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聖影第10集、15集衍生)
1F大殿之內,劍光疾閃,北辰胤袖袍一振,氣旋驟起,逼得眾人連連退避。鐵常奐捂著傷口,鮮血自指縫迸流,北辰望亦被震至數丈之外,腳步踉蹌。
轟——!
蒼龍震天,席捲八方,御座前的石階驟生一道細縫,下一瞬,裂紋如龍蛇疾走,蜿蜒疾竄而下。
四根蟠龍金柱隨之劇震,震落滿天龍鱗金屑,翻飛如雨。轟聲迭起,眾人耳際皆是一片轟鳴,只覺大殿傾覆欲墜。
北辰元凰自始至終負手而立,直至此刻方徐徐轉身。兩名護駕未及反應,便被氣勁震得粉身碎骨,血濺皇階。泊泊殷紅浸透錦氈,漫溢帝君足下。
他俯視那名毒害先皇的罪臣,面上不見一絲驚悸。原以為那人會怒目切齒,孰料那雙直視自己的眼眸裡,讀不出半分情緒。點松濤的慘亡,昭示北辰胤對背叛絕不容赦,然僅僅數回合的交鋒,雷霆般的盛怒便盡數收斂,冷靜如常。在場眾人,無不膽寒心驚。
三皇叔,朕不也背叛了你?父親為何不對孩兒動怒?
北辰胤的目光只在他面上停留一瞬。見殿外大軍湧入,他虛放一招,旋即退去。北辰元凰垂眸沉吟,命人將鐵常奐抬下療傷,復又負手立於殿階。俊秀的面容蒙上一層陰鬱,他佇立良久,聽著追兵聲漸遠,心中早定的佈局已次第成章。
是夜,少年天子將身子緊緊埋入絹絲錦被,輾轉難寐。
鎏金華帳高垂,紅燭照出寢殿的錦天繡地。層層絲羅帷幔,隱約可見朦朧的人影。御牀旁橫置一柄長劍,刃上寒光倒映宮深夜闌。
傍晚與太傅的論事,仍盤旋心頭、揮之不去。北辰胤實力遠超預估,連環計雖令其身負重傷,然縱虎歸山,仍須防其反噬。鐵常奐求去之意已顯,太傅面色晦沉,忽舉薦肱骨,言可與之共議朝政。種種變動,一切正逐漸脫離掌控。
尤其是玉階飛,元凰真切地心慌無措。龍氣不穩以來,屢屢見其抱恙,甚是擔憂。縱有萬般關懷,似乎⋯⋯也止不住老師身上那股漸行漸遠的氣息。
連日來變故紛沓而至,皆起於那盆血——兩滴本不該相容,卻融為一體的血。
二十餘載,他始終以姪輩之禮待北辰胤,成年累月的積習,豈能一朝改易。到這般地步,他仍難以領受自己是天錫王與三王妃的骨血。對於早逝的生母,他全無印象,只知她在自己生辰那日香消玉殞,自那之後,北辰胤從未納室。
朝臣稱其「專情」。既是專情,如何忍心讓母子分離?又怎會將亡妻遺下的孩兒,送予他人?若懷野心,何不奪權登基、直取皇座?今日種種,父子相殘,為何不揭穿一切、玉石俱焚?
思來想去,似覓得端倪,又如墮五里霧中。
糊塗呀,朕處心積慮鞏固皇權,許多事情還沒弄明白,就把人往死裡送了。三皇叔、三皇叔,不知你如今生否?怨否?
念及於此,忽覺胸口一股說不清的苦澀。罷了,孩兒終究悟不透你,諒你也沒有機會理解朕。
思緒從空泛的臆測兜轉而回。元凰憶起大殿滴血那日,素來沉穩的北辰胤,竟躬身上前諫殺楚華容。那般堅決,彷彿要以此為首,令自己的皇途順著他的心意走。華容,華容,朕當真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卻也決意順從他的意。
元凰緊攥被褥,試圖忘卻那身粉衣男裝的身影。他繼而想起北辰胤平定四族之亂,策馬凱旋的雄姿英發。以其手段與聲望,豈會無人自薦枕席?若有填房,興許能開枝散葉,而非獨結一果。
還有那一日他急急回宮,自己淚汪汪地倚在其懷裡的溫暖。隔著鑲銀雲紋的衣袍,感受那有些急促的心跳。分離之際,元凰抬眼望向北辰胤,那是他第一次至近看清那顆落在左臉頰上的烏痣。他猶豫是否該伸手撫上,誇贊父親的英俊、感嘆他倆蹉跎的天倫。一念之差,怕顯得虛偽,便又作罷。
順著腦中無邊無際的遐思,他想著北辰胤在某個人兒身上耕耘的可能。會是狎玩逞慾,還是溫柔含情?抑或兩者兼具⋯⋯
元凰在腦海勾勒出一名相貌模糊的女子,而清晰分明的北辰胤正與她親近。荒誕至極,殿上那場刀光劍影的逼殺猶在眼前,他竟還描摹血親與他人的歡合。
繡在被上的蟠龍,隨著衾稠下的動靜在燭光中熠爚不已,栩栩如生。掀動的被角洩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又被重羅疊幔掩沒。唯留暗香浮動,充盈整個寢宮。
任由浮想連翻,他探手隔著中衣揉擦,指尖不時輕擰。額際薄汗將裡層的錦緞濡地濕軟,他緊抿著一縷垂至唇畔的髮絲,嚶嚀哼鳴悉數沒於衾褥之下。
腰胯貼著床榻輕緩摩動,北辰元凰遐想著北辰胤在床幃間的馳驟,雲紋錦褂下不曾示人的筋骨肌理,想像那雙拉動蒼龍弓的臂膀如何使人歡悅,如何令人沉溺依戀。或疾風驟雨,或溫柔繾綣,淺淺疾疾,幽幽緩緩。
呼吸漸轉急促,指尖的摩挲也愈發紊亂。忽而腰際一緊,氣息在喉間一滯,復又斷續逸出。錦被下的腳尖,隨著席捲全身的熱潮蜷緊,又慢慢舒展。
歇停片刻,元凰緩緩從衾被中探出半張通紅的小臉,鼻息間盈滿龍涎的幽香。他飄飄然地轉過身子,側著身意猶未盡地在床褥間輕蹭,肩頭隨著胸口的起伏一顫一顫。腦海裡的遐思仍縈繞不散,直到溫熱的指尖不經意觸上身側冰冷的劍鞘。
ㄧ個激靈,神思從釋放後的迷醉抽離。
「荒唐⋯⋯」
眼底的迷濛一閃即逝,烏雲般的自厭與煩悶頃刻籠罩心頭。
北辰元凰乾脆俐落地起身,整了整被褥,強自整肅方寸。對鏡撫平散亂的髮辮,他轉身拾起案上的紅燭。燭影隨他一同踏過雕金地磚,穿過重重簾幕與帷幔,往內殿深處而去。
曲折繞過幾道簷角,行至掛滿畫軸題跋的宮牆,他將指尖輕觸暗格,「喀」的一聲脆響,打破了深宮靜謐。磚壁悄然滑開,幽暗之中,一道人影正恭候帝君的到臨。
那是個身形與他相近、裹著霧色面紗的青年。聽見暗門響動,青年霎時單膝跪地,垂下一雙眉清目秀的眼,靜候吩咐。
每當注視這張與自己相仿的面容,元凰心中便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諷刺。他們日日相見,行無人知曉的例行之事。瞞天過海的虛妄,兜了個大圈,又回到原點。
長孫祐達為他帶來這一線靈光,從市井萬中擇得一人。北辰胤能造出「北辰元凰」,他何不能再造出一個?
「這是今日的份兒,你看看。」元凰信手從袖中揀起一封奏摺,不避諱地遞給身下男子。青年恭謹接過,展開奏摺,細細讀過。元凰靜靜聽他陳述見解,目光隨之移轉,打量他的舉止神態,嘉許道:「明日扮作兵衛,隨朕一同上朝。待你臉上的痕跡淡了,朕自有安排。」
「遵令,陛下。」
元凰唰地抖開一柄墨金鏤空折扇,覆在面前輕搖生風。亮滑的扇面,映出廂內銅鏡的倒影。那是一整面嵌於牆中的立鏡,鏡框鏤以雲螭金飾,照見室中每一寸動靜。日日無聲提醒那青年,他是誰,誰才是他。
「⋯⋯不妥,不妥。」看著青年歷經數日薰陶仍拘謹內斂的模樣,元凰半闔起扇,搖搖頭。
「從現在起,你與朕共處一室時,也當以天子自覺,行事毋須屈居。」一字一句,在密室中迴盪分明。青年的神色浮現一絲遲疑,躊躇道:「⋯⋯可是,這樣做未免對陛下不敬。」
元凰溫雅一笑,「無妨。朕需要你——你可願意?」那笑意柔和如春風,不帶半點天子威嚴。
青年微微一怔,隨即俯身行禮:「屬下自小孤苦無依,朝不保夕,此生本無所寄⋯⋯若非皇上收留提攜,讓屬下以替身之名入宮,哪能窺見原本無緣知曉的天地與風景。」
他頓了頓,「皇上賜予我新生,我自當竭力以報。」語氣猶如信徒般虔誠。
北辰元凰無聲地看著這名曾在街巷乞食的青年。原先溫和的眼神,蒙上幾分感同身受的悲憫。是怎麼樣的境地,能讓一個人、讓他的子民起了求死之念?而這樣的人,又有多少是他未得見的?
他與他其實並無二致。
沒有北辰胤的佈局,北辰元凰不會坐上龍椅。沒有替身的身分,青年終其一生無緣詩書典籍,也不識禮法規矩。漂泊、凋零,在塵世間倥傯一瞬。他賦予他新的意義,儘管那意義的盡頭仍是走向死亡。
元凰伸手捋過青年垂落肩側的墨髮。烏黑髮間夾著幾縷褐金,鬆鬆綰成一束,與自己現下的髮辮如出一轍。青年乖馴地迎接帝君於己身的出巡,他一面感受指尖細微的力道,暗暗記下聖上的舉手投足。哪怕細若毫釐的舉止,亦可化為所用。
而他身上穿的,也是元凰慣穿的一套黛黑雲錦常服,衣襟滾著宛若流霞的金線。當初長孫祐達樂呵呵地把人帶來邀功,他還是一身縫縫補補的粗布舊衣,甚至有幾處衣不蔽體。於是北辰元凰手把手地教導他,如何披裳束帶,理清那些繁縟交錯的珠珮、飾繩、盤釦與流蘇墜,各安其位。
三皇叔,這就是你對姪兒一手遮天的樂趣嗎?你偷龍轉鳳,讓朕一出生便背負罪孽,元凰與你血脈相繫,自然也能重蹈途徑。
他闔上折扇,抬手替青年理了理衣襟,目光凝在那張幾可亂真的臉上,天外飛來一筆道。
「郢書,陪朕下一盤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