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7佐久侑日接力企劃文
傍晚的工作室裡,窗簾半拉,昏黃的燈光把房間染得有些沉悶。
桌上散亂著幾本新送來的劇本,封面上的名字和角色編號,清楚標記著「配角」。那些都是不重要的角色,不過是推動劇情的陪襯。
佐久早靠在沙發上,牆上的掛鐘聲滴答作響,他卻連時間的流動都未曾察覺。
遞來的劇本上,他的名字只是附在角落的不起眼。自己的存在在劇情上是可有可無。盯著桌上的劇本許久,連翻開的欲望都沒有。
佐久早聖臣曾經是鎂光燈的中心。紅毯上,記者的閃光燈一瞬接一瞬,電影院裡,觀眾隨著他的一舉一動屏息、落淚。影評人士稱他是「天生為鏡頭而生的人」。
可是榮耀消散得比他想像中更快。這幾年來,他的名字還在娛樂版頭條上出現,但是已經不再帶著「票房保證」的榮耀,而是伴隨著「票房毒藥」、「演技退化」等刺目的字眼。
從最年輕的影帝、鎂光燈下的寵兒,到現在觀眾提起他時眼神中帶著冷笑或惋惜。
「聖臣,最近你的作品……口碑真的不太好。」一旁的古森語氣透著無奈。他是佐久早的表哥,也是唯一到現在還堅持在他身邊的經紀人。
「我知道。」他知道得太清楚了,所以急切地想翻身。然而接連幾部劇本拙劣、製作粗糙的作品讓他的口碑更是急速下滑。票房一路下跌,曾經簇擁在他身旁的粉絲逐漸淡去。
「但是別太氣餒聖臣。最近我爭取到一部電影的主角位置——奧利佛。」古森拿起平板,滑了幾下,遞到他眼前。螢幕上是一張海報——藍色海岸線、白色飯店陽台,兩個年輕人並肩而立,正中間是電影名——《白日夢飯店》
這是一部八零年代的地下同志電影,因題材過於前衛而被禁播多年,直到數位復原後才被後世讚譽為「被掩埋的愛情聖經」。
「聖臣,還記得這部電影吧?你不就是看了這部電影之後因為太過喜歡扮演艾里歐的宮侑,才立下要成為演員的夢想嗎?」
佐久早的目光微微一頓,腦海中浮現出年幼時的自己,窩在昏暗客廳的角落裡,第一次看《白日夢飯店》的場景。那時他還不懂愛情的重量,只是單純被銀幕上奧利佛和艾里歐那份真摯、奔放又帶點哀愁的情感震撼。
從此之後,他在演戲這條道路上投入了無數努力,反覆練習、一次次試鏡、在舞台上被聚光燈炙燒;在鏡頭前調整每一個眼神與呼吸。同時親人的期待如影隨形,周圍人群的眼光如潮水般壓來,他逐漸學會「符合」而不是「表達」。
他努力演好所有角色,卻忘了演戲的初衷;忘了最初那種震顫心弦的悸動。那份單純想把心裡的情感交給觀眾的渴望,被榮譽、責任與評價一層層覆蓋。讓佐久早聖臣失去了些什麼。
「井闥山公司打算做虛擬重置——就是近年來很流行的方式。」古森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拉回現實,「重選部分演員,然後以 AI 建模重拍整部電影。之所以會選擇重置這部片,坦白說,原因之一是因為宮侑。就算他早已息影多年,但他的名字和那張臉,仍舊是無可取代的流量保證。觀眾會買帳,媒體會追逐,話題會一波接一波。這是井闥山最聰明的棋。」
是啊,宮侑——那個所有人都讚嘆外貌的銀幕傳奇。與大多數人不同,佐久早喜歡的從不是他的美貌,而是那份能把台詞化成生命的演技。
作為童星出道的宮侑,自小便踏入演藝圈。隨著年歲推進,他的五官逐漸拉開了稜角,眉目間的稚氣褪去,愈發顯得深邃而成熟和美麗。鏡頭總是偏愛他,捕捉到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笑意,都足以讓觀眾屏息凝神。也因此,在尚未完全成長的年紀,他便被媒體冠以「世界第一美少年」的名號。
可這份過於耀眼的外貌,卻像一層光幕,掩蓋了他真正的才華。人們總在盛讚他長得多麼驚豔,卻鮮少願意深入談論他在表演上的成就。
也因為宮侑花了大半輩子在演戲,他的演技好到讓人難以判斷真假,與他合作過的演員、導演也時常不明白——他的行為到底是在演戲,還是真心。界線的模糊,使他既被崇拜,也被誤解。
古森興奮說著:「我已經幫你和製片商聯絡好了。這可能是你重新被看見的契機。不是靠話題,不是靠流量,而是真正的演技。你能藉這部片挽回口碑。」
佐久早盯著平板上的海報,那片海灘、那間飯店,像是隔著時空在呼喚他。
清晨的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井闥山公司重製工作室,灑在一片銀白與冷冽藍光交織的空間裡。
佐久早和古森一推開厚重的金屬門,就看見寬敞的場地安置著數台龐大的機械設備,四周牆壁鋪滿顯示幕,閃爍著場景建模——南法海岸的礁岩、被晚霞染成金紅的海平線,以及名為白日夢的飯店
「聖臣。」導演飯綱從一群工作人員裡走出來,「歡迎加入『白日夢飯店』重置專案。我很期待你的表現。」他向佐久早遞出手,而古森代替他回握。
隨著幾句寒暄過後,技術人員迎上來,將佐久早引導至場地中央。
那裡擺放著一個半透明的感應平台。
聽完一番講解後,佐久早緩緩躺下,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衣料直逼脊椎,讓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拍攝開始。」隨著飯綱下令,兩枚小巧的催眠器被貼在他的額頭兩側,傳來強烈的電流感。眼前的世界頓時開始模糊、碎裂、再組合。身下的面板開始運作發光,他的世界漸漸陷入黑暗,耳邊只剩下心跳聲與機械運轉的低鳴。
在昏暗的意識邊緣,他最後聽見的,是飯綱與古森的對話聲。
「他可以嗎?」
「一定可以的,因為聖臣比任何人都需要這部片。」
一秒、兩秒——
光芒驟然展開。
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華麗的宴會廳。柔和的光線從琥珀色吊燈傾瀉而下,將整個空間染上溫潤的色澤,拱形窗外,夕陽正緩緩墜落,海岸的金光隨風滲進室內,折射在紅酒杯壁上。
低頭時,佐久早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變化,原本的便裝早已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剪裁合身的侍者制服。
這裡太真實了。腳下木質地板傳來微弱的溫度,甚至連空氣中細微的鹹味都恰到好處,讓他幾乎忘了這裡不過是一場虛擬。
忽然他聽見腦中傳來飯綱的聲音,「聖臣,聽得到我說的話嗎?」
操控室內飯綱透過麥克風說話,眼睛目不轉睛盯著屏幕上的佐久早。
佐久早喉嚨滾動,目光仍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附,「聽得到。」
「我們要開始重置第一幕了。艾里歐等等會從大廳門口進來。你先準備好台詞。」
不到一分鐘,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逆著夕陽的餘暉,艾里歐出現了。
亞麻西裝隨著步伐擺動,衣領大方敞開,鎖骨在光影間若隱若現。微卷的金髮折射出夢幻的柔光,將他整個人映照得明亮而不真實。
他一出現,四周立刻泛起騷動。大廳內賓客間的偷覷目光,像漣漪般迅速擴散。有人驚嘆於他的外表,有人竊竊私語著傳聞。
然而艾里歐本人卻並不在意,他的的視線在大廳裡隨意掃過,最後停在侍者奧利佛的方向。僅僅半秒的凝視,他的嘴角漾開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佐久早的呼吸瞬間凝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這是「艾里歐」,巴黎來的貴族青年,佐久早明知道這是虛擬生成的角色,是由宮侑外貌所建模出的 AI,卻在目光交錯的那剎那,心口洩出久違的悸動。像兒時在銀幕前的感動重現,但又比以往更真實、觸手可及。
是宮侑。
卻又不是。
艾里歐打了聲招呼,「你好,看你這身衣服,想必這裡的侍者吧?」
台詞。
他應該回答台詞。
可腦海裡所有背過的對白被浪潮沖散,只剩下對方那溫柔又明亮的眼神。
艾里歐等了幾秒,眉尖微微一動,露出不解的神情。
飯綱的聲音響起,急切的提醒,「聖臣!台詞!我們還要拍這一段啊!」
佐久早心頭一震,終於吐出奧利佛那句遲到的對白:「是的,先生。需要我幫您拿行李嗎?」
艾里歐輕輕搖頭,「不必,我只是想先看看這裡的景色。」話音一落,目光緩緩掃過大廳,落在晶瑩垂掛的吊燈與人群交錯的笑影上。
「這裡……比我想像的還要熱鬧。」
佐久早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快速進入狀況,抬眼時神情已然轉換為角色奧利佛應有的從容與恭敬。「是的,我們的飯店以享樂聞名,先生。若您有任何需求,隨時吩咐我便是。」
艾里歐側頭,「任何需求?」
「是的,先生。」
艾里歐眉梢一挑,「那麼,如果我說……我需要一位能為我導覽這座飯店的人,你會願意嗎?」
「這正是我的工作。」
「很好。」艾里歐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停留在他臉上,「我想,我們會相處得不錯。我有榮幸知道我的導覽員名字嗎?」
「當然,先生。我叫奧利佛。」
「我叫艾里歐。」
兩人並肩穿過大廳,步伐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這裡是宴會廳,先生。通常會舉辦晚宴與小型演奏會。」
他們沿著長廊前行,來到餐廳。
「我們的廚師以南法料理聞名,每一道菜都遵循傳統配方。」
彼此越走越近,偶爾指尖擦過彼此的手背。
艾里歐笑聲輕柔,「我想這裡會是個讓人留下回憶的地方。」
「這就是我的職責,先生,確保您留下的回憶……都是美好的。」
平凡的台詞因對視與呼吸的交纏而被渲染出曖昧色彩。
艾里歐忽然靠近一步,「奧利佛你確定,你能做到嗎?」
「我會盡我所能的,先生。」
「很好。那麼……請幫我辦理入住,並送我回房間吧。」
「沒有問題。」
畫面隨之切換。奧利佛來到宴會廳,手持酒盤穿梭人群。儘管神情冷靜,但心底卻還殘留著剛才對望時那股難以驅散的悸動。
耳邊傳來一片細碎的聲響——弦樂的悠揚、銀器碰撞的清脆、賓客低語交織出的喧囂。鼻端縈繞著烤鴨與松露的濃香,還混雜著紅酒的醇厚果味。
「聖臣接下來是第二場戲。」
這一場戲,正是奧利佛與艾里歐感情漸次升溫的轉折點。
因此佐久早必須專注到極致,扮演好奧利佛。
燈火折射在水晶杯壁上,點點光芒如碎金般搖曳,樂聲、笑語與喧嘩在高挑的穹頂下回蕩。
奧利佛遊走人群,端著酒盤,眼角餘光卻一次次不受控地飄向同一個方向。
艾里歐安靜地坐在廳側,西裝剪裁貼合身形。舞曲一再響起,前仆後繼的賓客帶著熱切或曖昧的笑意上前邀舞,他皆以得體而不失禮貌的方式拒絕。
奧利佛心神不寧,視線偷覷的次數過多,終究釀成了失誤。不慎撞上身旁的一位賓客。他立刻低頭致歉,態度誠懇。「對不起,這是我的疏忽。」
然而對方不依不饒,眼底藏著惡意,聲音刻意拔高,巴不得讓旁人都看見這場笑話。
「侍者的手是不是只會端盤子?連走路都不會嗎?」
幾位賓客跟著竊笑。
奧利佛抿緊唇,正欲開口回應,卻聽見椅腳在地毯上輕響。
艾里歐站了起來,吸引了周圍的目光,他來到奧利佛的身側,「勉強一位正在工作的侍者,難道是這場晚宴的娛樂之一?」
一看見艾里歐挑釁者的笑意僵在臉上,宴會廳瞬間安靜了半分。幾秒的僵持後,他們只能乾笑敷衍,不情願退開。
奧利佛正欲開口致謝,卻見他將手伸出,掌心朝上,姿態優雅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與其浪費時間致謝,不如跳一支舞吧。」
四周視線如潮水般湧來。空氣裡的注目讓奧利佛怔住,「先生,我——」他的聲音低啞,理智提醒他職責所在,這一刻的舉動幾乎逾矩。
艾里歐唇角勾起,「你不是說,會滿足我任何需求嗎?」
終究,他還是將手放進了艾里歐溫熱的掌心。
掌心相扣,所有的規矩與眼光似乎都退至幕後,舞曲正好緩緩響起。
旋轉間,四目交會。艾里歐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奧利佛下意識挺直脊背,努力保持著侍者應有的冷靜姿態,然而當艾里歐將他半攬入懷,領著他踏出第一步時,他心臟的鼓動卻瞬間失了拍。
幾位賓客聚在一旁議論,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奧利佛聽到。
「一個侍者竟然能和身為貴族的艾里歐先生共舞。」
「可不是?艾里歐先生拒絕了這麼多人,最後卻偏偏邀了個卑微侍者……」
艾里歐關心道:「你看起來很緊張。」
奧利佛垂下眼,避開那雙熾烈的注視,「因為,這並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
「可是你的職責不就是為了讓我留下美好回憶嗎?」
此話一出使奧利佛啞口無言。
樂曲在最後一個迴旋音符中徐徐收尾。舞步停下。
奧利佛的手仍覆在對方掌心,直到掌聲響起,他才後知後覺般鬆開手,微微一鞠躬,回歸到侍者該有的謙恭姿態。
艾里歐的目光卻依舊鎖在他身上,唇角含笑,像是絲毫不受旁人眼光影響。
「跳得不錯,奧利佛。」
「謝謝先生的誇獎。」他恭敬地退開,重新拾起酒盤,像什麼都未曾發生過般,穿梭在人群之間。可步伐卻微微不穩,手指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餘溫,久久未散。
艾里歐站在原地,目光追隨他直到身影被賓客遮蔽。就在奧利佛轉身的一瞬,艾里歐舉杯,朝他輕輕一笑,「晚安,奧利佛。」
畫面隨著艾里歐的道別逐漸暗下。時間和場景再一次跳轉,從飯店大廳流轉至海灘。字幕無聲地揭示:「翌日」
「聖臣,你剛剛表現得非常好。繼續保持。接下來這一幕是你和艾里歐相遇的第二天。」
佐久早緩緩抬起頭,又是一次太陽西下。
黃昏的潮水一波一波拍打著岸邊,留下細碎的白色泡沫,閃爍著金紅色的光。遠處海天交界線逐漸模糊。橙紅與深藍交織,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燃燒。
佐久早侍者的制服,在這片柔和的自然光裡顯得格外突兀,海風拂過他的襯衫邊角,帶來一股輕微的鹹味與涼意。
初看電影時他其實不明白,為什麼一位該守在飯店裡履行職責的侍者——奧利佛,會突然現身在海灘,並且恰巧與艾里歐相遇,這樣的安排看似牽強。
但現在,他似乎懂了。
艾里歐是那種能讓人忘卻自身任務與周遭事物的存在。就像潮水不可抗拒地湧上岸,自然而然將人一步步牽引到他身邊。
此刻艾里歐赤著腳踩在細沙上,褲腳微微捲起,手裡握著一瓶還沒開的紅酒。風把他淺金色的頭髮吹得凌亂,潮水一波波湧上岸,將他的腳踝淹沒又退去,留下細碎的泡沫。
好美。
「是你,擅長跳舞的侍者。」艾里歐忽然開口指著他,「你不待在飯店,反而一直跟蹤我,是打算做些什麼?」
奧利佛一愣,意識到自己暴露了,「我從剛才在大廳就注意的您黯然失色的神情,所以跟蹤您……只是想確認您是否需要協助,若讓您感到不舒服我道歉。」
「協助?那陪我喝一杯也算嗎?」他把紅酒瓶遞過去,動作隨意而自然。好像兩人不是陌生人,而是久別重逢的舊友。
奧利佛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艾里歐的手背。指尖短暫的觸碰,讓他呼吸一滯,一時忘了該怎麼開紅酒瓶。
艾里歐似乎看穿他的慌亂,「你看起來很緊張。」
「我……只是沒想到您一位貴族青年會在一位卑微侍者面前,表現得如此隨意。」
「卑微侍者?呵……」艾里歐靠近一步,「對你來說,我只是貴族青年嗎?」
奧利佛下意識後退,卻被鬆軟的沙絆了一下,身體微微傾斜。艾里歐伸手穩住他,掌心貼在手臂上。
「在巴黎,沒有人會這樣看著我。他們只會盯著外表,說些空洞的讚美。可你……」
他停頓片刻,「你真的,看見了我,看了我的黯然失色。」
這一句話像是把角色與演員之間的界線,悄悄抹去了。佐久早甚至不確定,眼前說出這句話的是艾里歐,還是宮侑。
「這裡真漂亮。」艾里歐抬頭望向天空,「不像巴黎,這裡的時間走得很慢,好像一切都不會改變。」
奧利佛順著視線看去,「每一片沙灘、每一縷海風,都希望能讓您留下美好回憶。」
「奧利佛,你總是這麼客套嗎?還是因為侍者的身分?」
「因為您是尊貴的客人。」
「所以我現在從貴族青年變成尊貴的客人了?那你不如叫我艾里歐。」
「如果那是您的吩咐那我願意做到,艾里歐先生。」
「有進步了。」艾里歐低聲笑。海風吹得更涼了,帶著鹽味的潮氣纏繞在兩人之間。
「奧利佛,跟我說說你的故事吧。我想多加了解你。你為什麼會選擇在這裡工作?是因為喜歡這裡嗎?」
「坦白說並不是。」
「那是為什麼?」
「因為這裡擁有工作機會,追根究底我只是一名討生活的百姓而已。但只要這裡能讓我賺錢,那我便會喜歡這裡。」
「你聽起來是位利益至上的人。」
「我並不否認。」
「你真是誠實……但也很真實,比那些為了阿諛奉承不惜胡說八道的醜惡嘴臉好多了。」
「若是我的性格能讓艾里歐先生喜歡,那麼我這名侍者的義務也算是盡到了。」
「你有妻小嗎?」艾里歐忽然問。
「沒有。」
「那你為何急著賺錢?」
「因為錢是保障……是能保障我往後人生的工具。」
「那麼你會一輩子待在這裡嗎?」
「不會,只要擁有足夠的金錢,我便會離開。」
「如果有一天你離開了這裡……你會記得我嗎?還是說……你會帶我走嗎?」
佐久早怔住。最後一句台詞不該出現。艾里歐不應該這樣說。
腦海中傳來導演飯綱的聲音,語調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興奮,「沒關係,聖臣,繼續演下去。」彷彿這場即興的脫序正是他所期待的突破。
艾里歐脫離了AI原本的計算。 他的反應逐漸不再是精準預設,而像是被某種「真實」滲入,逐步發酵。
那些零散的資料片段——聲音的頻率、表情的細微習慣、語氣的猶豫與執拗——在重組的過程中,逐漸拼湊成一個靈魂。
而這份靈魂究竟屬於誰? 是程式偶然的錯誤? 還是……宮侑本人?
「抱歉……」宮侑低聲笑,卻像在自嘲,「我失態了。你一定覺得奇怪吧……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
佐久早下意識開口:「我不覺得奇怪。」
他原本可以按照為奧利佛規劃好的劇本,輕描淡寫帶過,但他選擇臨場發揮,「……如果可以、如果世間允許,而且您願意的話,我會帶你走。」
宮侑轉過頭來,眼神中閃爍著驚訝,隨即又染上壓抑不住的笑意,「你現在說這些話,是為了討生活,還是為了討我歡心?」
「只要能讓您感到滿意,那便同時是兩者吧。」
「兩者嗎……真是個聰明的答案。你知道嗎,奧利佛,這是你第一次……沒有用侍者的口吻回答我。」
宮侑抽回奧佛手中那瓶紅酒。他看著玻璃瓶身在夕陽下泛著深紅色的光澤,輕輕搖晃,液體在瓶裡蕩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暈。
「你忘了開它。」他挑眉,「你不是卑微的侍者,而是笨拙的侍者。」熟練地拔開塞子。軟木塞發出輕微的「啵」聲。
隨後,將瓶口送到唇邊,先淺淺抿了一口。紅酒染上他的唇瓣,留下濕潤而誘人的痕跡。
「你想嘗嘗嗎?」
佐久早遲疑了,這不在劇本裡,可此刻他的喉嚨卻因莫名的悸動而乾渴,於是他伸手接過,抿了一口,濃烈的酒香立刻在唇齒間散開,在餘韻未盡之時,他發現宮侑正凝望著自己。
「味道怎麼樣?」
「……很濃烈。」
宮侑伸手重新奪回瓶子,動作輕慢,指尖故意掠過他的掌心,「那麼我們就一人一口,直到喝完。」
紅酒在兩人之間傳遞,每一次交接,都伴隨著手指的輕觸、目光的交纏,曖昧被酒精一層層發酵。
到最後,佐久早已分不清,是紅酒令他臉頰發燙,還是宮侑的眼神。
他抬手想還瓶時,唇角不經意沾上一抹深紅。宮侑沒有立刻接過,而是望著那點痕跡,「你的嘴唇旁……」
佐久早還沒反應過來,宮侑已經伸出手,指尖擦過他的下唇邊緣。那觸感輕而慢,指腹的溫度在肌膚上燃起一道火痕。
「……弄髒了。」
佐久早僵住。更過分的是,宮侑並沒有立刻收手,而是將那指尖沾染的紅酒放到唇邊,輕輕舔去。
佐久早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嗯,果然比酒更好。」
宮侑伸手想拿回紅酒時,佐久早便眉頭微蹙,「艾里歐先生,您已經喝得很足了,再喝恐怕會太醉。」
「我才沒有醉!我只是……想再喝一口而已。」伸手想奪回紅酒瓶。
佐久早正想再阻止,卻不慎將酒灑在對方胸前的襯衫上。紅色液體順著布料蔓延。
宮侑皺起眉頭,神情顯得有些困擾,「啊……這下麻煩了……我自己沒辦法回房間。我有點醉,奧利佛,你能帶我回去嗎?」
佐久早在心中某處吐槽:「剛剛還說自己沒醉,現在又說自己醉了。」
但他知道,這並不是此刻最需要注意的事。在電影接下來的劇情確實有著奧利佛護送艾里歐回房間的片段,到了那時他們會發生肌膚之親,而現在距離那幕還太早。
操控室內的飯綱好似發覺到他心中擔憂,「聖臣別擔心你就按照艾里歐的要求就好了,剩下我們會想辦法解決。」
佐久早深吸一口氣,盡量維持冷靜,「是的,艾里歐先生,我會帶您回房間,換好衣服。」
宮侑微微靠在他肩上,腳步因醉意顯得有些凌亂,赤腳踩在沙子上時還偶爾蹣跚。
「我沒有走不動喔……只是這裡的沙子太鬆了。」他低聲抱怨。
一路上,宮侑不時故意放慢腳步,甚至停下來,逼得佐久早不得不再一次伸手扶住。
走到飯店大廳時,大理石地板反射出兩人緊貼的姿態,像一幅過於親密的畫。
宮侑似乎也察覺到了,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偏頭湊近,低聲道:「奧利佛,你這樣扶著我……就像在護送什麼重要的人一樣。」
「您對我們飯店而言,確實是最尊貴的客人。」
「只是客人嗎?」
終於抵達走廊盡頭的房門。宮侑靠著門框,襯衫胸前的紅酒痕跡在燈光下顯得曖昧不清。他抬起眼看著佐久早,笑得既無奈又帶點狡黠,「看來……真的只能麻煩你幫我了。」
房門「咔噠」一聲打開。
宮侑後退一步,卻沒有立刻走進去,而是微微抬手,像邀請,「進來吧,奧利佛。你該不會在這裡把我一個醉鬼丟下吧?」
房間裡燈光昏黃,窗簾半掩,外頭的光線只透進一道淡淡的縫隙。
宮侑脫下外套,隨手掛到椅背上,指尖解扣的動作卻顯得有些急促。襯衫半敞開,領口處的皮膚在燈下泛著微熱的光澤。
佐久早還站在一旁,手裡那條毛巾始終沒有遞出去,努力維持著禮貌與專注,卻還是無可避免地捕捉到宮侑手背滑過胸口的細微動作。
「你要一直盯著嗎?」
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宮侑微微抬頭時,呼吸正好拂過佐久早下頜的弧線。
佐久早伸手替他把襯衫領口拉平。指尖不小心滑過鎖骨,停頓在那裡。
宮侑沒有閃開,反而微微前傾,「奧利佛,你沒有夢想嗎?沒有什麼想追求的東西?」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上。
佐久早馬上往後退了一步,就在這時,宮侑忽然抬起手,覆住了他的手腕。
「別急著走啊,奧利佛。你不是應該照顧我嗎?」
宮侑輕輕伸手撫上佐久早的臉頰,拇指順著輪廓滑下,指尖偶爾擦過唇角。
「奧利佛,你喜歡我這樣嗎?」
宮侑鼻尖幾乎擦過他的臉側,唇線模糊到只要再前進一點,就會觸及真正的親吻。
「……你在害怕什麼?」宮侑喃喃,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最後的距離。
「奧利佛……我可以嗎?」
佐久早思考是否該立刻喊停,讓場景中斷,好讓他回到現實世界中,和製作團隊討論接下來的劇本走向,以及該如何應對似乎有了宮侑個人意識的艾里歐。畢竟,現在艾里歐的表現不像單純的程式運行,更像是真實的情感滲透進了角色。
可他沒有這麼做。
停止、重啟、重新布置……意味著大量時間與金錢的浪費。
況且製作團隊並沒有在劇情出現偏差時就立刻喊停,甚至刻意放任劇情流動,顯然是默許甚至期待著這段「超越腳本」的走向。
或許這正是他們樂見的火花。
既然如此,他便沒有理由拒絕。
「艾里歐先生——」佐久早啞聲開口,卻在下一瞬被堵住了。
唇瓣相接的一瞬間,佐久早嚐到紅酒殘留的甘澀氣息,被宮侑的體溫化開,竟意外變得甜膩。那味道隨著呼吸交纏,侵入鼻腔與喉嚨。
「……奧利佛。」宮侑的聲音在唇縫間呢喃。
佐久早的手不受控地收緊,感覺到胸口的一切緊張與悸動逐漸平息,指尖扣住宮侑的腰際,胸膛緊緊貼合,呼吸幾乎融合,彼此的存在如此真實而不可分割。
另一端,操控室的討論沸沸揚揚。
大螢幕裡的兩人幾乎要融為一體,鏡頭清晰捕捉下每一個親吻的細節。
「等等,這段並不在劇本裡。」
「AI 的反應參數是不是跑偏了?艾里歐的情感表現……比設計的上限還強烈。」另一名技術人員盯著數據介面。
飯綱卻沒有立即下令停止,「不,這才是我們要的——自然、真實、不可控,再說了市面上哪一部重啟過的電影從頭到尾都是按照原劇本,意料之外的事情才能收穫票房。這是一場賭注。」
有人想反駁,但最終還是噤聲。
在場所有人心裡都清楚,AI 艾里歐已經開始超越角色設定,展現出屬於「宮侑」的個體意識。
顯示屏幕裡,佐久早的呼吸早已凌亂不堪,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變得急促,試著穩住,可宮侑的臉正一點點逼近。酒香與海風混合的氣息全數侵入他的肺腑。
唇齒相貼,氣息交纏。宮侑低低笑了一聲。
「看吧,奧利佛……你不是也想要嗎?」宮侑低聲呢喃,掀開佐久早的襯衫,掌心貼上溫熱的肌膚。
正當他的手要更深入時,佐久早卻伸手,推開了彼此的距離。「艾里歐先生……」
淺嚐過後終究還是理智佔了上風。
「您說我在怕什麼,其實我不是害怕,而是不願讓自己懷抱期待,最後卻只換來傷害。就算我們真的發展出戀情……終究會在您離開飯店的那一刻劃下句點吧。」
「那跟我走,或者說……你帶我走,你說過你願意,不許反悔。」
「可是世間不允許。難道艾里歐先生要和我過著躲躲藏藏、見不得人的生活嗎?這不僅僅是我們社會地位的差距……還有更殘酷的現實。」
話畢沈默周旋於兩人之間。
宮侑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好啊,奧利佛。你說得對,你就當做我是一位發酒瘋的醉鬼吧。」他後退一步,將自己與佐久早之間的距離徹底拉開。「請你離開這裡。」
佐久早終究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轉身離去。
場景被製作主導強行導回原軌。
時間來到三小時後,白日夢飯店的宴會廳再次燈火輝煌。水晶吊燈折射的光暈與樂聲交織。
依照既定的劇本,艾里歐應該婉拒所有舞伴邀約,轉而邀請奧利佛到陽台共賞星空。
此刻一名衣著華麗的女士朝他伸出手,帶著禮貌的笑容邀舞。佐久早以為他會拒絕,同時也在心底默默準備好等他轉身走向自己。
卻不料,宮侑微微一笑,直接伸手搭上了那位女士的掌心。
「我很榮幸。」
佐久早怔了一下,眼底閃過短暫的意外。
或許……這名漸漸脫離劇本的AI角色,還在記恨著稍早發生的一切。
但佐久早並未表現出太多,只是繼續維持著侍者的專業。利用眼角餘光注視著舞池中央。
音樂響起,宮侑與女士翩然起舞。舉手投足優雅無比,卻在舞曲結束之際,忽然低下頭,輕輕吻上了女士的臉頰而非手背。周遭傳來此起彼落的驚呼聲。
宮侑卻沒有絲毫慌亂,他的眼睛在親吻的同時,牢牢鎖住了佐久早的方向。那是一種赤裸的挑釁。
佐久早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他將視線移開,若無其事地與身旁人閒談,彷彿那個吻、那份凝視從未發生。
夜晚的涼風吹拂,陽台上的燭光搖曳,佐久早靠在欄杆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聖臣你不該在這裡發呆。而是應該回去找艾里歐攀談,推進劇情。」
佐久早眉頭微蹙,語氣懊惱,「你沒看見艾里歐的表情嗎?……很明顯不想再搭理我了。」
「你放心好了聖臣,他不會對你視而不見。」
「可是現在他——」
「你一個人在這邊自言自語什麼?」
佐久早回頭。艾里歐正緩步走來,月光灑在他肩上,將那張笑意含糊的臉映得若隱若現。他愣了片刻,即使剛才在舞池裡刻意挑釁,宮侑還是照著原定劇情,來到了這裡。
「沒什麼。只是在釐清一些事情而已。那艾里歐先生怎麼會來這裡?」
「來欣賞夜空。」
「艾里歐先生不回去宴會廳嗎?還有很多人想邀您跳舞呢。」
「你不開心?」
「只是建議而已。」
「建議?」宮侑挑高眉梢,步步緊逼,「那你是以什麼身分來建議我呢?」
「一名盡責的侍者。」
「那一名盡責的侍者,怎麼會不待在宴會廳服務賓客,而是跑來這裡……釐清事情呢?」
佐久早一時語塞,說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
宮侑看在眼裡,「你釐清的事情是什麼?」他一步步逼近,直至兩人的呼吸幾乎交纏,「對我的感情嗎?」盯著佐久早的眼睛,「奧利佛我明天就要離開了,在那之前我想聽到你的回答。」
佐久早深吸一口氣,「艾里歐先生,我所在釐清的事情並不是對你的感情。」
宮侑視線閃過一瞬的受傷,「那好吧,你就當我是在自作多情吧。」他別開眼,抬頭望向夜空,「或許——以後我還會再來這裡。」彎起嘴角,笑意卻帶自嘲,「但到時候,我不會再是一個人,而是會成為某位貴族小姐的丈夫。」
果然如此,佐久早心裡想著,畢竟這就是他看過無數次的電影裡,艾里歐最後的結局。
只是當令人心碎的話猶如確確實實地在他面前說出來時,佐久早還是感到一定程度的衝擊。
「雖然是貴族之子……但我其實只是被養在鳥籠裡的金絲雀罷了。父母替我安排好一切,連呼吸都要循著他們的節奏。身旁的人不是聽命於他們,就是打算利用我。他們看我的眼神,沒有半分真誠。」
他停頓一下,低笑,笑裡卻沒有半分輕快:「這很可笑。我從小就習慣了,直到遇見你。」
宮侑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明明你是利益至上的人,可是你看著我的眼神……卻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不是在看一個可以利用之工具而是……你真的把我當人看,還看得到別人沒辦法發覺的地方。」
夜風拂過,吹亂他額前的髮絲。
佐久早緊抿的唇瓣微微顫動,終於還是開口:「艾里歐先生……我想因為您,我想我已經漸漸喜歡上這裡了。」
他抬眸望進宮侑的眼裡,那是連月光都比不上的深邃,「就算您以後不在這裡,我也會帶著和您一起的美好回憶,佇立於此。」
「你這樣說,我很驚訝。不過,我很高興。」
夜風輕拂,吹動他們的衣角。宮侑伸出手,掌心攤開,「那麼,奧利佛,你要不要履行職責,陪我跳最後一支舞?」
沒有音樂,沒有舞池,他們就在這狹小的陽台上緩緩轉動步伐。
銀色的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兩道影子融成一片。
舞步在不知不覺中放慢,終於停下時,宮侑笑了一聲,「真奇怪,明明只是隨意跳舞,卻覺得比任何一場舞會都要來得真實。」
夜色愈發靜謐,整座飯店被月光籠罩,像是一場白日夢。
佐久早護送宮侑回房。走到房門口時,宮侑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盯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未說出口的情緒在翻湧。
「晚安,奧利佛。」
「晚安,艾里歐先生。」
房門在他眼前緩緩闔上,將宮侑的身影隔絕在另一側。走廊裡只剩下佐久早一人,他靜靜站立片刻,才轉身離開。
可心口的悸動與疼痛,卻久久未能散去。
(聖臣,還記得這部電影吧?你不就是看了這部電影之後因為太過喜歡扮演艾里歐的宮侑,才立下要成為演員的夢想嗎?)
(他可以嗎?
一定可以的,因為聖臣比任何人都需要這部片。 )
(沒關係,聖臣,繼續演下去。)
(奧利佛,你沒有夢想嗎?沒有什麼想追求的東西?)
最終,佐久早折返回來。當指節剛抬起正要敲門時,門卻被輕輕推開。
宮侑眼眶微紅,「看來我們在想的是同一件事。」
下一刻,他伸手將佐久早拉進房間。
「奧利佛。」宮侑呢喃著他的名字,那一瞬間,佐久早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角色艾里歐,還是宮侑。
「艾里歐。」
兩人唇齒相抵,親吻急切,將所有不敢言說的情緒都傾注其中。空氣中殘留著炙熱的餘溫,呼吸交纏,誰也不肯後退。佐久早抓住宮侑的手腕,將他引向自己胸膛。
衣物一層層滑落,留在地毯上的聲響輕微卻銘心。身體早已替代了所有表白,縱情的痕跡像刻印般烙下。
窗外月色靜靜照進來,為這段不潔的罪孽遮掩了一層潔白的幻象。
就算明日太陽升起,他們仍能假裝一切不曾發生,用衣物遮掩痕跡,用沉默隱去心跳。
如幻似夢,一場無法言說的情感,也許會在晨光裡消散,但此刻,他們仍貪婪地擁抱著彼此,背景音是情不自禁地曖昧水聲。
畫面最後停駐在兩人緊握的手上,指節泛白,因光線逐漸暗下而全黑。
畫面再次跳轉,清晨的光線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入飯店大廳,宮侑孤身站在大廳中央,手中提著行李箱。
佐久早站在門口,空氣中滿溢著無聲的告別與不捨。
兩人對視的瞬間流露出無法開口的千言萬語,簡單來說就是一句——我愛你。
宮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與晨光一同消失在大廳的角落。佐久早仍然站在原地,
空蕩的大廳裡,只剩下陽光穿透窗簾的斑駁光影。
畫面漸暗,浮現全劇終的字幕。
佐久早睜開眼,視線一片模糊,耳邊卻轟然響起劇組的掌聲與歡呼,像浪潮般將他推回現實。有人喊著他的名字,有人衝上前去擁抱。
「太好了,聖臣,你演的實在是太好了!」飯綱幾乎是衝過去,一把將他抱住。真實的力道壓上肩頭,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
劇組沉浸在拍攝完成的狂喜中。這部電影大致上已完成,只剩下後續剪輯,以及確認畫面流暢等事宜。
笑聲、讚美與如釋重負的長嘆此起彼落,所有人都沉醉在這場「完美落幕」的成就裡。
沒有人注意到,佐久早低垂的眼角閃過一抹晶亮。它悄然滑落,沿著臉龐留下淺淺的軌跡,迅速隱沒在燈光與喧囂裡。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為什麼落淚——是因為戲劇完成的開心,還是因為「白日夢」已然消散,再也回不去。
彷彿一切都還在虛擬裡,可當他伸手時,卻什麼也觸碰不到。
所有的燈光都熄滅,只剩下操控室裡機器的微弱亮光。
「角色將於三分鐘後歸檔刪除。」系統重複提示。
古森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猶豫地轉頭看佐久早,「聖臣……你真的要這麼做?」
佐久早望著螢幕,眼神落在正逐漸消退的艾里歐身影上。宮侑的笑容被數據流一點一點分解,像是沙粒從掌心滑落。
「元也,拜託你了,替我複製他的AI人格。」
「你這是怎麼了?難道你對宮侑……太過迷戀了嗎?」
佐久早搖搖頭,「不只是迷戀。」目光像穿過螢幕,追尋那即將消逝的剪影,「這次的拍攝……就像一場夢。它不屬於現實,存在於虛擬。」他又思考些了什麼,「你知道為什麼在那場戲——艾里歐喝酒後我扶他回房間後……我沒有答應他嗎?」佐久早緩緩說,「並不是因為會脫離原有的劇情,而是我怕……我真的走不出來。我知道他是虛擬的人,但是他是那麼真實站在我面前,以至於我沒辦法移開雙眼。期待後所帶來的代價太大了……我真的沒辦法承受。但是最終我還是跌入了他的懷抱。」眼神泛著氤氳,「所以即便是虛擬,我也想繼續做這場夢。就算是白日夢,也沒關係。」
古森看著表弟認真卻又痛苦的神情,終於嘆了一口氣。手指飛快敲擊,系統悄然執行了複製作業。
進度條緩緩拉滿,畫面隨之一片空白。官方的艾里歐從此歸檔刪除,徹底消失。
但在佐久早的私人雲端,「宮侑」被保存下來。
從那天起,每當夜深人靜、現實的孤獨如潮水般襲來時,佐久早便會登入私人雲端,並戴上那嶄新的催眠器。
在光線暗下的瞬間,熟悉的場景便會重現,就算沒有拍戲時的盛大卻也足夠。
雖然佐久早沒有辦法帶宮侑離開,但現在那座飯店是只屬於他與宮侑的。沒有劇組、沒有導演。他們不再是「奧利佛」與「艾里歐」。
耳邊傳來海浪的低吟,帶著鹹味的微風輕拂過臉龐。套房裡,木質地板散發著歲月沉澱的暖香;紅酒杯永遠盛滿落日的光芒,折射在宮侑眼裡,像將整片海洋都封存其中。那抹笑容,既溫柔又真切,永不褪色。
「我曾經以為,我的夢想是成為像你一樣的演員……」在某次纏綿過後,佐久早額頭抵著宮侑,「但後來我才發現,我真正的夢想,是有你在身邊。」
面對對方疑惑的眼神,佐久早也只是以笑容回應。
即時宮侑無法理解也沒有關係,只要自己承受一切就好了。
於是,在這個隱秘的世界裡,他們的靈魂仍在共舞。笑聲、呼吸與心跳交織,映照著不會熄滅的暮色。沒有觀眾,也沒有結束。這是一場只屬於兩人的愛情電影,將永遠不會謝幕。
後記
紅毯上燈光璀璨,閃光燈像潮水般一波波拍打,觀眾的歡呼聲此起彼落。佐久早和每位幕後工作人員踏上紅毯,今天是《白日夢飯店》重置後的首映日。
讓人意外的是,來到首映會的不只是幕後人員以及重置演員。
佐久早轉身的一刻,他的目光被一道身影牢牢吸住。那是宮侑——以特別來賓的身分出現於此。
年逾七十的他站在紅毯中央,享受著閃光燈的洗禮和媒體的讚美。
他臉上雖布滿皺紋,但每一道線條都像是歲月精雕細琢的痕跡。眼睛仍清澈明亮,五官依舊優雅。
好美。
佐久早的心跳無法平復,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宮侑本人,而不是在螢幕上,也不是在AI模擬裡。
宮侑的視線掃過紅毯,停在佐久早身上,眉眼微挑,帶著初見後輩的好奇與溫柔。讓佐久早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佐久早心中一陣激動,他深吸氣,向宮侑走去並伸出手。
「很高興再次見到您,艾里歐先生。」
《白日夢飯店》上映後,佐久早的名字再次出現在各大娛樂版面。
「佐久早聖臣回來了。」一家影評網的標題如此寫道。評論家將他在片中的表演形容為「克制卻飽滿,眼神裡的微小顫動比台詞更能說故事」。
某期娛樂節目上,主持人甚至播放了電影預告片段,並感嘆道:「那一瞬間我感覺,好像回到了幾年前——那位就算出演的只是一部小成本製作的電影也能靠著演技收穫票房的天才佐久早。」
媒體報導逐漸增多,網路上的風向也悄然轉變。原本對他失望的觀眾,在看完電影後紛紛留言支持。
佐久早的形象,從低落、幾乎被忽視,逐漸翻轉為「重生」的象徵。
有人說《白日夢飯店》不僅是一部電影,更像是一場見證——見證一位演員在迷惘後重新找到「為何而演」的初心。
而只有佐久早知道這份找回的初心是他傾注了所有感情,卻同時還蘊含著幾分遺憾。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