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是來退出這個偶像團體的。」
遐蝶的聲音像是從書頁中飄出的呢喃,卻讓大樹下的空氣瞬間凝固。
白厄手中的果汁杯差點滑落,萬敵的茶壺停在半空,兩人同時轉向她,眼神錯愕。
「終於到這一刻了⋯⋯搭檔行蹤不明,萬敵總是光著上身,因此,我隱隱約約有預感我們將會面臨解散⋯⋯」
「你這胡說八道的才能不去當吟遊詩人真是浪費了這張嘴。」
萬敵倒了杯茶推給遐蝶,示意她講完。
「十分抱歉,似乎是我的表達不夠精確⋯⋯請容我再次說明,此前與兩位閣下的出演使我感到非常感動,也嚮往著再次感受那樣幸福的氛圍⋯⋯」
她從針織袋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木盒,小心翼翼打開,裡面躺著一條手環,由白色、紫色、金色的花草編織而成,宛如三人的縮影——白厄的純粹、遐蝶的溫柔、萬敵的驕傲。手環旁附著一張小紙條,寫著「團結之光」的故事:一個無名的英雄,在同伴的呼喚下點亮黑暗。
「可是,難保每次演出都能如同上次一般控制住突發情形,若是有不小心靠近我身邊的民眾⋯⋯我擔心無法總是如此順利。」
她輕撫手環。
「即使如此,我也想為兩位的路程盡一份心力。我想要給觀眾做些小飾品、小配件,讓他們來看表演時也能感覺更加融入。」
白厄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猛地抓住手環,戴在手腕上轉了兩圈,眼睛瞇成一條線:「不愧是遐蝶小姐,大家肯定都會愛不釋手!」
他頓了頓,語氣真摯且誠懇,
「遐蝶小姐⋯⋯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謝意。你放心,即使只有我與萬敵兩人,也一定會呈現最好的演出。」
萬敵卻沉默地看著手環,他緩緩開口,聲音比雲石天宮的冰水浴池還透心涼:「那你可要失望了,白厄。我也打算退出這場扮家家酒。」
白厄的笑容僵住,感動的氛圍瞬間變成了驚愕委屈。
「什麼!怎麼這麼突然?不就只剩我一人了嗎?」
「我得要感謝你們。上次結束之後,幼童們對彼此的文化產生了興趣,阿格萊雅便提議由我籌備兩方一同演出的兒童劇⋯⋯總之,當成是你們的功勞吧。」
「那就再一起練習,拿出更棒的表演啊!我們的最終目標可是淨化黑潮,喚醒他們的理性⋯⋯」
「你當真相信那傢伙的胡言亂語?」
顯然萬敵嗤之以鼻。
「確實,讓拼命生存的人民能有個放鬆的出口,立意良善。但所謂喚醒理性不過是無稽之談。」萬敵撇頭。
而這讓白厄出現少有的慍色,他握緊拳頭。
「如果連我們⋯⋯如果連最該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希望的我們,都不願去嘗試那一絲一毫的可能性,翁法羅斯又何嘗有未來可言?」
在逐火之旅中,萬敵與白厄鮮少產生口角,大多只是拌拌嘴,畢竟他們之間的衝突總是只要用一場小比試就能化解,從未有過心結。但這種攸關世界的命題,遐蝶明白不管是哪一方的論點,對他們自身絕對都很不容易。
「哇呀,氣氛好嚴肅呀,莫非我來的不是時候?」
此時,輕快的聲音響起,一抹嬌小的身影不知何時已走近大樹下,陽光穿過枝葉,映在她鮮艷的衣裙上,宛如一團跳動的火焰。風堇的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搖晃,用笑容在這僵持不下的狀況中登場。
「風堇?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白厄感到意外,風堇的到來明顯將這一觸即發的局勢變得較為緩和。
「最近有些異常,黑潮造物的目擊情報銳減,傷者也減少好多,剛好距離返回樹庭的日子還有些時間,阿格萊雅女士便提議我能與你們一起行動。」接著,風堇興奮地靠近遐蝶,差點就要握住對方的手。
「我都看到啦!上星期三位在刻法勒廣場的表演。蝶寶唱歌真的好好聽呀,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呢!」
「謝謝你,風堇小姐。」遐蝶臉頰微紅,將手放至背後。風堇的直率和開朗總是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能夠得到妳的讚美,讓我感到很榮幸,但我已經決定要離開舞台、轉居帷幕之後,獻唱的代表也將託付給白厄閣下。」
「誒?白厄閣下?」風堇驚訝。
「誒?我來唱歌?」白厄也是第一次聽說。
「畢竟,若萬敵閣下也退出,便只有白厄閣下願意持續活動⋯⋯」
「等等、等等!」白厄。
「雖然我很樂意繼續表演給大家看,可是若只有我一人需要練習表演、接洽場地、排定日程,我實在忙不過來啊。」白厄
「沒錯,再怎樣也沒有第二個你能分擔,你還是趁早死了心吧。」語畢,萬敵的眼神卻變得深沉起來,似乎在自己的用詞中意識到了什麼。
「萬敵,你別再潑我冷水啦。」白厄委屈,隨即再次望向遐蝶,眼神帶著懇求:「可是遐蝶小姐,說真的,我一個人實在沒什麼把握⋯⋯」
就在遐蝶又要被白厄的閃亮大眼打動時,風堇突然拍了下手。
「有了!既然人手不夠,不如我們就用別的方式來演出?」
「我們⋯⋯?」白厄注意到不對的重點。
風堇得意地揚起下巴,馬尾隨著她的動作甩來甩去:「全都多虧了阿格萊雅女士,讓奧赫瑪有著最最厲害的「萬維網」呀!我們可以利用萬維網,將各位的表演用影像的方式分享出去,這樣就不用擔心場地與時間問題啦!」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奧赫瑪的人民與萬維網形影不離,若能善用這一點,或許能獲得比目前更高的效益。」遐蝶驚覺可行,應聲附和。
「但、坦白說,我實在不敢過分自信自己對萬維網的瞭解能支撐起這個任務,也許研究重啟古玩的可能性於我還更不費力。」白厄猶豫。
「沒問題的,儘管包在我們身上!白厄閣下只管好好準備表演,設備的事就別煩心了!」風堇打包票。
「『我們?』」萬敵敏銳。
「那當然是我、小伊卡、蝶寶跟萬敵閣下啦!請放心,不會佔用太多時間的!」風堇懇求,眼睛閃閃發光。
萬敵眉頭皺起,眼神中透出一絲無奈。他自然打算斷然拒絕,但也早已窺見拗不過事態發展,索幸讓步,省去無謂的討價還價。
「也罷,就當作是報答你們的。」
「那就這麼說定啦!白厄閣下請養精蓄銳準備表演,蝶寶再做些可愛的小東西,我先去向阿格萊雅女士請教,至於萬敵閣下,」她和小伊卡神秘兮兮地湊到萬敵耳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明白了。」萬敵的表情說明了他似乎感到費解,卻仍然允諾。
「太好了!那就請各大家各司其職,看來我們幾天後就可以進行第一場表演了呢!」
一決定要為白厄等人籌備直播後,風堇立刻興致勃勃地在奧赫瑪各處張貼了畫有白厄大頭的傳單——由小伊卡的腳掌傾情繪製。也許真有些抽象也說不定,可大家肯定看見那翹起的頭髮就知道是白厄閣下了吧?
接著,昏光庭院的入口木牌也在角落被她貼上了白厄的臉。也許有些浮誇,但白厄閣下也將會是奧赫瑪的另一輪太陽,如此一定也能讓傷者感到會心一笑的!
再來⋯⋯還要做些什麼呢?
風堇拉著小伊卡,一人一獸窩在昏光庭院一角的石桌上,攤開一張手繪的「作戰地圖」。她咬著筆桿,確認是否還有遺落的地方還沒貼上白厄的大臉。
門口傳來了風鈴的聲音。風堇趕緊把筆放回桌上,用清水將沾到的墨水洗淨。雖然自己現在是白厄閣下的表演助手,但仍然是昏光庭院的首席醫師!這點可絕不能忘記呀!
「歡迎!今天是哪裡不舒服⋯⋯呢?」
對方奇特的穿著讓風堇有點迷茫,穿得這麼厚重是不是中暑了才來就醫呢?但看起來也不太需要人攙扶的樣子⋯⋯
來者不發一語,只是站在門口來回打量屋內擺設,最後,他將自己沾滿塵土的鞋子脫下,接著才走進屋內,毫不客氣地坐在了風堇準備的診療椅。
「我是來告解的。」
患者的聲音好熟悉啊,是以前來過嗎?
風堇的疑惑都寫在臉上了,這神秘的來客便咳了幾聲,使聲音變得更加沙啞後才繼續開口:
「我⋯⋯說了謊。」
「這樣呀⋯⋯會來到這裡,你的內心想必飽受著煎熬吧,介意告訴我是怎樣的謊言嗎?」
「我的家人,生了一場病。我清楚這是絕症,至少在他們在世時無法可解⋯⋯」
看著對方難以啟齒的樣子,風堇心想,除了被黑潮侵蝕外應當都能找到打敗病因、或者至少有共存的方法呀。她仍然微笑著示意對方說下去。
「但他們充滿希望,認為藥到病除,因此一直用錯誤的治療方式折磨著自己的身與心。我不願他們死於無謂的痛苦,因此,我欺騙他們,謊稱有一種甜美的良藥,只要服下就能斬斷病根。」
「而您卻清楚那不過是幻想?」
「我⋯⋯其實不確定,我也希望那是真的。至少⋯⋯我不知道,我希望是⋯⋯」
見患者似乎因為內心創傷而顯得有些混亂,風堇遞了杯熱水給對方,試圖讓他放鬆下來,卻發現玻璃杯在碰到那蒼白的雙手時竟出現了些許裂痕。
這讓風堇非常吃驚,是他過於用力握住水杯嗎?還是⋯⋯太燙?
患者見風堇僵住,意識到自己差點就要掀開面具,他原本有些游離的神智立刻回到腦中。他將水放下,恢復了一開始的冷淡,無聲地等著風堇回應。
「我明白,」風堇努力維持表情,不讓內心的動搖顯露在臉上。
「您想讓他們抱著希望走入死亡,而不是對註定的命運持續無謂的戰爭,您真的⋯⋯很溫柔。」
「溫柔⋯⋯」患者笑了下,風堇卻聽不出是對這個詞彙嗤之以鼻?亦或是自嘲?
「若以作為醫師的立場來說,我也許會建議您重新審視自己的心聲⋯⋯但,作為一個人子,我更願意相信您並不是全然否定那「甜美的良藥」的可能性,否則⋯⋯」
「別再說了,雅辛忒絲。」
患者起身,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去。
「您的家人,絕非只是被糖裹著的外衣給欺騙!請您相信,燃盡的流星也能實現願望⋯⋯」
風堇喊著,連忙跟上那人,卻發現門外徒留奧赫瑪的嘈雜喧囂,只剩下地上的泥土作為他曾來過的證明。
神秘患者並未使風堇感到消沉,隨著時間轉瞬流逝,她馬上就被即將到來的首次開播轉去全部的精力。
最喜歡萬敵閣下的科波可三世很快地捎來了好消息——他跑得可真快——那刻夏老師提供了機械設備和必要器材。
說來好笑,其實一開始與白厄、萬敵兩人討論時,白厄提出了「不如讓老師也參加吧!」的諫言,但萬敵依據自己所聽見的那刻夏傳言判斷:這名學者絕不會如期而至。
「而老師果真不願騎乘科波可三世!真不愧是萬敵閣下呀!」
見風堇真誠地為自己鼓掌,白厄也扶額進入「可惡輸給你了」的模式,萬敵決定不把自己實際上的判斷論點是那刻夏不願與阿格萊雅合作的事實說出來,即使他仍然百思不解為何那刻夏的手寫信上只寫了對於大地獸跑腿的感謝。
「風堇小姐,阿格萊雅大人已將數達十倍的金線連接至昏光庭院,確保稍後的通訊無虞。」
遐蝶抱著一籃小東西走出屋外,隱隱掉出籃外的毛線偷偷暗示了她為了這場盛宴準備的小小禮品。
「好的!那我來進行最終確認,馬上就能開始啦!」風堇蹦蹦跳跳地跑到鏡頭後面,進行最後確認。
很好!我們的舞台真的好棒呀!風堇滿意地操作著設備,為眼前這座舞台蓋上好寶寶章。這座舞台由無數紙箱巧妙疊成,表面覆著淡金色的布幔,在陽光映照下散發出溫暖的光澤。左側,一面巨大的鼓穩穩矗立,右側則放著一架琴,琴身線條流暢,隱隱閃爍著微光。鏡頭正對舞台中央的白厄,捕捉他每一個動作與神情,而在鏡頭後方,遐蝶、萬敵與女子並肩而立,靜靜守望著這場表演的每一個瞬間。
作為醫師,雖然風堇不敢自稱自己對機械的瞭解能與大鐵匠相提並論,但若只是診斷一個機器能不能正常運作,她在樹庭替那刻夏準備實驗器材的日子可不是摸魚過去的呢。
風堇咬著唇,小心翼翼地將金線們纏繞至機器上,確保直播訊號無懈可擊。就連小伊卡都在她腳邊飛上飛下,時不時叼來一顆螺絲,儼然是最佳助手。
好——萬事皆備!按下這顆按鈕後,十分鐘後直播就能開始啦!
風堇伸出食指,輕輕地按了下去。
同一時間,卡厄斯蘭那正在雅努薩波利斯與奧赫瑪的交匯處,機械式地斬殺著黑潮造物。他手中長劍閃爍,剛斬落一隻黑潮造物的頭顱,暗色的濺在石板上,接著化為粉末。
他停了下來。奧赫瑪有一陣奇異的波動——金線的流動陡然匯聚,彷彿被某種未知力量牽引至某個節點。他心頭一緊,莫非此刻已有黑潮造物入侵奧赫瑪?
將劍插回鞘中,一揮手,他的指尖頓時燃起一縷火光,連接到大量金線的終端,試圖感應異動的源頭。他原本預想自己可能會看見慌亂逃竄的民眾,但事實與他預期的完全相反:眼前卻赫然出現一隻毛茸茸的大地獸,昂首闊步地奔跑在雲石市集,背景音樂伴隨著那刻夏愉悅的旁白:「大地獸,最完美的造物!跑得快,吃得少,立刻體驗一日餵食卷!」
卡厄斯蘭那的手抽了一下,火焰從指尖竄出,將一旁準備偷襲的怪物燃燒殆盡。看來那刻夏老師狡猾地在機器裡安置了十分鐘的廣告⋯⋯他還是那麼喜歡大地獸。
「老師的惡作劇總算結束啦⋯⋯現在開始吧!」
風堇站在舞台一旁,飛快地調整著機器,雖然那刻夏的「驚喜」著實讓四人有些傻掉了眼,也讓不少螢幕前的觀眾以為萬維網出現錯誤而斷開了連接,但可不能讓留下來的大家掃興呢。就連小伊卡在她腳邊興奮地蹦躂,發出「嘟嘟」的叫聲,像是在給風堇加油。
白厄深吸一口氣,對站在舞台側邊的遐蝶和萬敵眨了眨眼,步伐堅定地往舞台中央走去。金線在機械間流轉,散發微弱的琥珀光芒,與陽光交織成一層美麗的薄紗,將風堇細心搭建的舞台映襯得如夢似幻,使白厄的身影在此刻猶如畫中走出的救世主一般。
「各位奧赫瑪的人民,感謝你們抽空觀看我們的表演,我是黃金裔,哀麗秘榭的白厄!」
語畢,白厄對著鏡頭擠出一個堪稱完美的笑容,聲音充滿朝氣,「也許仍有不足,但是,倘若各位能從我們的演出之中獲得些許喘息、偷得片刻輕鬆,便比什麼都值得。」
風堇在旁邊拍了拍手,壓低聲音喊:「不愧是白厄閣下!在留言版上有好多讚聲了呢!」
她瞥了眼螢幕,此刻已經湧入了一些奇形怪狀的語句:
「白厄大人我愛你!白厄大人我愛你!」
「小白小白小白小白小白白白白白」
「白厄大人用臉救世界ԅ(♡﹃♡ԅ).」
「想救我,就娶我。」
「脫一件!脫一件!」
風堇微笑著關掉了螢幕,決定不轉述給白厄。
「哈哈?真的嗎?謝謝大家願意給我們支持!」
聞言,讓白厄方才還抓不準的心情放鬆了些,身體好像也變得輕盈了。
雖然與人辯論使其信服的本事他挺自信,但獨自用演出來吸引大家目光的方法⋯⋯白厄近來有些後悔沒跟那刻夏多討教些。
「那麼,不佔用大家的時間,我馬上來唱一首新曲子!」
白厄向鏡頭伸出了左手,另隻手握緊了麥克風,接著出乎意料地,他調皮地眨了眨單眼——這是那家找萬敵代言黃金蜜餅的店家教授他的,說這樣人人都愛。
果不其然,奧赫瑪各處此起彼落地發出了少女的慘叫,甚至還能在那些悲嚎之中聽見倒地的聲音。
風堇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為自己打氣:看來今天的患者會變多了!
她向一旁的遐蝶點了點頭,後者立刻將一塊淡藍色的薄紗蓋至鏡頭兩旁,讓觀眾的視線能夠聚焦在舞台的中心。小伊卡似乎也感受到氣氛的變化,乖乖窩在風堇腳邊,眨著大眼睛看著白厄。
舞台中央的白厄身姿挺拔,握著麥克風的手微微收緊,長吐一口氣。
萬敵站在舞台一側,輕輕點頭,向他從雲石天宮請來的幫手給出指示。隨著萬敵的信號,一陣悠揚的電子音色從琴中流淌而出。
這架由阿格萊雅和緹寶輔助打造的簡易版水漫琴,原是為了協助延續卡彌特斯的文化而做成可移動式,如今用來協助演出卻是剛好。
雖不如浴池裡的那台完整,但琴音仍如流水般清澈,又帶著幾分史詩感的空靈,讓整個舞台瞬間沐浴在法吉娜的賜福之中。
白厄閉上雙眼,隨著水漫琴的悠揚旋律輕輕搖曳,遐蝶為他新編的曲子從唇間流淌而出,宛如清泉在月光下潺潺流動,溫柔而動人心弦。
他的嗓音溫柔而富有能量,低吟間訴說著一段古老的傳說,小奇美拉們相遇、知心、擁抱彼此的故事在他的歌聲之中匯集成了一段史詩。
螢幕外的觀眾屏住呼吸,少女們的尖叫早已停歇,沉浸在這如詩般的旋律中。風堇站在一旁,被這溫暖的氣氛感染,同樣閉上眼睛,感受著音樂的流動,連小伊卡都歪著頭,想像著自己也是奇美拉們的好朋友。
當歌曲進入高潮,白厄的聲音漸漸拔高,情感如潮水般湧出,卻又收放自如。就在觀眾以為這場表演將以溫柔的餘韻結束時,音樂陡然一轉,水漫琴的音色變得激昂,節奏加快,彷彿下一秒便要撕裂這片祥和。白厄猛地睜開雙眼,眼中閃爍著一抹銳利的光芒。他將麥克風扔向一旁的遐蝶,從腰間抽出長劍。
「來吧!」白厄低喝一聲,將長劍直指鏡頭中央,劍尖劃出一個完美的弧度,正式開啟了他的劍舞表演。與此同時,萬敵早已躍至一旁的巨鼓前,雙手握住鼓槌,以宣戰之姿重重敲向大鼓。鼓聲如雷,與水漫琴的電子音色交織,形成一種既古老又前衛的奇妙和諧。
白厄的劍舞迅捷而優雅,每一個動作都如行雲流水,劍光在空中舞動,彷彿化作一道道銀色的閃電。他的身形時而騰空,時而旋轉,劍尖帶起的氣流甚至讓遮蓋鏡頭的薄紗微微顫動。
螢幕外爆發出陣陣驚呼,少女們的尖叫再次響起,卻帶著更多的驚嘆與崇拜。
萬敵的鼓聲愈發激烈,每一擊都像是戰場上的號角,與白厄的劍舞完美呼應。舞台上的氣氛被推向頂點,水漫琴的旋律在琴師的操控下不斷變幻,時而如狂風驟雨,時而如涓涓細流,將白厄的表演襯托得更加奪目。
小伊卡興奮地蹦了起來,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彷彿也在為這精彩的表演喝彩。遐蝶站在一旁,拿著奇美拉毛線氊的雙手不住微微顫抖,白厄高水準的表演與前幾週的走音少年已沾不上邊,其為今天下的苦功和努力可想而知。
「白厄閣下的歌聲完全褪去了稚氣⋯⋯」
遐蝶喃喃自語,目光凝視著舞台,她心知這場成熟的演出背後是白厄用無數個日夜以及汗水換來的,才能呈現出眼前這耀眼的模樣。但她卻不確定自己如今是在稱讚白厄,亦或是⋯⋯但白厄表演的完成度是毋庸置疑的,沒有否認的理由。
白厄的劍舞最終在一個高難度的旋身劈斬中結束,劍尖指向天空,燈光恰到好處地凝固在這一刻。萬敵的鼓聲戛然而止,水漫琴的餘音緩緩消散,全場陷入短暫的寂靜。隨後,奧赫瑪的觀眾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少女們的尖叫幾乎要掀翻屋頂。
白厄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控制著自己喘氣的節奏,臉上的笑容全然不讓觀眾有看出自身疲憊的機會。他轉身朝萬敵點了點頭,後者回以一個肯定的眼神。
他將眼神投向被風堇再次打開的留言板,上面密密麻麻地穿插著「白厄大人脫一件好不好」、「白厄不脫衣,棒打黃金裔」等奇怪留言。他愣了一下,腦袋尚未整理好這些外來資訊,手卻已經撫上衣襟,只差出點力就會讓他的腹部袒露於大眾的眼光——
「白厄,你傻了嗎!」萬敵丟下鼓棒,衝上來一掌拍掉那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的手。他確實是應了風堇的要求上來替白厄伴奏,將懸鋒人引以為傲的戰鼓技術出借給了他們,但要他背上在眾人面前裸露的污名⋯⋯不,別把他平時的穿著跟白厄這種毫不害躁的行為相提並論!
「你想讓整個奧赫瑪都討論起救世主的內褲款式嗎?!」萬敵咬牙,連一旁的遐蝶都微微低下了頭。
「呃,萬敵、遐蝶小姐⋯⋯哈哈,不至於脫掉褲子吧⋯⋯」
白厄這才回過神來,尷尬地將手鬆開,接著推了推萬敵,試圖掙脫對方的鐵腕,卻被對方一個眼神瞪得瞬間老實。
見氣氛變得有些僵硬,風堇趕緊用氣音提醒遐蝶救場:「蝶寶!是時候讓大家看看妳那些小可愛們啦!」
遐蝶點點頭,將手探進自己手上的花籃,輕輕撫摸著由她親手打造的小毛球們。
她補上白厄被萬敵教訓的空檔,緩緩走上舞台,將花籃放置一旁,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將裡頭的小東西們捧在手上,讓每隻小巧的奇美拉都能夠在鏡頭找到一席之地。
奇美拉們每隻都模樣靈動,頭上頂著小小的角,毛色分別以白色、粉色、金色和紫色為主題,彷彿四人形象的縮影,散發著俏皮又溫暖的氣息。她輕輕一笑,充滿憐愛地摸了摸它們:
「這些小奇美拉,總是為我帶來幸福及平和⋯⋯若是諸位也能在白厄閣下的演出之中得到些許滿足,請容我想將這份溫暖延續的逾越:祝福各位今晚的夢鄉會有他們拜訪。」
她將其中一隻白色奇美拉貼近攝影機,鏡頭拉近,牠那精緻的角和絢麗的毛色在燈光下閃爍,留言板瞬間被「太可愛了!」「遐蝶姊姊我愛你!」「三秒內,我要知道他們的全部訊息」的讚美刷屏。遐蝶的臉頰微微泛紅,卻依舊保持優雅,將籃子放在風堇的腳邊,準備退場讓她接手下半場。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嘶吼從舞台後方傳來,空氣中瞬間瀰漫著一股腐臭的氣息。觀眾的歡呼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疑惑及不安,萬敵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手已經握住腰間的劍柄。
黑潮造物!扭曲的怪物從視線的邊界緩緩現身,猙獰的軀體在奧赫瑪嚴厲的太陽下顯得更加詭異,不規則的肢體在地上拖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切掉直播!」萬敵低吼,對著風堇發號司令,散發著濃烈的殺氣。
「不,等等!」白厄突然攔住萬敵,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他轉向風堇,聲音急促:
「風堇小姐,繼續直播!別讓觀眾發現異常!」
「你瘋了?」萬敵瞪著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這裡已不只是你的舞台!」
言下之意白厄很清楚:黑潮造物猶如那些住在地溝裡的蟲子,看到一隻,等於已有上萬隻藏在暗處。
「我知道!」白厄咬緊牙關,目光在黑潮造物和舞台間來回掃視。他的手不聽使喚地抽動,像是想握住什麼,卻又在理性和衝動間拉扯。他的眼神中閃過一抹痛苦——他想起搭檔的提議,想起那些黑潮造物殞留的理性,想起自己對這片土地的承諾。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下拔劍的本能,轉而拿起麥克風。
「大家可別嚇到啦!」白厄對著攝影機擠出一個笑容,語氣故作輕鬆,「這只是我們表演的一部分!來,讓我為這位⋯⋯特別嘉賓獻上開場秀!」
風堇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正欲調整設備,卻察覺到金線出現了不自然的拉扯——阿格萊雅女士發現了。她猶豫了幾秒,最終仍然選擇了無視阿格萊雅的信號,決心在此刻幫助白厄。
她深吸一口氣,將逐漸不受控制的金線綁定,確保直播畫面聚焦在對方身上,並巧妙避開黑潮造物的身影。小伊卡緊張地蜷縮在她腳邊,又用小角來回地蹭了蹭,像是想幫忙穩定風堇的情緒。
白厄清了清嗓子,開始唱起另一首他和遐蝶共同編寫的歌曲,原本是作為壓軸燃燒氣氛而設計的內容,所需的演唱技巧與演出水準比剛剛的表演更加苛刻,但白厄的聲音此時卻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全然沒有此前那般閃亮的光芒。黑潮造物緩緩逼近,觸手在地面上拍打,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白厄的歌聲越來越高昂,試圖用音浪壓制內心的猜疑,祈求著自己的聲音真能傳進那黑不見底的身軀之中。
「張開雙眼吧⋯⋯」他唱著,目光死死鎖定黑潮造物,充滿希望的眼神述說著想把它帶回人間的決心。然而,怪物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武器高高揚起,其架勢表明隨時會撲向舞台。
白厄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眉骨滑落,滴在舞台淡金色的布幔上。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滑向腰間的劍柄,冰冷的金屬觸感像一聲聲呢喃,呼喚著他體內沉睡的戰士本能——拔劍,斬殺,放棄沒意義的偶像計畫。
他真的很希望卡厄斯蘭那的想法是對的,真的真的想去相信那些囈語能化作現實。但眼前的怪物毫無反應,只有不規則的喘息在耳邊迴響,發出低沉的、彷彿嘲笑般的節奏,與他試圖穩住的歌聲形成陰森的對比。唯一奇怪的是,它的動作似乎比平常遲緩了些。
萬敵站在一旁,劍已出鞘,隨時準備衝上前斬殺錯誤。遐蝶緊握著籃子,指節同樣泛白,目光在白厄和黑潮造物間游移,內心掙扎著是否該上前阻止這一切。風堇咬緊牙關,手指飛快地在設備上操作,試圖用鏡頭掩蓋這場危機,同時低聲呢喃:「白厄閣下,堅持住⋯⋯」
他的心跳聲幾乎蓋過了自己的歌聲,喉結隨著每一次吞嚥而劇烈滾動。他試圖將目光鎖定在黑潮造物那空洞的、深不見底的眼窩,卻只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升至後頸。
如果失敗了呢?
所謂偶像,真的能有喚醒人性的力量嗎?
這個念頭像毒蛇般鑽進他的意識,幾乎奪去了他僅剩的堅定,歌聲隨之消散。
就在黑潮造物的干戈即將觸及舞台邊緣時,一道火光從天而降,猶如流星墜地。卡厄斯蘭那的身影出現在舞台中央,長劍燃著熾烈的火種,一劍斬下,黑潮造物的雙手應聲斷裂,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怪物掙扎著後退,卡厄斯蘭那毫不留情,劍光連閃,幾個呼吸間,怪物已被斬成碎片,化為一團黑霧消散。
全場寂靜,連留言板都停滯了一瞬。風堇迅速切換鏡頭,聚焦在卡厄斯蘭那的面具上,假裝這是一場特效表演。銜接得十分順暢,留言板很快被「太帥了!」「這特效經費多少!」的驚呼佔滿。
白厄愣在原地,麥克風早已被他丟至一旁——只為了騰出雙手握緊長劍。
他死死盯著卡厄斯蘭那的背影,顫抖的聲音道出了心聲:
「搭檔,我真的相信⋯⋯」
「收起你的天真吧。」
對方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