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F永恆聖城奧赫瑪的午後,難得陰天。
涼意飄飄然、千絲萬縷地,籠罩著行人與廣場。
一隻小貓在噴水池附近喝水,他的毛皮本該是白的。但顛沛流離的過往,為牠的毛皮染上塵埃,塵埃的灰,近似積雨雲,瀰漫了被稀釋過的、不甚明朗的辛酸。與毛髮的髒污不同,牠有一雙湛藍的眼睛。純淨孤獨得令人心碎,因為它們從未有機會再回望一眼故鄉。
故鄉已經被搗毀,那兩個字成為由屠殺與瘟疫構成的、模糊而血腥的記憶。
自從黑潮的災厄降臨,牠便成了一名孤獨的流亡者,從小小的村落逃離。
牠沒有家了,僅剩無限延伸的街道,以及夜晚那片高遠的星空。
入夜後,牠會蜷縮在城中廣場那座噴水池邊,
將自己縮成無人認領的逗點,聽冷風在耳邊吹。
飢餓準時來訪,總是用最纖薄的針,反覆刺繡牠空蕩的胃袋。
輕微、永不間斷的刺痛,提醒牠關於「活著」、最基本也最殘酷的需求。
牠時常坐在區隔富人庭院與喧囂街道的圍牆。
身體不動,長尾巴化作憂鬱的鐘擺,緩慢地搖晃。
牠靜靜地觀察,觀察行走的人,觀察一雙雙不為牠停留的腿,一張張模糊而與牠無關的臉。偶爾有一隻善良的手,在牆角留下一點食物。牠總是等到那雙手的主人走遠,才遲疑地、小心翼翼躍下,舔食短暫的恩賜。食物能填補肚腹的空洞,無法填補心底那個更大的、更深的洞。
善良的手,給予短暫的撫摸後,總是轉身離去。
只留給牠冰冷堅硬的水泥地,和更加明確的孤獨。
牠覺得自己好孤單。
像宇宙中失落的、忘記了運行軌跡的微小星塵。
牠渴望著什麼,渴望著誰,能讓牠溫暖一些。
渴望更持久的、能滲透進骨髓的暖。
近乎奢侈的願望,深深埋在心底,
牠在漫長的等待中,靜候足以改變一切的契機。
第二章
2F黃昏沉重無比,每逢這樣的時候,太陽流盡最後一滴血,
將街道染成轟轟烈烈的、介於金光與紅霞之間的時候,
萬敵情緒就很低落。
滅國的王儲,萬敵,剛剛結束宣傳照的拍攝。
在鏡頭前他是光芒萬丈的肌肉男神。
英俊挺拔,豐胸豹腰,加上連男人看了都會下半身爆炸的翹臀,
眼神帶著恰到好處的、足以讓萬千少女為之傾倒的狂野,
雜誌請他上鏡,就像請了一台印鈔機,
男男女女讀者總是說好吃、愛吃、多來點。
其實萬敵是以難民的身分被這座聖城接受的,
憑藉被神祇賜福過的皮囊與個人魅力,
他不愁吃穿,活得比許多本地人更加光鮮。
但那只是虛浮的外在皮囊啊!
萬敵那張翁法羅斯最美面孔的皮囊下,
是早已死去的王國,焦土蕭蕭,
亦是埋葬無數戰友的巨大墳場。
戰爭結束了,活下來的他,只能在靜寂中煎熬,成了一座行走的紀念碑。
戰火內一個個悽慘死去、沒能完成壯志的臉孔,
在寒夜依偎取暖的胴體,臨死前不甘的喘息,
構成他額上感慨萬千的、無法擺脫的白骨冠冕。
鏡頭下的微笑,是他在隨時會死亡的政治鬥爭中最熟練擅長的謊言;
鏡頭之外,他則處於長久的、無邊無際的窒息空洞。
回寢宮的路,他走了無數遍,
熟悉得閉眼也能描摹出每塊地磚的污漬。
與之前不同的是,
萬敵的目光閒閒散散落在那道必經的圍牆上。
多了一團灰色的小影子。
是隻小白貓?
還是一隻小灰貓?
毛髮髒亂,近似被遺忘在角落的舊毛線球。
牠有一雙讓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靈動,好奇,格外清藍,
兩滴湖水似的,如此的天真,
彷彿萬敵被戰火燒灼過的、他再也回不去的宮殿廢墟上,唯一仍充滿希望的藍天。
小貓不畏不懼地直盯著他,
像攔路搶匪,直接用眼睛說,喂,交出吃的來!
也有點像一名小小的、固執的哨兵。
「嘿...」
萬敵停下腳步,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心裡柔軟的、早已被冰封許久的角落,被輕輕勾引。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試探邀請,刻意放緩腳步,朝牠挪近。
小貓沒有逃。
那雙天藍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入萬敵瞳孔。
天真的、對世界全然不設防的坦然。
萬敵的心,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真是一隻小傻貓。
如果遇到壞人怎麼辦?
他想起了自己。
在王國覆滅後,被忠誠的侍衛拚死送出,
獨自在殘酷世間流亡的王儲。
他也曾用這樣一雙眼睛,去看待巨大而充滿敵意的世界。
那時他還不曉得人心有多黑,手段能多醜陋。
種種的顛簸,超乎想像。
萬敵從剛買的紙袋裡,取出還帶著溫度的雞胸肉,
用指甲,細細捏了幾絲,攤在寬大的手掌上,遞了過去。
貓咪猶豫著,藍眼睛謹慎地打量他,鬍鬚在空氣中輕輕翕動。
最原始也最誠實的飢餓,終於戰勝了一切。
牠探出小小的頭,先左右蹭了一下萬敵的指尖,
才以倒刺而濕潤的舌頭,舔舐萬敵掌心的雞肉絲。
牠吃得好快。好急。
吃完抬頭,一臉還要。
細微粗糙的觸感,宛如微弱的電流,從萬敵掌心,一路電進心臟。
他伸出另一隻手,緩緩地、輕輕地,從貓咪的側臉往上摸。
觸感溫暖得讓他心軟。
萬敵將這團小小的溫暖,從屁股一托,抱進了懷裡。
貓咪本能掙扎,出爪子亂爬。
人類胸膛整個露著,上面被抓出幾道紅痕。
牠的肉掌推著人類雙乳,
從未體驗過的、厚實溫暖的兩塊大胸肌,
瀰漫著安全感。
牠漸漸地放鬆,放棄抵抗,
選擇將小小的頭顱,直接埋入萬敵的胸凹。
萬敵的眼眶,漸漸濕潤。
他想起死去的戰友。在沒有火光的寒夜,他們就是這樣,
將彼此一無所有的身體擁擠在一起,為了活下去,
用僅存的卑微體溫,對抗暴雪的寒冷。
懷中這團鮮活的生命,用牠全然的信賴,
溶解他僵硬成石的心。
萬敵低頭,用十分柔和,僅有小貓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跟我回家吧。」
家是一個溫暖而陌生的詞彙。
舒適的法蘭絨毯,散發魚肉雞肉蝦仁香氣的晚餐,一小碟溫熱的羊奶,好幾本印著新主人俊美臉孔、完美胴體,被稱為「雜誌」的奇怪畫冊。翁法美人Vogue,GayQ,聖城名人堂People,雲崖's Bazaar四處亂疊,還有出版社寄來的,一大疊一大疊請萬敵簽名的明信片。
原來「擁有」是這樣的感覺。
擁有吃不完的食物,擁有暖暖懷抱,擁有主人富磁性,好聽的,輕柔的呼喚。
為了給牠取名,萬敵苦惱許久。
他在紙上用懸鋒語寫下一大堆華麗的、
有特殊意義的名字,最後一一劃掉。
他將廢棄紙條撕成碎片,隨意抽兩張。
一張上面寫著「白」,
另一張上面寫著一個孤零零的「厄」。
白。厄。
被命運偶然拼湊在一起的字。
白厄,白厄,萬敵喃喃自語。
覺得還挺順口。
他轉過頭,朝好奇看著他在做什麼的小貓,
露出足以令萬物失色的、發自內心的英俊笑容。
「你就叫白厄了。」
萬敵伸出兩隻手指,輕輕揉了揉小貓額頭。
白厄驚訝地發現,當那個聲音呼喚這個名字時,
當那雙手碰觸牠的時候,
牠的整個身體,竟如被溫暖的陽光曬透。
牠竟然能像路上那些被父母拉著手,
被極其寵愛的幼小人類一樣,
擁有可以被他人殷切呼喊的名字。
白厄。
牠不再是一隻無名的流浪貓。
牠像一朵被雨露重新滋潤的、枯萎許久的植栽,
終於得以再次舒展開顫抖的葉瓣。
牠不再孤單。
第三章
3F家。溫暖得令人感慨。
它混合了石榴汁與奶香;
摸起來蓬鬆柔軟,有法蘭絨毯與彈潤的大胸肌。
萬敵耐心將小貓身上的塵埃洗乾淨。
毛色漸漸恢復初雪般白淨,
白厄被裹在巨大的、吸滿水分的浴巾內,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供奉起來的、珍貴的小小神祇。
萬敵溫熱的指腹按著肉球,
用指甲剪修去白厄磨損開裂的爪子。
安全、乾淨、飽足。
白厄享受這一切,但是當風吹過窗櫺,發出口哨一樣的呼喚時,他心底有無法抑制的騷動。吹過街頭的風啊,世界在向他招手。他不介意趴在窗台上,花許久的時間注視被玻璃切割成塊的、有限的天空。外面有小鳥在唱歌,蝴蝶在飛舞,還有說話的鴿子。玻璃窗,成為一道透明的、無法逾越的界線,讓白厄與世隔絕。
他懷念街頭。
肆無忌憚地伸展身體,追逐飛鳥的影子,多麼快樂;
攀上樹枝,以半神視角,俯瞰底下庸碌的人群,多麼驕傲;
他也喜歡在萬籟俱寂時,對著那輪清冷的、巨大的月亮,
發出不成調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喵喵。
食物可以溫飽他,卻不能征服他。
情感的發酵就是這樣矛盾。
得了一樣東西,轉頭又貪渴另一樣。
某一天,萬敵在玄關穿好了鞋,開門要上班,
他不慎忘了廠商叮嚀要戴的首飾,
於是繞回,拿鞋櫃上的物品袋。
他沒有注意,有一團白影悄無聲息潛伏在門邊。
湛藍色的眼眸,正閃爍調皮的光芒。
門沒有完全關上。
細小的、僅容一線光通過的裂縫,風從縫隙吹入,
帶著青草與樹葉被碾碎後的、充滿生命力的自然氣息。
機會來了。
白厄身體壓低,肌肉緊繃,搖晃了兩下屁屁。
在萬敵轉身時化作一道閃電,從自由裂縫一瞬而過。
他心臟因狂喜而跳動。
白厄躍過高牆,穿過草地,回到廣闊無垠的天地。
他快速地跑,任由風吹過毛根。
白厄以為,外面仍如他所記得的,充滿唾手可得的美好。
然而重返外界的冒險,將帶來嚴酷的考驗。
自由總需要用汗和淚來交換,
以孤獨和不安作支撐。
第四章
4F白厄離開了。外頭空氣新鮮,陽光燦爛,
每一條巷弄都藏著無窮無盡的、等待他探索的樂趣。
他玩弄了幾隻蟑螂,撲了一隻老鼠(雖然沒有抓到),還找到一條好玩的舊鞋帶。
烏雲粗暴擦去天邊最後一抹霞光。
豆大的雨點,化作無數細箭,驀然砸在白厄背上。
白厄吃了一驚,甩了甩濕透的毛髮,寒冷浸蝕他小小的四肢。
他迷路了。
聖城錯綜複雜的道路,在雨幕壟罩下,顯得如此陌生。
回家的氣味,混雜萬敵與食物香氣的、獨一無二的美妙氣味,
被暴雨無情地洗去。他慌亂驚跑,尋覓地方躲雨。
恐懼一圈一圈將白厄的呼吸越勒越緊。
更糟糕的是,身形壯碩的黑狗,
從巷子衝了出來,齜著尖牙,喉嚨裡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卡厄斯蘭那!不可以!」
三個紅髮小女孩合力將大黑狗拉住,拖往家裡方向去躲雨。
白厄嚇得魂飛魄散,腦中一片空白,他繼續奔跑,
雨水和泥漿濺濕了貓掌,
他匆匆躲進破舊的垃圾桶底下,瑟瑟發抖。
暴雨擊打金屬箱蓋,震耳欲聾。
飢餓又回來了,比任何時候都更猛烈地啃噬著他的胃袋。
白厄試圖在垃圾箱周圍翻找,只挖到無法下嚥的腐敗水果。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他想念萬敵的懷抱,
想念鋪著柔軟毯子的沙發,
想念總是裝得滿滿的、吃到飽的乾飼料,
以及主人額外幫他準備的各種肉肉。
就在他垂頭喪氣盯著地板時,
斯文的、帶著慵懶的聲音,淡淡響起。
「小傢伙,外面不好混吧?」
白厄抬起頭,看見燈火通明的服裝店屋簷下,
一隻成貓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那隻貓的毛色,泛著極為特殊、彷彿荷葉被漂白的輕淺綠意。
牠缺了一隻眼,眼窩處留下一道猙獰的洞;
另一隻完好的眼眸,剔透的淡藍色中帶一點洋紅,
充滿洞悉一切的沉穩。
牠優雅躍下,動作輕盈。
牠走近,用頭頂了頂一個陶瓷碗,
將裡面剩下的半條肥嫩的鮭魚尾,推到白厄面前。
「看你的項圈,是從家裡跑出來的吧。」
牠說,眼神平靜:「外頭不像你想的那麼美好。如果還有人愛你,你最好回去。」
面對成貓的勸誡,白厄心裡一陣酸楚,羞愧地低頭,
默默地啃咬那塊止餓的魚肉。
成貓看著他,沒有多勸。某些道理,只有像牠一樣,
遭受了嚴重的傷害,才能真正明白。
「阿那克薩戈拉斯!賽飛兒!上來了!」
金髮的、身姿曼妙的女人,從服裝店的二樓窗口探出頭來呼喊。
話音剛落,一隻綁著鈴鐺項圈的、靈活矯健的小母貓,
三步兩步瞬間從阿那克薩戈拉斯身邊飛衝而過,
甚至踩了成貓的背當跳板,消失在店門的陰影裡。
阿那克薩戈拉斯兇巴巴地哈氣一聲,
才不疾不徐地,邁著孤高睿智的步伐,
走入溫暖的室內。
白厄在服裝店的屋簷,
瑟縮不安地度過貓生最漫長的一夜。
第五章
5F雨隔天停了。
在阿那克薩戈拉斯的指引下,白厄來到食品倉庫覓食。
室內瀰漫陳舊木頭的怪味,白厄上上下下探索時,
踩上一塊腐朽鬆動的木板。喀拉,斷折的聲音伴隨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的右後腿,被死死卡在木板尖利的縫隙。
他痛苦大叫,瘋狂掙扭,導致傷口撕裂得更加嚴重。
阿那克薩戈拉斯聞聲趕來,試圖用手去撥開木板,
還用頭頂去推,因為力氣不夠,無濟於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痛感愈發劇烈,
白厄的力氣漸漸流失,哀哀的貓叫變得微弱。
他後悔的想,這是不是就是他的結局?
被困死在陰暗的倉庫角落,成為一隻骨頭貓,再也見不到萬敵!
白厄終於明白什麼叫後悔。
在無法挽回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多珍貴的事物。
白厄渴望萬敵的聲音。
他竟把那些關愛視為理所當然。
與此同時,萬敵因擔憂而整夜未眠。
白厄從門縫溜走的那一幕,反覆在他心中播映。
那隻小貓重新流浪,會不會挨餓?會不會受凍?會不會遇到危險?
再次失去夥伴的痛苦,令萬敵心如刀割。
他不能再失去白厄了。
天剛亮,他不顧雨後的泥濘,早早便衝進街道。
「白厄!」
萬敵一路呼喊,搜索了各個小巷,喊到聲音都沙啞了。
他走遍公園,繞著噴水池打轉,
像得了失心瘋的瘋子,沿路還要應付簽名的粉絲,
盡力尋找被他視若珍寶的小小白影。
在服裝店附近泥濘的空地,
萬敵發現兩排模糊的、一大一小的貓腳印。
那兩排腳印,一直延伸到食品倉庫門口。
他加快了腳步,探頭看向半掩的鐵門。
萬敵聽見了。
小貓咪的聲音,哀哀哭叫著。
白色身影無助地被夾困在木板間。
白毛沾滿泥污,狼狽不堪。
那雙湛藍的眼睛,溢滿恐懼。
當牠看見萬敵奇蹟般出現,黯淡的眼眸,
頓時爆發難以置信的閃光,
發出了更響亮、更委屈的喵喵叫。
「白厄!」
萬敵緊張大吼,猛撲了過去。他使出蠻勁扳開木板。
重獲自由的小貓,軟軟地倒在地上。
萬敵將牠撈起,小心地擁在懷中。
貓咪在他懷裡不停發抖。
他用自己的胸膛,去溫暖牠冰冷的身體,
低下頭,用鼻尖蹭牠濕漉漉的額側,反覆安撫:
「沒事了,白厄……沒事了……我帶你回家。」
他抱著虛弱的白厄走出倉庫。
冒著再次飄落的細雨,一步一步,走向他們共同的家。
尾聲
6F白厄被安置在浴缸。
萬敵用浸透了溫水的毛巾,
為他擦拭糾結的毛髮與血漬。
他檢查白厄受傷的腿,被木板夾出的、血肉模糊的傷口。
萬敵眉頭緊鎖,他擔憂地消毒傷痕,用乾淨紗布包紮。
康復的日子,白厄雖然不大能跳躍,但是他可以慢慢地走,
他寸步不離跟著萬敵,像一顆白色的小月亮,
圍繞巨大而孤獨的地球,頑固運轉。
他趴在書房地毯,聽主人用富有磁性的、低沉的嗓音,
朗讀那些拗口的廣告劇本。白厄聽不明白,
但他喜歡萬敵的聲音,細微的震動透過地板,
傳遞到他的身體裡,化作溫柔的按摩。
萬敵為了工作,
裸著身體試穿廠商送來的一季又一季的訂製服。
剪裁精良,質地昂貴的套裝,無比華美!
彷彿是用來抵禦世俗眼光的盔甲。
萬敵穿上它們,就變回雜誌封面上,
英俊、疏離、眼神盛滿故事的滅國王儲。
白厄的腿傷,在萬敵無微不至的照料下,漸漸康復。
小貓再次充滿了活力。
他對窗外充滿誘惑與危險的世界,不再執著。
白厄偶爾仍會跳上窗台,靜靜欣賞車水馬龍。
那裡不再有他追尋的東西了。
最珍貴的、足以讓靈魂安定的自由,
他已經在萬敵身邊找到了。
萬敵傍晚坐在沙發上,用一把小小的梳子,為白厄梳理廢毛。
白厄愜意地躺在肌肉鼓鼓的腿間,發出咕嚕咕嚕的撒嬌音。
一場小小的、永不停歇的愛意的地震,從他靈魂的深處輕輕搖晃。
他抬起頭,純真而信賴的湛藍眼睛,凝視萬敵。
凝視王儲專注於照顧自己的、英俊得令人心折的側臉。
這就是他的家。
充滿了關懷的地方,足以治癒所有傷口的終點。
白厄不再是孤獨流浪的小白貓了。
他被愛包圍,找到歸宿。
萬敵也因為這份陪伴,漸漸驅散亡國的心冷,
找回早已被歲月與創傷掩埋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他們相互依偎著入睡,在靜謐的時光中,
用彼此的體溫,文火細燉,療癒對方過往的損傷。
♡
「昨天晚上做了這種夢?」白厄剛醒來,表情迷茫。
「嗯。」萬敵慵懶地應答,獅子鬃毛般的髮絲隨意散在枕間。
「這就是你不願意一早跟我親熱的原因?」
「……跟自己的寵物親熱,感覺有點怪。」
「但、」白厄湛藍的眼睛幾乎要急出火來:「但我是你的男朋友!我們能一起裸睡,不能一起親熱,會不會太過分了?」
他一個翻身,跨坐在萬敵的腰上質問,
蓬鬆柔軟的白髮因剛睡醒而凌亂,臉頰緋紅。
眼前因為夢境而悶呼呼抗議的愛人,
萬敵覺得十分可愛。
他伸出手,輕輕地扣住白厄後頸,將他拉向自己。
萬敵貼上那雙喋喋不休的唇,
用一個帶舌的深吻,堵住所有未盡的抱怨。
交纏良久,他才微微退開,輕聲說:
「在第二個夢裡……你不是寵物。」
白厄被吻得滿臉通紅,陷入不知該困惑還是該喜悅的兩難。
萬敵看著對方睜大的藍眼睛,嘴角笑意更深。
「你從一隻貓變成一個迷路許久的國王,最後終於找到失落已久的,唯一的領土。」
萬敵翻身,將兩人之間的位置顛倒。
他凝視著身下英俊的情人 ,
將胸膛壓得更低,以最親密的方式低語。
「而一個國王……理應得到他唯一的子民,最虔誠的崇拜。」
他低下頭,再次吻住白厄微啟的、光澤血潤的唇。
他們吻了又吻。
直到白厄露出幸福的微笑。
輕盈的吻,蘊藏一縷尚未完結的,關於歸屬的夢的餘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