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1F妳說要出門尋寶
語氣像談論無關緊要的日常
我點頭，沒問何時回來
也沒敢計算，妳已走了多少年
在城頂靜靜織線
等眼底映出妳的影子——
一個俏皮的虎牙微笑、
玩弄金幣的模樣
曾經每天發生的，再未發生
那盒典當品仍擱在桌邊
珠寶小玩意也是
上面有妳摸過的痕跡
我無法轉賣
只剩它們還記得妳曾經握著我的手
我對自己說
妳只是賭氣了
妳會甩一甩尾巴
在奧赫瑪的城牆衝刺
繞個幾圈回來
像以前那樣
用眼淚開始一場不必要的爭執
然後氣喘吁吁吻我
妳的手——纖細，白皙柔嫩
輕輕收下我作品的喜悅
我至今還記得那麼多
聖城總是晚一點才亮燈
像遲來的理解
或半片無法解讀的石碑
我不確定
自己看向窗外是在尋妳
還是在學著
與妳分離
人性總是比記憶快一步褪色
我們各自在陌生場所發光並磨損
互不依靠，也無法倒塌
等黑潮再深一點
妳與我
就會消失在同一片夜裡
我們終能重聚
II
2F繡到第七年，突然想妳
不是撕心裂肺的想
是針尖戳進指腹
一滴血冒出來的那種想——
小小的，卻整個肩都顫了一下
妳的唇溫
比暖爐還燙
燙得我夜夜躺著
像一塊被曬軟的巾
他們說妳是賊
我說妳只是愛玩
妳偷過戒指、懷表、晾衣繩上的絲巾
可妳從沒偷過一句狠話
妳太輕了
輕得風一吹
就從眼角的縫隙溜了
我預備繡妳踩過的屋瓦
繡妳蹲在窗台啃蘋果
繡妳笑起來瞇眼
像一隻剛偷到魚的貓
提著針好久
這件帕子還是空的
掛在門後
風一吹，它就晃
像妳在
又不像
夢見妳被捆著
手銬閃著光
妳尾巴一甩仰頭：「我什麼都沒偷！
只是想咬咬看鐵籠裡的月亮，
是不是也圓。」
我想罵妳
罵妳傻，罵妳不知死活
可張嘴
吐出來的卻是：
「若能逃走，
就偷顆糖回來吧。
我年紀大了，但還想甜一下。」
醒來我怕了
不是為妳被捕
是怕妳真的相信
月光可以當飯吃
妳不知道這世界多恐怖嗎？
重得連影子都壓彎了腰
而妳竟想用一具輕的身體
去撞開所有的鎖？
原來最輕的愛
也能壓垮一整夜的夢
III
3F手指在緞布上流血
金線卻越來越亮——
閃亮的割傷
多像妳偷走的袖釦
（妳總說：姐姐，給釘個珠寶釦子吧
可妳連頂針都摸走）
每件衣裳縫進鈴鐺
叮噹，叮噹
像妳踮腳蹦跳
聖城街道縱橫錯雜
哪一聲是妳？
剪刀開始發抖
剪不斷這麼久的擔憂
線頭越纏越多
歪歪扭扭的針腳
多像妳逃跑時促狹的笑容
（那天妳搶走我最好的布料
說要給自己做嫁衣
妳現在穿著它躺在哪片廢墟裡？）
金線用完
頭髮拔了繼續
織一件捉不住風的衣裳
織一個不會破的捕夢網
冷了就回來偷啊
姐姐連鎖都給妳開好
可我的貓，
怎麼連命都偷得這麼輕？
IV
4F鐘聲每天敲二十四響
像針，紮進孤獨的耳廓
她從英雄浴池俯瞰
手指磨出薄繭
像月光曬乾的鱗
不是女王，也不是議員
她是黃金裔名冊
被墨水輕輕圈住的一個姓
她的職責：把光搓成審判
縫進撒謊或不撒謊的人民的脊骨
比神看起來更像神
直到那少女出現——
一隻踩著瓦片的貓
眼裡有整條未被馴服的河
總在黃昏來
趴裁縫鋪櫥窗撒嬌
鼻尖貼著玻璃
呵出一朵短命的雲
「妳在織什麼？」
「光。」
「我能摸嗎？」
「會燙傷。」
她笑了
伸手就碰
像玩火
少女不買衣，也不裁布
倒賣些小玩意，順便來看紡線
看黃金裔低頭
金髮垂落如織機的經緯
有時少女帶來野薑花
插在縫紉機的孔洞
有時只帶來一身雨氣
和褲袋偷來的零頭
她說：「我偷，是為了不守規範。」
她說：「妳織，是為了追求極美。」
她說：「我們都不屬於這裡。」
她們從未共枕
也沒說過愛
但每次她離開
紡車就慢一分
像心漏跳一拍
然後，她不來了
裁縫鋪的玻璃不再有霧
野薑花枯在書本
剩衣匠如碑林，圍繞女人的美麗與孤獨
城裡說少女被絞死在外地
謠傳她偷了神官的瑰寶
逃進沙漠
沒人知道
沒人確認
她繼續紡線
但線越來越細
細到看不見
細到像不存在
她開始忘記什麼是人性
只記得那雙手——
如何無懼地
觸碰光
她想像自己變成了貓
在屋頂跳躍
毛上沾著星辰
她想像自己追她尾巴
穿過長街、拱門、焚香的廊柱
卻總在即將觸及時
回神
她的眼神變冷
像午夜石板
她坐在機器前
動也不動
金線自動從指間流洩
像遺書
自動寫完
有人說她成了支配者
守護奧赫瑪所有人
有人抗議她冷酷
連機器都比他柔和
只有裁縫鋪的衣匠們知道——
她正在石化
一寸寸
從腳跟開始
往心爬
她的最後一句嘆息
是對鏡子
「如果還能再相見
我會聽見心跳——
不是她的
是我的」
如今，她的遺憾半埋在布內
像一件被捨棄的壁毯
風穿過她指間的金線
發出極細的聲
像誰在哭
又像誰
終於
學會了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