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忖，音符如閃電躍出時是有聲音的嗎？
1F燕子停佇在王子持筆的右手上，抬頭看著他。
「王子，你生的十分漂亮。」燕子的聲音隨著日漸冷的風送來王子耳邊。
王子是座銅像，他沒能低頭，只能垂眼看向燕子。
「小燕子，妳是紫色的呢。」王子的聲音轟隆隆的從雕像內部傳來，震動使得肩上一片落葉落在了燕子身旁。
「紫色是什麼顏色？」
「⋯⋯紫色是憂鬱的顏色。」王子說。
燕子的眸底盛著一片湛藍色的湖。此時這片湖像是被風刮過般起了漣漪。
「他們都叫你『快樂王子』，但你好像不快樂。」
「小燕子，跟妳說哦，我其實是女生。」
燕子眨眨眼，她似乎看見王子的嘴角牽動了一下。
「偽裝成王子能讓妳的母親感到快樂嗎？」
燕子聽懂了王子表示困惑的沈默，於是她決定換個話題，「我和同伴走散了。燕群被冰藍的冬天追逐著，我們應該要前往南方橙黃的大陸過冬。」
「這裡的冬天很冷。」王子輕聲說。
燕子的聲音與眼神一般了無波瀾，「冬天來的時候，我估計會『消失』。」
不等王子開口，燕子又補充：「我迷路的原因，是因為我眼中灰白的世界。天和地、海與陸地，在我看來並無二致。」
王子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小燕子，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做『雪』，冬天的雪。」
「我叫做『奏』，奏樂的奏。」
「妳手上拿的是樂譜？」燕子瞧向王子左手捧著的一疊紙張。
「以前我的音樂能使人快樂。」王子似乎是在回答燕子先前的問題。
「在消失之前我一直想看看雪。」燕子知道自己看見初雪時也必將迎來死亡，「在消失之前，我有一點請求。」
王子的雙眼隨日光的移動而投射出一層淡藍薄紗，輕柔披在燕子身上。這下燕子不再是紫色了，而是天空的顏色。
「請幫我做一首足夠溫暖，能使雪融化的曲子。」
王子恍惚的認為如果與燕子的相遇是一則民間流傳的故事，此時應是章節的斷點，「我答應妳。那妳能為我摘去羽毛筆末端鑲嵌的紅寶石嗎？」
「咦，這是用來——」
不等燕子的問句拋下，王子自顧自解釋起來，「大臣將我打造在這裡，我能看見整個國家的人民。天馬家的大兒子每天雜耍賣藝，是為了他的妹妹能有錢醫病——妳能幫我把紅寶石送給他們嗎？」
***
燕子離開後的第三日，王子才終於等到她歸來。王子想起來燕子只能看見灰與白的雙眼不適合找路，她滿懷歉意的看著稍顯疲憊的燕子停在熟悉的位置仰頭望自己。
「好冷。這幾天更冷了。」燕子的聲音卻沒有顫抖。
「曲子寫一半了，妳想不想⋯⋯」
燕子的眼神催促著王子，王子只好打斷自己的猶豫，略顯侷促的開始歌唱。
燕子一直好奇著高大銅像是如何發出細微而虛弱的嗓音。她聆聽著曲子能回想的不是家鄉，而是徹底迷失前身旁同伴嘰喳的談話聲。那時的風仍溫暖，終將消失的未來離自己仍遙遠。
王子不安的盯著燕子，燕子才意會過來王子已經結束目前已有的歌曲片段。
「感覺上，完成度已經相當高了。」
王子銅製的雙頰似乎染上緋色，但願這並非天寒體凍而帶來的錯覺，「我還有幾個請求⋯⋯閣樓上住著一名發明家叫做類，他最新的作品已經花光他身上所有的錢，請妳把我的一隻眼送給他，藍寶石很值錢，他會需要的——」
***
王子一連送出她的一隻眼、腰帶上的綠寶石、以及貼滿她樂譜的金箔。此時的王子只剩一隻眼能視物，全身上下的財寶都四散在民間。而沒能南下渡冬的燕子日漸虛弱，她眼底的湖水似乎即將乾涸。
「雪。」王子低聲呼喚，然後她倆同時意識到這是王子第一次以名字稱呼燕子。
「⋯⋯奏，怎麼了？」
王子的食道如有作用，此時肯定咽了咽口水，「最後一個請求⋯⋯」
「又是將妳僅剩的眼送給哪個不認識的可憐人嗎？」
燕子忍無可忍的發怒，但隨即又迅速平靜下來，「⋯⋯曲子完成前，我不會答應妳。」
王子想起王宮裡一個棕髮的女孩，也曾經使著如此的語氣和自己說話。
「曲子已經完成了。妳為我送完藍寶石，我會唱給妳聽。」
***
燕子降落在已無金箔的樂譜上，彷彿踩在冰冷的泥地。身子有一瞬間不穩，她知道這或許是自己的最後一次飛行。
燕子抬眼看王子，「奏。」
「雪，妳回來了嗎？」
沈默是唯一的回應，再然後歌聲緩緩響起。像甦醒的幼鹿踩著一地鮮花嫩草，像日出灼洋閃爍在海的另一端，也似秋時落在枝幹的松實在滾落前被松鼠撈起隱沒在樹洞裡——
「——像冬初的雪在落下前便融化成雨水，」雪說，「春雨。聽到這首曲子，我可以理解成春天到來了嗎？」
奏笑了。笑聲轟隆隆的像是春雷，卻又沒有那麼低沉與宏亮。音符如閃電躍出時是有聲音的嗎？
如果有，那應該是音樂家奏演出來的吧。
「這是妳的曲子，雪。妳想怎麼解釋都可以。」
回覆奏的是一個不輕不重的吻，落在她銅製的心房，層層傳遞，觸及王子不再跳動的心。
「⋯⋯雪？」
燕子當然熬不過冬季。她掉落到地面，就在王子的腳邊，而初雪恰如其分的覆在她仍有餘溫的身軀。
冬天的確是灰白色的了。其中的紫也是轉瞬即逝的的有如春天的第一場雨。
***
野史記載銅像被推倒的原因是他在一次冬天過後變得不再美麗。快樂王子的雕像被送進熔鐵爐裡，鑽石做的心破碎成世人肉眼不可見的碎屑，沒入積雪融化後的泥土裡了，與小燕子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