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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色濕冷,樹林像是會吞噬聲音的巨獸,連火把的光都被霧氣一口口吞沒。
八歲的牛島若利,裹著過大的騎士披風,被最後一名護衛推進森林。
「再往前,就是魔女的領地……」護衛聲音低得像祈禱,「少爺,如今只剩這裡還沒落入皇帝手裡。雖然魔女可能會殺你,但至少還有談判的空間……」
話音未落,胸口碎裂的聲響掩蓋了低語。
護衛倒下,火光一同熄滅。黑霧裡,只剩孩子一人。
牛島抬頭,看見霧色深處,有人坐在樹根上。
像是等了很久,又像只是隨意低頭翻著一本舊書。
他一頭鬈曲的黑髮,穿著深色、裁縫講究的長袍,眉目平靜,眼神清冷得像霧裡的月光。
「……你是魔女嗎?」牛島問。
那人抬起眼,聲音如風過枯枝,卻不刺耳:「這是我的森林。人類幼崽,現在該喊一聲『救命』了吧?」
牛島握緊護衛留下的短劍,沒有喊。他挺直背脊,唇線緊繃。
「能讓我避難嗎?」
魔女眼角微挑,似笑非笑:「避難?這就是你們口中的『談判』?」
牛島點頭。
「你運氣不錯,血很乾淨。」魔女的指尖在書頁上頓了一下,「世襲騎士團的嫡子,血譜清楚,拿你的血當索引,能翻出不少有趣的東西。有點用。」
一錘定音的口吻,像是早有答案。
「抽血就可以嗎?」
沉默片刻,雨滴滴落葉面的聲音被放大了數倍。
魔女沒回答方才的問題,只指了指一旁的空地:「那裡是乾的,別亂跑。」
語氣平淡,像隨口交代柴火該放哪裡。
牛島踩過濕泥走去,才發現那片空地長滿了夜光藥草,微光搖曳,像一窪安靜的星海。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也從未想過魔女的領地,不是廢墟或冰窖,而是活著的,濃密、有呼吸,甚至帶著安定。
「魔女……都是你這樣嗎?」他忍不住問。
「我不像他們,他們也不像我。」魔女頭也不抬,「人類喜歡把我們丟進同一個籃子,好一把火燒乾淨。」
牛島沉默。他聽過那些故事:魔女毒村、換心、烹嬰;也聽過聖騎士團焚林、獵頭、鞭屍。
如今,他站在傳說的另一邊,發現真相終究不是故事。
那夜,他第一次在魔女的領地裡入睡。
枕邊是夜光藥草的清香,遠處不知名的低鳴,伴著霧氣滲進夢裡。
而樹根上的人,仍舊慵懶。
他輕晃手中小鈴,聲音清脆,整個森林的陰影像被安撫,靜靜沉回無波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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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最初的那段日子,牛島像個被寄放的物件,寡言、聽話、不添麻煩。
佐久早的領地總是靜謐,空氣裡混著草藥與濕土味,偶爾劃過的幽光,是夜裡巡行的高等使魔。
他一開始只是幫忙跑腿搬藥材、抄書頁,或代替佐久早與進不了結界的商人交涉。
牛島字跡端正、記憶力好,很快就成了魔女身邊的書記官。
某天佐久早臨時要一本古籍,卻嫌麻煩懶得去找。
牛島只聽了模糊的書名,就翻遍書牆,在昏暗燭光裡找到那卷泛黃的羊皮卷。
魔女抬眼看他一瞬,沒稱讚,只是接過書,卻隨手將一枚護身符丟在他桌上,像是不經意,又像是默許。
還有一次,外來的魔女造訪,笑意陰冷:「把那孩子交出來吧。他的血可不是誰都能碰的,我有更好的用途。」
佐久早坐在高背椅上,只吐出一個字:「滾。」
空氣瞬間被抽乾,壓迫得那群人一語不敢辯駁,落荒而逃。
牛島那時第一次意識到:他不是因為「有用」才被留下,而是被這個冷漠的魔女明確地擋在身後。
後來他年少氣盛,獨自下山鍛鍊劍術,不小心誤入魔獸領地。
利齒森森,血腥撲面,那頭巨獸張口撲來的一瞬,天空被暗色裂縫撕開,一群光影交錯的使魔破空而出,將魔獸壓制。
他還未回過神,只看到佐久早立於面前,一邊拍落衣袖上的塵,一邊不耐煩地說:「麻煩死了。」
那時牛島不知道為什麼,心口忽然熱了一下。
最初說好的「交易」裡,本該有一件事:抽血。
佐久早卻總推說沒時間、嫌麻煩,始終沒動手。
久而久之,血的話題反而像玩笑般,被刻意擱置。
這些小事累積得太自然。交易的界線一次次被踩過、模糊、再踩過。
少年時,他開始收到暗中送來的紙條。
被皇帝迫害的家族殘黨有人潛逃成功,有人流亡他國,他們是最忠心的騎士,仍掛念著統領的血脈,願意追隨年幼的嫡子。
牛島沒有將這些書信交給佐久早,只默默收好,偶爾回信。
夜裡,他在魔女的屋舍裡抄寫藥典,但心底清楚,自己不完全屬於這片森林。
某一夜,他終於問出口:「我對你來說,是什麼?」
佐久早連頭都沒抬,聲音涼涼的:「頂多是使魔的預備役吧。」
牛島沉默,沒有再問。
那一夜,他在房裡反覆保養著劍,心跳卻比任何一次練劍時都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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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牛島十六歲那年,某次到鄰近村落補貨,村莊裡的男人們圍著火談笑,低聲交換著男女之事,語氣裡滿是粗鄙與炙熱。
他本該無感,但在夜裡躺下時,腦海浮現的不是市集裡的女子,而是佐久早低頭翻書的側影、冰涼的指尖抬起他下巴時的觸感,還有那句冷漠的:「頂多是使魔的預備役吧。」
呼吸開始凌亂,身體對那個畫面產生反應,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恐懼自己的渴望。
偏偏命運總會挑壞時機落下石子。
同一年,與皇帝同一陣線的聖殿忽然動作頻繁:南方的領主被刺殺,流言指向魔女;
隔週,一整隊騎士進入北境,帶回的只是焦黑鎧甲與碎裂信物。
恐懼如野火般在人類間蔓延,仇恨成了最便宜、最暢銷的武器。
牛島親眼看見,在山下的集市,兩名與魔女毫無瓜葛的旅人被活活燒死,只因「曾出現在戰場附近」。
事態從皇帝與貴族間的鬥爭,擴大到了與魔女的全面開戰。
他回到森林時,佐久早倚在窗邊,語氣淡得像談天氣:「人類終於又玩膩和平了。」
那一刻,牛島胸口像被什麼猛然撕開。
同時,家族殘黨的書信愈發頻繁。
有人懇求他下令,有人急切地問何時能重振旗幟,甚至有人寫道:「只要你一句話,我們便以血開道。」
皇帝昏庸,保護人民是騎士的責任。
起初牛島只回覆了些無足輕重的指示:潛伏、收集情報、維護暗線,但隨著戰火蔓延,他的筆觸也越發沉重。
他開始命人護送難民,指派舊部阻擊掠奪的人類軍隊,甚至有一次,請殘黨保護一群從戰場逃出的魔女。
結果傳回時,滿紙血與灰燼,一半人死去,另一半重傷。
牛島從書信中抬頭,森林裡依舊平靜,藥瓶一字排開,書卷一層層堆疊,佐久早淡漠如遠山。
哪怕仇火燒到眼前,他依然不動聲色,只在必要時抬手讓風壓下烈焰。
這就是他長久以來追逐、仰望的存在。如此強大、如此遙遠,連人類的哀嚎都無法撼動。
牛島終於明白,單單待在佐久早的庇護下,什麼都無法改變。
夜裡,他揹起劍,留下親手擦亮過無數次的茶具與整理得井然的書卷,把房門輕輕闔上。
離開前,他站在門口,喉嚨像被堵住,只輕聲道:「謝謝你讓我活著長大。」
佐久早沒有回頭,只抬了抬手,像是隨意趕走一隻走到時辰的候鳥:「走吧,人類該回人類的窩了。」
於是他走了。
一路上胸口燙得像壓了一團火。
明明劍在腰間,他卻覺得自己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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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牛島一路南下,終於回到出身的領地。
戰火讓這片土地支離破碎,田野荒蕪,村鎮半毀。
王族與聖殿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北境魔女的軍勢上,這些邊陲小領地便成了「誰能奪下就屬誰」的局面。
他帶著一小隊願意追隨的舊部,幾乎沒費多少力氣,便奪回了父輩留下的城鎮。
當他坐在兒時熟悉的房間裡時,四周石牆依舊、書桌整齊,空氣卻冷硬刺骨,沒有森林裡火堆與茶香的溫暖。
近年來,聖殿的野心已經昭然若揭。
他們發現魔女的血與骨能製成強效的符咒與藥材,於是積極推動「獵巫」行動,甚至遊說皇帝親自頒令,以「肅清異端」之名加入戰局。
對皇帝而言,這不僅能削弱難以掌控的北境,更能轉移民怨。
於是帝國的鐵騎與聖殿的神官並肩出征,魔女在大陸上的處境徹底逆轉。
對牛島來說,這卻是意外的轉機。
皇帝的注意力被魔女牽走,對他這個「舊貴族的餘孽」的追查反而鬆了許多。
在夾縫中,他得以稍微喘息,重整殘部。
然而,外頭的消息卻日日傳來:魔女正節節敗退。
聖殿宣稱新研製的「聖鎖」能封死一切魔力,被捕的魔女將在眾目睽睽下被鎖成凡人,受盡羞辱,再公開處決。
每一次傳聞都伴隨著鮮血與哀號,甚至有人斷言:「不久後,大陸上將再無魔女。」
牛島心口像壓著巨石。
他明白,就算是離群索居的佐久早也遲早會被盯上。
可若真等到聖殿動手,結局只會更加殘酷。
他獨坐在房中,手掌緊扣劍柄,安靜的房裡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閉上眼,腦海裡閃過那隻冰涼的手撥開他額髮的畫面。
他必須先下手。
這不是背叛,是保護。
這念頭一旦燃起,就再也熄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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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一夜,風像刀子。
聖殿的戰鼓已連續轟響數月,北境的魔女被逐個剿滅。
傳聞中的「聖鎖」如今成了現實:鐫刻著符文的鎖鏈能封死一切魔力,把曾經睥睨天地的存在拖得像牲口。
被捕的結局,不外乎斬首、焚燒,或被切割成一袋袋符咒材料。
牛島明白,若讓聖殿先動手,佐久早必無生路。
所以他沒有猶豫,沒有多言,率領部下闖入霧色深沉的森林。
火光撕裂樹影,聖鎖破空而出,捆住了魔女的身形。
佐久早沒有掙扎,只抬眼,眉梢輕挑,像看熱鬧的觀眾。
「你真要帶我回去?他們會把我剁成藥渣,分給各地主教當吉祥配件。」
牛島盯著他,那雙眼裡第一次藏不住情緒,十年的渴望、恐懼與怒意翻湧其中。
「不,」他的聲音低啞,「我帶你走。」
他帶人殺出重圍,把佐久早押進領地最深的地窖,一處連聖殿也伸不進手的黑暗。
冰冷的石牆和沉重的鐵鎖之外,只剩下他們二人。
「這就是你的庇護?」佐久早靠在牆上,語氣仍舊輕慢,「把我關進籠子裡?」
牛島直視他,聲音壓得低沉:「誰也不能動你,連我也不該。」
可是他是人類,短命、焦急,滿心渴望。
鎖鏈壓制了魔力,佐久早連呼吸都微顫。
牛島原本只想吻他一下。
「就這樣?」佐久早嘴角一勾,嗓音低啞,帶著惑人挑釁,「你不是想要我很久了嗎?這種機會,不打算把握?」
牛島僵住,轉身要走,又在半途中停下。
下一瞬,他猛然回身。
鎖鏈震響,高等存在第一次被人類按在石壁上,氣息被粗暴地奪走。
佐久早呼吸凌亂,卻偏偏笑了。聲音顫抖卻清晰:「……這才像人類。」
牛島沒有回話,他用整個身體回答。
那嚴密的聖鎖暗處,被人刻意留了一道縫,佐久早不可能沒發現。
只要他想,一個彈指就能掙斷鎖鏈,但佐久早卻任由對方在自己身上留下一個個紅痕。
魔女眼底的冷色第一次被逼退,浮出難以言明的動搖。
牛島呼吸急促,像把十年的忍耐一次燃盡。
他不知自己還能活多久,也無法保證日子能延續,但至少此刻,他奪回了屬於自己的唯一。
鎖鏈與喘息交纏,像一場無聲的盟誓。
魔女閉上眼,嘴角輕輕勾起。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十年來,他從未真正拒絕過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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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地窖的第一道光,從通風口灑下,灰白而冷。
佐久早緩緩睜眼,手腕的鎖鏈還在,卻像沒有真正存在。
昨夜的餘韻仍在胸口翻湧,呼吸隱隱不穩。
他素來冷淡的氣息,此刻被揉皺在未理的床鋪裡,帶著人類的倦怠。
鐵門嘎吱作響。
牛島走進來,步伐沉重卻異常小心,手裡端著熱湯與麵包。
「你以為我會吃人類的施捨?」佐久早挑眉,聲音仍帶著沙啞。
牛島沒有辯解,只沉沉看著他。
昨夜的衝動壓在眼底,慾望與悔意交纏。
沉默在石室裡拉長。
佐久早終於伸手,指尖碰到湯盅邊緣。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低聲道:「……果然,你和使魔不一樣。」
牛島眉眼一震。
「使魔只會等待命令,」他的語氣輕慢慵懶,完全不是囚徒的姿態,「而你會請求我下令,好讓自己行動得心安理得。」
牛島的手在身側握緊,喉結滾動卻沒有否認。
他聲音低啞:「那就命令我吧。」
佐久早靜靜看著他,眼底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
他抬起手,動作隨意,開口前停頓了一秒,「……那麼,你走吧。」
牛島胸口一緊。
這不是命令,是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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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他曾經照著吩咐,真的離開了。
可走得越遠,胸口那塊空缺就越沉重。終於,他在夜裡折返。
只是那間屋子早已空了。
冷清得只剩下斷裂的鎖鏈,像殘酷的宣告。
此後的日子裡,世界逐漸傾頹。
短短兩年,人類從「獵殺魔女」再次變成「自相殘殺」,城邦陷落、聖殿分裂,整個世界像一頭老獸,瘋狂咬著自己的尾巴。
他依舊揮劍,依舊前進,但眼神早已麻木。
像個行屍走肉,只是被推著往前。
直到某一刻,他安靜地倒在瓦礫與血泊中,心口隱隱作痛,卻還留著一絲荒唐的妄想:
他會回來嗎?
當看見那個身影逆光而立時,他第一個念頭是:幻覺。
幻覺裡的他衣角沾了塵,眼神和十年前一樣,像在看一場不重要卻不願錯過的戲。
牛島怔著,不敢眨眼,怕一眨就什麼都沒了。
然後,那聲音低啞響起,熟悉得刺穿心臟:
「……若利。」
「人類打得真亂。」佐久早拉著袍子蹲下來,指尖拂去他臉頰上的血,語氣依舊隨興:「你啊,看起來快死了。」
牛島嘴角扯動,聲音虛弱卻固執:「別……裝不知道。」
「嗯?」
「你還是回來了。」
佐久早怔了片刻,終於低低嘆息,像承認一場漫長的敗仗。
「想多了,我只是來拿當時懶得拿的血。」
他抬手,在空中勾出符印。血色鎖鏈自虛空湧現,蜿蜒纏上牛島胸口,紋路一路鑽進心臟。
魔力灌入血管,像烈火燒遍四肢。
牛島卻笑了,聲音輕顫:「這是什麼?」
佐久早語氣仍淡淡:「類似使魔的契約。你的命和我的綁一起,但你死了,對我沒損失。」
牛島的嘴角拉得更開了,血從嘴角滲出,眼底卻亮得像終於看到太陽的夜行者。
「終於可以……一直待在你身邊了。」
他閉上眼,呼吸漸穩,像放下了一場長達十年的戰爭。
佐久早凝視著他,指尖落在額頭,聲音極輕:「……真是固執。」
風掃過戰場,血腥味被沖散。
殘破的世界依舊喧囂,唯獨這裡靜得像那座熟悉的森林。
那一刻,魔女沒有再轉身離去。
十年的冷漠終於裂開一道縫,他垂下眼,將額頭輕輕抵在牛島胸口的鎖紋上。
他終於,為這個人低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