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ツイステ│レオラギ] 悪役に適するシナリオ（10/17完結） [G]

把寫了很久終於寫完的文搬過來u////u

※遊戲主線二章、三章後（處理完海寮的事情），關於レオナ與ラギー之間的細微變化

※有ジャック→ラギー單箭頭設定；ポム大量出現

※寫的時候還不知道寮長房間沒有衛浴設備，所以是寮長房間有衛浴設備的私設（僅略為提及），請寬心看待

※會提及卡面故事（ジャックSSR寮服、レオナSR式典服、ルークR制服）

　　「レ──オ──ナ──さん！快點起來！請你快點起床！」

　　「ラギー……你好吵……」

　　「所以說，請你快……啊！」

　　手臂突然竄過的痛楚讓ラギー抓住レオナ想把他拖下床的手鬆開，他沒辦法及時穩住身子，一屁股跌坐在床下墊著的地毯上，也還好沒有摔下檯子，要不然傷勢大概就要加重了。他舉起自己的手臂一看，前幾天被レオナ弄出的傷口大概因為他使力的動作又裂開了，白色的繃帶上出現了幾個小小的血點。

　　好麻煩啊，學校就不能聘請幾個專精治療魔法的治療師常駐學校嗎？

　　不只麻煩，還很痛啊。雖說住在貧民窟的時候身上也常常出現各種意外造成的小傷，他已經對於「痛」這件事見怪不怪了，這次手上的傷卻和以往不同，彷彿要隨時提醒他有這道痕跡存在似的，時時刻刻都在隱隱作痛，甚至夜晚都會因為這股疼痛而轉醒。

　　為什麼呢？

　　「……喂。」

　　「啊，醒了。」

　　ラギー眨了眨眼睛，一時還無法將眼前的狀況弄清楚。平常與レオナ的起床攻防不總要持續好久嗎？今天怎麼這麼快就醒了？他愣在原地，一時做不出反應，倒是レオナ先開了口，雖然出口的並不是多好聽的話。

　　「喂，傷還沒好就別來給我添亂，還不快去保健室。」

　　「咦？不行啦，レオナさん一個人的話一定又會睡回去，而且你也不會自己整理頭髮，你也不知道制服……」

　　「那種事怎樣都好吧？」

　　「不行！レオナさん你……」

　　「好、好……我會好好去上課，這樣總行了吧？」レオナ單手扶額，嘆了口氣，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所以，你先去保健室。」

　　「好啦……我知道了。」

　　ラギー起身往レオナ的房門口走，離開之前還不忘如往常一樣摸走他放在桌上的錢包，最後叮嚀了一句要レオナ好好上課就離開了寮長室，走出宿舍往保健室的方向去。

　　傷口的確是裂開了，保健室老師一邊幫他重新上藥，換新的繃帶，一邊叮囑他要小心，不要再有太大的動作，讓傷口裂開了。ラギー敷衍地應著老師的話，乖巧地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不動，在新的藥膏擦上出血的傷口時沒忍住痛地縮了縮肩膀。

　　這麼說來，レオナ今早趕他出房門的時候，又露出了那種表情啊。

　　就是他最不想看見的那種表情。

　　嘴裡說著那些聽來刺耳的話把他趕走，不就跟那天說著要把這個無法顛覆的世界全變成砂，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樣子的他一樣嗎？真是難看死了，根本一點都不適合他。應該還有更恰當的使喚人的方法才對吧？

　　「好了，你可以走啦。記得別再胡來了，魔法造成的傷可是好得很慢的啊。」

　　「喔……謝謝老師。」

　　ラギー抓起放在一旁的制服外套，和老師道過謝後就出了保健室。他一邊摸著新繃帶不平整的邊角一邊往二年級的教室走去，眉頭不自覺地因為手上傳來的痛楚而皺起。魔法造成的傷好得慢，代表魔法造成的傷也會比較痛嗎？

　　這又是為什麼呢？

　　啊──不過，果然好麻煩啦。

　　ラギー在走進教室之前拉下襯衫的袖子，穿上制服外套，把自己的傷藏在衣服布料的保護之下，不被任何人看見。

　　＊

　　──午餐要牛肉三明治、冰紅茶。

　　ラギー在下課之後拿出手機，不意外地看見裡頭已經躺了一條レオナ傳來的訊息，內容也是他早就預料到的。他收拾好書本之後就往食堂走去，レオナ今天指定要的午餐是每天都會出現在食堂菜單上的常駐餐點，他省去了和其他學生搶限量餐點的工夫，沒花多少時間就張羅好兩人的午餐，踏著熟悉的步伐往植物園走去。

　　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熟悉不已的位置，ラギー走到那人身邊坐下，遞出對方要的牛肉三明治和冰紅茶，自己則打開了蛋沙拉三明治的包裝，張開嘴咬下一大口。

　　「レオナさん上午有乖乖去上課嗎？」

　　「如果說沒去，你又要唸了吧？」

　　「……レオナさん。」

　　「這不就好好地上完上午所有課了嗎。」

　　他們不再交談，只是默默地吃自己的午餐。レオナ吃得很快，幾分鐘之後就把一整個牛肉三明治吞下肚，十分熟練地把吃完後剩下的包裝扔給ラギー，打了個哈欠後靠上背後的樹幹，在樹梢灑下的細碎日光之中半瞇起眼，顯得一副慵懶的樣子。

　　レオナ拿起冰紅茶喝了一口，看著ラギー默默地拿起他亂丟的包裝紙，仔細折成小小的三角形之後扔進了紙袋。

　　「……你今天倒是很安靜。」

　　「……咦？」

　　「嘛，也好，午休結束了叫我起床。」

　　「就說我不是……啊，算了。」

　　什麼意思啊，怎麼說得好像他平常很聒噪似的。

　　ラギー嘆了口氣，斜眼瞄向已經閉上了眼睛的レオナ。即使眼睛是閉著的，レオナ的耳朵依舊直挺挺地豎立著。雖說他是隻三秒就能睡著的懶惰獅子，於私人領域之外的地方淺眠時依舊不會輕易放鬆警戒，ラギー自是清楚這點，也不自覺地豎起了耳朵仔細聽著周遭的動靜。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個人沒了他，就渾身充滿了破綻呢。

　　レオナ沒有編成辮子的頭髮散在臉龐，想必今天早上只簡單地用手梳過就算是整理了吧，雖然不至於看起來邋遢，卻少了幾分嚴謹。真是的，明明身為王子，難道不該好好注意儀容嗎？ラギー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不知何時起開始隨身帶著的黃色髮圈，撐起身子蹲在レオナ身旁，抓起對方頰邊的髮，靈巧地開始編起辮子。

　　編好了一邊之後，他又繞到另一邊，幫レオナ編好了兩邊的辮子。他以前常常幫住在家裡附近的小女孩們編辮子，所以這類工作做起來並不生疏，反而還能說是得心應手。ラギー蹲在原地，看著レオナ不帶笑的臉，思緒飄往九霄雲外。

　　他們果然是身處兩個世界的人啊。

　　ラギー這麼想著。

　　不管做什麼都沒有意義……嗎？那是什麼意思呢？他不懂レオナ的煩惱。於他來說，從前在貧民窟，每天光是想著要怎麼填飽肚子就夠他受得，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得到食物以外的其他事情。

　　只要活著就有意義。只要他能吃飽，有夠多食物可以餵飽住在貧民窟的奶奶和附近的小孩子，他就覺得有意義，可是レオナ顯然不是這樣想的。王室的生活與他離得太遠，眼前這位王子想的盡是一些他沒有機會碰觸的奢侈問題，他搞不懂レオナ，而對方大概也永遠不可能理解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過起來是什麼感覺。

　　來到這所學校之後，遇到的都是些他沒有遇過的事情啊。

　　他們的寮長，那個總是擺著一副高高在上樣子的第二王子，就是一直被那所謂「他搞不懂的奢侈問題」所苦，一路走來的嗎？

　　ラギー抓緊包著繃帶的那隻手臂，傷口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了。

　　手上的傷如果一直不好，那一定是一件很討厭的事情，他絕對不要那樣。

　　「……在我午睡的時候偷襲，你膽子很大嘛，ラギー。」

　　レオナ醒了。不，應該說，他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睡著吧。睜開眼睛的レオナ用慵懶的眼神瞪了過來，ラギー也不移開視線，就這樣接下那副帶刺的目光，直直望進レオナ的眼底。

　　「……我果然也不喜歡王室呢。」

　　「啊？是啊，我早就跟你說過王族……」

　　「如果國王可以再多動動腦袋，我跟你都不用這樣了吧。」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レオナ嘆了口氣，再次閉上眼睛，扔下一句「好了，你是要看到什麼時候？」繼續午睡。ラギー蹲得腳酸，移動位置到レオナ身邊盤腿坐著，心裡盤算著怎麼樣才能讓手上的傷好得快些。

　　＊

　　「嗚哇……」

　　這下真是尷尬了。

　　ラギー拿著放著各種食材的托盤走進調理室，沒想過會在這裡遇見之前被他弄傷的ジャミル。雖然對方並沒有做出什麼太大的反應，僅只是抬起頭瞄了他一眼就繼續盯著正在烹調的鍋子看，ラギー還是不免覺得有些不自在，心裡盤算著自己該不該意思意思道個歉。

　　ジャミル手上跟他一樣還纏著繃帶，看來傷似乎也還沒完全好的樣子。

　　反正被他弄傷的人都在比賽的時候和他們討回來了，應該沒關係吧？

　　總之……快點弄一弄，快點離開吧。

　　ラギー拿起削皮刀和胡蘿蔔，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要怎麼騙不愛吃蔬菜的自家寮長吃下蔬菜，一邊俐落地開始削起胡蘿蔔的皮。調理室裡很安靜，可以清楚地聽見ジャミル的鍋子煮得沸騰而發出的水聲迴盪於室內，所以當另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時，ラギー嚇了一跳，差一點就把手上的胡蘿蔔給扔了出去。

　　「──呼呀！ジャ、ジャミルくん？」

　　「……我有那麼可怕嗎？」

　　「不、不是，誰教你突然說話嘛。所以，你剛剛說什麼？」

　　「我只是說，レオナ前輩差點殺了你，但你還是選擇繼續待在他身邊嗎？」ジャミル並沒有將視線望向他，僅只是盯著鍋子，背對著ラギー發話。「那是要給レオナ前輩的宵夜吧。」

　　「啊……」原來只是要問這個嗎？對於這出乎意料之外的問題，ラギー感到有些意外。「嗯，是啊。」

　　「為什麼？」

　　「咦？就算你說為什麼……」為什麼ジャミル要問他這些？知道這些能得到什麼好處嗎……ラギー削好胡蘿蔔的皮，拿起菜刀開始把手裡的蔬菜剁碎，心裡計算著說幾分真話才不會聽起來顯得太過虛假。「這所學校……尤其在サバナクロー畢竟是弱肉強食，不是嗎？」

　　「那和我問的事有什麼關聯嗎？」

　　「レオナさん很強，又是王室的人，還是隻獅子，我這隻在垃圾堆裡被養大的鬣狗大概是最明白那份力量之強大的人吧？」ラギ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盯著自己包著繃帶的手臂看。「尤其我還是唯一一個被レオナさん的魔法弄傷了的人。」

　　「所以？」

　　「我可沒有笨到會與那樣的力量為敵。」他繼續切起胡蘿蔔。「只要最後能贏就好，手段什麼的沒有那麼重要吧？我當然會選擇站在レオナさん那一邊。」

　　「……就為了這個？」

　　「就為了這個？ジャミルくん，一直以來，我都只為了『這個』啊。」ラギー嘻嘻嘻地笑起來。「我和レオナさん只不過是等價關係罷了，既然如此，當然要把能從他身上搶來的好處都搶光了。在那之前，我怎麼能說走就走？」

　　「我果然還是不懂。」

　　「不懂也沒關係啦。」

　　因為，或許連他自己都還沒有搞懂吧。

　　他們不再交談。ラギー切好食材之後，在鍋子裡裝了一半的水，隨後把鍋子放上火爐加熱，準備煮湯。雖然已經把蔬菜都盡量切細了，但獸人的鼻子很靈，一定還是聞得出來，到時候又得聽他抱怨了。

　　抱怨歸抱怨，還是要讓他吃下去才行。

　　自己果然不能輕易就離開他呢。

　　要是連他都離開了，那隻獅子……

　　就真的是一個人了。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有了這樣自大的想法呢。

　　＊

　　「就叫你別加草了。」

　　「嘴上這麼說但還是吃完了嘛，レオナさん真偉大。」

　　「……唉。」

　　レオナ一吃完宵夜就往床上躺，打算翻個身後直接進入夢鄉，卻被ラギー激動的大喊聲給叫了起來。他還來不及理解ラギー話裡的意思，床的另一邊就陷了下去，一陣略高於他的體溫貼了上來，レオナ幾乎是反射性地就要發動魔法把人給打下床，是那一股熟悉的氣息提醒了他來者何人，他才在最後一刻收了手，無奈地抓了抓頭髮。

　　看起來很柔軟的淺色頭髮和大耳朵在自己眼前晃著，レオナ搞不清對方的意圖，對於對方至今以來不曾有過的行為生了一絲驚訝，只能努力故作鎮定。

　　「你幹什麼？」他冷冷地開口，這時才看清對方手裡拿著並且攤開了放在床上的，似乎是之前自己因為用不到所以給了對方的二年級鍊金術課本，還有寫滿了亂七八糟式子的筆記本。「敢擅自跳上我的床，你是做好了一定的覺悟吧，ラギー？」

　　「レオナさん，這裡我不會。」

　　「不會就去問老師。」

　　「レオナさん也會吧，所以我才拿來問你啊。」

　　「我為什麼要……」

　　「我可還沒原諒你喔！」ラギー微鼓雙頰，打斷レオナ的話。「可是……我也還沒放棄喔。」

　　「啊，是喔，所以？」

　　「……不是說好要兩個人一起顛覆世界嗎？」

　　「啊？」

　　「如果我內部申請的成績不夠好看，レオナさん難道不用負責嗎？」

　　「……哼。」

　　啊，笑了。

　　自那天ラギー對他用了自己的個人魔法以來，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見レオナ露出笑容。

　　對方微彎嘴角，側躺著用左手撐著頭，以由上而下的視線看著趴在床上的他，眼裡帶著的是他所熟悉的自傲與自信。レオナ瞄了幾眼ラギー說不會的地方，拿走他手裡的筆，看似隨意的在他寫下的式子上圈出了幾個地方，又多加了幾個數字和符號上去。

　　ラギー盯著那些レオナ改過的地方看，隨後便拿起筆快速地在筆記本上開始計算。

　　「唔……原來我一直搞錯了這邊嗎？」

　　「ラギー，你就是這樣的人啊。」

　　「……咦？」ラギー抬起頭，仰望身邊的人。

　　「要顛覆世界是吧？」レオナ笑著說。「聽來不壞，我就陪你玩玩吧。」

　　「……這樣才對嘛。」

　　ラギー翻到下一頁，繼續針對自己不懂的地方提出問題，レオナ一一幫他解答，直到ラギー搞懂所有不懂的地方，滿意地闔上了課本和筆記本，跳下床收拾レオナ用過的餐具和碗，還不忘叮嚀對方睡前記得要去刷牙。

　　確認過レオナ沒有其他事情要吩咐之後，ラギー打算離開，卻在打開門前被レオナ給叫住了。

　　「喂，明天我要集合寮生，傍晚記得過來談話室。」

　　「レオナさん要集合寮生……？」

　　「針對這次大賽總有該檢討的吧？」

　　「……原來如此呀。」ラギー嘻嘻嘻地笑起來。「我知道了，レオナさん。還有什麼其他事嗎？」

　　「沒有，你可以走了。」

　　「了解──」

　　晚安，我的國王。

　　ラギー在關上レオナ的房門之後，以任誰都不會聽見的音量輕輕呢喃出聲。

　　若他不生作第二個兒子，不身為第二王子，他的這雙手是否能為住在日落草原的眾多人民帶來更好的生活？他能改善王宮周邊現有的設備、完善制度，甚至將他國產業引入，聘請優秀的魔法士來管理，製造更多工作機會，就連位在國境邊緣的貧民窟，說不定總有一天也能得到良好的整頓。

　　為此，他熟讀史書、研究國政運作與法律，也積極鑽研魔法，望能在自己登上高位之後，將所學發揮至極致。

　　直到好久好久之後，他才知道，他永遠沒有繼承王位的資格。

　　不管他具備多少知識、能使用多麼厲害的魔法，都將不再有能發揮的一天到來。

　　──不允許飽食，不給予潤澤。由你之手奪取明日之人。臣服吧！

　　　　王者的咆哮。

　　使人民吃飽、有乾淨的水可以喝、得手足夠的金錢維持生活品質……都不是他的工作。他的這雙手，不用持筆在文件上簽名，不用手翻書頁確認自己的認知正確與否，但他也沒想到有一天，這隻手會掐在眼前纖細的脖子上，感受手中脈搏變得越來越微弱，原先溫熱而柔軟的觸感消逝，化作細砂隨風離去。

　　那麼弱小、無能，在獅子面前自是毫無抵抗之力，僅有亡命一途。

　　──レオナ、さん，原來你一直、都……

　　那道聲音似是還留在耳邊，在最後的最後，說出的竟然不是求饒的話，這和他認知的可不一樣。那隻鬣狗一直都很貪心，想要的東西就算不擇手段也要得到，對於「活下去」這件事，他明明比任何人都還要執著。

　　所以才會跟著自己，極盡阿諛奉承，只要有能撈到好處的機會就不會放過。

　　但到頭來，無力的鬣狗還是毀在了自己手上。

　　多麼愚蠢。

　　多麼孱弱。

　　多麼諷刺。

　　這樣的你，在被變作砂粒之前，究竟還想對奪你性命之人說些什麼？

　　＊

　　「レ──オ──ナ──さん！快點起來！請你快點起床！」

　　「ラギー……」

　　醒來的時候，在夢境裡經歷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只剩下那隻鬣狗在自己面前化為砂塵的畫面還歷歷在目，甚至連掌心都彷彿還留有鮮明的觸感，像是能感覺到指尖那一絲不自然的溫熱。

　　想到這些，睡意似乎也在一瞬間消散。レオナ嘆了口氣，坐起了身，隨即聽見原先還在大聲喚他名字的那個人發出了訝異的單音。

　　「咦？レオナさん？怎麼這麼輕易就起床了，是有哪裡不舒服……」

　　「囉嗦，起來了還有意見？」

　　「怎麼會！請快點去刷牙洗臉，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嗯……」

　　レオナ望向桌上，那裡正如對方所說，放著三明治和還飄著白煙的熱紅茶。他走下床，正要去洗漱，卻在經過放著早餐的桌旁時發現了不對勁，心裡湧上一股無法忽略的異樣感。

　　「喂，ラギー，你怎麼只準備一份？」以往ラギー都會弄好兩人份的早餐帶過來，在要去上課或是晨練之前才和レオナ一起吃，但現在擺在桌上的，不管怎麼看都只夠自己一個人吃而已。「你的份呢？」

　　「啊，那個啊，說來話長……」

　　「哈啊？」

　　レオナ有些不耐煩地蹙起眉，喉間下意識地發出低吼，鬣狗見狀抖了下耳朵，隨即接著說下去。

　　「之前……ジャックくん不是都會在主幹道那邊等我嗎？」

　　「啊。」

　　想來確有其事。前陣子，他們每天都會在前往校舍的路上碰到那隻白狼一年級生，用那響亮的嗓門和他們道早。記得據當事人所說，他是認為這麼做才符合身為後輩的禮節什麼的……總之就是些レオナ一點都不在乎的理由。

　　「我很認真和他說了之後，他似乎終於放棄每天在主幹道那裡等我了，但是……」

　　「但是？」

　　「哎呀……也沒想到他雖然放棄在那邊等，卻換了個方法啊。」ラギー垂下耳朵，微嘟起嘴抱怨道：「他現在每天早上都會在我房門口放一份早餐……不知道是不是怕被其他人吃掉，還會特地附上小紙條，上面寫我的名字和一兩句話，內容還每天都會換……レオナさん你也知道嘛，我怎麼可能放著免費的食物不吃呢？當然是要好好品嚐ジャックくん的心意嘍。只是……還是會有點不安嘛。」

　　「不安？平常看你去スカラビア混飯吃的時候也沒在不安啊。」

　　「這個跟那個是不一樣的！」ラギー吼道。「カリムくん是喜歡辦宴會，邀請大家去參加，ジャックくん又不是那樣。明明討好我也沒有好處啊，真的不知道他在打什麼算盤……還是我真的不該吃他送的早餐？會不會哪天他會突然要我把那些吃下去的費用都還回去……」

　　「……放心吧，他不會。」

　　「嗯？レオナさん這麼篤定嗎？」

　　「啊，你就放心吃吧。」

　　ラギー似是還想繼續追問，但レオナ沒打算和他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兜圈子，走進了浴室梳洗。

　　身為王族，自是見過不少想要從他身上得到利益，因而兀自靠近的諂媚嘴臉。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裡，這只不過是一種可以利用的手段，包括他和ラギー在一開始，也是因為彼此利益一致，才會處在一起。ラギー會對ジャック的好意心生戒備並不讓人意外，那只不過是一種保護自己的防衛本能，是自小身處的環境讓他們兩人都無法坦然接受他人純粹的善意。

　　想從自己身上討甜頭的人看多了，久而久之自然就能敏銳地嗅到那種奉承的腥甜氣味，但在ジャック身上，レオナ並沒有嗅到那種味道。孤高的白狼正直得耀眼，而且幸福過了頭，無法理解自己的這般舉動，只會為他「憧憬的前輩」徒增困擾。

　　ラギー見過的人沒有自己來得多，分不出其中區別也並不讓人意外。

　　但可悲的是，不管是已經熟知其中區別的自己，還是對於所有好意一律擺出防衛姿態的那隻鬣狗──

　　他們都無法在單純的「善」之前展露對等的情緒。

　　レオナ一邊想著這些，一邊結束盥洗，走出浴室，一踏出門就看見ラギー已經幫他把要換的制服放在了床上，拿著梳子坐在床邊等著。那隻握著梳子的手被蓋在因為太長而捲起的制服外套袖子之下，隱隱能夠看見手腕處還纏著繃帶。

　　レオナ輕吐出鼻息，從一旁桌子的櫃子裡拿出了一瓶小小的罐子。

　　「喂，把這個喝了。」

　　「嗯？」

　　聞聲，ラギー轉過頭來，放下梳子伸出雙手，接下レオナ輕拋過來的罐子，一邊仔細地端看起來，一邊提出問題。

　　「這是什麼？」

　　「我不想再聽你抱怨手痛，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幹的了。」

　　「手痛……啊，難道是治手傷的魔法藥嗎？」

　　「對，別囉嗦了，快喝。」

　　「哇！レオナさん怎麼會有這個？該不會又跟アズールくん……」

　　「怎麼可能再去拜託那隻章魚？當然不是，我怎麼拿到的不重要，總之你快喝掉。」

　　「好──等等，這個該不會也跟上次的一樣，跟酸掉的燉菜一樣難喝吧……」

　　「嘖。」

　　見レオナ開始不耐煩，ラギー「知道了知道了。」地應了聲後終於止住滔滔不絕的話，旋開蓋子，將瓶身靠近鼻子嗅了嗅，似是發現味道沒有想像中難聞之後便放下了心，仰頭一口氣喝掉瓶子裡淡紫色的液體。

　　「甜甜的耶……」ラギー舔了舔唇，彷彿還有些意猶未盡的樣子。「謝謝レオナさん！」

　　「……啊。」

　　心中從起床之後就揮之不去的那份煩躁，似乎在看見對方乖乖喝下魔法藥之後終於淡去了些許。レオナ打了個呵欠，準備換衣服，餘光瞥見鬣狗短短的尾巴一下下地左右晃著，輕掃著床鋪，似乎顯得心情不錯。

　　對單純大狗送早餐的動機抱持警戒，卻完全沒對自己給的魔法藥產生一絲懷疑。一時之間，レオナ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該因為鬣狗那份鬆懈罵他一頓，還是要感嘆在自己面前，時刻皆是步步為營的ラギー依舊在毫無覺察的情況下，坦然接受了來自自己的「好意」。

　　＊

　　「レオナさん的，雞肉起司三明治和冰咖啡。」

　　在睜眼之前就注意到了那一絲靠近的氣息，レオナ打了個呵欠，坐起身子，拿起鬣狗放在他面前的午餐，撕開包裝袋之後直接咬下一大口。他們沒有交談，レオナ兩三下就把食物吃完，瞥了眼還坐在旁邊一口口嚼著鮪魚沙拉三明治的ラギー，本來想躺下繼續午睡，卻不尋常的沒有一點睡意。

　　視界陷入黑暗之時，自己製造出的一整片砂塵就會浮現眼前，那是一種很讓人厭煩的感覺，他會因此丟失午休小憩的心情也一點都不奇怪。

　　在黃砂漫天的世界之中，那些將他讚頌為王的聲音統統消失了，他作為被討厭的第二王子，依舊是孤身一人，連因目的一致而被他留在最近位置的鬣狗都在他的魔法之下化為侵蝕大地的砂，藍眼裡閃爍的執著成了記憶裡最清晰也最模糊的影子。

　　要是當時沒有被阻止，這就是他現在需要面對的現實。

　　因為不曾發生過的假設而受到影響，這簡直是最愚蠢的作為了。レオナ嘆了口氣，引來一旁ラギー的注意，落在身上的視線似有若無地撫過面頰，但レオナ刻意不去理會，只是將目光隨意轉向了一旁擅自在植物園裡找到一席之地盛放的黃色蒲公英。

　　「レオナさん不午睡嗎？」ラギー一邊這麼說，一邊收拾起他們兩人吃完午餐後剩下的垃圾。「你平常不都一吃完飯就馬上倒下嗎，怎麼今天這麼反常？」

　　「囉嗦。」

　　「啊！那正好，レオナさん不要睡，教我功課！」

　　ラギー從自己的書包裡摸出了一張被摺得小小的紙攤開，遞到了慵懶獅子的面前。那似乎是一張小考考卷，上頭有著用紅筆塗改過的痕跡，右上角大大地寫著分數。

　　比起他上一次看見的數字，這傢伙似乎又進步了一點。

　　「魔法史？」レオナ接過考卷，手指掐在紙張對折過的摺痕上。「這種東西不是翻翻課本就會了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不會問你了啊……」

　　「唉……不過你最近怎麼這麼認真？老是拿題目來問我。」

　　「レオナさん該不會不記得快要期末考了吧？」ラギー露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但隨後又立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不過也是啦，レオナさん根本就不需要複習……啊！請記得去考試喔，不然又要留級了！」

　　「知道啦，吵死了。啊──一想到寒假就煩。」

　　「寒假？啊，因為要回王宮啊。」自己推導出原因後，ラギー竊笑了幾聲。「要不然レオナさん來貧民窟找我玩吧？啊，還是不要好了，難保高貴的獅子不會死在成群貪心鬣狗連骨頭都能咬碎的尖牙下呢。」

　　「真敢說啊，ラギー。」

　　他們停下拌嘴，レオナ開始針對ラギー考卷上錯的題目一一講解。為了聽清楚自己說的話，ラギー將身子挪過來，湊得更近，只要レオナ稍稍低頭，就能看見鬣狗髮頂那抹深棕色，朝著四面八方亂翹的髮尾凸顯出一絲尚還無法將所有面向打理得面面俱到的稚氣。

　　就算手段和做法都卑鄙了些，依舊也還是個只有十七歲的小孩子，再怎麼會算計，也比不上王宮裡那些看他不順眼又要貼上來討好的大臣或者官員。相比之下，不喜歡走正當門路的鬣狗盤算過的所有壞主意，彷彿都只不過是臭小鬼的惡作劇罷了。

　　包括他們一起想出的，計畫讓マレウス受傷退賽的計畫也是。

　　那個時候，他說這一切不過都只是陪單純的小鬼們玩玩，其實不能算是謊言。

　　他之所以會和貧民窟出身的鬣狗走在一起，是因為利益一致，而ラギー也確實是至今圍繞在レオナ身邊的人中最為好懂、純粹的。付出，就有收獲；想要得到，就要拿東西交換，這種無須猜忌的關係讓レオナ感到輕鬆，或許也是這般至今不曾有過的簡單，讓他往往準確的判斷機制因為不可量化的因素失了準。

　　ラギー單純得可以，反而讓習慣了明爭暗鬥的獅子看不透他。

　　ラギー嚥下一口口水，又做了深深的深呼吸後，似是鼓足了幹勁，閉上眼，咬牙一口氣穿過了鏡子。睜眼之時，自己已經來到彷彿宮殿一般的ポムフィオーレ宿舍外圍，眼前莊嚴華麗的淡紫色建築物甚至讓他尾巴上的毛在無意識中警戒地蓬了起來。

　　「嗚哇……真不想來。」

　　他一下課就突然收到レオナ的訊息，要自己到ポムフィオーレ去一趟，ヴィル有事要找他。ラギー思考了下最近這陣子發生過的事，除了他和レオナ「稍微」給アズール帶來了點麻煩外，應該沒和什麼人結下梁子才對。尤其是ポムフィオーレ，除了社團裡的後輩エペル外，他平常能躲就躲，根本就不想和他們扯上半點關係，遑論做出會被特地叫來這裡問話的事了。

　　ヴィル到底有什麼事情要找他？レオナ在訊息裡完全沒給他半點提示，問了也不說，只叫他去就對了，要對方陪他一起去也不肯，理由是沒有那個必要。什麼嘛！上次去ディアソムニア還衣服的時候不就陪他去了嗎？上次有必要，這次就沒有了？這裡可是有……那個人在耶！

　　ラギー感覺自己的腳步就和鉛塊一樣沉。反正他已經來過了，可以開溜了吧？雖然還沒見到ヴィル，四捨五入也算是達成了レオナ的要求。

　　下定決心後，他立刻打算扭頭離開，但在轉身穿過鏡子之前，便有人先喚了他的名字。

　　「ラギー，你來啦。」

　　「啊……ヴィル前輩。」

　　真不走運……看來這下是逃不掉了。ラギー下意識地垂下耳朵，硬擠出笑容向面前的人打了招呼，ヴィル見他這副模樣，似是猜到了他心裡的小小心思，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放心吧，ルーク現在不在這，我們去談話室裡說吧。」

　　這似乎是ラギー第一次來到ポムフィオーレ的談話室。他坐在柔軟的沙發椅上，空氣中飄散的淡淡香水味讓他有點想打噴嚏。ヴィル手持淡紫色茶壺，正在為他的茶杯裡注入淡金色的茶，溫暖的茶香伴隨深空的白煙溜進ラギー鼻腔，緩和了那麼一點不舒服的感覺，ヴィル也在倒完茶的同時便開了口，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

　　「電影研究社在下學期有一部電影要拍，裡面有一位獸人的角色，希望你可以來幫忙出演。」

　　「咦？我……我嗎？」ラギー吃驚地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演……演電影？這種事不是應該找レオナさん來做會比較好嗎？他長得好看，身為王子又有氣質……」

　　「這位角色是主角在旅途中於貴族的家中遇見的，身為獸人的僕人。他雖然勤懇地為貴族服務了許多年，蠻橫的貴族卻一直看他不順眼，甚至會對他使用暴力。而在遇見主角，被一番勸說後，這位獸人決定離開貴族，去追尋更好的生活。」ヴィル一口氣說完了故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你應該能理解我為什麼不找レオナ幫忙了吧，ラギー？」

　　「嗯，確實理解了。」レオナ是不可能把這種可憐兮兮的弱小角色演好的。「可是……我如果幫了ヴィル前輩，我有什麼好處？」

　　「該給的片酬我當然一塊錢都不會少給。再來，這部電影的主角是我，導演也是我，出演過ヴィル．シェーンハイト自導自演的電影，這可是能為履歷錦上添花的一項成就，你應該不排斥到娛樂或者影視產業工作吧？」

　　「是不排斥啦……」雖然他覺得自己八成不適合。「但這樣好嗎，ヴィル前輩？我雖然打過很多工，但完全沒有演戲方面的經驗喔。如果演得太差，搞砸了電影怎麼辦？」

　　「這你不用擔心，我會從頭開始訓練你。」ヴィル彎起嘴角，那副笑容讓ラギー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我是不可能讓我的電影裡出現任何一點不完美的。」

　　「嗯，也是……」ラギー嚥了口口水。「但拍電影應該滿花時間的吧，レオナさん那邊……」

　　「這個角色的戲份沒那麼重，大概一週就能結束，你不用擔心レオナ，我會去搞定他，讓你修一個星期的假。」

　　「咦……真、真的？レオナさん真的會答應嗎？」

　　「當然。好了，ラギー，所以你想不想來幫我的忙？」

　　「嗯……」

　　ヴィル說的其實不無道理。雖然ラギー認為自己大概不會進入娛樂或者影視產業工作，但光是和世界知名模特兒兼演員ヴィル．シェーンハイト共事過這件事，就足夠讓他的履歷贏過千萬競爭者了，之後說不定還能接到一些時薪高的片場打工。手上能用的籌碼越多，對他當然就越有利，能選擇的選項也會增加。ヴィル的提議非常吸引人，ラギー幾乎想不到不答應的理由。

　　唯一的壞處大概就是……那聽起來就很可怕的「訓練」吧。

　　「……好吧。」不就是訓練嗎！不可能會比魔法飛盤社的訓練還辛苦吧！「請你多指教了，ヴィル前輩。」

　　「我也是啊，ラギー。」彷彿早就知道他會答應似的，ヴィル從旁邊座位上放著的袋子裡拿出了一本薄薄的本子，放到ラギー面前。「劇本你寒假先看過一遍，我會再通知你訓練的時間。」

　　「好……」

　　「讓我看一下你的臉。」

　　「咦？」

　　沒等ラギー反應過來，ヴィル已經站起了身，拿下戴在右手的手套，手指輕抬ラギー下巴，彎下身子仔細審視了一番後，拇指又接著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一連串動作結束後，ヴィル開始從袋子裡拿出一瓶又一瓶罐子，擺在桌上。

　　「從今天開始，你每天早晚都要擦這些東西保養，順序從最左邊這瓶到最右邊，知道嗎？後面的這一些是用在頭髮上的。」

　　「保、保養？我嗎？為什麼？」

　　「你難道以為我會讓你用現在的樣子直接上鏡嗎？」

　　「不會……」

　　看來「訓練」已經開始了，是自己要答應下來的，也只能乖乖照做。ラギー嘆了口氣，開始把劇本和那些瓶罐收進ヴィル交給他的紙袋裡。

　　「對了，順便讓我看看你的手吧？傷應該都好了吧。」

　　「手？」

　　所謂的傷是指レオナさん的魔法弄出的那些傷嗎？ラギー猜測ヴィル大概是怕他傷還沒好，上鏡不好看，聽話地撩起了制服的袖子，把手臂往前伸去，而ヴィル同樣用沒戴手套的那隻手覆了上來，蹭過那裡的肌膚。

　　「嗯，看來復原得很好，也沒有留疤，不愧是我做的藥。」

　　「藥……等、等等！該不會是在說レオナさん給我的魔法藥！那是ヴィル前輩做的嗎？ポムフィオーレ不是專門做毒藥的嗎？我該不會明天就要死了……」

　　「真失禮。精通魔法藥學除了可以製毒，也是能做出一般魔法藥的好嗎？」ヴィル無奈地說著，重新戴上右手的手套。「好了，沒事的話你就先回去吧，我可不想被レオナ事後抱怨占用你太多時間呢。」

　　ラギー走出ポムフィオーレ宿舍，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沒想到ヴィル找他過來是要談這種事情。他抬頭看了眼天空，天還亮著，距離日落應該還有些時間，他想趕快回去把要洗的衣服洗一洗，不然明後天都要去モストロ．ラウンジ打工，就沒時間處理了。

　　心裡這麼想著，ラギー正想加快腳步回到サバナクロー，一陣詭異的風卻先一步落在背後，獸人敏銳的感官即刻察覺不妙，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但已是為時已晚，身後的弱點就這麼被不速之客一把擒在了手裡。

　　「呼呀！」

　　「你好啊，ムシュー．タンポポ。」

　　「ルークさん！ヴィル前輩不是說你不在這裡嗎！」

　　「喔呀，ヴィル只要我不可以打擾你們談話，但你們已經談完了，所以我就回來啦。」

　　「什麼啦……哇！放開！不要摸我尾巴！」

　　奇異的麻癢感覺由尾椎竄上，ラギー想逃，尾巴卻被以非比尋常的力道握在那個人手中，毛流硬是被闖入的手指劃開，尖端的毛也被掐住，讓他渾身變得僵硬，移動不了半步。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為什麼一天到晚喜歡纏著自己找麻煩！

　　「看你拿著的東西，是已經答應了毒之君主的請求對吧！」

　　「對啦對啦，快放開我！」

　　「天啊！我真是太期待看見你和ヴィル一起出演的電影了！真不知道尚未經過打磨的你，在毒之君主嚴厲的精雕細琢下會蛻變得多麼光彩亮麗！已然璀璨閃亮的ヴィル和散發純淨而不帶雜質光芒的ムシュー．タンポポ！這是多麼令人期待的組合啊！我光是想像就忍不住要流下感動的眼淚……」

　　「果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啊哈哈，不要搔我癢……」

　　「ルーク前輩，你在做什麼？」

　　「喔呀？」

　　突如其來的第三道聲音讓ルーク停下了手中的所有動作，ラギー找到空檔掙脫，甩了甩尾巴後嘆了口氣，才終於有餘裕望向那道有些嚴肅的聲源，發現是本也不該出現在此的ジャック不知為何跑來了ポムフィオーレ。

　　「ジャックくん？你怎麼會過來？」

　　「啊……是レオナ前輩說你在這裡，而且過來一陣子了，要我沒事的話就過來看看情況。」

　　「レオナさん？」

　　「哎呀，看來獅子君主是開始擔心你了啊，ムシュー．タンポポ。是我不好，耽誤了你的時間呢，你快點回去吧。」

　　「什麼擔心，一定是有什麼事想要叫我回去做……」

　　不過也好，至少不需要繼續在這裡被ルーク騷擾，以結論來說，レオナさん還是做了一件有用的事。ラギー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拉著ジャック快步往鏡子的方向去，沒注意到身後的ルーク一邊揮手目送他們離開，一邊微彎眼角，笑得像隻發現了有趣事物的老鷹。

　　＊

　　當初レオナ拜託ヴィル針對他的個人魔法製藥時就答應過對方，這份人情他總有一天會還，但他沒有想到的是──ヴィル會這麼快就來和他討，而且要求的竟然是「要借用ラギー一個星期」。

　　問了理由之後，ヴィル也沒瞞他，老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意圖。聽完之後，レオナ哼笑出聲，告訴對方就算自己同意，ラギー也未必會老實地答應這種事情。

　　但ヴィル似是信誓旦旦，說ラギー一定會點頭。

　　畢竟是自己欠下人情在先，レオナ也不得不答應對方的要求。當然，如果ラギー不願意，這件事便自然作罷，但他先行給出了許可，等於欠ヴィル的人情也還完了，不接受二次追討。對於這番有些不講道理的論點，ヴィル沒給出任何反駁的話，乾脆地接受了。

　　看來是準備好了相應的報酬吧。

　　雖然已經大致能預判結果，當レオナ看見ラギー抱著印有ポムフィオーレ圖徽的袋子走回宿舍時，心裡還是升起了一股煩悶的感覺。走在鬣狗身邊的白狼注意到他後大聲地打了招呼，而レオナ只是敷衍地揮了揮手。看來聽話的一年級生有好好地照他交代的話去做。

　　「レオナさん，我要洗衣服，你的髒衣服都有拿出來了嗎？」ラギー走近了他，而ジャック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了過來。「啊，對了，ヴィル前輩他說要找我去演他的……」

　　「啊，我知道。」レオナ直接打斷對方的話。「一個星期，我有聽說。」

　　「咦？レオナさん已經知道了？」

　　「啊。」

　　「ヴィル前輩的辦事效率真高。嗯，好像也不意外。」鬣狗似乎沒有將寮長們圍繞自己於檯面之下所做的交易連結在一起，不過這般感嘆道。「也是啦，畢竟他不像レオナさん一樣懶惰嘛。」

　　「ラギー，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嘛。」

　　「我要去洗衣服嘍，レオナさん如果還有髒衣服就快點拿出來！」

　　丟下這句話後，ラギー便頭也不回地跑走了，ジャック也連忙跟了上去。レオナ依舊站在原地，隱約能聽見走遠的兩人對話的聲音。單純的大狗狗似乎纏著ラギー說要幫他的忙，還不忘追問方才提起的ヴィル的請求，ラギー顧左右而言他地想擺脫熱情的後輩，卻似是事與願違。

　　レオナ嘆了口氣，心裡煩悶的感覺越發劇烈。

　　不知為何，他總感覺有越來越多的事都超出了他的可預期範圍，甚至包括自己所做出的某些決定。他討厭這種無法掌握的感覺，那太過未知、飄忽不定，就和忍不住因假說而感到擔憂的時候一樣，於レオナ來說，都是些多餘的情緒。

　　是他至今都未曾有過的陌生感覺。

　　＊

　　「レオナさん，宵夜幫你放這裡喔。」

　　ラギー把煮好的湯往桌上一擺，打算趕緊將怠惰獅子散亂一地的東西收拾乾淨，回過身後卻差點撞上不知何時佇立在身後的レオナ，嚇得他身子一顫，下意識便往後靠去，後腰卻在撞到桌緣之前因為伸過來的手而緩下了力勁。

　　レオナ的右手抵住了他的腰，ラギー明白這番舉動是為了讓他不要撞上桌子，面前人突然低頭湊近的作為卻讓他一瞬間亂了陣腳。他不習慣這以往皆沒有在他們兩人之間出現過的極近距離，本能催促著他趕緊迴避這無法掌握的情況，被困在レオナ與桌子圍起的空間中，ラギー卻彷彿成了掉入獅子陷阱的白兔，只能屏住呼吸等待宰割，而不是張嘴就能咬斷獅子頸骨的鬣狗。

　　他不知道レオナ要做些什麼，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感覺對方的氣息在自己髮頂上徘徊，留下似有若無的撫觸，在他心底翻起一股麻麻癢癢的感覺。

　　「喂，ラギー，你身上ヴィル那傢伙的味道怎麼那麼重？」

　　「ヴィル前輩……」ラギー睜開眼睛，抬頭與面前人目光相對。「啊，是因為那個吧，ヴィル前輩要我從今天開始用他給的保養品，其中也有潤絲和髮膜一類的東西。」

　　「嘖。」

　　「呼哇！」

　　聞言，レオナ脫下手套，像ヴィル下午做的那樣撫上了ラギー臉頰。沒料到對方會做出這種事情的ラギー發出驚呼，與ヴィル截然不同的粗魯力道直接掐住了他的臉，他搞不懂レオナ做出這般舉動的動機，沒什麼脂肪的頰邊肉就這麼被獅子捏在手裡把玩著，ラギー覺得今晚的自己真的很像被獅子玩弄在爪心的兔子。

　　但レオナ平時並沒有玩弄獵物的興趣，ラギー不知道今天的他究竟是怎麼了。

　　「有差嗎？擦了那些東西。」

　　「我也不知道啊……應該有吧？レオナさん要陪我一起擦嗎？說不定會變得更帥喔。」

　　「麻煩。」

　　レオナ放開ラギー，捧起他放在桌上的湯，坐到床邊去，一邊呼呼呼地吹，一邊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ラギー默默地在心裡暗自慶幸，好險他今天沒有偷偷把蔬菜切碎了加進湯裡，要不然心情怎麼看怎麼不美麗的暴躁獅子不知道又要拿什麼莫名其妙的事來找他麻煩了。

　　期末考結束後，就算百般不願意，還是得面對寒假的到來。レオナ在王宮裡度過了令人倒胃口的兩個星期，終是受不了這般連呼吸都感覺窒息的日子，隨便編了個無所謂的理由就溜回了學園，在無人的サバナクロー找回了一絲清淨。

　　他本來以為直到開學之前都不會遇到任何人，卻在新學期開始的五天前，於躺在床上打盹兒之時聽見了宿舍裡不自然的動靜。他甩了甩尾巴，心想大概是哪個和他一樣討厭老家的寮生先一步回來了，不想去搭理，獸人敏銳的聽覺卻讓他藉由一道特別響亮的規律碰撞聲特定出了聲源的位置。

　　喀啦喀啦喀啦。他知道聲音是來自誰的房間，也認出了那一連串聲音是源自於什麼。那隻鬣狗明明以往都會待到開學前一天才回來的。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敵不過貓科動物的好奇心，レオナ起身下床，走出房間下到二樓，來到位於走廊最邊邊的虛掩房門前，招呼也不打一聲就推開了門。

　　「咦？」

　　雙手握著存錢筒的ラギー停下原本搖晃著手中小豬的動作，在察覺動靜之後回過了頭，與擅自闖入的入侵者四目相對，一時忘了要閉上發出驚疑單音的嘴。

　　「吵死了。」レオナ發話，倚著門框抱臂看著愣住的鬣狗。「你又在做那種奇怪的事了啊，ラギー？」

　　「哪有奇怪？我是在感受金錢的重量！」ラギー再次晃起手中的小豬，又製造出了剛剛那種聲音。喀啦喀啦喀啦。「不過レオナさん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那種地方誰想繼續待啊。倒是你，不是每次都前一天才回來嗎？」

　　「啊，是ヴィル前輩啦。」ラギー放下存錢筒，垂下耳朵，有些無奈地道。「說要在開學之前特訓什麼的……聽起來就超可怕的，我等一下就要去找他了。啊～好想再跟奶奶多待幾天。」

　　「這樣啊，那你加油吧。」

　　「反應真冷淡……」

　　ラギー嘆了口氣，和レオナ一起走出自己的房間，準備去赴ヴィル的約。在離開之前，鬣狗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邁出了半步又回過身來，藍眼帶著一絲犀利望進獅子的眼睛，拉近了些距離後帶著不安好心的笑容說道：

　　「先說好喔！寒假特別服務可是要另外收費的，如果レオナさん有什麼事要使喚我去做的話，隨時奉陪！」

　　「唉，你果然是這種傢伙。」レオナ有些無奈地以手扶額，嘆氣說道：「知道了，今晚記得送晚餐跟宵夜來。」

　　「嘻嘻嘻，是～還是レオナさん好！乾脆又大方！」

　　ラギー揮了揮手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剩下レオナ一個人還站在原地，看著鬣狗隱在寬鬆衣服之下顯得更為嬌小的身影越走越遠，最後在通往樓梯的轉角處消失了身影。

　　獅子轉過身，爬上樓梯，走回自己的房間，尾巴有些煩躁地左右輕晃。

　　不管是誰，只要稍微試著去了解レオナ，即使只能看見表面，都不會認為他是個愚笨之人，關於這點，本人自然也有著自知之明。

　　寒假時，他好一段時間沒見到ラギー，終於能靜下心來想清楚期末考前使得自己失常的原因。理所當然的，他的資質沒有駑鈍到搞不清楚那究竟該被稱作什麼，之所以沒有在察覺的當下馬上意會過來，為其給出一個明確的名稱，或許只是源於他不想承認的心情。

　　不管是ラギー被自己變成砂的夢境。

　　還是那隻鬣狗因為自己而不得已要被ヴィル借走一週，因此讓他感到煩躁的事情。

　　都是源自於不該出現在身為日落草原第二王子、サバナクロー寮長的他身上的情緒。

　　在面對ラギー可能的消失時，原來自己也並非無所畏懼。

　　他害怕要是當時自己真的失手，就成了親手殺了那隻鬣狗的凶手。

　　他不怕危險，因為足夠強大，可以自保；他不怕失去，因為根本不曾擁有過，便談不上這件事，卻害怕一隻貧民窟出身的鬣狗總有一天會離開他身邊。

　　在他無法完全摸透對方一切心思的此刻，這樣的情緒更是變本加厲地日夜不停膨脹著。

　　＊

　　ラギー和ヴィル的特訓持續了好一陣子，在開學後第三週，ラギー的角色正式開鏡。第一場戲是主角和獸人僕人在貴族舉辦的宴會上相遇的戲，要在ポムフィオーレ宿舍裡拍攝。因為是宴會場景，需要眾多臨時演員，許多人都被找來幫忙，其中也包括了ジャック。

　　注重禮節的白狼一到達拍攝現場，就先向認識的ポムフィオーレ前輩們打了一輪招呼。已經化好妝、換好衣服的ラギー整個人窩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捧著劇本讀，直到ジャック靠了過來，他才抬起臉，對上同寮後輩帶著光的目光。

　　「ラギー前輩，午……咦！前、前輩的臉……」

　　「啊，你說這個？」ラギー指了指自己臉頰上的傷。「別擔心，這是畫的啦，很逼真吧。你覺得如果我用這張臉去和レオナさん裝可憐，他會不會請我吃好吃的？」

　　「呃，不，我覺得レオナ前輩應該……不，他應該不會被騙吧。」

　　「確實感覺不會被騙到呢，真可惜。」

　　不知道ジャック前半句是想說些什麼，但ラギー懶得追問，不過是鼓起嘴，抖了抖耳朵。

　　為了表現出角色常遭貴族暴力相待這一點，ヴィル特地找了ポムフィオーレ裡精通特殊妝的寮生來幫忙化傷妝，也是因為這樣，ラギー的上妝過程比其他人還繁複，他必須至少比其他演員提早半個小時過來片場準備，幾乎一下課就要馬上過來。

　　「不過ヴィル前輩很上道呢，準備了很多食物給大家吃。」ラギー開心地說道。在現場的某張桌子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想吃的人都可以自由去取用，也因此在化好妝後的等待時間裡，他可是一點兒都不無聊。「他還說如果有剩下可以讓我打包回去呢，所以ジャックくん，不可以吃太多喔。」

　　「那個，其實……我有帶東西要來給ラギー前輩。」

　　「嗯？給我？」

　　白狼從背後拿出了一只粉紅色的紙盒，ラギー立刻認出那是學園附近一間知名甜甜圈店的盒子。他和レオナ一起出門的時候，有拜託過對方買給他幾次，知道那間店雖然價格貴了一點，但味道有口皆碑，有時候還得排隊才買得到。

　　「哇！這家店不是很貴又難買嗎？」

　　「還、還好啦……只要看準比較少人的時間段去買，就不太需要排隊。」

　　「真的要給我嗎？」

　　「當然！」

　　「嗚哇……」

　　這下又多欠ジャック一份人情了，ラギー默默這麼想著。不過，其實經過這一陣子的相處，ラギー也漸漸習慣單純白狼後輩的這一面了。ジャック似乎真的就像レオナ說的那樣，不是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好處，才對他獻殷勤的。

　　真是隻笨狼。

　　反正湊到嘴邊的食物沒有不吃的道理，ラギー接過盒子打開，拿起上頭裹著一層巧克力醬的甜甜圈，大口咬下，滿足地鼓著臉頰嚼了起來，一邊把盒子往ジャック的方向遞，示意他也一起吃。

　　「ジャックくん，這家店可是名店喔，你也吃一個吧。」

　　「不用了！ラギー前輩，這是我買給你的，你吃就好！」

　　「哎呀，ジャック，你來當臨演還帶慰問品來嗎？真是有心。」

　　ヴィル的聲音傳來。他走近被他找來幫忙的兩位獸人後輩，看見ラギー正捧著一盒甜甜圈在吃，有些無奈地微蹙起眉。

　　「要不是知道你是怎麼樣都吃不胖的體質，你大概就要每天被我叫去跑操場了，ラギー。」

　　「ヴィル前輩要吃嗎？這家店的甜甜圈很好吃喔！」

　　「我不……」

　　「不行！」

　　ヴィル的話只冒出了話頭就遭ジャック激動的吼聲打斷，三人周遭的空氣硬生生凍結了半秒，ラギー咬到一半的甜甜圈都還塞在嘴裡。他就這樣看著彷彿突然回過神來的白狼後輩馬上道了歉，支支吾吾地像是想要解釋什麼，又沒辦法好好完整說出一句話。

　　「沒關係，我不吃甜食。ジャック，等一下換臨演化妝了，記得過去排隊。」最後是ヴィル先出聲，幫ジャック化解了尷尬。他笑了笑，拍了拍高大後輩的肩膀。「ラギー，糖很傷皮膚，你可以吃，但要適度，知道嗎？」

　　「是～」

　　ヴィル說完便轉過身離開了，臨走之前還意味深長地丟了一個眼神在ジャック身上。

　　對ラギー來說，所謂「適度」就是──能吃的時候就要吃。反正拍完電影後，ヴィル也不會管他了。他繼續開心地吃他免費得到的甜甜圈，放ジャック一個人沉靜在ヴィル拋給他的眼神和略帶調侃的淺笑中，蓬鬆的白色狼尾巴因為各式各樣的情緒交雜而了無生氣地垂著。

　　＊

　　「今天ラギーサン不會來練習嗎？」

　　魔法飛盤社的社員們結束了暖身，在要正式開始練習之前，エペル一邊喝水，一邊向正在和戰術圖大眼瞪小眼的レオナ搭了話。沒看到平常都會待在獅子身邊轉的鬣狗前輩，總讓他有點不習慣。

　　「啊？」

　　レオナ應聲，語氣裡的低氣壓顯而易見，讓エペル不自覺地顫了一下，差一點就把手裡的水灑出去，好險在最後一秒穩住了手勁。要是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心情不佳的社長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レオナ沒有抬眼看他，只是繼續緊盯著戰術圖，回道：

　　「他去拍ヴィル那傢伙的電影了，這一週都不會出現。」

　　啊，似乎有聽ジャッククン提過這件事，還說因為今天田徑社剛好不用練習，所以他也要去幫忙當臨演。

　　是因為這樣，レオナ今天才會心情不好嗎？エペル隱隱想起了前幾天從ルーク那裡聽來的一些事，深感個中理由實在複雜得可以，大概不是自己可以輕易釐清的。

　　他現在唯一清楚的是，今天的練習還是把皮繃緊一點好，要不然心情欠佳的社長在沒有ラギー壓制的情況下，不知道會丟出什麼可怕的訓練套餐來「磨練」他們這些可憐的無辜社員。

　　「呼哇～」

　　罕見的呵欠聲讓已經在草地上躺下，幾乎就要失去意識的獅子再次張開了眼睛。作為聲源的鬣狗背對著他盤腿坐著，此時也吃完了午餐，將三明治的包裝紙摺得小小的，丟進充當垃圾袋的紙袋裡。

　　輕輕晃過的短尾巴差一點蹭過レオナ隨意置於身側的指尖，慵懶的獅子抬眼，望向包覆在過大制服外套下的纖瘦背影，開了口。

　　「你很累？」

　　「……嗯？」

　　聞聲，ラギー轉過頭來，與那雙綠眸目光相接，眨了眨有些乾澀的眼睛。

　　「嗯……ヴィル前輩的電影每天都結束得比我想像的還晚，回去之後還要做作業、看書，就比較晚睡。」

　　我這邊不是都讓你放假了嗎？

　　レオナ原本想要這麼說的，但一想到ヴィル的龜毛程度，便可想見ラギー口中的「晚」應該不是尋常程度，默默把話收了回去。

　　「倒是レオナさん，晚上一個人沒問題嗎？沒有宵夜可以吃，會不會睡不好啊？」

　　「不用你擔心。」

　　「說得也是，畢竟レオナさん可是三秒就能睡著嘛。」

　　被調侃的那方沒有回話，再次閉上眼睛，默默嘆了口氣，而ラギー渾然未覺對方的這般細微反應，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揉了揉眼睛，用明顯帶上倦意的嗓音再次開口：

　　「我也睡一下好了。」

　　下一秒便在獅子身邊放鬆了支撐上身的力量，仰躺在植物園的草地上，閉上了眼睛。

　　「唔……好像可以理解レオナさん為什麼這麼喜歡在這裡……睡……」

　　話語斷在了半途，發話者還來不及說完全部句子，便陷進了沉眠之中。這是ラギー第一次在午休時段和レオナ一起午睡，那鬆懈下來的側臉此時就在面前，而這似乎也是レオナ第一次見到了ラギー睡著的樣子。

　　前所未有的平靜和一股莫名的躁動同時襲上心頭，帶來一股十分矛盾的感覺。這傢伙……太放鬆警戒了。自己在外頭小睡時，可從來不會像他這樣完全陷入睡眠，讓自己處於可能被有機可乘的風險之中。

　　ラギー身為獸人，理當不會犯下這種低級的錯誤，看來最近的行程真的給對方造成了負擔。若不是這樣，就是……愚蠢的鬣狗給出了過多的信任，因而在レオナ身邊便忘記了要警戒，要時時注意可能的襲擊，其中也包括……危險的獅子。

　　再次嘆了口氣後，レオナ終是閉上了眼，尾巴輕輕拍著草地，圓而小巧的靈敏獅耳豎立著，不會放過周遭的一切風吹草動。

　　在明顯已經過了午休時段之時，レオナ再次睜眼，面前的ラギー依然如他閉眼小憩前那樣靜靜躺著，沒有一絲要轉醒的跡象。

　　難得沒被催著去上下午的課，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光明正大地偷懶了。打了個呵欠後本想繼續睡，身旁卻在此時有了動靜。突然醒來的鬣狗猛地坐起，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後，慌張的眼神一下子甩到了レオナ臉上。

　　「レ、レ、レオナさん！嗚哇，下午第一節課都快上完了……你、你怎麼沒有叫我起床？不對，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我太相信自己了……應、應該要先訂鬧鐘的！レオナさん快點，我們──」

　　「吵死了。」

　　「呼哇！」

　　レオナ大手一伸，按住ラギー肩頭，施力將人向下拽，不忘在ラギー倒地前用另一隻手撐住他的後腦杓，免得鬣狗實在無法稱作天資聰穎的腦袋直接撞地，把少數能稱作優點的狡猾與小聰明也給撞掉。

　　被レオナ強制壓回地面後，ラギー試著想再次坐起，繞過胸前抵在肩上的那隻手卻不願收回，甚至持續施著力，擺明了不讓他如願。

　　「レオナさん，你幹嘛啦！快點起來去上課了！」

　　「現在去也來不及，算了吧，偶爾你也該蹺掉幾堂課。」

　　「哈啊？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快放開我啦！」

　　「身體撐不住就別逞強，你只蹺一兩次對出席率影響不大，反正課上聽不懂，你還不是要來問我？」

　　「是……沒錯啦。」

　　在一陣子的無畏掙扎後，レオナ終於不再感受到抵抗的力量。他呼出一口氣，收回抵住對方身子的手，墊在ラギー頸下的那隻手卻依然被壓得死緊。對方似是沒有察覺兩人眼下的姿勢，打了個呵欠後便閉上眼睛，看來連日熬夜的疲憊還是戰勝了對方對自己意外放得高的要求。

　　至此，レオナ早就已經沒了睡意。他僅是閉目養神，直至感受到手臂上的動靜才睜眼，發現ラギー在睡夢之中換了姿勢，從仰躺改為側躺，與レオナ正臉相對，微張的嘴吐出了幾句意義不明的囈語。

　　實在是太沒有防備了啊，ラギー。

　　獅子嘆了口氣，盯著眼前安穩的睡臉，瞳眸之中似是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混濁。

　　＊

　　直至傍晚的昏黃完全被純黑夜色吞噬，無法忽視的飢餓感才迫使レオナ放下手中的書，打算到食堂去隨意吃點東西。他打了個呵欠，纏著滿身原因不明的倦怠感下了床，拿起擱在桌上的錢包就打算出門去，幾下重而厚實的規律敲門聲卻先一步傳進了耳裡。

　　他頓住腳步，有些警戒地看向門口，喉間下意識鳴起低吼，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隨即便在門的另一端響起。

　　「晚安，レオナ前輩，我幫你送晚餐來了。」

　　「哈啊？」獅子認出聲音主人的身分，一時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你……算了，先進來。」

　　「打擾了。」

　　ジャック推開寮長室的門，端著在他手中顯得特別小巧的托盤走進房間，把餐點擱在桌上，迎向一旁レオナ帶著疑惑與不滿的眼神。

　　「這是怎麼回事？」レオナ瞄向托盤，擱置於上的白色瓷盤裡盛著暗紅色的義大利肉醬麵，旁邊還放了一個小小的木碗，裡頭裝著偏食獅子絕對不會主動去碰的沙拉。「是ラギー要你做的？」

　　「呃，是……」ジャック似是沒料到會立刻被對方說中，遲疑了幾秒鐘後才接著說道：「ラギー前輩請我過來幫忙收拾一下レオナ前輩的房間，把髒衣服洗一洗，還請我如果有空就順便幫忙張羅一下晚餐。他交代我レオナ前輩不愛吃蔬菜，可以趁機多讓你補充一點，但我沒鑽研過蔬菜料理，只弄得出簡單的沙拉……義大利麵也不過是把麵煮熟之後加上現成肉醬而已。」

　　這種東西誰要吃啊？

　　レオナ嘆了口氣，擺擺手示意ジャック離開。自小的良好家教深植在血液之中，他不會對辛苦為他做了晚飯的耿直後輩口出什麼太過分的話，但也休想讓他吐出任何一句虛偽的好話或者讚美，反正這也不是對方需要的。

　　怎料單純的白狼卻沒有自寮長細微的小動作察覺其中真正的意思，只為確切實行收到的指示才堅定立於此地，同時也是為了貫徹自己的信念，完成一場虛浮的獻身。

　　「レオナ前輩請先用餐，我把衣服拿去洗，之後再回來打掃。」

　　「不用了，你回去吧。」

　　「不行！這是ラギー前輩拜託我的，我一定要做到！他說他不想要下週一次處理堆了一個禮拜沒洗的……」

　　「啊啊啊，知道了知道了，我會自己處理，這樣可以了吧？」

　　「……咦？」

　　聽聞他的話，ジャック似是很訝異，瞪大了眼看向レオナ，頭上的白狼耳朵向後擺成了一對機翼。

　　「レオナ前輩要……自己做？洗衣服跟打掃嗎？」

　　「怎麼，難道你還不准嗎？」

　　「不是、不是！但……前輩真的沒問題嗎？可以全都交給我的！要是ラギー前輩下週回來的時候……」

　　「我也不想被那傢伙唸好嗎？」レオナ不耐地發出嘖聲，打斷ジャック的話，也不知是受不了眼前纏人的單純後輩，還是想起了老是繞在耳邊唸的那副嘮叨，心生煩躁。「那傢伙交代你的事我都會自己處理，這樣可以了吧？好了，沒事了就快走。」

　　「可是……唔，好吧。那麼寮長，我先離開了。」

　　「啊。」

　　ジャック終於不再與他僵持，微微欠身後轉身向門口走去，レオナ卻在白狼將要推門離去前再次叫住對方，雙手環胸開口道：

　　「你每天早上都會送早餐給ラギー，對吧？」

　　「啊……是的，原來前輩也知道。」

　　「現在也還在繼續送？」

　　「沒錯，每天都有送，不曾間斷。」

　　「別送了，那傢伙很困擾。」

　　「咦？困……困擾？ラギー前輩嗎！」

　　「啊，那傢伙有跟你說過吧？那可不是什麼委婉的欲拒還迎，是真的不想收你的早餐。」

　　「怎、怎麼會……我是想要幫上ラギー前輩的忙，所以才……」

　　「就是這一點讓他很困擾啊。不講得這麼明白，你就沒辦法搞懂是嗎？」

　　レオナ嘆了口氣，向前走了幾步，往ジャック的方向靠近，確保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能清楚傳進面前人耳中。

　　「那傢伙不是能無條件接受你那種單純好意的人，你的做法只會給他造成困擾，懂嗎？」

　　「我一直以來……都讓ラギー前輩很困擾嗎？」

　　「對對對，就是這樣。懂了就快消失，不要呆站在這裡。」レオナ的語氣越發不耐，卻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啊，對了……你下次遇到ラギー，記得告訴他，在外面的時候不要……」

　　「嗯？在外面的時候不要什麼？」

　　「……算了，沒事。你快走吧。」

　　終於將ジャック趕出房間後，レオナ癱坐在床邊，呼出一口長長的氣，尾巴一下一下輕拍著床面，原先在腹裡叫囂的那股飢餓不知何時隱去了存在感，徒留莫名的不快占滿胃底，讓他的食慾消失殆盡。

　　說得太重了嗎？

　　但不說到這種程度，怕那直線思考的一年級生是永遠都不會搞懂的。

　　他從來都不介意作個壞人。

　　出手介入他人的事，卻著實不為他的作風。

　　興許是這一陣子漫長思考的結果讓他有所領悟，隱隱之中察覺ジャック與自己身上飄散著同一種氣味；又或許是在某一次寮長會議後，ヴィル寓意明顯的帶刺調侃讓他不得不面對事實──這一切的一切又喚醒了他心中那一股恐懼，這樣的心情卻與先前純粹害怕ラギー不再現身於自己面前那份後怕不盡相同。

　　原來並不「擁有」，也依舊會害怕「失去」。「失去」擁有很多意思，不管是其中的哪一種意思，如今都成了レオナ不可忽視的弱點。

　　想要的東西就要得手，這一直是レオナ的生存法則，也是他與ラギー之間的默契與共識。若被那隻鬣狗得知自己竟也有面對想要的東西卻深感束手無策之時，應該會被不留情地嘲笑一輩子吧。

　　真是丟人。

　　レオナ以輕笑自嘲，向後仰躺於床，以右手覆住雙眼，遮蔽光線。

　　在微暗的視界之中，他恍若又想起了今日午後ラギー睡在自己身邊時，隱約可以聞見的那股混著熟悉柔軟精清爽氣味的蒲公英淡香。

　　ラギー乖乖閉著眼睛，讓ヴィル幫他上眼妝，直到對方出聲表示完成，才再次睜眼。

　　對方接著拿了唇膏，將唇彩沾上刷具後要他張開嘴，輕輕將潤紅的顏色刷上了薄唇。

　　「這麼說來，昨天寮長會議上的レオナ，看起來還真不像樣。」ヴィル一邊繼續手上的工作，一邊開了口。「看起來比平時還要沒幹勁，也完全不掩飾他的不耐煩，我沒想到你能對他造成那麼大影響，有點驚訝呢。」

　　「……我？」ラギー回應道，照著ヴィル的指示抿了下嘴唇。「跟我有什麼關係？レオナさん平常就很沒幹勁又不耐煩了吧。」

　　「我指的是程度問題。」ヴィル淺笑道，不知是覺得無奈還是有趣。「你還真的……算了。不過，有件事我倒是很好奇。」

　　「什麼事？」

　　「你不怕嗎？一個差點殺了自己的人。」ヴィル的語氣平淡，彷彿詢問的不過是晚餐菜單那般的尋常問題。「能和一個傷害過自己的人天天在一起，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這所學園裡有一般人嗎？」

　　「這倒是。」ヴィル失笑，輕抬ラギー的臉仔細檢視完成的妝容，隨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我換個說法。能和一個傷害過自己的人天天在一起……必定有什麼理由，除非笨得堪憂。所以呢？你為什麼選擇繼續和レオナ在一起，我想這所學園裡也沒有那種笨蛋存在，對吧？」

　　「ヴィル前輩為什麼想知道理由？知道了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能時不時虧一下レオナ？」

　　「唔……實在搞不懂ポムフィオーレ的人。」

　　ラギー無奈地抖了抖耳朵。

　　一下想知道レオナ的弱點，一下想找機會虧他們寮長……但算了，就算被ヴィル知道了理由，應該也不會對他和レオナ造成什麼實質損害才對。ポムフィオーレ寮長和他們不同，並不是會耍骯髒手段的卑鄙之人，而且他和那個怪人不一樣，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其實原因很簡單啊，我沒錢、功課不好，魔法也不怎樣，不找個強者依附，沒辦法在這所學園生存啊。」

　　「強者啊。」ヴィル拉了張椅子在ラギー面前坐下，看來是打算繼續將話題延續。「但這所學園裡的強者不只有レオナ，你應該也知道吧？」

　　「唔，確實如此。」

　　手握資源便是強者，不知道這裡到底有多少衣食無憂的少爺不知曉這般道理。相較自己，其他人所擁有的約莫是他的好幾倍吧。

　　「也就是說，是你自己『選擇』了在這麼多強者之中跟隨レオナ，而且不計較他曾經對你做過的事。這才是我想問的，是什麼促使你做了這樣的決定？」

　　「是……是什麼……」

　　他好像……真的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

　　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進入學園，被分到サバナクロー，因為一些大大小小的問題被寮長關注，受到特別的待遇，成為照顧寮長生活起居的人。垃圾堆長大的鬣狗就是這樣的，不依附強者，就無法輕易生存，自尊、面子什麼的……都不能填飽肚子。

　　況且他也是真正相信著，一直相信著──總有一天，他們一定能一起顛覆世界。

　　即使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他也從來沒有起過一點要離開レオナ的念頭。

　　反而……似是更加深了不能輕易丟下那個人的想法。

　　「你是能夠『選擇』的人，你知道嗎？」不等他給出答案，ヴィル繼續往下說。「要跟隨誰，或者背棄誰，你都可以自己選擇。」

　　「是沒錯……」

　　「不如這樣吧，這週日有個時裝秀，我預計會出席，你來當我的助手。」ヴィル說道，與驚訝的ラギー對上視線。「我不是要你跟隨我，只是認為你也能多看看レオナ以外的世界。你的戲份今天就會拍完沒錯，但這週日也還在說好的一週期限裡，レオナ沒有理由不放人。」

　　「那我有什麼好……」

　　「當然有，你應該也知道我不是什麼小氣的人。時裝秀結束後還有宴會，我想應該會有很多好吃的東西才對。」

　　「真、真的嗎？」

　　「當然，你的助手工作在時裝秀後就結束了，之後看你是要直接回去，或者留下來參加宴會，我都沒意見。」

　　「我要去！要去！」

　　ヴィル失笑，顯得有些無奈，微彎的眼尾隱隱藏著一抹促狹。

　　他並沒有想要幫忙那隻怠惰獅子的意思，卻也不排斥這般「有趣」的事，況且若能再多掌握一點和サバナクロー寮長談判的籌碼，著實也不是什麼壞事。他認可レオナ為「強者」，但不管再怎麼強大，都並非所向無敵。

　　身在這所學園裡的每個人，都是這樣的。

　　＊

　　之前聽聞レオナ拒絕讓ジャック幫忙的事，ラギー本來還有些擔憂，生怕自己久違打開寮長室的門會見到一室修羅，想著要利用不用上課也沒有安排其他活動的週六趕緊收拾整理，レオナ的房間卻意外地還保有一定程度的整潔，只比平常還要亂上一些而已。

　　衣服洗過了，東西也沒有像他想的那樣散落一地，雖說洗好的衣服全堆在沙發上，全壓出了皺褶，一些東西也莫名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位子，讓人對於房間主人的收納邏輯感到有些困惑……

　　但已經比他想像的好很多了。

　　ラギー盤腿坐在沙發上，從堆成一座小山的衣服堆裡隨手拿起一件襯衫，發現有顆釦子已經離開了它該在的位置，搖搖欲墜地垂落著，隨時都有可能脫落。

　　能在不知道釦子掉到哪裡去之前就發現，真是太好了。

　　ラギー一邊這麼想，一邊起身準備去拿針線盒。他瞄向靠坐在床頭看書的レオナ，對於視線十分敏感的獅子也立刻抬頭回望，讓ラギー不自覺地頓了下腳步。

　　「怎麼了？」

　　「咦？沒、沒事……」

　　拿好針線盒後，ラギー回到沙發上盤腿坐著，手拿レオナ的襯衫，猛然想起自己還沒有向對方報告過明天要和ヴィル一起出席時裝秀的事。

　　「對了，那個，レオナさん，我明天……」

　　「要去時裝秀是吧？我聽ヴィル說過了。」

　　「啊，是喔……」

　　意外的，對於自己這一整個星期晚上都不在的事情，レオナ似是沒有什麼適應不良的問題。不過……想來其實也有道理，畢竟ラギー聽說在自己入學之前，レオナ並沒有像現在這樣，安排照顧自己起居的人在身邊。雖說是一國的王子，也獨自在學園裡生活了幾年，就算不自己動手，用些方便的魔法應該也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好才對。

　　其實レオナ也並非一定要有誰待在身邊才行。

　　卻還是讓自己不斷從身上拿走好處。

　　這也是ヴィル說過的「選擇」嗎？

　　「……啊。」

　　刺痛自指尖傳來，彷彿伴隨某些領悟而來的代價。

　　都怪自己分心，一邊想事情一邊補釦子。ラギー將食指放在眼前端看，指尖微微滲出了紅，血點逐漸變大，要是沾到襯衫就不好了。他張開嘴想趕緊舔掉血珠，手腕卻先一步被抓住，陰影落於頭頂，他抬起頭，與不知何時來到身前的レオナ四目相對。

　　對方拿著衛生紙，壓上他滲血的傷口，微微施力。

　　「別舔，口水裡都是細菌。」

　　「可是奶奶都說受傷了，只要舔一舔就好。」

　　「……那是在沒有醫療器具和藥品的情況下。」

　　醫療器具和藥品？貧民窟確實沒有那種奢侈的東西，不過在王宮裡，應該有著成千上萬高昂的珍稀藥品吧。就算如此，這點小傷也不需要這樣大驚小怪，就算放著不管也會自己癒合。

　　也許這樣的觀念不適用在養尊處優的王子身上吧。

　　他和レオナ的成長背景和環境……就是有著這麼大的差異。

　　但即使是身處萬人之上的王子，也並未能得手一切想要的東西。

　　他以前確實從未認知到這一點。

　　「レオナさん，」ラギー問道，手依然被レオナ給抓著。「想要卻無法得到……是什麼感覺？」

　　「……啊？」

　　聽聞他的問題，レオナ似是有些詫異，許久都沒有給出答案。

　　「……你為什麼想知道？」

　　「咦？」

　　沒想過會被反問，ラギー愣然，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似是趁興而起，僅僅跟隨在望向那雙綠眼時所生的想法脫口而出。

　　他看不出レオナ現在的情緒，指尖壓著的重量消失了，手腕上的溫度卻持續覆於其上，甚至被面前人又拉近了一些。針戳出的傷口在帶著嚴肅的雙眼之下經受慎重檢視，直到對方確認已經不再流血後才被放開。

　　「你不需要知道這個吧？」レオナ說道，方才抓著ラギー的那隻手改為放上他的髮頂，揉亂那頭棕髮。「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手──這不才是你的準則嗎？」

　　「哇！可、可是……」

　　還想繼續追問，レオナ卻已經一邊打呵欠一邊走回了床邊，似是準備午睡。

　　ラギー不自覺地鼓起臉頰，重新拿起襯衫，背對他的レオナ並沒有看見他現在的表情。

　　不知為何感覺被蒙混了一番的鬣狗一邊繼續補扣子，一邊默默在心裡抱怨這原因不明的不滿。

　　──我只是想知道你一直以來，抱持的究竟是什麼感覺啊……

　　──誰教你那個時候要露出那種表情嘛。

　　──你……是真的認為我不需要知道，還是只是不願意和我分享？

　　＊

　　「哦，エペルくん、ジャックくん。」

　　「啊，ラギーサン！」

　　「ラギー前輩，晚安！」

　　傍晚，ラギー到購買部張羅晚餐食材，正巧遇見了熟稔的兩位後輩。他們似是剛一起鍛鍊完，身上穿著運動服，肩上也披著毛巾，正站在購買部的飲料櫃前探頭探腦著。

　　「你們要買飲料嗎？不如讓前輩來請客吧～」ラギー晃了晃手中明顯不是屬於自己的名牌錢包，笑著說道。「要喝什麼？不管多貴都沒關係喔。」

　　「嗚哇！真的可以嗎？」

　　「怎麼行！エペル，不能讓前輩破費！」

　　「沒關係沒關係，偶爾也要展現一下前輩的氣度嘛……我說レオナさん！這點小錢他不會計較啦。」

　　「唔……ラギー前輩果然很受レオナ前輩信任呢。」

　　「嗯？你是怎麼推敲到那裡去的？」

　　ラギー不以為意，打開飲料櫃門後率先拿了兩瓶蔬菜汁。偶爾用這種方法讓挑食的獅子補充些肉裡沒有的營養應該也不錯。

　　「ラギー前輩是準備要幫レオナ前輩做晚餐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不用不用！啊，話說回來……」已經對於白狼後輩的熱情獻身漸漸習以為常的鬣狗突然想起了什麼，仰頭望向了高大的後輩。「ジャックくん最近都沒有送早餐過來了呢。」

　　「啊，是！不好意思，之前似乎讓前輩很困擾……」

　　「確實是很困擾沒錯，但你怎麼突然開竅了？之前好幾次要你不要送，你不都沒聽進去嗎？」

　　「呃……其實是レオナ前輩警告了我，我才知道原來ラギー前輩之前說的都是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你、你說レオナさん嗎？」

　　那個什麼事都嫌麻煩的レオナ，竟然會主動和ジャック說起自己的事？

　　ラギー一時愣住，直到エペル喚他才回過神來，總覺得自己今天似乎一直在為種種意料之外的事所動搖。

　　他確實猜不透レオナ的心思，卻更不能理解眼下試圖想要摸透對方想法的自己。

　　他以前……曾有過這樣的意圖嗎？

　　「ラギーサン，你還好嗎？」

　　「嗯……啊！エペルくん，社團裡應該都沒事吧？我下週就會回去練習嘍。」

　　「這個嘛……嗯……大家都很希望ラギーサン趕快回來！」

　　「是嗎？真是讓人放不下心呢～」

　　ラギー草率地結束話題後，一個人先晃到了食材區去，在後輩們看不見的位置輕輕呼出了口不自覺憋在胸前的氣。

　　ヴィル確實說對了一些事情。

　　是他自己「選擇」要留在レオナ身邊的，而允許自己留在身邊，也正是レオナ所做出的「選擇」。若非彼此皆有這個意願，他和レオナ不會在發生了那樣的事後還繼續維持關係，他大可以離開。正如ヴィル所說，這所學園裡的強者多得是，他甚至不介意利用ジャック對自己的無謂崇拜。

　　雖然曾在ヴィル面前給出了那樣的解釋，但他也並非真正不依靠誰就活不下去。貧民窟長大的孩子一無所有，就偏偏空有一身苟延殘喘的骯髒技巧。

　　在知曉レオナ藏在心底的渴望之後，在他率先於那個人面前釋出了善意後……有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而且ラギー總有種感覺，他和レオナ，是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件事發生之前的關係了。

　　「哈啊……」

　　眼前的大門不知第幾次被推開，進出其中的人將帶有好奇的視線投向了他。怠惰的獅子嘆了口氣，有些不耐煩地抓了抓出門之前隨意用魔法整理過的頭髮。要是ヴィル看見他的這般舉動肯定又要長篇大論一番了，但現在壓根兒不是在意這種瑣事的時候。

　　レオ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他和那隻鬣狗的聊天畫面，十分鐘前發出的訊息依然沒有顯示已讀，大概不用期望ラギー自己乖乖出來和他會合了，直闖會場找人比較有效率。

　　「真是，就愛給人添麻煩……」

　　他再次嘆氣，推開會場的門，香水味混著微弱的酒精氣味飄進鼻腔，刺激著獸人靈敏的嗅覺，讓他忍不住皺起了鼻子。

　　真搞不懂那傢伙怎麼有辦法待在這種地方。

　　但現在思考那種事情也不過是浪費時間。

　　今晚洗好澡後，レオナ本來打算早早就寢，卻沒想到忽然收到ヴィル那傢伙傳來訊息，說ラギー身體有點狀況，自己說不動對方早點回學園休息，要レオナ直接過來把人接回去。

　　訊息中還不忘叮嚀他這是正式宴會，即使只出現一下子，也必定要著正裝。

　　真是麻煩得要死。

　　好險有幾套出席國外外交場合時穿的衣服，他一直留在宿舍裡。草草做好準備後，レオナ啟程前往ヴィル傳給他的地點。會場離學園並不遠，他站在掃帚上馳騁，很快便抵達了。

　　進入會場後，深知ラギー習性的レオナ沿著放滿食物的餐檯找人，不意外地在擺滿輝石之國特色料理的區域找到了正拿著麵包蘸燉肉，吃得一臉津津有味的鬣狗。

　　「喂，ラギー。」

　　「唔……哇！レオナさん？」

　　看見他的到來，對方停下了手上進食的動作，睜圓大眼將毫不掩飾的訝異攤在了他面前。

　　「你怎麼會在這裡？還穿得這麼正式……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

　　ヴィル不是說這傢伙身體不舒服嗎，怎麼似乎完全不像那麼一回事？

　　レオナ微蹙眉頭，伸出大掌貼上了ラギー頸側。

　　「嗯？怎麼了？レオナさん你的手好涼……」

　　探完脖子的體溫後，他接著將手貼上ラギー臉頰，最後才來到額頭，掀起額髮覆上那裡的皮膚，感覺比平時略高一點的體溫自手心傳來。這樣微小的差距，五感比獸人來得駑鈍的人類應該是很難察覺的，レオナ不禁在心裡暗自感嘆，ポムフィオーレ寮長的觀察力著實不容小覷。

　　他在收回手的同時順便抹掉了ラギー沾在嘴角的麵包屑，接著嚴聲說道：

　　「走了，回去了，你身體不舒服別在這裡逗留。」

　　「什麼！我沒有不舒服啊！這麼多食物在這裡，我怎麼可能就這樣回去！都還吃不到一半呢！」

　　「啊？」

　　這傢伙……沒有發現自己處於低燒狀態嗎？

　　不，大概只是從前練就的無謂強撐吧。

　　雖說ラギー的成長環境並不正常，身體素質相較サバナクロー裡各個滿身肌肉的傢伙自是差了一些，但到底還是獸人屬，又是毅力與耐力都優越的鬣狗，尤其時常處於身不由己的處境，身體的這一點狀況，對方或許已經慣於忽視。

　　又或者說，這一點的不舒服，要是不別過眼裝沒發現，不咬牙勉強自己撐下來，就無法在那種地方活下去。

　　在他們的國家裡，依然存在這樣殘酷的事實，當權者卻不願正視。

　　レオナ嘆了口氣。他了解對方面對食物的執著，清楚要立刻把人押回去休息沒有那麼容易，ラギー也確實不是脆弱的草食動物，這點狀況不會給他帶來太大影響。レオナ不想在對方面前顯得一副瞎操心的樣子，也沒有那個必要。

　　但也不能放鬣狗一個人在這裡亂轉，要是真出了什麼預期之外的狀況，ヴィル那傢伙絕對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不能再讓那個人掌握更多籌碼了。

　　「你真是……唉，事到如今我也不意外了。」

　　「レオナさん既然來了，也吃吃看這裡的食物嘛，反正有很多，多到吃不完呢。」ラギー一邊說，一邊又從餐檯上拿了一塊麵包，往レオナ的方向遞。「這個很好吃耶。」

　　「知道了知道了，你別塞。」

　　レオナ有點無奈地接過麵包，蘸湯吃下，隨後又跟著ラギー逡巡會場，聽著對方述說今天發生的事情，偶爾接下鬣狗遞過來的食物，意思意思吃個幾口再還回去。

　　在他看來，那些食物的味道都不差，但也沒有好吃到哪裡去。他在王宮裡吃多了精緻的食物，口味本來就刁，但這一年多來吃了許多ラギー做的料理，不知不覺也習慣了，甚至在長假返家時，偶爾還會突然懷念起那樣的味道，也許習慣真的是種很可怕的東西。

　　他甚至已經有些想不起來，在ラギー入學之前，自己究竟是怎麼度過每一餐的。

　　「ヴィル前輩真不愧是世界名模，時裝秀結束後有好多記者要採訪他，會場外還圍了一大群粉絲，我在旁邊等著遞水遞面紙，差一點就被踩扁了。嗯……所謂名人還真是可怕。」ラギー一邊嚼著醃肉香腸一邊說。「聽說光是參加一場時裝秀就能進帳六、七位數耶。レオナさん，強大……也是可以被這樣解釋的呢。」

　　「啊？什麼強大？」

　　原先勉強維持著平穩的情緒波浪因為這一番話而翻起轉瞬之潮，獅子還來不及追問，ラギー的注意力就被一旁突然主動靠近的侍者給吸走了。來人拿著托盤，上面放有許多小小的杯子，裡頭裝著清澈的橙黃液體，約莫是某種飲料。

　　「今日為來場者特製的新月冰茶，兩位要不要來一杯呢？」

　　「當然要！只要是能吃的就不能放過！」

　　「喂，等等，那──」

　　細微的酒精氣味在ラギー拿起杯子一口飲下時，掠過了獅子敏銳的嗅覺器官。

　　調酒是宴會上十分常見的品項，在宿舍裡時，也不是沒有見過叛逆的寮生聚在一起分享偷渡進來的罐裝廉價酒。只要不惹出事來，レオナ通常不會出手干涉。他不知道ラギー先前有沒有喝過酒，就算今天是對方第一次誤把調酒當成普通飲料喝下肚，理當也不需要特地阻止才對。

　　但他還是下意識試圖阻攔，雖然最後以失敗告終。

　　不過，半小時後，レオナ便明白了──當時確實不該讓ラギー喝下那杯調酒。

　　「喂。」

　　レオナ眼明手快地拉住身側忽然腳步踉蹌的ラギー，免於一場掀翻餐檯的意外。鬣狗似乎也為自己的反常舉動嚇到，眨了眨眼後甩了甩腦袋，立於原地動也不動，連手上拿著的螺旋甜麵包都忘了要吃。

　　「唔……」ラギー用空著的那隻手揉了揉太陽穴，喃喃嘀咕。「好暈……」

　　「發燒又喝酒，不暈才奇怪吧。」

　　「……酒？」ラギー顯然對這一詞彙沒有半點頭緒，望向レオナ的眼裡帶著困惑，即使會場燈光昏暗，也掩不住對方眼角的那一抹紅。「我又沒有……」

　　「好了，回去了。」

　　「咦？不行！那邊的甜甜圈可是我特意留到最後──」

　　拽住纖細手臂的大手一拉，似是也讓最後一點堅持瓦解，使得ラギー不得不在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宣告投降，與眼下的狼狽直面。總是愛和自己唱反調的鬣狗安靜下來，讓レオナ拉著走出會場，一屁股坐上熟悉的掃帚，在意識朦朧中往學園飛去。

　　於レオナ而言，這則約莫是他經歷過最為蹩腳的一次飛行。

　　他讓ラギー坐在前方，從後方環住半夢半醒的那個人，讓渾身發燙的鬣狗靠在懷中，在確保不會讓對方墜地的情況下緩速飛著。這般不甘不脆的反常舉止讓他感覺煩躁，似是又一次被逼著面對自己的變化，他卻依舊無能為力，也還未能完全抹殺這一份心情。

　　略顯艱難地穿過鏡舍回到サバナクロー，由陽台直接飛進寮長室後，レオナ將ラギー放上自己的床，拿起魔法筆在空中畫了道弧線，將他們身上的裝束換回了熟悉的寮服。

　　魔法縱然方便，卻也並非萬能。レオナ嘆了口氣，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毛巾，又拿著魔法筆變出溫水打濕後，走向已經開始發出囈語的ラギー，算不上溫柔地用毛巾抹過對方半邊臉，試圖擦掉臉上的妝。

　　「唔……嗯、奶奶……」ラギー的體溫依舊燙熱，他隔著毛巾便能感覺到。「好熱……」

　　「忍耐一下，別動來動去。」

　　「唔、嗯……レオナ、さん……」

　　レオナ手上動作停頓，不知對方是認出了那隻在臉上肆意作亂的手的主人，還是如同方才，僅是呢喃出於夢裡現身之人的名字。

　　原先完美的妝被擦掉一半，也彷如卸下了由「其餘強者」賦予的偽裝。レオナ不知道今晚ラギー為何會突然提起這道詞彙，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受其影響，且在眼下這個瞬間，又因著眼前ラギー只卸了一半的妝，顯得極不平衡，甚至有些滑稽的臉孔而安下了心。

　　他們都必須強大，若非如此，就無法生存下去──即使ラギー或許並未意識到，自己已是足夠強大到可以賦予他人的存在。

　　但在不免展露脆弱之時，レオナ則希望──眼前這隻鬣狗可以僅在他面前顯露這一面，永遠、永遠不要讓其他強者有機可乘。

　　這或許便是現在的他可以偷偷許下的唯一想望了吧。

　　＊

　　似乎有些暖得過頭了。這是ラギー睜眼之時的第一個想法。

　　強烈的亮光促使他抬手護住雙眼，昨日的記憶也漸漸湧上腦海。他記得自己的助手工作結束後，ヴィル便放他在活動後的宴會隨心所欲地吃。也不知道為什麼，レオナ忽然就現身眼前，陪他逛了一會兒宴會，之後的記憶則模糊不清。ラギー感覺自己似乎睡了一個很長很長的覺，長得足以讓先前累積的疲勞都消失，現在的他感覺神清氣爽，無比有精神，一點都不累。

　　他緩緩自床上坐起，打了個呵欠，終於看清四周環境，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略顯遲來地驚叫出聲。

　　「……咦！」他望向身側，果不其然見到了躺在床上的レオナ，對方因為這一陣動靜，似乎也已經轉醒。「レオナさん？為、為什麼我會在……」

　　「啊？你不記得了？」レオナ緩緩打了個呵欠，翻過身去背對ラギー，似乎打算繼續睡。「你發燒，是ヴィル要我去把你帶回來。」

　　「發燒？確實是有覺得身體怪怪的……不對！今天是星期一！レオナさん快起床了！該準備去上課，不然會遲到！」

　　「吵死了……這麼有精神，病大概都好了吧？」

　　「是的！什麼症狀都沒有──不對，快點起床了！レオナさん！」

　　一陣折騰之後，他們終是在平時的出門時間順利走出了寮長室，步上通往教室的路。

　　仔細想來，ラギー其實已經整整一週沒有像現在這樣，和レオナ一起在第一堂課開始前走在主幹道上了。從今天起，他不需要忙著拍電影，生活將會回歸往昔，他依然是レオナ身邊不離不棄的卑劣鬣狗，為了存活下去，從不吝惜依附強者。

　　卻又有些什麼，已經不一樣了。

　　是他主動「選擇」待在レオナ身邊，在這所學園數之不盡的強者之中，選上了眼前的人投身。

　　就如レオナ也是有條件地選擇將他留在距離自己最近的位置，給予庇護、溫飽與安全感，如同一位真正有能的君王，卻又不只如此。

　　畢竟……君王是不可能在每一位臣民遭遇危急情況時親自奔赴的，不是嗎？

　　究竟是什麼，促使昨晚的レオナ──

　　「ラギー？」

　　「……咦？」

　　レオナ的喚聲喚回飄遠的思緒，也讓ラギー意識到了手心不屬於自己的那一陣熱。他不知是自己不自覺地牽住了レオナ的手，抑或レオナ發現他分心，才握住他的手，要他專心走路……在覺察了這不尋常舉動的那刻，ラギー不過慌忙抽回自己的手，擺出平時那一副嘻皮笑臉的表情，對著臉上不顯半點變化的レオナ說道：

　　「哎呀，我在想昨天的事情啦！沒想到這麼健康的我竟然會突然發燒，不過只睡一個晚上就康復，也是很值得驕傲的一件事了吧？」

　　「……在サバナクロー，應該沒幾個做不到這種事的傢伙。」

　　「呿，レオナさん就誇我一下會怎樣？」ラギー垂下肩膀，表示無奈，繼續抗議：「我和那些喝水就能長肌肉的傢伙又不一樣。」

　　「……我知道。」レオナ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接著道：「之前就和你說過了，不要勉強自己。如果還不舒服，今天的課就別上了，偶爾蹺個一兩堂不會怎樣。」

　　「啊，是……」

　　レオナ的回答著實出乎意料。不尋常的熱度竄上耳尖，同時也提醒了ラギー──他還沒有為昨天的事正式向レオナ道謝。

　　「不過，謝謝レオナさん昨天來找我。」他微微抬眼，由下而上觀察獅子的表情，略帶忸怩地說道：「我應該添麻煩了吧？レオナさん放心，我之後絕對會想辦法還的。看是要我去幫忙買要排兩個小時的限量金箔漢堡，還是特製絕不加蔬菜的牛肉燉湯當宵夜……」

　　「不用。這一點小事──」

　　「哦呀哦呀，真是太好了，在這裡就巧遇了獅子君主和ムシュー．タンポポ！」

　　レオナ的回絕被熟悉的嗓音打斷，ラギー感覺自己渾身寒毛瞬時豎起，下意識便往レオナ身後躲，只探出了半個頭，警戒地盯著來人看。

　　被ポムフィオーレ的副寮長纏上，可是準沒好事的，這種時候當然得把レオナさん推出去面對才是。

　　「ラギー，你身體已經好了？」和ルーク一同出現的ヴィル開口，同時走上前，將手裡的白色紙盒塞給了レオナ。「吶，你要的東西。記得，我要日落草原銷售量冠軍的那款防曬。」

　　「啊，謝了。東西我會叫人直接寄去ポムフィオーレ。」

　　「嗯？レオナさん拜託了ヴィル前輩什……咦？」

　　還沒搞清楚狀況，レオナ便回過身，將方才得手的紙盒塞進了ラギー手中。濃密的甜香飄進獸人敏銳的鼻腔，立時猜出了內容物的ラギー問也沒問，直接打開了盒子，意料之中在裡頭看見了昨晚心心念念，打算放到最後才吃的甜甜圈。

　　「我可禁不起被你事後抱怨沒吃到宴會的甜甜圈。」

　　「所以是レオナさん特地拜託ヴィル前輩帶回來的？」

　　ラギー拿起沾滿白色糖霜的甜甜圈，大口咬下，一下子就吃掉了半個，感覺帶著奶香的甜味在口中散開，無以名狀的滿足感也填滿了胸口，彷彿將先前所有困惑與未知掃蕩殆盡，僅留下殘留舌尖的那一點甜，還有面前レオナ背對著ポムフィオーレ正副寮長，只於他面前展現的那一抹淺笑。

　　他尚找不到一個明確的詞彙，去定義維繫著他們這段關係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卻感覺到了一種毫無道理的自信──只要他們願意，於還留在這所學園的時光之中，他不會選擇其他強者跟隨，レオナ身邊最近的那個位置，也將由自己一人獨占。

　　至少，現在，在這個地方，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動搖他們自願築起的「利益」關係。

　　「這些甜甜圈我要全部自己吃掉，絕不分給其他人。」ラギー將雙頰塞得滿滿的，揚著笑容含糊語道：「就算是レオナさん也不能吃！」

　　「……哈，誰要和你搶那種甜得要死的東西吃？」

　　「果真是如寶石一般美麗而堅韌的關係呢，トレビアン！」

　　「レオナ、ラギー，我和ルーク就不打擾了，先走一步，再見。」

　　鬣狗是很貪婪的。

　　抓到了獵物，便要啃得連骨頭都不剩。ラギー不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不會變得無法為這短短三年的時光滿足，忍不住追求更多，甚至覬覦起本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被迫經歷與レオナ一樣的感覺──想要，卻無法得到。

　　若那樣的時光終究到來，至少──

　　他或許就能真正意義上的，站上與レオナ相同的起跑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