁區，雙手環抱佐久早的後頸，鎮靜的褐色眼睛筆直望進佐久早因為震驚而放大的瞳仁，好像透過眼神剖開佐久早的胸膛，一把揪住了心臟。
「摸我。」及川的命令吐在佐久早的唇瓣。
「別鬧了。」佐久早冷下臉低聲警告，他的呼吸不可控制的加速，雙頰與頸部的肌膚攀升熱度。
憤怒伴隨驚嚇而至，但隱約還有其他，在佐久早弄明白這陣混亂的情緒之前，他不願被及川搶先識破，他盡力平復氣息，展現尖銳的拒絕。
及川還賴在他身上，安靜的待著沒有進一步動作。佐久早難受的後仰希望能拉開距離，反而產生凡動一根手指就會露出破綻的錯覺。及川似乎有耗掉整世紀時間的信心，在那之前他絕對會先耗掉佐久早的耐心。
因為不想輕易投降，佐久早沒有避開與及川對視，兩人像是進行以堅持分勝負的遊戲。僵持一陣子，佐久早漸漸冷靜多了，雖然及川與他相觸的溫熱讓他無法不去在意，不管是貼合的大腿，還是緊挨腿側的膝蓋。
佐久早分得出來，這不是玩笑，也才不是什麼訓練項目，及川基於某個想掩蓋的理由在對他說謊，找名目搪塞他。
「走開啦⋯⋯你好重。」不再那麼激動之後，佐久早終於恢復一點反抗的能力。
「當然。」及川依然不為所動，佐久早妥協了，委屈的垂下嘴角，彷彿受到世上最不合理的對待。
「摸你就行了嗎？」
及川一聽仰頭大笑，他的笑聲像夏日的蟬鳴爽朗洪亮，佐久早霎時間在及川燦爛的笑臉裡失了神。
及川止住笑意時，空氣不再令人滯澀難受。及川軟化了強勢的態度，他握住佐久早的手腕，將他的手掌放到自己胸口。隔著輕薄的緞面睡衣，掌心能清楚感受到心臟咚咚規律有力的跳動著。佐久早乾燥的喉頭嚥下一口唾液，他不敢出聲，他害怕聽到自己的聲音。
佐久早不知所措的盯著自己顫抖並開始發麻的指尖，及川覆上他僵硬的手，引導他緩慢往下撫摸。布料柔軟的觸感就像微涼的肌膚，及川領他描繪身上或凹陷或隆起的肌理和骨骼，他們的視線默默追隨彼此交疊的手，彷彿認真進行一場莊嚴的探究。
這跟任務才沒有關係，但他們假裝。好像凝神專注的假裝，避開觸碰敏感地帶，被撩撥的情慾就可以置身事外。
「人和動物一樣，這是最沒有防備的時候。你如果接到任務指定要殺我，可以趁這個時候喔。」及川說。
佐久早露出複雜的神情，資深職業殺手向自己示弱，還煞風景的把黑色幽默當調情，這大概是他見過最衝突的場景之一。佐久早索性順著及川的說法，當作是為了工作的練習。他垂下眼，手沿著及川的背脊撫摸，克制的不施加力道。
「⋯⋯呃，這樣可以嗎？」佐久早說完發現不管怎麼問，聽起來都不夠中性。
「嗯。喜歡。」及川的回答像春日柔軟的草地，帶有與晨霧繾綣後濕潤的氣息。
不是很好，是喜歡。如果是練習，那及川真的很投入情境。這究竟是一場預謀，還是真的擦槍走火？
佐久早心口一窒，熱度瞬間衝往下腹。佐久早抽回手但已來不及，及川早一步看穿他逃跑的意圖將他逮住，手指溜過他的指縫牢扣。他們都感受到褲襠隆起的變化讓股間貼合，佐久早尷尬的扭頭避開及川。
「剛好，我覺得前戲夠久了。」及川順勢一推，佐久早砰咚向後倒上床。
「等一下！」佐久早驚呼，他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雙手慌張的攢緊了及川扣著自己的手。
「還要等什麼？」及川歪著頭，奇怪的挑眉。
「枕頭下該不會有槍？」佐久早說完自己都覺得蠢。
「噗。這裡我倒是撿到一把。」及川意有所指朝兩人身下瞥一眼。
「是人被挑撥都會這樣好嗎？」佐久早敗陣的撇開頭，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我就當稱讚了。」
「到底怎麼聽話的⋯⋯」
「看我，小佐久。看著我。」及川輕語。
佐久早勉強回頭與俯視他的及川對視。沒開燈的房間僅有窗外透入的晨光，及川的輪廓看起來很柔和。佐久早鬆開皺起的眉頭，迷惑的望著及川清澈的雙眼。
為什麼邀請他做愛，眼神會流露下決心的堅決？如果有不是出自慾望的原因，佐久早猜不出及川究竟想從此獲得什麼。及川也會如他所言卸下防備嗎？那時候他願意坦誠以待嗎？
「我還沒洗澡。」凝視及川片刻，佐久早抬手摸上及川的臉頰，拇指輕輕按著他的顴骨。這個近似於安撫的動作令及川有些意外。
「拜託，你才剛醒。」及川沒好氣的笑了。
「放心吧，我不會親你，我也會溫柔。你想要我高潮的時候怎麼喊你？」及川又回歸平時戲謔的語氣。
佐久早一改被動，使力翻身讓及川倒在身下，積極的作為讓及川意外的睜大了眼。
「哎呀？怎麼了？」
「我感覺你不能在上面。」佐久早沉著臉咕噥。
「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
「就是、因為⋯⋯你好像、可能⋯⋯」佐久早說不下去。
「什麼？你想像了什麼嗎？說出來看看？」及川好奇極了。
「不要。」佐久早撇下嘴。
「欸——」及川還想多鬧他，壞心眼的話才到嘴邊，佐久早探入衣襬的手摸上自己腹部的觸感讓及川的腦袋頓時停擺。
佐久早深邃如夜的瞳眸望著終於靜下來的及川，「聖臣。」他告訴他。
佐久早白皙纖長的手看著有股文氣，實則生有長年練劍留下的繭，不厚實但寬大，手掌貼附肌膚時能感受到掌紋。佐久早雙手握著及川緊實的腰側，順勢將睡衣褪至胸口，露出鍛鍊得宜的胴體。他的拇指輕輕摩挲柔軟的乳尖如對待脆弱的花瓣，及川舒適的瞇起眼。及川彷彿整個人被捧在佐久早的手裡，儘管他們不會親吻，除去衣料的阻隔，佐久早熾熱的撫摸有如吻遍全身，幾乎要讓他融化。
「及川。」佐久早的鼻尖就快要碰到他的。
「快點。」及川的指尖勾起佐久早垂落在他眼前的髮絲，他抬腿催促的磨蹭佐久早的跨部。佐久早握住他的腳踝，皺起眉頭把他的腳移開沒有抱怨，只是捏了捏他的腳掌。
「保險套在那！」及川抽回腳，腳尖指向佐久早身後的書桌抽屜。
佐久早找到保險套時，及川已一絲不掛，他兩手撐在身後，伸直修長的腿坐著等他。充血的陰莖泛著粉色，佐久早瞥一眼及川裸露挺立的陰部，鎮定的跪坐在朝自己敞開的雙腿之間。看穿佐久早對觸摸陰部有所遲疑，及川順手拿過佐久早手裡的保險套替自己戴好。
「隔著保險套進來沒問題吧？」及川的關心不失邀請的媚態。
問題才不只是這個。佐久早糾結。
及川觀察著佐久早的神色，試探的出手輕拉他的褲頭，說：「要我幫你，還是你自己戴？」
「我戴！」佐久早連忙阻止及川。
「我準備好了，你可以直接來。」及川確認佐久早並不是臨時萌生退意，推測或許是擴張讓他感到為難。
「你說什麼？」佐久早剛戴好保險套，錯愕的抬頭。
及川曲起一腳踩上佐久早的肩頭，摸往朝佐久早展露的私處用手指撥開穴口，像是要他驗證自己的話，佐久早頓時啞口無言。及川主動握住佐久早的陰莖，讓它抵上穴口。
「喂。」佐久早半信半疑。
「啊，難道你是處男？」及川矯作的驚呼，佐久早送他一記乾淨的白眼。
佐久早深深嘆氣，他讓及川不安分的腳掛在自己的手上，傾身讓及川倒回床鋪。
「我這方面確實沒有經驗。」佐久早俯下身，勃發的性器前端抵觸及川的窄穴。被佐久早圈住帶給及川侷促的壓迫感，可是佐久早對他說：「所以，痛的話你要告訴我。」
佐久早懷著未減的擔憂挺入及川，他隨即詫異的發現柱身順利的撐開柔軟的肉壁，當他推進到深處，根部靠上及川接納他的穴口，那裡已被溢出的液體沾溼一片。佐久早後知後覺的理解了及川究竟做了什麼準備。
填滿甬道的快感從飽脹的下腹流竄過四肢，及川咬著指節，唇齒的間隙洩漏粗淺的喘息，內壁難以自持的吸吮佐久早的男根。佐久早以緩慢而規律的節奏抽送，柱身輾過的敏感點像著火般灼燒，令及川難耐的挺起腰身扭動臀部。他鬆口讓咬出淺痕的手抓緊床單，為每一回刺激發出忘情的讚嘆。
看著及川沉溺情慾的凌亂模樣，佐久早驗證自己稍早的預感是對的。他將兩手繞至及川懸起的背後，反手扣住他的雙肩，把及川禁錮在懷裡。
「及川。」佐久早俯首附在及川耳畔低喚，放慢下身擺動的速度。
「哈啊？」及川被猝不及防打斷了享受。
「你不要動。你這樣動的話，我會停下來。」佐久早的要求對及川彷彿是一種高潮控制，及川著急的搖搖頭，尚未獲得滿足的身體幾乎要疼痛起來。
佐久早用意不在於折磨及川，他再次抽腰送入陰莖，及川悶哼一聲，環抱佐久早的肩膀，扯著他的上衣。他聞見佐久早的肩窩傳來洗衣粉的熟悉氣味，忍不住抬起鼻尖蹭了蹭佐久早鬢角細碎的髮絲。
佐久早似乎掌握了及川身體發出渴求的脆弱之處，及川勾起頻頻打顫的雙腿，盤上佐久早不遺餘力滿足著他的腰。
「小佐久！」
喊錯了。佐久早沒有糾正及川，任他反覆這樣呼喊自己，直到及川收緊兩腿迎來高潮。佐久早摟住及川軟下的身體，抽插至在及川濕軟的體內解放。
「哈⋯⋯我真是壞透了。」及川聽著佐久早在他耳側的喘息，盯著天花板長吁一口氣。
「你現在才有自知之明嗎？」佐久早撐起身，朝及川怨懟的皺鼻子。
「你也壞透了。」及川懶倦的脫去保險套投進一旁的垃圾桶裡。
「⋯⋯你需要⋯⋯」佐久早欲言又止。
「嗯？」
「你要整理一下嗎？」佐久早不知道該怎麼詢問比較體貼。
「你要幫我洗呀？」及川見佐久早一臉困窘，擺擺手說：「開玩笑的，你先去吧。」
目送佐久早走出房間，及川舒展手腳成大字型，走廊傳來浴室淋浴的水聲。及川起身尋找菸盒和打火機，再拖著酸軟的身體倒回床上。他想邊抽菸邊想些事情。他把菸盒湊到嘴邊，用嘴咬出一支香菸，正要點火就聽見踱回房間的腳步聲。
出乎及川意料，佐久早越過半張床握住及川舉著打火機的手腕，他腰間圍著毛巾，大概是只沖洗了下半身。佐久早總是在憂慮什麼的表情，看起來就好像是特地趕來阻止及川在房內吸菸。
「怎麼啦？」及川好奇的仰看佐久早，捲曲的瀏海散落大半邊額頭。不到十分鐘前及川才體驗著這個視角，當時佐久早的表情就彷彿延續餘韻。
「及川⋯⋯再一次，好嗎？」
那一瞬間，及川覺得自己又經歷了一次射精。
如果不是佐久早的手指溜進他的掌心取走打火機，及川真的認為是自己聽錯或誤會了什麼。
「當然好呀。」及川拿下嘴邊的菸，彎起有些酸澀的眼睛笑笑，張開雙臂回擁佐久早。
及川原本以為佐久早是食髓知味，畢竟他們剛剛經歷一場酣暢淋漓的歡愛，可是及川怎樣也沒想到，佐久早竟然先把手指放入口中，再用濕潤後帶著水光的手指揉按微腫的穴口。目睹佐久早打破認知的舉動，震驚的及川想不出他這麼做的原因。不同於剛才做愛的遲疑和欲拒還迎，佐久早用一種相識以來未曾見過的陌生神情，投入在愛撫裡。
「你可以不用這樣。」及川或許是太過驚嚇，說話的語氣強硬到甚至有點慍意。
「但是你還不夠濕。」佐久早不過是陳述事實，激情後沙啞的嗓音卻格外煽情。
及川忘了提醒佐久早他還有潤滑液，翻攪他內部的手指讓他記不起潤滑液究竟收在浴室的哪一層櫃子。及川想叫佐久早別再白忙，才接納過更大的事物這幾根手指簡直搔不到癢處，但是撐開他的手指摸透了他反應最熱烈的地方，再次勃起的陰莖頂上佐久早的小腹。
身體舒服得像不是自己的，及川變安靜了，不如前一場性愛裡高亢的呻吟，他安分的咬著牙關承受佐久早帶給他的所有歡愉和難受。
佐久早脫掉被汗水浸濕大半的上衣，換過保險套的陰莖挺進及川溫暖的肉穴裡。他望著及川透出紅暈的雙頰和蹙起的眉尖，用指尖細數他的肌膚上深淺不一的傷疤，然後握住及川殘餘著精液的陰莖，及川倒抽一口氣，包覆佐久早的內壁急遽收縮。
「放手。」及川推開佐久早的胸膛，就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分明是他率先引誘。
「放手，我快射了。」及川急促的喘氣，佐久早反而加重了撫慰的力道，大幅轉動手腕，白濁的液體不久便淌出他的指縫。
及川還沒緩過呼吸，佐久早隨手將精液抹在一旁的毛巾，兩手撐在及川身側，再次擺動起腰。
「及川⋯⋯你和我做愛的原因是什麼呢？」佐久早低問。
及川從慾望的浪潮裡回過神，他想著這個人怎麼越來越過分了呢？不過佐久早本來就不是接受以練習為名做出荒誕行徑的傻瓜，也不會只是一時色慾薰心。及川才想反問，那你這個道德和生理都有潔癖的，怎麼就接受了呢？
好幾個可能性迅速閃過及川的腦海，他首先怪罪的是佐久早現在說話的聲音——因為你看，你的聲音像一首憂傷的歌。
他們的相遇始自佐久早的悲劇，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對佐久早的同情。及川聽過許多人臨死前的求救，他沒有辦法拯救任何人，佐久早打從開始就沒有求人救過他奄奄一息的人生，及川卻在他身上聽見呼之欲出的回聲。及川也不願意承認，有時候他分不出來那究竟來自誰的共鳴。
「為什麼要和我做？」
為什麼是和你⋯⋯及川伸出雙手捧著佐久早那張帶有愁緒的臉，他想自己看起來應該也很迷惑，可是答案及川心裡再清楚不過了。他想摘去任何因佐久早萌生的情感，就算那一切讓自己像個活生生的人類。
及川用沉默回應他，他知道佐久早能夠理解，因為他低下頭給他一個僅是四唇相疊，但溫暖柔軟的吻。
「就說不要停下來啊⋯⋯笨蛋。」佐久早離開唇瓣時，及川輕聲抱怨。
佐久早將及川摟進懷裡，如他所願加快抽插的速度。 及川已沒有餘力去扶使不上力發顫的腿根，他的身體即將迎來再一次高潮，柔韌的腸壁開始痙攣，不受控的擠壓著搗入的肉柱，刺激敏銳的軟肉。快意襲來，及川的意識卻無比清晰。
及川的手心摸著隆起的背脊沾了濕漉漉的汗水，想起佐久早比自己個頭還要高。這個個頭高大的男人總是想降低自己在世界上的存在感，像是在街頭想把自己塞進別人的陰影裡避難。他現在低著頭，毫無保留的投入在及川給予的一切裡。
佐久早只有他了。
及川久違的感到恐懼。這個感受是雙向的，他無意間將自己交付出去，此刻躺在佐久早使勁擁抱自己的雙臂裡，心甘情願讓他對自己做任何事。及川感到恐懼，他倉促的抓緊了佐久早的背，彷彿自己就要墜入深淵。
及川上一次經歷相似的恐懼，是他來到日本前，先從阿根廷坐船偷渡到美國那段時間。夜晚的甲板放眼望去是沒有盡頭的漆黑，海潮反覆的隆響也讓人失去時間感。及川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星斗讓他體認比未知多舛的命運更令人無法反抗的，是寂寞。
在縹緲宇宙中抓住什麼的一瞬，竟讓他想起了寂寞。
他心裡有一個聽說過，但是好陌生的詞。
他想知道，他有好好對待安德烈嗎？
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10.
是飯綱的照片。
佐久早佇在及川的書桌前，手指定格按在被翻開的照片上，他彷彿站在照片拍攝的街頭，與久別後的飯綱發生一場狼狽的不期而遇。
他離開房間前瞥見桌面相疊的照片，原以為都屬於作為下次目標的女子，無心想再仔細確認一次面容，沒想到卻見到學生時期熟悉的前輩臉孔。若非必要他們不透過關係人做事，加上及川提及女子時沒有順帶解釋，那麼殺害飯綱極有可能是工作之一。
他在這一行累積的經驗只是皮毛，謹慎思考出對策以前不該輕舉妄動，假裝對飯綱一無所知是最好的。可萬一，及川知道飯綱是他的熟人，決定獨自動手呢？
來自浴室淋浴的水聲停了。時間不寬待他。
及川用毛巾來回搓著濕髮一邊走回房間，看見佐久早垂眼凝視桌面的照片。他本來想掩飾殺害律師的任務與藤田組有關，也許是心虛，某種不好的直覺令他的心頭沉了下去。
「這也是任務嗎？」佐久早舉起律師的照片。
「是。」及川警覺的緊盯佐久早將照片放回原位。
佐久早沒有說話，卻也站著不走。及川凝視他的眼神逐漸失去溫度。
「他是無辜的。」佐久早掙扎片刻，說出堪比自毀的實話。
原來是這樣啊，及川恍悟。冷冽的臉孔無動於衷，反問：「我們殺的人之中，誰不無辜？」
佐久早無可反駁，抿緊雙唇不再出聲。
「他是誰？」及川追問。
「我以為你是知道才不提。」
「少自作多情了。」
「⋯⋯他是我的高中學長。」
「我可教不了怎麼對親友下手還無動於衷。」及川自嘲的冷哼。
「如果我沒有撞見這張照片，你原本打算怎麼處理？」
「它是工作，佐久早。還會有其他做法嗎？」
「讓我處理這件委託。」
及川一愣，跨步上前揪住佐久早的衣領質問：「你這蠢蛋打算做什麼？」
「你呢？如果不是我認識照片裡的人，你打算對我掩飾什麼？」佐久早平靜的反問。
及川鬆開手，冷漠的說：「我根本不知道你們認識，既然你們認識我就更不會讓你執行。你不過就是個菜鳥，我不認為你能把私情擺一邊。」
「我的確沒有辦法，所以希望你把委託交給我。」
「你考慮過後果嗎？」
佐久早沉默的點頭。及川望著那雙漆黑如潮的瞳仁，儘管不是毫無猶豫和動搖，目光深處卻已在傾訴道別。及川對佐久早的執拗感到憤怒，眼神中流露的安撫特別令他惱火，他幾乎要脫口訓斥這是飛蛾撲火，但若佐久早知道委託人是藤田組，恐怕更是直接把他送入虎口。
「你會死的⋯⋯」及川沒想到自己妥協了，從口中吐出的竟是懊悔而無力的低喃。
或許及川沒有意識到，他也沒能將私心撇得一乾二凈，察覺這點讓佐久早越發難受，也越加確定這件委託存有關於自己的難言之隱。佐久早按捺前去觸碰及川的衝動和反悔留下的意念，垂下眼瞼沒有多言。
及川深吸一口氣，厲聲警告：「你踏出門之後，下次再見到我，最好逃跑或是殺了我，因為我會是你的敵人。」
佐久早抬起眼，短暫的對視讓及川心頭一凜，原來沒有生離死別的分離是這樣子的，不可逆的遺憾也能銘印在記憶裡。及川深曉記憶不可依靠，他們依然無可救藥的抓緊這一剎那描摹起彼此的輪廓，直到佐久早邁開腳步。
及川走出房間，倚牆望著佐久早離去後緊閉的家門，天色轉暗都沒有發覺。
／
陰暗的窄巷閃爍紅色火星，站在屋簷底下避雨的松川順手撥開微濕的髮梢，點燃嘴邊叼著的香菸。這場雨下得突然，所幸松川幾乎到酒吧後門附近，趁雨勢轉大以前即時躲雨。打在遮雨棚的嘩拉水聲像一道屏障阻絕紛擾，松川解開西裝外套鈕扣，愜意的呼出一口白煙，消解倉促之感。
當菸燒近濾嘴，松川低首彈落菸蒂，挪動鞋尖踩熄的一刻忽然閃不及朝自己迅速猛衝而來的危險，背部撞上酒吧後門，瞬間受人壓制。對方手臂一橫使勁重按在松川胸口，有銳器抵住沒有防備的柔軟喉嚨。
松川不好受的微喘著氣，瞇起眼睛試圖看清籠罩於陰影下攻擊者的臉孔，黑色的防風連帽外套罩著他的頭，甚至面戴黑色口罩，口罩下傳出急促的呼吸，他猜測對方可能有些緊張。用來脅迫他的是一把便利商店可見的透明雨傘，挨在他喉嚨的是傘尖，那還好辦。
就當松川準備一舉奪傘反制，他瞄見對方防風外套胸口的品牌Logo印著白字「The North Face」的Face有嚴重磨損的痕跡，斑駁的字跡岌岌可危。這麼幽默的衣服，松川倒是知道誰有一件，當初他只要見一次就狠狠消遣一遍。
「這件是及川的衣服嗎？小佐久？」松川失笑。話一出口，對方便不悅咋舌，松川差點沒忍住笑聲。
「我們換個地方談吧？下雨天，連抽根菸都不方便。是吧？」
對峙片刻後，佐久早終於妥協了，他鬆開松川，即使不見表情，也能知道他滿臉怨懟。
松川掏出鑰匙打開後門，臉上笑意沒有減過，他轉頭矯作的說：「你進步很多，我好欣慰。」
「你也很煩。」佐久早抱怨。
「也？你這次是真的逃家啊？」
「不算是。」
「哦？」
松川領著佐久早走進屋內。這條從後門通往酒吧的幽暗走廊，在佐久早記憶裡留下不太好的印象。他記起自己曾在這搬運屍體的過程，總感覺腳下隱約踏著血跡或拖痕。松川打開酒吧的電燈和空調，由內檯翻出兩條毛巾，扔一條給佐久早後逕自擦起頭髮和沾濕的衣物。
松川顯然不把剛才的攻擊當一回事，掛起外套開始屢行他的開店流程，稀鬆平常洗起玻璃杯、開啟家電機具。佐久早不敢輕舉妄動，他對自己的行動本來就沒有自信，況且松川本來就難以捉摸，忽然從某處射出暗器都不誇張。
松川手持兩杯水，回頭看見佐久早杵在原地，苦惱的笑笑：「放心吧，我不會殺你，免得你師父跟我拚命。」
這句話讓佐久早略微尷尬，松川的話不能全信，自己對後半句玩笑倒是計較起來：及川會嗎？他們才剛因為放不下私人情感起爭執啊。
見松川似乎樂於和自己多說幾句，佐久早納悶的掀開外套連帽，取下半濕的口罩，用松川給他的毛巾整理狼狽的自己。
松川端著水杯坐上吧檯邊的座位，不如工作期間裝束拘謹，沒繫領帶的襯衫領口解開幾顆釦子，他慵懶的托著下巴等待佐久早。
「他現在不穿北臉了吧？」松川輕笑。
「他現在都穿Fjällräven。」佐久早脫下濕外套，沿著肩線簡單對摺，他拉開隔松川一張椅子的座位坐下，把衣服放到一旁。
「就叫他不用穿到那種牌子，又不是去登山。然後他就讓你接收舊衣服？」松川嫌棄的說。
「你是因為這樣才認出我？」佐久早撥開濕漉漉的瀏海，露出疑惑睜大的雙眼。
——加上你生澀的身手。但松川沒這麼說，他選擇自己想看到的反應，加油添醋刺激佐久早：「不然誰還會穿他的衣服？」果然，佐久早的五官馬上糾結得像肚子被痛揍一樣。
「所以？我哪裡得罪你了？」松川將水杯推到佐久早面前。
佐久早看了看面前示好的男人，松川和及川很相似，他們善於搬弄語言、擾亂人心，而松川顯露表面的好惡有更多逢場作戲。沒有及川的手腕，恐怕語言的兜轉只是浪費時間。
「松川，想要若利除掉石原組的委託人，是不是藤田組？」
「你比我想的積極多了。」
面對松川不著邊際的回應，佐久早決定直接切入重點：「上次和你談完，我就一直在思考你的話，直到我看了報紙。警方認定我父親被石原組殺害，房產被企業競標走。我不知道他們怎麼做到的，但是循線查下去，所謂企業背後是藤田組。那一切就合理多了。」
「你是來告訴我，你決定復仇了嗎？」松川對佐久早的了解程度感到詫異。
「如果真的是藤田組，那他們已經稱心如意，理應不會再有『與我有關』的委託。我想先確認這件事。」
「先？」松川揚起狹長的眼尾，溫煦的笑容散發不善的邪氣，握著玻璃杯的手指一有一無敲著杯側。
「你跟著及川一陣子了。你應該知道在這一行任何情報都要付出代價。你打算拿什麼給我？」
佐久早沉下臉，沒有血色的雙唇吐出消沉的字句：「你已經掌握我的一切了。我的家人在你的監控下，不是嗎？你假借處理我父親後事接近我的親戚。還有⋯⋯」
「繼續說。」松川挑眉。
「你讓及川成為我的雙面刃，一旦我妨礙你的生意，及川就能牽制我。」
「這點你可怪不了我唷。」松川攤手，佐久早惱火的怒瞪他。
「我們事務所的人大多動手比動腦快。你很難得，也很可惜。先講清楚，如果你選擇復仇，我沒有必要為了你付違約的責任。今天你攻擊我，我可以當作你打算復仇了？因為你認定我跟你家的事有掛勾。」
「我來這裡有兩件事要確認。」佐久早強調：「我希望我的決定不會對及川造成任何危險或是職涯上的影響，還有，想殺飯綱律師的委託人是誰？」
這就是癥結點了。比起報復，佐久早似乎更在意這件委託，可是為什麼？松川凝視佐久早的目光一暗。
「及川是怎麼告訴你的？」
「他沒有說。」
「確實不要說比較妥當，你不該接觸這次委託人，但他還是大意了。」
明知道是松川刻意為之的試探，佐久早不願陷及川於不義，他一動搖，氣勢便消了下去，落入進退不得的沉默，只怕多說多錯。
「我送去的雙面刃挺奏效呢。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也沒必要隱瞞什麼，反正你已經打算自投羅網了。」松川輕笑，拉過檯面上的玻璃煙灰缸，按住打火機的手一頓：「可以嗎？」
「請便。」佐久早有點無奈，松川只是禮貌性詢問而已。
松川呼出一口煙，將香菸擱在菸灰缸邊緣。他說：「藤田組是得逞了，他們後續發現律師在追查你家的事才有這件委託。不過及川沒有說，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們認識，而且及川好像特別不想讓我碰這個案子。」
「怪不得。看樣子你以前做人成功喔，事到如今還有朋友想幫你。」
「你呢？你站在哪一邊？」佐久早如炬的目光投向松川。
「我只相信自己。對某些行業來說，殯葬業可以掩飾掉見不得光的事情，或是把那些事正當化。我想你已經猜到我用什麼手法處理死者。除了這點，社會性的職業能讓我冠冕堂皇接觸一般人，我就是這樣接近你的家人。這也是藤田組找我的另一個原因，他們有意從中介入遺產的處理。」
聽完松川輕描淡寫的犯案自白，佐久早難掩激動，起身扯住松川的領口，猛力將他提起。冰冷的面容沒有情緒的波瀾，呼出的深重吐息卻彰顯怒意。他不意外松川的算計，無辜的家人捲入其中仍令他按捺不住。
「你不殺我，是你拿的好處還不夠多，打算跟藤田組談判嗎？」
「我沒那個野心，自保而已。」松川搖搖手，悠然解釋：「我發現藤田組最近想吸收事務所。照現在的局面，比起殺你，你去復仇對我是最好的，我就能把你的事，還有松鶴會撇得乾淨。我以為我等不到這天了，正傷腦筋呢。」
「所以你刻意安排這個任務給及川，好趁機切割我——」佐久早隨即想到，松川無意讓他以殺手身分在藤田組面前曝光，他錯愕的問：「你在試探及川？」
「依情勢他總要抉擇的。如果及川對一切知情，你還會想確保他的安危嗎？」松川拉開佐久早的手，整整衣領。
「我說想，你就會答應嗎？」
「多友善的職場，虧他不想讓你替殺父仇人做事。」松川拄著下巴，手指夾起抽到一半的菸湊近唇邊。
「我不想再有任何人為了我們家的事失去性命，不管是飯綱還是及川。松川，我需要你的保證，我去藤田組還不夠當條件嗎？」
松川玩味的望著眉頭深鎖的佐久早，打量一陣後說：「我滿喜歡你身上的人情味。及川應該也是如此，那是我們身上都缺乏的東西。」
「人情味？」
「嗯。你看起來很冷漠，可是你會憐憫，會怯懦，也有因為正直而生的憤怒，有的時候也很天真。」
松川說完便投入思緒，安靜的抽著菸。佐久早還沒有獲得承諾，窘迫的盯著松川，直到他終於按熄了菸，像為他的沉思做出決定。
「看你這樣，我也想當個有人情味的雇主，送你點離職禮物。」
「真好笑。」佐久早不領情。
「別這麼說嘛。」松川走進內檯，俯身翻找櫃子，拖出一只鋁製提箱，平放到檯面打開。佐久早驚訝的看著松川向他展示的槍枝。
「我答應你不追究及川，也會庇護律師。你已經不是我的殺手了，去復仇吧，『佐久早』。」松川把一支手機放上桌面——那是佐久早的手機。
- 什麼，竟然已經超過半年了嗎？！如果我說我到現在還搞不懂藤田組到底想幹嘛這樣會不會很讀者失格（抹臉） +5
- +5
- @mitsukyou 哈哈哈哈哈哈，太～久～了～！不會，這比較是作者失格XD 藤田組要搶佐久早他爸的地，所以委託松川攻擊競爭對手灰原組，另外殺佐久早爸爸，現在要斬草除根殺飯綱。謝謝你告訴我，我再來仔細順一遍哈哈哈，可能有些對白模糊掉了！(;´༎ຶД༎ຶ`) @Afrarara 謝謝海草！
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11.
回家不是個好主意。
既然藤田組再次採取動作，表示組織有所戒備，可能派人手監視公寓門口，防範死未見屍的佐久早建設獨子有日回歸，他們甚至曾經侵門踏戶行兇——就這一點，佐久早猜測他們大概用相同手法雇用殺手，為了分散對松川的依賴，找上了別家。
不過，就算要尋仇，佐久早僅由松川獲得資助的槍械還有遺失的手機，他沒有向佐久早釋出更多關於幫派的具體情報。佐久早擁有的資源與能力都有限，仇家親自找上門是步險棋，但不失為一個做法。
住戶出過命案也許會更嚴格的過濾訪客，管理員則未必會沒事特地調閱監視影像。佐久早守在寓所外，幾個小時緊盯擦得乾淨的落地窗內大廳的動靜。他必須等到管理員鬆懈、暫離崗位，同時還必須有住戶刷開門禁。好幾次他興起假扮外送員的念頭，可想到要與管理員接觸便作罷，他還沒那麼會說謊，至少耐心等待，時機就會來。
不知是第幾次管理員離開櫃台，佐久早木然張望大門周圍是否有住戶接近的身影。放學時間已經過了，差不多該輪到上班族，佐久早發自內心希望今天上班族都不要加班，還有，如果管理員是去廁所的話，拜託上大號吧。
佐久早陷入自我懷疑沒多久，機會終於讓他等到了。下班返家的青年轉入街口，從西裝褲口袋掏出鑰匙，佐久早瞥見管理員還沒有回來，他迅速拉下外套帽子，走向對街。
沒有防備的青年刷開門禁，拉開門時，為身後同為住戶的佐久早預留一點緩衝，佐久早輕輕點頭示意，接下緩緩掩上的門。他若無其事走向大廳旁側的信箱區，佯裝掏出信箱鑰匙，實為準備好的薄鋼片。
天啊，撬開自己家信箱怎麼會犯罪感這麼重？佐久早心底暗想。他只看過及川示範而已。
微微發顫的指尖捏穩鋼片，準確插入鑰匙孔，單一的鎖芯不會花他多少時間，他冷靜的感受著鎖芯，謹慎撥動，直到聽見清脆的喀聲，鎖眼轉開了。
佐久早如收信般拿出成疊的信件，從信箱底部摸出一只稍有厚度的信封。他摸了摸內容物，確認裡面有張卡片和塊狀硬物——那是他們家備用的門禁卡和鑰匙，感謝固執的父親弄丟一次鑰匙後，始終沒有被他以安全為由勸退這個點子。
佐久早放回其他信件，像是沒有人回來過。他走進電梯，撕開信封倒出門禁卡和鑰匙，電梯門闔上以前，他從門縫看見管理員正走回櫃檯。
家門門心上浮貼一張白紙，端正的標準字型書寫「本戶曾涉刑事案件，關係人請聯絡品川警察署，勿擅自入內。」細看門縫邊緣留有撕開封條的殘膠。
佐久早出神望著陌生的痕跡，他想像過家裡變成辦案場所的景象，也想像過親人不在的寂靜，實際看見那張字條，門後的世界成為無法預期的平行時空，他成了自己家的局外人。
佐久早緩慢轉動鑰匙，開門入屋。家裡已經被整理過了，石原組成為頂罪者破案後，大概是古森一家處理父親後事期間來過。
整日守在大樓外，佐久早緊繃的身心已經十分疲倦。他提著行囊走到自己房間，開燈環視房內，熟悉的陳設沒有改變，他卻打消在房間休息的念頭，熄燈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時，佐久早才真正放心下來。「這裡就好。」他默想。
佐久早將手機開機，在通訊錄找到飯綱的手機號碼，按下通話鍵。
「⋯⋯喂？」飯綱遲疑的聲音聽起來滿是困惑。
「飯綱，是我。」佐久早聽見話筒另一端倒抽一口氣，急促的呼吸取代回應，然後是紙張散落、東西接連碰撞的聲響。
「喂？你還好嗎？」佐久早看不見對方，他跟著慌張起來。
「這是新型的詐騙嗎？」飯綱嗓音壓得扁平，好像快哭出來了。
「不，是我。我現在平安，你呢？」佐久早鬆開揪緊的眉尖，嘴角不自覺揚起。
「你在哪裡？我去找你，我們快瘋了，你知道嗎？大家、我是說我和古森，還有⋯⋯你為什麼現在才打電話？你真的安全嗎？」飯綱竭盡全力抑制自己的激動。
「抱歉。」佐久早頓時忘記接通前在心裡演練過的對白，缺乏睡眠的雙眸放軟目光，彷彿熟悉的身影就在面前。
「現在恐怕沒有時間能向你細說，你還在查我們家的案子，對嗎？」
「有誰在你旁邊嗎？」飯綱立刻警覺的問。
「沒有人指使我，但是我想知道，有誰找上你了嗎？」
「你不打算先解釋自己人間蒸發這段時間在哪，又在做什麼嗎？」飯綱無法馬上信任佐久早突如其來的聯絡，也是他身為律師的理性和嚴謹。
佐久早以為過去都成為黯淡的影子，無光的暗夜裡，他是奉命的殺手，偽裝成常人的白日，所有的曾經在身後糊成一團看不清的霧。飯綱的關心勾起佐久早傾訴的渴望，但他只是把一言難盡的原委編入沉默。
「我爸已經死了，我不想要再有任何人因為這件事陷入危險。」佐久早低聲告訴飯綱。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一陣子，飯綱才又開口：「那麼，你打來是要我停止追查嗎？」
「對，但恐怕還不夠。你被盯上了，只要你有機會重啟再審，他們就不會放過你。」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飯綱防備的問。
「我有我的消息來源。」佐久早聽出飯綱的保留，語氣轉而冷卻，「你已經接觸過那些人了嗎？」
飯綱心頭一沉，眼神飄向辦公桌角落，紙鎮還壓著不請自來的藤田組員留下的名片。他開口想回答佐久早，卻又收回嘴邊的話。佐久早如果真的安全，他不該再將他捲入其中。
「沒有。你說的那些人是指？」
「叫做石原組或是藤田組的幫派。」佐久早稍做停頓，再補充：「還有幫我父親處理後事的禮儀公司。」
「咦？」
「總之，任何試圖打聽建案的人找你，都讓我知道。但是，先不要告訴元也我聯絡你。」
「這太過分了！」
「拜託。」佐久早難得懇求：「他如果報警，到時候先找到我的絕對不是警察。」
飯綱驚覺佐久早不利的處境超乎他的預期，語氣跟著強硬起來：「佐久早，你回來躲著不報案，究竟想做什麼？」
「你會想申請重審這個案子，不就是不信任警方和法院的判決嗎？」
飯綱啞口無言，他掙扎一番，咬牙妥協：「⋯⋯我知道了。至少我們見個面吧？我想，你應該也想知道我目前掌有的資訊？」
「好。約後天八點吧，時間拉長對我們都不好。」
「你這傢伙怎麼⋯⋯」飯綱欲言又止。
「嗯？」
「你聽起來有夠像反派。」
「呵。」佐久早失笑，「對了，你平常車停哪裡？」
「嗯？事務所附近的付費停車場，怎麼了嗎？」
「沒什麼。那我再跟你確認地點吧，後天見。」
聽見飯綱的聲音，佐久早沉悶的心情受到鼓舞，但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佐久早準備一把手槍，壓在抱枕之下，疲憊的橫倒沙發，曲手枕在抱枕附近，以備隨時抽出武器防身。
那天夜裡，佐久早夢見了及川。夢裡的及川不是他們相識時的模樣，他看起來年紀不到十歲，獨自站在一片遼闊的橄欖綠草地中央，環繞四周的遠山冉冉漫溢輕盈如煙的水氣，綿密的雲朵布滿灰色天空。
吹過曠野的風，撫過少年單薄的身形與纖細的四肢，他逆著勁風，執拗的眺望荒野。少年背對佐久早，距離他有點遙遠，可是佐久早一眼就可以篤定，那頭柔軟翹起的棕色頭髮屬於誰。分別後的思念與詭譎的光景，促使佐久早的心臟止不住劇烈跳動。
為什麼你在這裡？佐久早疑惑，但發不出聲。少年轉過身，稚嫩的臉龐不見情緒，凝視佐久早的雙眸一貫清澈，眼神深處卻看盡劫難。胸中翻騰的悲傷回答佐久早，所在之處是及川欲抵達的遠方。
錐心的疼痛喚醒佐久早。他花了幾秒才意會過來，他是真的睡在自己家裡，不是躺在及川住處的沙發床，做著另一層偽造回家的夢。
佐久早抬手覆蓋雙眼，心跳還沒平靜下來。明明這段時日沒做幾個夢，醒來也忘得一乾二凈，他卻能清晰憶起陌生的草原和及川的身影。
如果連他回到家都像錯置時空的異鄉人，那麼及川回到故鄉，會不會和夢裡有一樣的神態？
- 哇啊 +10
- @mitsukyou 飯綱要嚇死了XDD 好耶！真開心你看得開心（繞口令？ @樂蒂 喔哇
- +10
- +10
- @RestInPillow 謝謝R大的海草！ @慕容楓翼 謝謝投餵～（嚼嚼
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12.
飯綱仰頭查看辦公室牆上的時鐘，已經接近赴約的時間了。他收拾桌面，從抽屜拿出一只牛皮紙袋，懷著忐忑的心情前往會面地點。
飯綱踏進空蕩的停車場，謹慎環顧四周未見異狀，他緩步尋到自己車邊，開門坐進駕駛座。
佐久早讓他在車上等候，可是已經到了約定的時間，人還沒現身。因為緊張冒出的汗水滑落飯綱的臉龐，他緊握方向盤，腳靠油門，不時左右查看擋風玻璃外的動靜。
飯綱急躁的滑開手機尋找佐久早的電話號碼，餘光不經意瞥見附近一台車內隱約閃過人影。他瞇起眼睛正想看清楚，就聽見有人輕敲他的車窗。飯綱定睛打量窗外全身漆黑的人，對方低頭稍微拉下口罩，飯綱才認出他是佐久早，趕緊開鎖讓人上車。
佐久早車門剛關，飯綱就捧著佐久早的臉頰晃了晃，壓抑不住情緒激動大喊：「真的是你！」
飯綱一直都很直率，像在驗貨的眼睛散發熱切光芒。佐久早困擾又不想掃興，所以他頂多就是苦著臉，忍著不閃躲。他瞄到後座放著高爾夫球袋，直覺反應裡面裝的不單純是球桿，職業病害人匪淺。
「你這小子！這段時間你到底在哪裡？」飯綱鬆開手，佐久早也鬆了口氣，但是飯綱又朝他胸口豪邁敲了一拳。
「有人庇護我，但我不能說。」佐久早無奈的捂著被揍的地方。
「這樣喔⋯⋯這也是你跟我約得這麼隱密的原因？」飯綱臉上閃過黯淡，擔心起佐久早隱而不言的盤算。
「我們要談的事不適合外面的場所，我也有想確認的事情。」佐久早視線投向那台讓飯綱感到不對勁的轎車，飯綱瞬間寒毛直豎。
「我們得動作快了。他們已經找過你了嗎？」
飯綱沉默的拿出紙袋，抽出其中文件，再從襯衫口袋中掏出一張名片給佐久早。
「這些是資料的副本。他們是為了這些來的，已經好幾次了。」
「你沒有告訴我，你怎麼會淌這個渾水？」佐久早接過文件和名片，內疚的瞪著名片上寫的藤田組幾個字。
「怎麼這樣說。」飯綱嘀咕，露出苦笑。
「我看到新聞後，打給古森問你家的情況，你表哥怕你回來半毛錢都拿不到啦！就請我確認你爸的遺產該怎麼辦。」飯綱說得生動，佐久早彷彿能看見古森的圓眉毛激動的飛舞，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
「還笑得出來啊？臭小子！」飯綱又揍了佐久早一拳。
「我爸公司不是有法務嗎？」佐久早揉一揉被打的地方，他下手更重了。
「公司的法務做的是公司的事，家屬處理遺產就得自己請律師。你就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飯綱指著佐久早的鼻子說。
「我核對你們父子的財產異動紀錄，發現已經有人申請你名下的不在者財產管理人——」
「等一下，申請什麼？」
飯綱翻開資料，一邊解釋：「因為你是唯一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法院又沒有宣告你失蹤或死亡，誰都不能動你爸留下來的股權，標案也因為產權懸空卡住。可是，只要有人證明跟你有利害關係，就可以申請財產管理人，替你進行繼承手續。」
「你看這裡，申請人是其中一位股東，叫佐藤修造。」飯綱指指法院判決書的文字。
「⋯⋯我知道他。他在公司草創時期就入職了，我爸很信任他。」佐久早沉下臉。
「就是這樣，其他股東才沒有懷疑他吧。」飯綱攤開股東會議紀錄，說：「問題是，法院裁定都還沒下來，佐藤就搶先召開股東會。」
佐久早來回比對兩份文件的日期，他迅速掃視會議紀錄，發現持股比例中，佐藤修造赫然成為了最大股東。
「他順理成章把自己推上了董事的位置，然後推動標案，這一切只花了短短兩個月，好像篤定你不會再回來。」飯綱平靜的說，佐久早反覆讀著文件，對真相難以置信。
「我核對公司財報也看到不太對勁的地方。」飯綱低聲說，他看著愈漸沉默的佐久早，語氣不忍。
「五年前公司陷入低潮，是佐藤投入資金，可是那些錢背後來自藤田組開設的空頭公司⋯⋯」
「飯綱，你還知道些什麼？」佐久早打斷飯綱。
「這⋯⋯」飯綱垂眼迴避佐久早。
「我想知道你被盯上的原因。」
「這些都是公開資料，我的身分調閱也很方便。只是⋯⋯我想再多加確認，所以去警局申請了佐久早先生的死亡證明。」
車外傳來動靜，停在不遠處的可疑轎車開門，走下兩名身著黑色西裝、散發殺意的男子。飯綱驚惶回頭，卻發現佐久早有著與他們相同冷肅的眼神。
「答應我，你不要再涉入這件事。你已經知道法律不會站在我們這邊了。」佐久早迅速轉身拉開球袋，隨手抽出球桿。
「完了，那是老闆的⋯⋯」飯綱來不及理解佐久早的行為，眼前有逼近的惡煞，心裡有老闆發怒的臉，他冷汗直流。
佐久早從口袋掏出按鍵手機和信封，塞進飯綱手心，幾乎是用命令的語氣交付：「這支手機只有一個號碼，打去，他會保護你還會賠你球桿的錢，信也給他。現在馬上離開這裡。」
佐久早抓著球桿下車，他發狠揮向撲來的男人，球桿順勢拉開雙方的距離。男人閃過威嚇的揮擊，企圖再次上前，拳頭才舉起，佐久早已轉動肩臂將桿頭砸上其中一人的正臉，他摀著湧出鼻血的鼻子，踉蹌退開幾步。
佐久早下一秒甩桿打中另一人的下顎，那人脖子一扭，重摔在地。佐久早趁勢雙手握桿往膝蓋直直劈下，骨頭發出裂開的脆響。
後方的敵人抽出暗藏的短刀握在腰側，猛朝佐久早拔腿奔去。佐久早靈敏的旋身將球桿橫架在男子身前，被緊錮的男子沒能抽身，同夥的刀刃就這麼刺入胸口。對方果斷抽刀，轉手刺往佐久早的腰側。佐久早連忙鬆開人肉盾牌閃避，刀尖劃開他的衣服。
趁著再次拉開距離，佐久早瞪向車內驚惶的飯綱，憤怒的示意他即刻動身。接收到暗示的飯綱緊握方向盤，渾身不停打顫，他震驚的撐大雙眼，佐久早暴戾的身影與曾經擊劍選手的姿態重合。這段期間，佐久早到底經歷了什麼？他真能丟下苦戰的他走人嗎？
碰一聲隆響，飯綱回神從座椅上跳起，擋風玻璃前方，佐久早將敵人壓制在引擎蓋。對方的手被反折成不自然的角度，那人臉孔痛苦的扭曲。佐久早把奪來的短刀刀尖抵在側頸，血珠沿著刀刃滲出。佐久早粗喘著氣，散落的髮絲之間露出閃爍的眼眸，口罩遮去半張臉看不見表情，但是飯綱從不快的眼神裡知道，佐久早在催促自己。
「你千萬別死了啊。」飯綱終於決心打擋，踩動油門。佐久早揪住敵人的後領，將他扯向一邊摔向地上，讓出車道。
飯綱駛出車位，心跳急遽撞擊胸口，他張嘴換著氣，卻好像怎樣都吸不進氧氣。飯綱抬眼確認後照鏡，佐久早正走向從地上爬起的敵人。飯綱牙關一咬，踩下油門加速離去。
直到離開停車場一段距離，飯綱確定沒有被跟車，才在路邊稍作停靠。他用還沒停止發顫的手，按開佐久早的手機，找到那支號碼。
不安籠罩飯綱，他對電話那頭的人一無所知。他慌張翻找散落的文件，打開佐久早交給他的信封。
飯綱小心抽出內容物，裡面裝著聯程機票，姓名處列出佐久早聖臣的羅馬拼音。他不解的看著機票最終目的地——布宜諾斯艾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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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逃避這章一直回頭細修前面的章節，一改就改了1-6 XD結果資訊密度最高的12章成為目前字數最短的章節，難道這就是長痛不如短痛？
- 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耶耶耶耶咦咦咦咦？？？！？！？！？！ +10
- +3
- @mitsukyou 我感受到了XD @RestInPillow 謝謝海草！！
苔原@uid_39310
13.
僧侶臨坐花果俱全的祭壇前持誦經文，中央豎起的遺影是年邁的老者，黑色相框彷彿把逝者的人生收入方形的邊際，威嚴的目光熠熠凝視參與法會的後人。
寺院架設的靈堂空間不大，身穿正裝的男人齊聚一堂，規矩收腳跪坐榻榻米，偶爾張揚的紋身爬出他們的領口或袖緣。肅靜的屋內只聞僧侶迂迴的吟唱，隨檀木薰香的白煙冉冉升起，充盈滿室。
松川和其他與會者並肩而坐，半垂著眼聆聽熟悉的誦經聲。有人來到他身邊空著的座墊盤腿坐下。松川側眼瞥見熟悉的身影，及川穿著工作裝束，兩眼望著遺照。他沒有半點凝重或哀戚的陰霾，在一片黑壓壓的祭悼者之中，顯得特別突出。
僧侶敲罄，宣布誦經儀式結束，親屬們開始挪動身體，起身輪流祭拜。
「你太醒目了。」松川低聲提醒及川，希望他在這種場合盡不張揚。
「你沒工作的時候，也還是在喪禮呢。」及川滿不在乎的聳聳肩。
「你是怎麼找來這裡的？」
「你信箱裡的訃聞沒拿。」
「既然來了，禮貌上還是去上個香吧？」松川沒細究，像平常一樣溫和的笑著。
「你認識？」及川狐疑看著供花綁的弔詞，上頭寫著逝者領導的幫派名稱。
「嗯，我父親的舊識。」
及川不著痕跡的環顧在場祭悼者，他輕聲問：「小佐久落到幫派手裡，對你是威脅嗎？」
「你竟然先擔心我？」松川驚訝。
「你是什麼意思？」
「比起自己，他可是更擔心你呢。」松川見及川困惑的蹙起眉頭，對他的反應感到錯愕。松川以為，及川不會對佐久早的行動不為所動，他卻比預想的冷漠。
「他去找你了？」
「你把他教得很好，他突襲我的時候，我差點就要對他開槍了。」
「少來。」及川冷哼。
「事到如今，你來找我不會只是為了工作吧？」松川挑眉。
「怎麼每個人都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場了？就只有我恪守本分嗎？難道等一下牛若也會開始哭天搶地，來怪我弄丟他的學弟嗎？」及川嗤笑。
「我以為你來這裡，是想趁機無差別做掉在場的幹部。」松川用幾乎只有及川聽見的音量說。
及川霎時噤聲。松川知道自己說中了，及川推測藤田組的幹部會參與這場法會，想搶先在藤田組對佐久早不利前動手。
「剛才還說得好聽，我真不敢相信你打算用這麼激烈的手段毀約。」
「不然你會告訴我這裡有誰是藤田組嗎？既然他去找你，你應該也知道，我搞砸律師的委託了。他們會追究你，也會殺掉律師和那個笨蛋。」及川壓低聲音說。
「噢，我以為你要順便找我算帳呢。不過別擔心我，他『從來沒有來過』事務所，委託是因為他的個人行動才失敗的，跟『我們』沒有關係。」
及川聽著松川解釋他和佐久早的交易，意外的瞪大了眼。松川淺笑，好像他不必驚訝。
「他愛你，及川。你的傻徒弟只怕你被捲進私仇，要我拿出我們的交情做保證。」
及川的雙眼冷卻下來，情緒從他的面容消退，彷彿徒剩軀殼，松川只在他工作時見過這副模樣。松川無語瞻仰前方的遺照，參拜的人已經少去許多，該輪到他們祭拜了。松川沒有動作，也沒有催促及川，只是安靜的等待。靜默裡，他們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
及川拿出口袋裡的手機，來電顯示的名字映在他空泛的瞳眸。松川看著那支手機躺在及川手裡無助發響，幾乎以為他不會接起的時候，及川才按下通話鍵，慢條斯理把手機舉到耳邊。
「喂？」話筒傳來的是陌生的聲音。
「你是誰？」及川戒備的說。
「呃，你好，我是佐久早的朋友，敝姓飯綱。」
儘管意外，及川沉著臉，沒有主動回應。
飯綱聽出自己被當作不速之客，慌張起來：「佐久早需要幫忙，他讓我打這支電話！」
飯綱懷疑這人真的是佐久早信賴的人嗎？他似乎不能用常理交涉，就連搬出手機主人的名字也一聲不吭。可是請求對方保護自己又太厚臉皮，飯綱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說中讓對方聽進去的話。
「請先不要掛電話！」飯綱著急大喊。
「嘖。幫忙，是要我去幫他收屍嗎？」及川煩心的咋舌，飯綱洪亮的嗓音穿透手機，成功嚇阻他打算掛電話的手。
「咦？不是！應該不是⋯⋯」飯綱內心哀嚎，這個人分明就知道佐久早處於險境，怎麼還能置身事外？佐久早是不是搞錯了？
「那是怎樣？」
「他⋯⋯他說打這個號碼，對方會賠我高爾夫球桿的錢。」飯綱硬著頭皮說。
「哈啊？那混小子都幹了些什麼？」及川的聲音終於有了溫度。
周遭目光一齊聚焦在及川身上，正好站在祭壇前鞠躬的松川，心底對逝者深深致歉。松川裝作沒事，從容走回座位，及川還聽著電話，滿臉荒唐。松川下巴朝門口指了指，示意及川一起離開。及川跟著松川離開會場，隨他來到停車位。
「他在哪裡？」
「我們約在池袋的停車場碰面⋯⋯」
「地址發給我。至於你，律師先生，最好從現在開始別去公司、別回家，包含老家，不要去任何你常露面的地方。躲旅館也要用假名字，懂嗎？」
「那我該⋯⋯好，我知道了。」飯綱聽見及川稱呼自己的身分，明白他真是知情者。
「啊，等等！佐久早還有東西要交給你。」
「他除了麻煩還會給我什麼？」
「哦！及川！」松川看不下去，直言：「都這種時候了，你坦率點！」
及川不悅的撇下嘴，告訴飯綱：「你先收著，等他活著親自拿給我。」
及川掛掉電話，和松川對上眼，面露尷尬。他一氣上心頭，就擅自在電話裡干涉佐久早的復仇了。如果及川採取行動，松川將失去作為第三方的立場，他和佐久早的交易也功虧一簣。
「要搭便車嗎？」松川拉開車門輕鬆的訕笑，有一點顧左右而言他的意味。
「阿松⋯⋯」及川不知道該從何開口，松川看透他的遲疑，只是使眼色讓他上車。
松川等及川坐進副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內一陣無語。及川想，需要做出抉擇的不只是自己。
「其實我從小到大都滿怕你的。」松川的嗓音沒有面臨酒客的討好，也沒有討論工作的陰沉。語調緩慢、鬆弛，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低鳴。此時坐在及川身邊的，是相識多年的好友。
「我？」
「嗯，我沒說過嗎？」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哭。至少我沒看過。」
「拜託，你也沒見過牛若和飛雄哭吧？」及川歪頭靠著車門，望著窗外擦身而過的街景。
「那不太一樣，他們入行的時候已經十五六歲，甚至成年了。」
「說得好像你會哭一樣。」
「會呀，可多了。」松川知道及川不喜歡這個話題，但及川也清楚松川不只是為了同情和悲憫。
「所以我常想，或許會有那麼一天。」
「我看你還是把葬儀社的工作收一收，這麼感性。」及川不領情的潑松川冷水。
「呵呵。」松川低笑，「你剛才問我的立場是什麼，我作為中間者，當然希望能扮好所有角色，就算沒辦法讓所有人心滿意足，至少沒有抱怨。」
及川漫不經心用鼻音虛應一聲：「嗯。」
「我覺得這點貪心還算適可而止。」
「我又沒批判你。」
「即使是殺手也有自己的慾望，你是我見過最不貪心的殺手了。」
及川微微側過臉，凝視說出這席話的松川。松川用抽絲剝繭的語言，小心把鑰匙放進他的手心，等及川親自卸下枷鎖。如果跟松川告別，過往混沌的人生似乎被輕巧的一筆勾銷。遲來的憤恨造訪他，及川不解自己為什麼還會為這條舉無輕重的生命感到困頓。
「貪心點吧，及川。既然有了想要的東西。」松川單眼皮的眼尾淺淺勾起。
「我被解雇了嗎？」及川將視線再次投向窗外。
「你已經還完錢了，死賴著不走。」
——走去哪呢？又該做些什麼呢？及川沒把話說出口，只問：「你打算怎麼做？」
「我會去松鶴會一趟。」
「你真的是找死。叔叔去世這麼久，他們會把你放在眼裡嗎？」
「不見得啦，別小看松川家留的人情。」
「別太勉強了。」
「當然。跟黑道相關的委託，我基本上都會打個照面。而且這本來就是底下奪權產生的糾紛，藤田組還想把松川家的工作併入組內，壞了規矩，上頭也該出面收尾了。」
「⋯⋯你一開始就都想好了嗎？」及川掩飾心底的訝異，松川的多謀讓他不禁提高警覺。
「唔，做這行總是要多準備幾套計畫，你們也不會乖乖當我的棋子嘛。 」
「還說我可怕呢。」及川小聲替自己平反。
車子停駛在松川經營的酒吧門口，松川熄火對及川說：「不過我把好用的傢伙都給那孩子了。」
「你有確定他會用嗎？」及川面有難色。
「反正你要去教他了。」松川說得一派輕鬆，「我就載你回這裡，可以嗎？我還有必須要處理的事情。」
「哦，安心去吧。藤田組還在一樣的地方嘛？」
「嗯，櫻坂大樓。」
及川滑開手機，查看飯綱發給他的地址，猛然想起一件不得了的事。
「不對，你都給他武器了，他用什麼高爾夫球桿啊！」及川氣得大叫。
「我看你也教得挺隨便嘛，『師父』。」松川丟下風涼話，頭也不回的下車。
- 救命啊怎麼在這裡回收高爾夫wwwww果然有阿徹的地方就充滿歡笑充滿愛wwwww 這次我要先給苔五條水草，等川徹心想事成後再付尾款五條 XDDDD +5
- @mitsukyou 好好笑，那我今天再貼一章節（但還是無法兌換）我寫到那一句也好開心喔！前面都皺著眉頭在寫XDDD 謝謝可愛的阿徹
苔原@uid_39310
飯綱的後車燈淡出車道盡頭。摔在地上的敵人掙扎爬起，脫臼的手臂垂在身側擺晃，他使勁一扳接回正位。男人怒視握刀走向自己的佐久早，猙獰的憤怒布滿臉孔。
「你是哪來的小鬼？為什麼跟律師待在一起？」那人脅迫的嗓音像要碾碎礫石。佐久早的面容被衣帽和口罩遮掩，他看不出來者的身分。
佐久早沒有回答，男人舉拳奮力揮向他。佐久早側身平舉手臂，伸出短刀突刺。男人放出去的力道無法及時收回，他閃過要害，眼睜睜見佐久早轉手將刀捅入自己腰側。他趁勢禁錮佐久早持刀的手，另一手揪住佐久早的衣帽，抬膝重擊佐久早的腹部。
「噗哈！」佐久早張嘴乾嘔，空出的手掌擋住下一記膝擊，手腕立即傳來刺痛。他緊咬牙關忍住鈍痛，硬是抽出短刀。敵人當下仰頭嚎叫，伴隨撕裂的疼痛，血漿汩汩湧出傷口。男人鬆開佐久早，踩著凌亂的步伐倒退。
現在嗎？還需要給他最後一擊嗎？佐久早不知所措的目睹持續擴張的血泊，等他回神，對方已經倒臥在地，停止抽蓄。
佐久早恢復應有的冷靜，先是環顧停車場，確認沒有目擊者後，迅速上前翻過尚未完全失溫的男人，在他的口袋裡找出車鑰匙和手機。佐久早把手機螢幕湊近男人的臉解鎖，進入設定關閉生物辨識，再打開飛航模式。收起手機後，他愣看兩具屍體，恨不得有松川幫忙善後。
佐久早用最快的速度，將人搬進車內。顧不得血痕了，他痛苦的撇過頭不看滿地證據，上車發動引擎。
「我快瘋了。」佐久早吐出壓在胸口的心聲。雙頰傳來口罩被汗水沾濕的觸感，可是他害怕脫掉口罩可能聞到的氣味。他看著方向盤上，戴著手套的雙手不受控制的發抖。
他已經不能回頭了。佐久早迫使手腳順應大腦的號令，驅車離開現場。
佐久早一路駛出市中心，沿途建築的距離漸漸拉開，人煙寥落，寬敞的道路只有路燈微薄的光線指引。他行經推滿貨櫃的港口，在堤防邊減速停靠。他做足心理準備，點亮車頂燈，終於鼓起勇氣移動僵硬的身體，下車打開後車廂。
佐久早跪在碼頭岸邊，垂下抱著屍體的雙臂，緩緩把他們一一沉入海中。海潮拍打水泥築起的堤防，佐久早凝視眼前能將一切吞噬的漆黑，只聽見反覆的浪濤，不見海面。他突然很想說話，成為殺手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有這麼多想法想要傾訴。
第一句，他想要對及川說，電影裡演的都是騙人的；他還要對及川還有松川說，你們還真異想天開，竟然指望我當殺手，過這種生活？然後，佐久早不知道誰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也不知道可以問誰——他想問，父親是怎麼死的？他希望他沒有被折磨。
這些不過是開始，疲憊就已經滲透入骨。沒有人告訴他，縱身殺戮輪迴之後，結束的終點在哪裡，但他必須繼續前進。佐久早深吸一口氣，撐起沉重的雙腿，脫掉髒掉的手套和口罩投進水中，換上新的。他用發疼的手拆卸車牌，也扔進海裡。只是身上的夾克拉鍊拉到一半便停住，打消丟棄的念頭。
佐久早駛回市區附近的老舊社區，把車停進一處無人看管、充當停車場的空地。他拔出鑰匙，丟在座椅底下，拉上連帽衣低頭快步離開。
要找到佐藤修造並不難，佐久早熟悉父親公司所在的大廈。凌晨時段櫃檯沒有警衛值班，他拿出父親備用的大門鑰匙開鎖，摸黑穿過大廳。佐久早曾經對於無可避免爬逃生梯感到不滿，現在他像是進行漫長的儀式，透過反覆踏步，屏除多餘的雜念。他在辦公室門口，忐忑的輸入門禁密碼，所幸沒有更換，順利進到屋內。
佐久早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找到掛著佐藤修造門牌的辦公室，手按在門把上，輕輕推開。距離公司表定上班時間還有幾個小時，佐久早在沙發椅上坐下，緊繃的身體和精神都十分勞累，經歷蠻架的傷處也開始作痛，他卻毫無睡意。他坐在漆黑的辦公室裡，像坐在回憶深處。明明渴望洗去血污，氣味帶來的現實感讓他感到稍微安心。
直到日光滲進屋內，門外傳來聲響，職員們陸續到班了。佐藤修造如常走進辦公室，門在身後闔起，卻傳來上鎖的聲音。他疑惑的回頭，沒想到入眼的是一名高大的陌生青年擋在門前，他倒抽一口氣，身著黑衣的青年散發壓迫感，佐藤看出來者不善，不敢輕舉妄動。對方徐徐脫去外套帽子和口罩，佐藤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面孔。
「是聖臣嗎？你沒事嗎？」佐藤難掩激動，佐久早表情漠然，沒有回答。佐藤猜到了他的來意，雙頰瞬間失去血色，他頹靡的垂下肩膀。
「你來是想要聽理由，還是要來指控我？」佐藤乾啞的嗓音像樹葉彼此沙沙碰撞。
「你有理由嗎？」佐久早擲出冷硬的怒意，持續增漲的情緒比預想的還要強烈：「我的確想問為什麼。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盤算的？也想知道你怎麼能把滅口當作爭權奪利的手段？」
佐藤難以承受佐久早的質問，整個人像是受到打擊般微微一震，眼鏡鏡片之下放大的瞳孔滿是驚恐。他低下目光，聲音變得虛浮：「我不該認為你聽到理由就會原諒我。不⋯⋯這也算不上什麼理由⋯⋯但是你的父親不是我叫他們殺的，我只是讓計畫合法的棋子而已。」
「你勾結幫派。」
「不是的！」佐藤急切的辯駁，「當時公司急著週轉，就快要撐不過去了，我怎麼知道那家借貸公司竟然是幫派！」
「你知道了以後還是幫他們架空公司。」
「我能選擇嗎？你也清楚不從的下場吧？佐久早兄他——」佐藤見到佐久早冰冷的表情後噤聲，他消沉的坐下，陷進沙發裡。
「對⋯⋯我對自己的能力太過自信，沒有多想就中了陷阱。因為羞於曝光真相，一直隱瞞著公司，僥倖以為撐過退休就沒事了⋯⋯」佐藤內疚的低著頭。
佐久早木然看著懊悔在佐藤眉眼間刻出的摺痕，上了年紀的人如此害怕失去，為了在僅剩的年歲裡攥緊手裡的事物，既卑劣、又狡猾。他還沒能知曉父親屬於哪一種，臨終前是否也想過屈服。一時之間，佐久早的怒意失去方向，他轉身準備離去。
「聖臣！」佐藤急促喊住他，語氣藏有試探：「你該不會⋯⋯」
「我會做我該做的事，如果藤田組要對你不利，那也是你該承擔的後果。」佐久早說完便悄然離開辦公室。
佐久早走出大廈，拿出藤田組成員的手機，點開聯絡簿找到名稱為「藤田老大」的聯絡人，按下通話。
「喂？你這混蛋還有臉打電話來？這兩天你跟濱口去哪裡鬼混？」電話一接通，馬上傳來喝斥。
「他們死了。我是你們要找的人。」
對方沉默片刻，壓低聲音問：「你是誰？」
「我是佐久早聖臣。我們見個面吧？藤田先生。」
- 吼吼吼吼吼（（（（噴火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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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陳舊的櫻坂大廈沒有電梯，總樓數也不過五樓，除了一樓的租書店，估計整棟都是藤田組使用的。佐久早沿著昏暗狹窄的樓梯走上二樓，霧面玻璃門貼有「春和麻雀館」的字樣，透出室內蒼白的日光燈。
佐久早前往這裡的途中，心跳因為不安而鼓動，佇立門口的這一刻反而變得平靜。比起他被綁架那一天，宛如親手在日曆圈出自己的死期，還有揣摩身後事的餘裕。佐久早沒有勝算，實際上及川教他的事情不足以讓他出師。殺手講求經驗，自力處理掉兩個人遠遠稱不上獨立。
但是如果他死了，藤田組或許會就此作罷，飯綱和其他親人能不再被牽連。又或是，他這兩天的行跡，不管是監視器、目擊者、還是他曾見過佐藤修造，都可能成為讓真相浮出檯面的契機。
佐久早踏進麻將館，濃重的菸味穿過口罩直衝鼻腔，他緊緊皺起眉頭，不讓自己咳嗽出聲。魁武的男人們蜷著寬闊的背，專注牌局，沒有留心新客的到來。櫃檯招呼佐久早，佐久早沒有理會，他逐一掃視牌桌上的人，尋找可能的目標。櫃檯沒有追問，向周邊男人們使了眼色，角落的圍事立刻動身上前。眾人也停下手中的動作，撇頭惡狠狠瞪著佐久早。
佐久早倏忽抓起牌桌邊的煙灰缸，往其中一人腦門猛砸，再旋身重擊旁側另一人的鼻樑，飛入雙眼的煙灰讓他掩面哀嚎。一室男人們迅速站起，椅子相互碰撞，發出尖銳的摩地聲。
佐久早掀翻牌桌擋開對面的人，麻將如雨墜向大理石地面。他將男子踢落椅子，抓起鐵製的折疊椅，奮力揮打接續試圖攻擊他的人。他一回頭，看見反側追來的敵人身後，櫃檯的接待正持槍瞄准混戰中的自己。
曾經將槍口對準他人，佐久早看出槍手勾住板機的手指即將扣下，被誘導的子彈發射之際，他撲進傾倒的牌桌後方，子彈打進槍手同夥的肩膀。敵人見佐久早倒臥在地，趁勢補腳踢踹，佐久早卻像早已預料，硬是扣住對方的腳，抽出藏在衣袖的小刀，反手割開他的腳筋。
佐久早翻身掃出地面散落的麻將方塊，讓追來的人誤踩滑倒，爭取起身的時間。那人沒有再出槍讓佐久早確認，麻將館擁擠的空間是他能利用的優勢。他一邊逃竄，一邊翻倒麻將桌，踢開椅子妨礙追兵，姑且拉開一點距離。佐久早背對牆面，與殘黨對峙，他狼狽的大口喘息，暗中數著敵人的數量。還有六人，他打倒的根本不到一半。
站在櫃檯裡的槍手，準心再次瞄準了自己。對方拿不定自己是否逃跑的一秒，佐久早的手已摸向腰際，拔槍扣下板機。沒有打中，但是成功促成嚇阻。敵人還沒從驚愕中回神，佐久早連發數槍製造混亂。第一波彈匣用盡，沒有倒下的敵人立即衝上，佐久早果斷收槍防禦，換彈匣一直是他的罩門。
人馬分兩側包夾佐久早，鐵製的橇棍橫掃他的腹部，佐久早無處可閃，金屬沉重的砸進身軀，他被蠻勁推撞上牆面。緊接著一記上勾拳擊中下顎，他頓時頭暈目眩。佐久早強忍劇痛，還沒站穩，膝窩卻被猛力踹擊，迫使他腿軟跪地。有人將他的雙手反折，禁錮在身後。
求生意志逼佐久早思考逃脫方式，他被架離地面，仍奮力咬牙，抬腳猛踩身側人的腳踝。
「你小子安分點！」男人喝斥，再揮打他一拳。抓住佐久早的人粗魯的扯下他的帽子和口罩。
麻將館一陣騷動，教訓佐久早的男人們收斂凶光和拳腳，退到兩側，恭敬喊道：「老大！」
藤田組長帶著一批隨從踏進館內，他走近自投羅網的囊中物，帶著興味俯視失去反抗能力的佐久早。他抽出一支香煙叼在嘴邊，身旁的成員立刻湊上打火機點燃。
「你就是佐久早家的兒子？我聽說你教西洋劍，沒想到是個打手。」藤田呼出白煙， 瞇眼端看片刻。
「不會是假貨吧？」藤田側腳往佐久早臉上一踢，他當場撞向地面，溫熱的液體流出鼻管。藤田隨手把抽到一半的香菸丟到佐久早眼前，濺起紅色的星火。
「放你一條狗命不好好珍惜，我看你腦子也有問題。」藤田冷哼，圍觀人們此起彼落的譏笑著。
手下再次把佐久早拽起，他的雙眼無神看著藤田操起一支斷裂的麻將尺，就要往自己抽打。
玻璃爆裂的巨響制止了藤田即將落下的手，麻將館大門玻璃被打碎，一名身穿黑衣的陌生人持槍跨過門框，踩著碎渣進屋。
殘酷的冷意伴隨煙硝在寧靜的空氣中擴散，來者沒有多餘的動作，舉槍連續扣發。他隨著組員們前仆後繼的攻勢調整步伐，確保射程距離，槍口射出的子彈不曾停歇，每一記都無縫相接般風馳電掣。
那人的目光越過嘈雜交戰的熱區，瞥了佐久早一眼。即使戴著口罩、頭髮收進毛帽，佐久早仍在短暫的對視中，認出那雙棕色眼睛的主人。那雙眼睛霎時瞳孔一縮，佐久早閃過警覺，抬眼看見藤田組長握著手槍，頭也不回朝身後的自己開火，像隨意甩手彈掉菸灰。
藤田逮到及川動搖的一瞬，開槍奪取進攻時機。及川的身體本能側身急閃，他在狹窄的空間敏捷躲竄，單手抓起倒下的麻將桌砸向藤田，另一手舉槍打倒助陣的同夥。
藤田擋開麻將桌，手裡的槍枝不慎被撞落。他焦急的扭頭查看情勢，成員已全軍覆沒，只剩及川站在有如廢墟的空間，槍口筆直對準自己。殺手本應無情的雙眼被洶湧的憤怒填滿，及川扣下板機，打進眉心的子彈截斷了藤田的咆哮。
及川收拾掉最後的敵手，佐久早撐起不穩的身子，勉強倚靠牆邊站著。及川向他踏出一步，佐久早卻突然朝他舉起了槍，那是藤田弄掉的那一把。
『下次再見到我，最好逃跑或是殺了我，因為我會是你的敵人。』錯愕之餘，及川記起自己曾經的叮囑。不知怎的，身體就這麼凍結，做不出反應。
子彈掠過及川的耳際，身後隨即傳來中彈的聲響。他轉身看見一名殘黨倒地不起，才發現門口來了人。佐久早安心的垂下手，槍枝頹然墜地。
及川暗自鬆了口氣，他快步上前查看佐久早的傷勢。他二話不說拉開佐久早的外套，當他看見裡頭穿了一件鑲有兩顆彈孔的防彈背心，驚奇的眼神就好像在看出土文物。
「我怕我太快就死了，反正松川有給我，不穿白不穿。」佐久早解釋。
「你真的很有憂患意識。」及川拉下口罩，噗哈大笑，他用拇指抹去佐久早人中乾掉的鼻血，輕聲說：「是我來晚了。」
下一秒，佐久早搖搖欲墜的身體靠向及川，把一身重量都交給他。及川正想推開他抱怨幾句，就被擁入懷中。收緊的臂膀微微打顫，恨不得把他揉進疼痛的靈魂裡。
及川安靜感受被摟得有點難受的肋骨，他輕閉眼睛，側頭貼在佐久早的額角。佐久早柔軟的臉頰沾著汗水，他的身上向來只有沐浴乳或洗衣精的乾淨氣味，如今挾帶一抹塵土混和汗水的苦鹹。他大概無暇照顧自己，及川才這麼想，就聽見佐久早埋在他的肩窩裡，悶悶的說：「我好想洗澡⋯⋯」
尾音剛落，及川察覺異狀再次舉槍，凌厲指向門口，恫嚇隱身陰影處的來者，佐久早循著狙擊方向看去。暗處傳來一聲耳熟的「前輩」，黑髮青年高舉雙手走到亮處。
「是小飛雄啊，你怎麼來了？」及川忌憚的維持持槍姿勢。
「老闆讓我來看看⋯⋯」影山其實只收到松川要他「伺機行動」的指令，沒有更多線索，被及川懷疑也說不清來意。
「不是說不管事嗎？真是雞婆。」及川表面抱怨，手已收槍，「不過你來得正好，把這裡清一清。」
「唔！」影山嫌麻煩不敢明說。
「不滿跟你老闆講啊。」
「我又沒說什麼⋯⋯那前輩呢？」影山反問。
「我要帶他去診所。」
及川話一說完，佐久早像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昏了過去。及川和影山即時動身扶住他，防止他直接撞上地板。
「先幫我搬他吧。」及川無奈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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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松川放輕腳步走進圍起病床的診療簾，及川坐在病床邊，維持著松川離開時差不多的姿勢，出神望著床上昏睡的佐久早。他眼下淺淺的青色陰影，是連日奔波留下的痕跡；額角傷口蓋著紗布，掩不住安穩的睡容。老是糾結的眉尖平和舒展，彷彿夢境內外都不受俗世侵擾。
由醫生診斷完傷勢，佐久早受到重擊的肋骨輕微裂開，所幸沒有臟器受損。身心撐到極限的佐久早像是電源被強制切斷，當場昏了過去。
「還沒醒嗎？」松川站到及川身側。
「嗯。」
「喏，律師說小佐久要給你的東西。」松川遞給及川一個對折的信封。
「就這樣？所以我去拿就好了嘛。」
「他醒來應該會想馬上看見你。」
「肉麻。」及川咕噥。
當及川準備拆開信封，他們聽見佐久早加深的吐息，像是浮出水面的第一個呼吸。及川匆匆把信封收進口袋，緊盯佐久早，擔心錯過他恢復意識的訊號。
佐久早顫顫眼皮，緩慢睜開朦朧的眼睛，適應著診間的光線。他愣怔怔看著陌生的環境，修補斷裂的思緒。佐久早遲緩的轉移視線，和一旁等待的及川和松川對上眼。
「我去喊醫生來。」松川拍拍及川的肩膀，踏出診間。
佐久早試圖開口，但是他一牽動嘴唇，整個口腔到喉嚨隨即傳來劇痛。及川取來床頭櫃上備用的吸管，撕開包裝插進水杯，湊到佐久早的嘴邊，讓他喝下。
開水安撫了灼燒感，佐久早虛弱的說：「你沒事吧？」
及川聽了低聲笑笑，沒輒的說：「躺在那的人不是我耶。」
佐久早的擔憂未減，他的「沒事」包含許多方面，只是說話目前太費力了。為了不讓佐久早過於負擔，及川順勢提起他關心的事情。
「你要問律師的話，他沒事，你再跟他報平安吧。不過球桿你自己賠，臭小子，我可是去停車場處理你搞的大場面。對方就兩個人還給我打得跟混戰一樣。」及川仗著佐久早沒力氣回嘴，多念他幾句。雖然佐久早還沒完全甦醒的臉部肌肉做不到，可是及川看出他眼底閃爍的笑意。
「幹嘛？」
「那你呢？」
「就告訴你我沒事啦？」
「你和事務所⋯⋯」
「哦。」及川意會佐久早擔心他和事務所的關係，笑說：「你自己說過啦，你是我最後一個任務。」
「但那應該是建立在我跟事務所有僱傭關係的情況下，松川沒有跟幫派撕破臉嗎？」佐久早的聲音越說越沙啞，尾句幾乎不成調。及川再把水杯湊到他臉邊。
「你一清醒就很囉唆耶，你哪裡跟他有僱傭關係了，你是被當成籌碼監視——監視——」及川捏住佐久早的臉澄清，佐久早受苦的皺起臉。
布簾被拉開，醫生和松川回到診間。佐久早才發現這裡應該是「他們」受傷時來報到的私家診所。
「你怎麼趁我不在就挑撥離間呢？還欺負病人。」松川露出委屈的神情。
「瞧，他不是在這裡悠哉嗎？」及川拇指比向松川。
醫生無視身後一搭一唱的兩人，按開手電筒迅速照看佐久早的瞳孔。佐久早配合例行檢查和問診，根本無暇應付及川和松川。
「總之，安心回去探親吧。」松川對佐久早笑著說，他見佐久早沒有大礙，跟在醫生身後一起離開診間。出門前還特地回頭補一句：「不要再說我壞話了喔。」
「愛演。」及川回嘴完，和病床上的佐久早相視。
安靜的診療間剩下他們，佐久早無聲直望著他，看得及川不自然的別開視線。
「及川，你可以陪我回去嗎？」
「啊？」及川差點從椅子上站起。
「近鄉情卻。」佐久早勉強擠出理由。
「你胡扯！你不是這種路線。」及川大聲嚷嚷，增加佐久早腦門的疼痛感。
及川說得沒錯，佐久早是想起當初飯綱見到他的熱烈反應，不禁害怕古森可能會激動的飛撲過來，讓他沒斷的肋骨真的四分五裂。他用鼻子慢慢吁出一口長氣，微幅移動好像灌入水泥一樣沉重的手，輕輕勾動手指。
原本氣在頭上的及川一愣，他垮下臉，有如硬吞敗仗，但還是老實伸出手，回握佐久早的指尖。不需要熱度向他叫囂，及川也知道自己連耳根都紅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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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川不是很能理解「近鄉情卻」的情感，他的故鄉在幾千公里以外的土地，離開便沒有回去過，也可能一輩子都沒能回去。他懷抱和出門一趟差不多的心情，陪同佐久早前往古森家，心境沒有任何預設，去想像也是一片空白。佐久早光是整路沒吭聲，就知道他肯定想很多。
他們來到一棟民宅門口，及川一邊好奇張望，一邊耐心等待佐久早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佐久早遲遲沒按門鈴，竟然還掉頭走開。
「怎麼了？」及川拉住他。
「我好像應該先打通電話。」佐久早糾結的說。及川當著他的面，乾脆按下電鈴，佐久早面色驚恐。
「都站在這裡了，還需要考慮禮節嗎？他們一定想馬上見到你。」及川話還沒說完，門應聲開了。
佐久早緊張的盼去，迎上古森錯愕的表情。古森微張著嘴，僵在原地。眼前的畫面是他每天祈禱看見的場景，他懷疑自己期待過度，產生了錯覺。「聖臣？」古森不確定的問。佐久早下意識移開視線，他拉下口罩，點點頭回應。
古森慌忙跌出玄關，赤裸的雙腳跑過前院，著急的腳步踏出響亮的回聲。及川聽見佐久早隱微的嘆息，還有一句低聲的「算了」，他沒反應過來，古森已經張開雙臂，用力抱住佐久早，發出難以辨別到底是開心還是悲傷的哀嚎，有什麼在其中輕巧解開了。
及川新奇的旁觀這一幕，這對兄弟雖然一冷一熱，對情感的表述倒是如出一徹。想到這裡，前幾天被擁抱的記憶劃過腦海，及川還沒釐清模糊的念頭，就被古森嘹亮的嗓音打斷。
「你沒事嗎？你去哪了？」古森緊抓佐久早的肩膀。佐久早的眼神逃往及川，古森才想起佐久早還有陪同者。
「這位是？」
「他失蹤期間的照顧者。」及川隨口回答。
「真的？」古森憂心轉向佐久早求證，見佐久早點頭才真正放鬆下來。
「我叫古森，是他的表哥。」古森朝及川友好的伸出手。
「我是及川。」及川禮貌回握，下一刻就被古森毫無保留的擁抱。
「謝謝你！」古森拍了拍及川僵直的背。及川猝不及防，但仍完美管理表情，露出親切微笑。
「我們進去說吧。」佐久早終於出聲，古森才啊一聲，恍然拉開門領他們入內。
及川還沒從古森率直的熱情裡降溫，走一趟前門到玄關的距離，他充分理解佐久早為什麼需要陪同了。古森邊走邊搭話，沒有停下來過。
「這段時間你到底跑去哪裡了？一通電話也不打，全家都擔心得要命，舅舅又遇到那樣的事情——」古森猛一轉頭衝著及川說：「他很難照顧喔？」
「欸？不會、不會！」及川反射性客套，如果對方是松川，他早就開始抱怨了。
他偷瞄身邊的佐久早，懷疑自己被帶來當社交擋箭牌。明明和親人團圓，佐久早反應淡泊，對於連串的提問一概不答。古森倒是不以為意，自顧自說個沒完。及川不可思議的觀察他們的相處模式。
古森家的客廳電視還開著，大聲放出綜藝節目的歡笑。茶几桌面擺幾樣吃到一半，用塑膠夾封起的零食。牆沿地板放了幾個蔬果圖案的紙箱，以致空間稍微擁擠。電視兩側直立的櫥櫃裡，每一層都擺滿物品。有大大小小的相框、東倒西歪的書刊、不同類別的收藏品，及川甚至看到外殼褪色的錄影帶，那些都不是他家裡會出現的東西。細看它們覆蓋一層如棉絮般薄薄的灰塵，每一件都歷經年歲，及川卻感到新鮮。
「你想先看舅舅吧？」古森問。
「嗯。」佐久早淡然回應。及川侷促的看往佐久早，他的側臉如往平靜，看不出心思。
古森步向客廳設置的神龕，面臨神龕跪坐，拿起木棍敲磬。古森雙掌合十，在磬的餘音中低柔呢喃：「舅舅，聖臣回來囉。」
古森隨後讓出位置，走進客廳後方的廚房。及川有點希望古森別走遠，他此時沒把握單獨和佐久早待著。他小心看著佐久早悼念的身影，不像古森，佐久早什麼也沒說，雙眼凝視神龕，好似望進遙遠的地方。廚房杯盤的碰撞與流水的聲響，填補祭祀過程的寧靜。佐久早再起身時，正好和及川四目交接，即時捉到及川露出的一絲瑟縮。
「及川，原來你會怕生。」
「閉嘴啦，你才沒有資格說我。」
古森這時端著一托盤的茶點回來，渾然不察尷尬的氣氛，熱心招呼他們在沙發入坐。多虧古森的自然熟，空氣再次活絡起來。他把綠茶和一小盤裹著糖蜜的地瓜塊擺到他們面前。
「你們真會挑日子回來耶，我媽才剛做好大學芋。及川怕甜嗎？吃不吃大學芋？」
「哇，好幸運喔！看起來很可口！」及川驚喜的合掌，表現期待的樣子。
佐久早識出及川墊出的情緒略有浮誇，但沒有戳破，他和心虛的及川互換眼神，悠悠叉起一顆放進嘴裡。古森沒注意到他們的交流，及川捧場的回饋讓他很欣慰。
古森鼓著腮幫子咀嚼食物，咬字含糊的分享：「我跟你說，聖臣每次都挑糖衣比較少的吃，明明每顆都差不多。你看，他牙籤又懸在那邊。」
「你小心別噎到。」佐久早冷瞪他。
「哈哈⋯⋯」及川陪著乾笑，黏膩的糖衣在嘴裡化開，讓他的舌尖動彈不得。
古森吃著地瓜，目光不經意飄向神龕供奉的瓷製骨灰罈，說：「我想等你回來再讓舅舅入塔。」
「長輩們沒意見嗎？」
「他們氣炸了呀！」古森揮著叉子，「我就說，失蹤七年才能申報失蹤人口，至少也等你一年吧！如果一年內你都沒有回來，再幫舅舅入塔，不然他不會放心的。」
「⋯⋯謝謝你。」佐久早誠心的說。
古森緩緩放下手，他還有好多問題想問，卻望著佐久早平靜的微笑，問不出口。他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已經沒事了。」佐久早輕聲說。
古森難以全然放心，掙扎一陣子，終於妥協：「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至少你今晚會留下來吃晚餐吧？」
「不會。」佐久早一口回絕。
「咦？」古森和及川不約而同驚喊。
「我想先接爸爸回去。」
古森懂了，只說「你等我一下」便咚咚小跑離開客廳。回來時，他遞給佐久早一張名片。及川湊近一看，差點沒笑出聲音。名片寫著「松川一靜」，是他們雇主經營葬儀社副業用的名片。
「當初是請這間處理後事，你如果有問題可以找這一位，是一位做事很周到的先生！」古森補充說明。
「喔⋯⋯」佐久早的語氣像是別有所思。
古森送他們到玄關，神情明顯流露不安，好像這一出門，佐久早又會憑空消失。
「還是我應該留及川的電話？」古森歪頭探看在前院等佐久早的及川。
「你留他電話做什麼？」
「怕你騙我呀！」
「不會啦。」
「哦？你很可疑喔。你會再帶他來嗎？」
「如果他想的話。」
佐久早垂著雙手，把父親沉甸甸的骨灰罈抱在身前。及川手插口袋走在他身側，噘起嘴唇輕快吹著偶爾岔出氣音的口哨，在古森家進退不得的笨拙一掃而空。他們步行到古森家附近的公車站牌，坐在站牌設置的長凳稍作休息。
等車期間，佐久早把骨灰罈暫放腿上，端看松川的名片。及川見他若有所思，替他道出心底的疑慮：「阿松不做選擇，他是提供資源的那一方。我和你，還有你的家人，都是他的資源之一。他不會平白無故收留你，也不會讓自己因為任何決定，面臨沒有退路的風險。」
「這是我們能全身而退的原因嗎？」
「嗯⋯⋯這麼說吧，這一行就是在玩恐怖平衡的遊戲，他擅長把野心引去有利的地方。他不就利用了你的復仇心，好讓自己撇開藤田組？所以你可以放心討厭他。啊，車來了。」及川站起身迎接入站的公車。
公車停靠後收起車門，涼爽的冷氣流瀉出來。及川前腳踏上公車，才發現身後沒人，佐久早還挺直著背脊坐在原處。及川錯愕的來回擺頭，看看佐久早和疑惑的司機，最後他對司機搖搖手，表示不搭了，讓車先開走。
及川坐回佐久早身邊，都還沒開口問怎麼了，他就看見佐久早的眼淚安靜的滑落他的臉龐。佐久早凝望前方，五官依舊是淡漠的輪廓，只有淚水不斷從眼角湧出。及川只是看著他哭，直到情緒終於融化佐久早的眉宇、鼻尖、唇角⋯⋯佐久早緩慢的向前彎下身體，抱住懷裡的父親啜泣。
佐久早哭的時候，及川記起好久好久以前，童年的故土曾經久旱未雨。當水氣終於凝結成雨珠，滴落荒蕪，溫柔得像是害怕土地不堪承受而龜裂。
及川聽見間斷的抽泣聲之間，夾雜支離破碎的字句：「⋯⋯對不起⋯⋯對不起⋯⋯我還是想活下去⋯⋯」
佐久早低著頭，幾乎喘不過氣的他臉都漲紅了。他輕咳幾聲，反覆順過急淺的氣息。漸漸的，佐久早隆起的背脊伴隨呼吸，起伏趨於和緩，不再打顫。
「及川⋯⋯」佐久早的音節含糊在一塊，他抬起臉，迷惘的問：「我可以跟你去阿根廷嗎？」
及川的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不是逢場作戲的微笑。澄澈的眼眸映著光，思緒正在醞釀。佐久早知道及川是真的感到愉悅，可是看不出他的想法。
過了一會兒，及川笑說：「好哇。你的機票不是買好了？怎麼不順便買我的？」
佐久早恍惚望著他，然後倏忽瞪大眼睛，他完全忘記機票的事了。他把臉埋進手裡，感到前所未有的丟臉，但仍誠實解釋：「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及川握住他的手腕，拉過沾有淚水的手，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寫下漢字，嘴上念著：「TO——O——RU，回去會記得買吧？」
佐久早傻愣看著徒留觸感的空白掌心，沒聽見及川驚呼：「啊！公車又走了！」
- 有種雨過天清的暢快感，而且徹也太帥了吧！好不習慣（喂） +10
- @mitsukyou 耶！真的是好不容易走到這裡XDD 到最後了師父總是要讓他展現一下帥氣的身影！
苔原@uid_39310
尾聲.
他們為移居海外準備了將近一年。雖然說是「想回」阿根廷，佐久早在規劃的過程中，發覺這對及川來說，就像是一場沒有回程的遠行。他用筆電切著不同的網頁查找資料，問身後的及川：「你記得以前住哪裡嗎？」及川爬過沙發床，來到展開的床墊尾端一起閱讀螢幕畫面。他回想那些從郵筒裡拿出的信件，上面寫的地址，說：「布省的Pergamino。」
及川說原文的時候，喉間會發出低頻的振動。佐久早請他試著拼一次，把陌生的地名輸進搜尋引擎。他們目不轉睛閱讀缺乏日文翻譯的維基百科，及川和佐久早一樣，從字裡行間建立那個地區的認識。
「你家住彭巴草原？」佐久早感到不可思議，像第一次遇到有人來自撒哈拉沙漠。
「是有片大草原沒有錯，我們家開農場啊！」及川強調，好讓他聽起來沒那麼不確定。
佐久早直覺想問「那你想回去看看嗎？」，他把這句放心底，改口：「我看一下它離首都多遠。」
及川好奇的湊近螢幕，結果大約要開車四小時。他說：「應該會更遠喔，因為你地點設定在鎮上。算了啦，我才不記得確切位置咧。布宜諾斯玩一玩多好啊！」說完又窩回沙發床頭，倚著枕頭滑手機。
像這樣，及川的言行展現他對阿根廷少有執著，去阿根廷是認知裡的義務和里程碑，是去大阪必吃章魚燒，來東京順道逛淺草。人生的資料庫缺少相關經驗，何況個人性的意義。
於是他們的討論大多如空有概念的觀光，佐久早覺得也無妨，他提議先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短租，適應當地生活、有穩定工作後，再選擇定居地點。他個性本來務實，規劃的秩序感令他安心，他也樂於規劃。及川負責從他整理的資料篩出精華，還有翻譯。偶爾佐久早也會對未來沒把握，及川說母語的聲音總能撫平虛浮的心情，那不是記憶虛構的地方。
佐久早詳盡的規劃也不全然是為了及川，更多是他對自己容易緊張的毛病有自知之明。他的準備程度前提是：要清楚到及川不在的場合可以解決才行。
佐久早戒慎恐懼，一直到入境都很順利。按照計畫，他打開預先下載的APP叫計程車，果不其然收到司機的語音訊息。這還在預想內，他已經知道當地人喜歡傳語音的民情，至少地名能聽懂吧？他鎮定的按下播放鍵，擴音器持誦某種咒文似的語言整整五秒鐘，佐久早才沒聽見什麼地名。
及川把臉靠近手機，悠哉發表感言：「口音好重喔，你再放一次。」
佐久早臉色鐵青的照做，聽著司機光速的音訊攻擊，他不覺得結果有什麼不同。及川皺著眉頭，停頓幾秒後，說：「哎，他不想開進來啦，機場很塞，叫我們去二號門會合。走吧！」
佐久早眼神複雜的看著及川，及川不解的歪頭眨眨眼：「怎麼啦？」
「你作弊。」
「在說什麼呢？笨蛋。」
他們在短居幾天的旅館寄放好行李，前往及川想吃的Pizza名店午餐。佐久早走在前方，專心對著手機地圖找路，連自己無意識抓起及川的手都不知道。及川任他拉著自己，沿路走走看看，不時神奇的望著佐久早的背影，他穿梭在街道的光彩裡，就像當初自己領著他走過新宿的大街小巷。
「嘿，等等。」及川拉住佐久早，要他在一處巷弄入口停下腳步。由入口看進去，搭建有屋頂的巷子內是一條小市集，攤販賣著玲琅滿目的手工藝品。
佐久早順著及川的興致，陪他轉進市集逛逛。及川被一間明信片攤徹底吸引，他興沖沖翻看一張張明信片，每張圖片都帶給他樂趣和驚喜，嘻嘻笑著分享心得。
「我好像可以在這裡待一下午。」
「不行，餐廳要關了。」就算是隨口的玩笑，佐久早也據實駁回。
「欸——那吃完再來呢？」及川試探。
「我們要回旅館辦入住。」佐久早堅持，他想了一下，說：「以後你可以想逛就來逛。」語氣中肯，不是為了討好和安撫，是他經過考量的轉寰。
「我自己嗎？」及川覺得佐久早較真很有趣。
「嗯⋯⋯」佐久早左顧右盼，不管在哪個國家，他都不愛人潮密集的地方。
及川鬧夠了，呵呵低笑，漫不經心再翻幾張，一張繪有聖伯納犬插畫的小卡閃過眼底，他停下動作。及川盯著那張圖，在旁目睹的佐久早無意間闖進了私地。「畫得真好。」及川稱許，明快的決定：「我買這張。」
走出巷子前，佐久早瞥見貼滿廣告紙的牆面，其中幾張寫著「casa」和價格，有些還附房子外觀和內部的照片。他不確定那些房屋是出租還是出售，先拿起手機拍照，打算趁空擋和及川細讀。
佐久早轉身尋找及川，正巧撞見他杵在巷口，身後明顯是扒手準備行竊。以前讀過的資訊變成遲來的警訊，無非是逛市集財物要顧好、外國人容易被鎖定之類，腦中飛速轉動，身體跟不上反應速度，眼睜睜看一個手法並不特別高明的扒手得逞。
佐久早著急的趕去及川身邊，他望著小偷遠去的背影沒追，側頭朝佐久早露出觀賞餘興節目的新奇表情，意外的說：「欸，我被偷了。」
佐久早滿腔的怒意瞬間熄滅，佐久早不懂為什麼及川分明有能力避開危險可是不做。可是他很快理解了，因為及川豁達的告訴他：「我的錢有分裝，他搶到零頭而已。」及川不是真的被偷，是在那一刻選擇讓自己什麼也不做。
佐久早找不到適切的話語，身為普通人的前輩，只能空泛的勸一句：「下次別這樣。」
及川整日都維持愉悅的心情投入城市觀光行程，就算到傍晚，精神也絲毫不受時差影響。雖然不排除是過去職業緣故。反是佐久早惦記早上遇竊的插曲，像在公園裡放開玩耍，半途發現襪子沾滿鬼針草，很難不在意。
他們散步到馬德羅港正值黃昏，港口周邊陸續點起了燈。及川靠著欄杆舉起手機拍照。佐久早坐在步道邊的長椅，望著他梳理思緒。回憶整日旅程，及川身處文化迥然的異地，比起外國觀光客，更像初生的小孩。每一件事情都是嶄新的，等待定義。
及川風景拍夠了，鏡頭對著佐久早按下快門，他邊點按手機邊走回長椅。佐久早跟著拿出手機，隨手拍下愈發璀璨的港灣，發給古森。古森秒讀他，回傳「你們發一樣的」，然後轉發一張自己被拍的照片，無疑是及川幾秒前拍的。
「你什麼時候跟元也交換聯絡方式的？」
「跟你回去聚餐的時候啊。」及川不以為然。
「你們就換了？」
「咦？不行？」
「倒也不是⋯⋯你如果煩了就直接告訴他。」佐久早憂心忡忡提出過來人建議。
「誰煩？你自己覺得煩才直接告訴他！」及川仰頭大笑，「我很開心他們把我當自己人。」
及川回著古森，一邊發表他從訊息得到的靈感：「我們去看瀑布。」
「喔。」佐久早淡然瞥他一眼答應。
「烤肉呢？」
「好。」
「我分不出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你可以慢慢想。」
及川出手拉下佐久早的口罩，佐久早被他的舉動驚擾，莫名其妙的說：「幹嘛？」
「檢查你的表情，看你有沒有不爽。」
「我最不爽的時候，是我們被請馬黛茶，你沒有馬上救我。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在等我妥協？」佐久早重新把口罩戴好，用力譴責及川。
「對不起嘛！」
「那個杯子到底被幾個人喝過？你還跟人家分？」
「唉，整天沒被你唸，忽然有點懷念。」
「皮在癢。」
及川臉色一變，慎重的壓低聲音：「萬一我膩了，想回日本怎麼辦？」
「那我們就回去。」佐久早理所當然的說。
這次及川好像親自觸碰到那股似曾相識的感覺了。松川當初轉達給他的時候，他並不相信。直到後來他觀摩過很多次，像是古森家表達情感的方式既單純又直接，那是這股情感的出處。所以當現在，佐久早把它交給自己的時候，他才能放心自己做出的判斷不是偏差。
佐久早毫無保留的愛他，既單純，又直接，沒有什麼不同。
×
安德烈，我又撿到可憐兮兮的孩子。
不過別擔心，他現在已經沒事了。
如果你還在的話，他一定會對你很好，比我對你還好。
他很怕髒，可是會親自用手洗去你玩耍後的泥巴，
溫柔的幫你梳毛，準備健康又好吃的飼料。
安德烈，你一定變成天使了吧。
我可能沒機會見到你了，但是我從來沒有沒有忘過你的樣子哦。
謝謝你曾經接納我。
×
-END-
殺手見習生的故事在這裡告一段落了，接下來是小加筆！
- 我本來以為最後了，我只要開心地姨母笑就夠了吧！但為什麼後面有洋蔥！ +5
- @mitsukyou 蝦密啊我沒有回到你🤣 真是抱歉，但我相信加筆沖淡了洋蔥！！！💪
- （此留言已被作者隱藏）
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加筆.
佐久早來到阿根廷後，最不習慣的事情是南美洲人一見面就親吻或臉碰臉的習慣，外語還是其次。西班牙文他努力得來，潔癖不是靠努力就可以泯滅的。
剛開始及川會替語言不通的他解釋，對方一概露出我不理解但我尊重，甚至是可惜、接近失落的表情。久而久之，佐久早面對熟識一點的人，也會為他們拿下口罩，稍微碰一下臉頰。他認為口罩表面很髒啊，怎麼能直接跟人家碰臉呢？
「我就不相信這個國家沒有有潔癖的人。」佐久早不討厭熱情的朋友，但偶爾也會想抱怨。他坐在床上抱著棉被，回想今天的飯局就心有餘悸。
可能也沒有社交恐懼，及川偷偷在心裡想著。他摸摸鼻子，倒兩杯溫水，端到床邊。
當地人際關係緊密熱絡，鄰居三天兩頭上門邀請他們參加聚餐，從踏進門口開始，就要和所有人進行見面禮。今天他們出席朋友小孩的生日派對，派對上一位朋友可能和他們認識久了，也可能已經親過太多人，輪到和佐久早打招呼的時候，不小心忘了他的潔癖，就這麼親了上去。
朋友笑著和他道歉，不以為意，可是佐久早驚嚇的反應太稀罕、太有趣，大家不免起哄，說今天是他的解封紀念日。還有幾個人嘟起嘴作勢要討親。及川只好出面打圓場，緩和過熱的氣氛，但很明顯，佐久早嚇壞了。
「那你會要求我去洗完臉再親我嗎？」及川把水杯遞給佐久早，他聽見問句馬上皺起眉頭。
「本來就要洗臉啊？」
「你都不會有『我現在好想好想親徹哦！』的衝動嗎？」
「呃。」佐久早移開視線。
「好了，別說了，沒有，我知道了。」
「我也不會沒洗臉就讓你碰我吧，細菌很多欸。」佐久早試著為自己解釋。
「我們舌吻的時候，不是有很多細菌在交換嗎？」
及川說得太順口，佐久早愣在原處，想著該怎麼結束話題，又不會惹及川生氣。佐久早還在琢磨，及川已經按著他的肩膀，俯首覆蓋他的雙唇，舌尖調皮的溜進唇縫，撬開前齒。
「哦我想到了。」及川退開，發表：「我們還交換體液。」
「我們有戴保險套。」
「那就不算了嗎？」
「細究的話我做不下去了。或許我跟你做愛就是最大的衝動了。」
及川感動的張著嘴，吐不出隻字片語，紅暈都爬上顴骨了，撩撥他的人還面不改色。
「那你今晚幫我。」及川雀躍的說。
佐久早把水杯放到床頭櫃，伸手拉開及川的睡褲褲頭。及川出聲打斷他：「我想看你自己來。」
「不要。而且那樣怎麼算幫？」
「我想看你表現衝動一下啊！」
佐久早嘆氣，他讓及川轉身坐進自己懷裡，脫去他的褲子。佐久早一手環抱及川，免得他又出主意，另一手握住他的陰莖套弄。
溫暖的手掌包覆柱身，先是緩慢的上下擼動，待性器在手裡稍微膨脹，佐久早加重了力道。及川的膝蓋不安分的曲起，佐久早瞥一眼他忍不住勾起腳趾，拇指往鈴口周邊摸去，沿著小洞打著圈，引出及川的低吟。
「聖臣，告訴我摸哪裡是讓你舒服的地方。」及川喘著氣，整個人癱軟在佐久早懷裡，他感受到身後的硬物也悄悄抵住自己。
「你不要老是這樣⋯⋯」佐久早沒輒的嘆息，環抱及川的手伸進睡衣扣子之間的縫隙，摳弄柔軟的乳尖。
「唔嗯！聖臣！」及川難耐的挺起胸口，扶住佐久早貼在他身側的大腿。
佐久早鬆開及川全然勃起的陰莖，勾手拉開床頭櫃抽屜，拿出保險套撕開。他吹開保險套，替及川戴上。
「雖然很爽，但是背對你高潮比我自慰還寂寞。」及川微喘著氣，半開玩笑的說。
「你還想看嗎？」佐久早低沉的嗓音搔著及川的耳畔：「現在。」
及川猛一瞪大眼睛，離開熱呼呼的懷抱，他翻身把佐久早推倒在床，跨坐他身上。
「你完了，我要幹死你。」
「等一下！」佐久早雙手急急扣住及川的十指，他相信及川是真的會做到。
「等什麼？你在我快射出來的時候才說，是不是太過分？」
「好、好，你先別激動！」佐久早不敢鬆開及川的手。
「脫掉。」及川冷聲命令。
佐久早承認這次是他理虧，他聽從的解開胸前的鈕扣，拉下褲頭。及川將潤滑液淋上手指，按進敞開的腿間，液體沿著指縫淌下，泛著水光。
佐久早有點後悔，他當著及川的面，握住自己半勃的陰莖開始擼動，他比平常更不知道視線該放哪裡。及川抬著臀部，手指往穴口抽送，皮膚透出粉色。他半瞇著眼，滿意的看著佐久早手裡的男根已經充血硬挺。及川抽出手，潤滑液從私處牽出煽情的銀絲。待佐久早戴好保險套，他扶著佐久早挺立的陰莖慢慢坐下。
「舒服嗎？」及川低問，輕微擺動起腰。
佐久早依然覺得這是他無法承擔的姿勢，雖然他可能會招架不住及川的反應，但是他忍不住說：「我還是覺得這個姿勢可以改天⋯⋯」
「你不喜歡嗎？」及川停下動作。
「不是。」
「那怎麼了？」
「你這樣⋯⋯實在是太放蕩了。」佐久早必須轉過頭不看及川，才說得出這句話。
及川直起身放聲大笑，佐久早自我放棄，任由他笑完。好不容易及川止住笑，告訴佐久早：「我在服務你，如果舒服，你要稱讚我呀。」
稱讚？佐久早愣住了，他想到適合現在情境的所有稱讚都難以啟齒。但及川確實，把他照顧得很好。
及川再次擺動起腰身，不同於前戲沉浸在情慾的神態，及川的嘴角還因為剛才的話勾著，好像隨時又會笑出來。
「你很好看。」佐久早撫摸上他的側臉，及川輕咬摩挲自己嘴唇的拇指，回應他的稱讚。
佐久早也想有所回應。他坐起身，把及川摟在懷裡，挺腰把陰莖送入甬道深處。他親吻及川的頸側，問他：「你呢，你喜歡什麼？」
總不能說你主動的時候我最爽吧。及川只怕嚇萎了佐久早，他搖搖頭說，都好。
及川收起環在佐久早腰側的雙腿，他把臉埋進佐久早的肩窩，承受撞擊股間的力道。陰莖反覆頂弄著濕軟的內壁，酸麻的快意在他的身體流竄，臀肉止不住顫抖。及川的指甲嵌進佐久早的肩胛，仰頭悶哼，射出白濁的津液。
佐久早含入及川的嘴唇，柔軟的舌頭探進濕潤的口中，勾起他的舌尖纏綿。佐久早抱著及川，把他放到床上。
及川想，這慢熱的悶騷男，大概現在才開始要折磨他。這個做愛節奏跟自己落差過大的人，簡直要讓他的感官壞去。但是一聽見佐久早低喊他的聲音，及川還是隨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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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連載期間一路相隨，寫了這麼久有很多話想說，但也就是寫了這麼久，結果氣力用盡了！
飯綱出現之後，一直很想逃避面對正劇，就跑去修了前面的章節舒壓哈哈哈哈
最後懷抱輕鬆的心情送兩位去阿根廷，期待他們的新生活，所以寫得非常快樂，也虔心誠意把對兩人的祝福都埋進字句裡。
殺手見習生的實體刊物將於2025NiCE場售，詳細資訊請參考下方～
再次謝謝大家耐心閱讀這則故事，希望它陪伴各位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書名：殺手見習生
性質：殺手AU｜R18
設計： 佐佐
特典： Lynette
印刷：A5 直行｜星河紙
字數：7萬
售價：350元
備註：全文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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