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p@uid_12867

[崩壞:星穹鐵道│黃金裔中心]Route:IDOL (為了拯救世界,黃金裔啊出道吧!)[G]

nap@uid_12867

之一.比孩童的囈語更加荒謬

1F
►本篇提及內容到3.4版本
►這是偶像的力量真的能拯救翁法羅斯的IF線
►大概是黃金裔中心
►基調輕鬆,無論如何都會HE
►OOC、原作BUG、捏造有
►以上若有介意之處請斟酌閱讀

  卡厄斯蘭那再次意識到自己瘋了。

  如果能讓那刻夏老師知道原委的話,他肯定會冷靜地吐出「在你接過第一百顆火種時,語言能力於你已是天方夜譚」這種無法反駁的話,而自己肯定也會點頭稱是,可惜目前的處境實在無暇讓他再去思考這些。

  「那麼,預言之外的外來者⋯⋯我是否能理解為,你所說的『偶像』真能成為翁法羅斯的曙光?」

  「是的⋯⋯黑潮造物並非我們曾經臆測的那般,只能用武力來解決。」

  卡厄斯蘭那將斗篷又拉得更緊了點,即便戴著面具的他絕無讓人看見真容的可能。

  他確實已在多次的輪迴之中與金織女士那能掌握一切的金絲對陣,可無論多少次,曾被對方細心栽培的男子仍不習慣她那銳利的審問用在自己身上。

  「如同小時候長輩給我們述說的泰坦神話一般,墨涅絲的愛使『理性』的瑟希斯最終回擁了她⋯⋯」

  「面對曾為同胞的黑潮造物,我們沒有理由不去思考:是否他們也仍殘留著理性?愛若能使理性滯留,那麼喚回黑潮造物的可能性便也存在。」

  卡厄斯蘭那頓了頓,即便他已為與阿格萊雅的會談準備了上千上萬次的預習,也未曾有一次能將此刻的不安給演繹出來。簡直像要把身體裡的火種傾數吐出,他想。

  「歷史的見證者⋯⋯你的諫言,確實耐人尋味。」

  阿格萊雅轉過身,向從最初就不發一語的小女孩致以微意,將話語權交接到對方手上。

  「小黑,*我們*跟阿雅想讓你知道,*我們*並不是想要懷疑你,可是如果真的照你的方法,將再創世的方向改為唱歌給大家聽⋯⋯」緹寶搓了搓手,似乎是在斟酌有沒有更好的說法。

  「⋯⋯而那如果只是我的妄想,翁法羅斯既無承擔之力,亦無退路可言。」

  卡厄斯蘭那接過女孩尚未吐出的疑問。他明白,要一直以來都拼盡全力與黑潮戰鬥的他們,在這個瞬間便將世界的命運託付給一個荒謬的幻想,堪稱不可能。

  「但是,緹寶老⋯⋯不,緹里西庇俄絲女士,即便目前我還不能明說,但這絕非孩童的囈語,希望你們可以相信我。拜託了,一年⋯⋯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證明就好!」

  「阿雅⋯⋯」

  緹寶望向阿格萊雅,眼中帶著猶豫,彷彿想從她的表情中尋找一絲支持。然而,阿格萊雅的神情依舊冷漠如水,她緩緩搖頭,準備開口。

  「外來者,」阿格萊雅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你必定明白,翁法羅斯的命運不能寄於未經驗證的幻想。黑潮造物的威脅迫在眉睫,我們需要的是一柄利劍,而非一首歌謠。」

  她的目光落回卡厄斯蘭那,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浴池水聲輕輕蕩開,像是被撥動的琴弦。白厄輕踏水面,泛起的漣漪與遐蝶衣袍的窸窣聲、萬敵肩甲的沉悶撞擊交織在一塊,猶如新的樂章中緩慢而壓抑的序曲。

  他用眼角餘光瞥了站在自己斜後方的白厄一眼,有意識地將自己的兜帽拉得更緊,接著重新將目光放回阿格萊雅身上。她的神情如深潭般平靜,目光未有絲毫漣漪,顯然這不過是她早已佈下的棋局一環。

  「阿格萊雅女士,」卡厄斯蘭那將聲音壓低,即使他並不真正認為這廉價的偽裝有絲毫用處。「既然其他黃金裔也出現在這裡,是否意味著你對我的提議並非全然否定?」

  「逐火之旅從非一人獨斷的兒戲。」阿格萊雅的目光如織網般掠過三人,最後停留在白厄身上。

  「白厄,相信你心中已有決斷。」

  配著長劍的男子上前一步,水波在他腳邊盛開,蔓延到了卡厄斯蘭那的周圍。他對身旁一臉擔憂的緹寶笑了笑,隨即向阿格萊雅開口:

  「阿格萊雅,外來者的提議聽起來確實比我兒時的夢境更加荒誕。可我也曾目睹黑潮造物在某些瞬間的人性,即使那只是不成人形的悲鳴⋯⋯」他停頓了下,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卡厄斯蘭那清楚白厄的思緒被帶去了何處,即便他是多麼希望那些片刻別總是那麼清晰。他閉上雙眼,同樣聽見了曾在他耳邊無限迴響的、那個黑潮造物的悲鳴。

  再張開時,白厄過於炙熱的雙眼已和自己對上。

  「外來者,如果黑潮造物那片刻的猶豫真的有那麼一點可能是理性的碎片⋯⋯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奢望,我也不願放棄。長話短說,我願意為你擔保,與你一起嘗試成為『偶像』。」

  「白厄大人⋯⋯」

  「白厄!?」

  彷彿想把白厄的天真給埋沒一般,遐蝶的嘆息與萬敵的怒吼交織在一起,可惜換來的只是白髮男子彎起的眼角。

  「你們那樣緊緊盯著我,都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了。」白厄搔了搔頭髮,笑容不減。

  「大家想嘛!如果可以不用武力就能對抗黑潮,就不用非得取下泰坦的火種不是嗎?那樣的話,說不定——」

  「未免太天真了,救世主。」萬敵雙手環胸,神情不屑地瞪向卡厄斯蘭那。

  「在我看來,這傢伙和凱妮斯那幫人就是一伙的,目的無非就是想阻礙再創世。」

  「我同意,白厄大人。貿然行動絕非明智之舉。」站得稍遠的遐蝶也搖了搖頭。

  「哎呀,你們兩位也真是的,別把氣氛弄得這麼嚴肅嘛。」白厄露出賊笑。「不如說萬敵,莫非你是不敢換上那些筆挺的正裝,怕懸鋒城的人民知道王子穿不住衣服嗎?」

  「⋯⋯」

  「還是懸鋒人的字典沒有唱歌?這樣的話好可惜啊,戰士凱旋歸來時如果有人能高歌慶祝的話,大家肯定很高興的吧?」

  「⋯⋯白厄,你這次恐怕要失望了,事關翁法羅斯的存亡,我不會與你一起胡鬧。」

  即使白厄的激將策略被萬敵給輕易道破,他也沒有一絲氣餒,立刻將期盼的眼光投向遐蝶,逼得後者微微撇過了頭。

  「連遐蝶也是這樣嗎。」

  白厄像隻喪氣的小狗一般垂下了頭,見狀,緹寶抓住了他的褲子。

  「小白,不要傷心,你一定會是個好棒的偶像。」

  「這麼說,緹寶老師願意和我一起嘗試嗎!」

  「*我們*跟大家,都已經是小白的粉絲啦!」

  「哈哈⋯⋯」白厄欲哭無淚,將最後一道求救的眼光投向阿格萊雅。

  「⋯⋯奧赫瑪的邊疆有萬敵和遐蝶守著,暫且能控制局勢。而白厄,若你執意嘗試,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也未嘗不可。」

  萬敵冷哼一聲,明顯對阿格萊雅這輕率的決定頗有微詞。他轉頭凝視著卡厄斯蘭那,似乎仍有話想說,然而最終只是對白厄搖了搖頭後轉身走出浴場。

  絲毫未被萬敵的離去掃興,白厄微微躬身,用以向阿格萊雅致以他最高的謝意,聲音也因激動而高亢了起來:

  「阿格萊雅,謝謝你的信任。相信一個月後我能為奧赫瑪捎來好消息!」

  接著,白厄轉向卡厄斯蘭那,拍了拍對方與自己同高的肩膀,一臉躍躍欲試:

  「好啦!夥伴,我們可得抓緊時間!第一步需要我做什麼?」

  即便卡厄斯蘭那早已不動聲色地將臉上面具貼合地更加牢固,但若是情況允許,他仍想盡可能減少與白厄獨處的時間。

  「⋯⋯去換一套適合訓練的衣服,我在生命花園等你。」

  聞言,白厄點了點頭,隨即立即從浴池跑了出去,想來是想追上萬敵後繼續挪揄幾句。

  目送了白厄離開後,阿格萊雅向緹寶與遐蝶分別請託了一些事項,直至將兩人也送出浴池後,她才優雅地向卡厄斯蘭那伸出手。

  「無名的外來者,縱然是如此荒誕的請求,白厄仍會願意抱以支持——你是否早已盤算到?」

  「尊貴的阿格萊雅女士,我不如你的金絲能夠洞悉人心,無非只是過去的經驗讓我如此希冀⋯⋯」

  卡厄斯蘭那回握了阿格萊雅伸出的手。和過去千百個阿格萊雅一樣,冰冰的,卻又能感受到信念在血管中流淌,一如既往。

  送走了卡厄斯蘭那後,阿格萊雅將身體慢慢沒入水池。霧氣氤氳間,法吉娜的恩賜瀰漫著甜美的暖意,卻無法完全平息她心中雜亂無序的波瀾,

  「世間竟還有,比這池水更灼熱的手……」

  她伸出指尖,輕輕觸碰水面,低聲呢喃。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nap@uid_12867

之二.比詩人的空想更加溫暖

2F
待白厄穿著他那奇特配色的運動服姍姍來遲時,卡厄斯蘭那與遐蝶早已在生命花園的角落融進同一片沉默。陽光穿透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映在卡厄斯蘭那隨風輕晃的斗篷上,呢喃著他的不耐。遐蝶則靜靜地站在草地邊,這片由她申請的練習場特意避開了奇美拉們的活動範圍。草尖在她腳邊輕顫,彷彿與她的心情共鳴。
  「搭檔、遐蝶小姐,久等了!你們怎麼看起來這麼嚴肅?莫非是吃到發霉的黃金蜜餅?啊,我知道了!肯定是在練習不能笑比賽對吧?」
  白厄的道來打破了靜謐,而他的穿搭更打破了這尷尬的平衡。面對逕自笑得開懷的白厄,遐蝶似乎有些窘迫,眼睛飄啊飄的最終停留在了自己的腳邊;卡厄斯蘭那則瞪著眼前這五彩繽紛的行走霓虹燈,只差沒從眼睛射出火種燒了他的衣服。
  「⋯⋯兩位怎麼都不說話?」
  「白厄閣下⋯⋯您這身⋯⋯」遐蝶欲言又止。
  「希望我們的等待不是為了你在衣櫃前面精挑細選。」
  他不再多言,站直身軀,猛地扯下白厄的土黃色上衣,布料在空中發出一聲脆響,隨即被他指尖的火種吞噬,化為一團灰燼,成了主人品味的犧牲者。
  「哇啊!我的雲石市集限量色!」
  而白厄在驚嘆外來者的身手跟為自己變成半裸狀態害躁之中,選擇了為他被墨涅塔詛咒的品味哀悼,語氣滿是心疼。
  「它更像從某座泰坦遺跡挖出來的抹布。」
  卡厄斯蘭那感覺頭痛感從腦中湧起,但不是因為火種的侵蝕,而純粹是因為白厄這毫無自覺的模樣,讓他感到眼睛和心靈的雙重不適。
  「因為被阿格萊雅勒令不准穿,我已經好久沒有機會穿得這麼時尚了!」
  白厄試圖為自己的品味辯護,一臉不服氣。
  「我們是要喚醒黑潮的理性,不是將它們的眼睛閃瞎。」
  「可是搭檔!歐洛尼斯有言,繽紛的顏色方能製造燦爛的回憶。」
  白厄一臉認真地反駁,甚至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彷彿在引用什麼至理名言。他的雙手叉腰,赤裸的上半身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結實,若不看那紫色褲子,這畫面想必連雕塑家都會歎為觀止。
  「那刻⋯⋯你的老師若是知道自己的學生走上虛構野史這條路,大概不會有好臉色。」
  見白厄竟然不去穿衣服,反而光著身體蹲下開始收集那些破布碎片,卡厄斯蘭那似乎有些理解了為何扎格列斯不被其他泰坦待見。如此看來,衣品上的「有趣」純粹只是災難。
  他的長劍輕輕一揚,劍尖直指白厄的後背,語氣滿是不耐:
  「別浪費時間,去換件像樣的上衣。」
  白厄感覺到有什麼刺刺的東西碰到了自己,遂轉過身。
  於是顯而易見的,他發現自己正在被卡厄斯蘭那舉刀相向。意識到這個殘酷的事實後,白厄便像被背叛的小狗般瞪大了眼睛。他抱著那堆碎布,一臉委屈地抗議道:
  「我心情不好了,我就這樣子練習!」
  白厄轉過身,像是在賭氣般背對卡厄斯蘭那。
  卡厄斯蘭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幾乎快往對方的褲子上劃上一刀。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幾次,在心裡默念:他將會是個成熟的大人,他必會是個成熟的大人。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時候體會到萬敵平日的感受——那種想把白厄直接丟出奧赫瑪的衝動。卡厄斯蘭那用理性阻止自己的手摸上腰間的劍,克制著不要把白厄揍成豬頭。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遐蝶終於有了動作。她的目光從草地上緩緩抬起,落在爭執中的兩人身上。白厄那副賭氣的模樣和卡厄斯蘭隱忍的怒氣形成鮮明對比,讓她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像是被風吹動的細葉,短促而幾不可聞。
  她迅速掩住嘴角,輕咳了兩聲,將兩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從身後取出一個布袋。
  「白厄閣下,這是阿格萊雅大人預先請我準備的,還請您更換。」她出了點力推向白厄。
  原本近乎要在地上打滾的白厄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接過布袋,取出裡面那套樸素的白色運動服。他抖開衣服,在心裡仔細地與自己的雲石天宮限量款比較一番,最終發出一聲失望的嘆息:
  「哈哈,我還以為阿格萊雅不會發現呢,看來還是被她料到了。不愧是阿格萊雅。」
  他套上上衣,總算是沒浪費那張臉。
  「話說回來,遐蝶小姐,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阿格萊雅應當反對這項計畫才是⋯⋯」
  「謝謝你的顧慮,白厄閣下。」
遐蝶低聲回應,目光柔和卻帶著一絲疏離:「阿格萊雅大人將下次的行刑日定為月中,在此之前,她認為讓我旁觀你們的練習也無妨。」
  也就是監視自己吧。卡厄斯蘭那心想,目光從面具後掃過遐蝶,卻未說出口。
  「原來如此,」白厄點了點頭。
「那這一個月就一起努力吧!遐蝶小姐!」
  「白厄閣下,請原諒我的失禮,褲子不更換掉沒關係嗎?」
  「誒!?連褲子都得換嗎⋯⋯」
白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又將目光轉向審判的裁定者,試圖為它們爭取最後的生存機會。
  卡厄斯蘭那這次倒是意外地開了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勉強的認可:
  「褲子就不必了。這款式還算不錯。」
  白厄聞言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般猛地拍了一下卡厄斯蘭那的肩膀:
「搭檔!我們英雄所見略同啊!」他似乎忘了自己的稀有上衣剛剛才被對方燒掉。
  「⋯⋯一切遵照閣下心意。」
  遐蝶的聲音從旁響起,目光在白厄和卡厄斯蘭那之間來回游移,帶著一絲隱晦的擔憂。
  並不是說她不認同卡厄斯蘭那燒了上衣卻保留褲子的判斷。顯而易見,那可怕的土黃上衣猶如賊靈於仕女的惡作劇,而紫色至少是大地獸的顏色,出現在生命花園也還勉強稱得上⋯⋯協調。
  只是,她隱隱擔憂起這位外來者的肯定會成為白厄的自信的薪柴,有朝一日讓他試圖將這「時尚風格」推廣至整個奧赫瑪。
  「那麼搭檔,事不宜遲,告訴我你的計劃吧!你說要當『偶像』,說實在的,我不是很清楚這個詞的意思⋯⋯但總之,就是讓大家喜歡的人對吧?」
  白厄逕自坐在了卡厄斯蘭那身旁,開始扭扭頭、轉轉手,顯然已對練習歌舞躍躍欲試。
  「聽好了,『偶像』不僅是讓大家喜歡的人。」他停頓了一下,仔細選擇措辭以免讓對方對這個計劃過於樂觀。
  「它是一種象徵,一種能觸動心靈、喚起共鳴的存在。我們的目標不是讓黑潮造物『喜歡』你,而是通過你的表演——你的歌聲、你的行動,讓它們感受到某種久違的情感,進而喚醒它們殘存的理性。」
  白厄眨了眨眼,頭微微一歪,明顯對卡厄斯蘭那的解釋仍有疑惑。
  「所以,我們該做的就是表演給它們看,等著它們感動得掉眼淚,運氣好的話,也許還會大叫『哇,原來我還有理性!』這樣?」
  「⋯⋯你將它形容得很兒戲。但,我承認就是這樣。」
  「好,那麼作為練習的預熱,就由我、哀麗秘榭的白厄,來為大家獻唱一曲!」
  卡厄斯蘭那不發一語,遐蝶輕輕拍手打起拍子,兩人皆對救世主的首次登台屏息以待。
  白厄清了清嗓子,從容不迫地站到空地中央,彷彿自己眼前已有上萬個黑潮造物為他喝采。他深吸一口氣,大聲唱道:
  「刻法勒,刻法勒,趕走黑暗帶光明——」
  卡厄斯蘭那的眉頭一皺,雖無人看見,但他確信這皺眉讓一隻蒼蠅在縫隙中死去。他不耐地舉起手,示意白厄停下:
  「停下,先不論你跑調,但這是給幼童唱的搖籃曲!」
  白厄似乎沒預想到自己拿手的美妙樂曲竟然立刻被否定了,他愣愣地抓了抓頭:
  「可是這首歌家喻戶曉,大家應該都會喜歡才對。搭檔跟遐蝶也能哼上幾句吧?要不我再唱一首給你們選?『扎格列斯跑得快、跑得快⋯⋯』」
  「夠了。」卡厄斯蘭那一把捂住對方的嘴,避免他繼續沈浸在自己的歌聲中。
  「黑潮造物並非一群坐在草地上聽你哼兒歌的幼童!能打動那些東西的只會是能震撼靈魂的表演,不是這種⋯⋯兒時對泰坦的愚蠢幻想。」
  卡厄斯蘭那的話語在空氣中散去,他意識到自己不該在黃金裔面前多談泰坦,只得迅速收聲。幸好白厄和遐蝶似乎未在意,只當他一貫陰晴不定。
  遐蝶替白厄拍了拍手,試圖緩和氣氛:「白厄閣下,您的歌聲⋯⋯確實很有童趣,若為孩子們餘興演出,應當能收穫不少掌聲。」
  白厄苦著臉,顯然對自己的歌藝被否定有些不服,但他很快調整好了表情,然後旋轉起自己的手臂:
  「好吧,所謂萬事起頭難,要不就先從我擅長的開始好了!」白厄在原地跳了跳,扭了扭頭,確認自己今天的身體狀態。
  「搭檔,請把我當舞蹈機器使用吧。教我連黑潮造物也會感動的舞步,可要連你也覺得瀟灑的才行!」
  面對白厄的過分熱情,卡厄斯蘭那能做的只剩伸出手指命令他去指定位置就位,接著以微不可察的幅度點了點頭。
  「站過去,試著模仿我的動作,先從基礎步伐開始。」
  白厄興奮地跳到指定位置,開始模仿卡厄斯蘭那的簡單步伐。然而,他的動作雖有力道,卻毫無章法,四肢彷彿各有主張,像隻誤入舞池的野獸,看得卡厄斯蘭那的人性都快被氣到歸位。
  儘管如此,白厄看起來仍是樂在其中,身體漸漸找到一種怪異的節奏,可惜與對方教的步伐已是南轅北轍。
  卡厄斯蘭那的嘴角抽搐了幾下,眼前這張自己在鏡中看了上億次的臉,他實在已記不清竟也會露出這種享受混亂的愉悅表情。
  只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走上前,抓住白厄的手臂,強行糾正他的姿勢:
  「身體挺直!手臂別亂甩!」
  白厄認真點頭,再次模仿起最初的版本,但沒幾秒又開始自由發揮,扭動得像條煎鍋上的魚。卡厄斯蘭那緊按面具,免得它生出意識飛出去砸到白厄頭上。他轉向一旁掩嘴輕笑的遐蝶,她的笑聲如風拂草葉,輕盈卻清晰。
  遐蝶從未像此次這麼常笑過。
他忍不住這樣想著,於是將這份疑問吐露,語氣中帶著不解:
  「遐蝶⋯⋯我想那傢伙的動作不至於讓你如此失態,你在笑什麼?」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被注意到,遐蝶的笑意迅速收斂,像是被抓到什麼小秘密。她的目光對上卡厄斯蘭那,聲音輕柔:
  「外來者閣下,請恕我僭越⋯⋯我只是私心以為,白厄閣下與您的相處,與他和萬敵閣下平日的模樣有些許相似,卻又帶著微妙的差異。」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抬起,落在白厄身上。此時的白厄正試圖模仿卡厄斯蘭那剛剛展示的一個轉身動作,結果差點因為踩到紫色上衣的灰燼而滑倒,卻還是笑得前仰後合,彷彿這一切都是場快樂的遊戲。
  遐蝶的嘴角不自覺再次上揚,繼續說道:
  「這樣的場景,讓我想起了奧赫瑪的兄弟們。他們時常也會如此,一邊爭執一邊笑鬧,卻總是充滿⋯⋯溫暖。」
  卡厄斯蘭那聽著她的話,目光微微一凝,身體也明顯變得僵硬。他轉頭看了眼白厄,後者正在試圖用一個誇張的跨步挽回剛剛的失誤,結果看起來更像某種奇怪的召喚儀式。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
  「兄弟,哼⋯⋯那麼我問你,遐蝶,在你的想像中,這會是你與姊妹相處的樣子嗎?」
  遐蝶愣住了,被這突如其來的假設擊中了某個未曾觸及的角落。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聲音帶著一絲茫然:
  「姊妹⋯⋯我從未想過這樣的畫面。從誕生的那一刻,我便註定只能為人帶來甜美的酣睡,姊妹這樣的詞,對我來說太過遙遠。」
  她停頓片刻,走向一旁的水池,凝視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像是努力在記憶中尋找某種不存在的畫面。然後,她繼續道:
  「倘若我有個妹妹⋯⋯我想,無論是打鬧、猶如白厄閣下這般充滿生命力地嬉笑,或者只是安靜地坐在草地上,感受著對方的體溫編織花圈、分享彼此的沉默⋯⋯應該都會使我感到幸福吧。」
  遐蝶輕笑,重新轉身面對卡厄斯蘭那,堅定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但我不能放縱自己幻想這些,外來者閣下。我必須找到塞納托斯,接過死亡的火種,履行自己的使命⋯⋯」
  遐蝶,那不是幻想。卡厄斯蘭那喉頭一緊,卻無法說出口。他從未為遐蝶的命運感到同情,甚至為她的決心欣喜,
  但此刻,一陣陌生的悲傷從他燒成灰燼的內心升起。他在腦海裡的混沌之中試圖挖出用以安慰的詞彙,但善解人意本就是風堇的專長,更無從與如今被燃盡的他談上相稱兩字。
他只得撇過頭,走向大汗淋漓的白厄。
  「唔喔!」
  此時此刻,白厄終於沒能逃過那被丟在地上的土黃上衣報復,腳下一滑,整個人以一個滑稽的姿勢摔倒在草地上,手裡還抓著一把灰燼,像是試圖從中解救一些雲石市集限量款的榮光。
  「朋友,再見了⋯⋯」白厄半趴在地上,語氣滿是心疼,向自己心愛的戰友道別。
  然後,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咧嘴一笑:
  「搭檔,不用為我擔心,哀麗秘榭的孩子吃過的草可比這更多呢!」
  卡厄斯蘭那瞪著他。哀麗秘榭並沒有吃草的文化。
  在白厄總算將嘴裡的草吐完之後,他將身子轉向遐蝶,眼中閃著一貫的樂觀光芒,而那光芒裡總是飽含著超乎常人的決心。
  「我知道,我們現在做的事的確可能是天方夜譚,也可能會徒勞無功,但是就和再創世一樣⋯⋯我們從來無法斷言迎接我們的下一個黎明,是否將是我們期望的翁法羅斯,不是嗎?」
  他伸出手,邀請距離他很遠很遠的遐蝶。
  「遐蝶小姐!請當作是我個人的請求,與我跟搭檔一起試試看吧!兩個人的舞步肯定比一個人更有力量!」
  遐蝶聞言,卻只是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腳邊的草地上。
  「白厄閣下,感謝你的盛情⋯⋯但我恐怕難以勝任這樣的練習。舞蹈中常有磕碰,若我觸及您,只怕這場練習將化為悲劇。」
  她的話語帶著一絲自嘲與哀傷,彷彿將自己鎖進了一座無人能觸及的孤塔,唯有死亡能將她帶離這份痛苦。
  白厄抓了抓頭。
  「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可是如果遐蝶小姐也能一起享受跳舞的話,阿格萊雅肯定也會很開心的吧?雖然她不是很支持啦,哈哈⋯⋯」
  遐蝶的卻步和猶豫被卡厄斯蘭那盡收眼底,面具下疲憊的眼神在此刻強撐起了些生氣。他緩步上前,語氣罕見地溫和:
  「遐蝶,你的命運也許早已由自身定下,但你的存在並非只能隨著死亡起舞。或許某天,會有一對手足因為你的舞姿,在夜晚入眠前低聲細語,分享彼此的笑語與回憶——這樣的溫暖或許微小,可卻能是你親手播下的種子。」
  「⋯⋯」
  遐蝶的思緒短暫地被帶離了生命花園,被帶離了奧赫瑪。
  她想起了她視作故鄉的哀地里亞,遐蝶總是在夜裡與影子和倒影一同共舞,即使寂寞,卻也不用在意哪個生靈將因自己的疏失而失去明天。但是,即使只是一個美夢、一個冀望⋯⋯
  如果陪伴她的不是褫奪他人性命的自責,而是手足溫暖的嬉笑聲,是否她能擁有更加坦然接受命運的勇氣呢?
  那幅與「姊妹」共舞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形——她看見那個模糊的身影,笑容明亮,毫無懼怕地牽起她的手,帶著她隨節奏旋轉,彷彿她的觸碰不再是死亡,而是生命的延續。她聽見那幻想中的笑聲,像是在撒嬌地說:
  「姊姊,你的手可真溫暖呀!」
  遐蝶閉上雙眼,靜靜地感受心湖中那陣細微的波瀾,猶如陽光穿透濃密的雲層,悄然灑進沉寂已久的花叢,喚醒了某朵深藏的花苞。
  她握緊了拳頭。
  「白厄閣下、外來者閣下,難以置信,你們的信任似乎撫平了我內心的不安。若是情況允許,我自然想為你們盡一份心,可我實在不願讓你們有步入死亡的風險⋯⋯」
  白厄眼中閃過靈光,興奮地說:「遐蝶小姐,別擔心!就在剛剛,我想到了個好點子,連搭檔都會拍手叫好!」
  他提高音量,像是怕她沒聽清:「既然你擔心跳舞會觸碰,那就改唱歌如何?歌聲不用觸碰,也能抵達人們的內心。」
  「我的歌聲⋯⋯不一定有喚醒理性的力量⋯⋯」
  卡厄斯蘭那靜靜地看著明顯陷入掙扎的遐蝶,即使此刻計劃已偏離了自己的預想,但如果這一瞬間的選擇能讓友人的內心獲得片刻的安寧,就算那是捉摸不定的賭博——
  「你的聲音總比他的兒歌強。遐蝶,若你願為這微小的希望添柴,就試試吧。你的歌聲,或許真能喚起誰人心中的微光。」
  他斜睨了白厄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絲揶揄,隨即輕敲了下面具的邊緣,示意對方稍安勿躁。
  接著,目光回到遐蝶身上,他靜靜等待對方的回應,彷彿在用沉默鼓勵她跨出那一步。
  遐蝶站在原地,右手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從白厄那充滿活力的背影移到卡厄斯蘭那冰冷的面具,再緩緩垂下,落在腳邊的草地上,彷彿在尋找某個能安放她內心波瀾的角落。
  她咬了咬唇。那幻想中「姊妹」的笑聲仍在耳邊迴盪,溫暖而遙遠。她輕輕咬唇,終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聲音如清泉般溫柔:
  「白厄閣下,外來者閣下⋯⋯我願以歌聲代替舞步,盡我微薄之力。請容我小心謹慎,勿讓死亡的陰影玷污這份溫暖。」
  陽光在遐蝶蒼白的臉頰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暈,像是為她披上了一襲透明的薄紗。而她話語落下,如清泉滴入靜湖,泛起細微的漣漪,與遠處傳來的奇美拉玩樂聲融為一體。她緩緩鬆開緊握的右手,指節間的不安在此刻猶如輕風中的花瓣,悄然消散。
  倏忽間,她才驚覺自己已靠得太近,白厄與卡厄斯蘭那的身影在她眼中清晰得有些過分,連忙退後幾步,與兩人拉開了一道安全的距離。
  「太好了!遐蝶小姐,有了你的加入,使我們偶像之旅的前景更加明朗了。」白厄的眼角幾乎要彎得能讓奇美拉當溜滑梯。
  什麼偶像之旅⋯⋯很不錯聽嘛。
  在無意識認同了白厄取名的品味後,卡厄斯蘭那總算是意識到自己的頭正極度作痛的事實,再不讓他獨處一下怕是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了,他需要片刻的喘息。
  他向白厄與遐蝶簡述訓練方針後,便找了棵樹靠著,小作歇息。
  久違地感到作為人類的疲憊,卡厄斯蘭那那破碎的思考並沒有任何一絲感動,只覺這是一種多餘的生理現象,在這種關頭出現,無非只會拖累⋯⋯救世⋯之路⋯⋯
  他很久沒有睡午覺這種消遣了。

  遠處,白厄與遐蝶的對話聲隱約傳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回音。
  「白厄閣下,是否也對外來者閣下有一種熟悉感呢?」
  「熟悉感?嗯⋯⋯倒是沒有這種感覺,不過確實,搭檔某種方面似乎跟我挺像的?像是體型之類的⋯⋯」
  「相似嗎⋯⋯我倒覺得與白厄閣下完全不同。」
  遐蝶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憂傷。
  「至少,那比死亡更讓人心痛的孤獨,我不願白厄閣下也悉數承受⋯⋯」
  她輕聲呢喃。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nap@uid_12867

之三.比戰士的怒吼更為激昂

3F
距離與阿格萊雅會面才過了五天,卡厄斯蘭那便已讓遐蝶和白厄在雲石市集和刻法勒廣場成功進行幾場小型演出。起初,人們只是意思意思給兩位黃金裔賞臉,大多數並不真的覺得他們能有什麼表演技巧,也有些看不慣阿格萊雅的人純粹是來等著看笑話,可幾天過去,遐蝶漲紅著臉唱出的歌曲和白厄活力滿滿的舞蹈,依然成功成為了他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想不到連那聖女遐蝶都有這麼一面。」一個商販低聲對客人說。
  「白厄哥哥好帥,我要跟他結婚!」一個少女興奮地拉著朋友的手。
  「我願死在白厄大人的笑容之下……」另一個路人喃喃自語,彷彿已被白厄的舞步徹底俘虜。
  「要我說,他們兩人的表演,怕是連懸鋒王子都會感動落淚呢!」一位旅人哈哈大笑,卻引來身旁懸鋒城來客的不滿。
  「哈?你這傢伙看是對懸鋒人有所誤解,我們的王子可是無所不能的!」那人拍著胸脯,語氣中滿是對萬敵的驕傲。
  卡厄斯蘭那站在雲石市集的露台邊緣,俯瞰著來來去去的民眾,將眾人的議論悉數記下。儘管只是出於練習才讓他們兩人在公眾面前表演,但看來他們早已具備讓生者駐足的感染力。
  現在該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綜上所述,我已為你們安排好下一樁演出:為懸鋒城的幼童進行餘興節目。」
  他將兩張手寫傳單遞給正坐在生命花園草地上吃著垂語果乾的新生代巨星.白厄與遐蝶。
  順帶一提,如果在前者面前這樣稱呼對方的話,他首先會左顧右盼地裝作自己也在找明星,接著才害羞地拿出簽字筆過來替你簽名。
  「懸鋒城的幼童?好稀奇呀,他們有這種習俗嗎?我第一次聽說呢。」
  白厄提問,但沒有停下咀嚼,畢竟理性的攝取可不能等。另外,這個圍在一起吃果乾的儀式是由他提議的,他將其稱之為慶功宴。用來增加彼此感情的那種。
  「我倒是有從緹寶大人那裡聽聞此事。來到奧赫瑪後,萬敵閣下為了讓孩子們更快融入此地,便請阿格萊雅大人從中協調舉辦慶宴。只是成果似乎不盡人意。」
  「啊,這樣一說我就有印象了,是上次懸鋒孩子和其他小孩打起來的那件事對吧?兩邊的孩子都說是對方弄壞了器材,可讓我和萬敵苦惱了一整個下午呢。」
  「是的,雖然孩子們仍然會出席,但彼此似乎已無交集,或許萬敵閣下近來眉頭深鎖也與這有關。」
  見遐蝶與白厄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著那些根深蒂固的成見在孩子身上的體現,卡厄斯蘭那忽然意識到他們變得有些溫吞,竟吃著下午茶、聊些與再創世不相干的閒話。
  ⋯⋯可惜時限只有一個月。
  「剛剛說到哪裡了⋯⋯啊,是要給懸鋒城的孩子表演的事對吧。
夥伴,你再詳細給我們說說?」
  「⋯⋯嗯。這是黃金獅首的請託,奧赫瑪的孩童崇拜黃金裔,而懸鋒城的幼苗也對你們報有尊敬,他期望這能成為一個破冰的關鍵。」
  「哈哈,黃金獅首原來是那種用途啊?」
  白厄大笑,似乎只當對方在開玩笑,他用力拍了拍卡厄斯蘭那的後背,卻因為不尋常的體溫而猛地抽回了手。
  「好燙!搭檔你發燒了?要不要去泡冷水池降溫一下?」
  他作勢要幫卡厄斯蘭那將斗篷脫下,卻注意到對方正直直盯著自己不發一語,立即識相地鬆開了手。
  「搭檔,我清楚翁法羅斯的人民生活壓抑,穿出個人風格確實可以有效緩解壓力⋯⋯但怎麼說現在也是大熱天,包那麼緊會被送去見塞納托斯的。」
  他停頓,狡黠地笑了笑,繼續補充。
  「也許你該學學萬敵,不穿衣服,清涼得很。」
  「幾天沒見,你耍嘴皮子的功夫就又提升了,白厄。」
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金屬肩甲碰撞的清脆聲響,猶如戰鼓輕敲,瞬間打破了草地上的閒適。
萬敵的身影出現在三人的視野中,從生命花園的小徑緩緩走來。他的金髮被微風輕輕吹起,幾縷髮絲在夕陽下閃著金光,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目光如刀,緩慢掃過草地上的三人
  「真是稀客呀,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們的大忙人萬敵?」
萬敵沒有立刻回應。他停下腳步,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站姿筆直如槍,陽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一道鮮明的輪廓。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白厄身上,隨後移向遐蝶手中的黃金蜜餅,眉頭微微一挑,似乎對這悠閒的場景有些微詞。最後,他的視線停在卡厄斯蘭那身上,帶著一絲不屑。
  「哼,不過是幫某個忙著歌舞的救世主擦屁股,連他的份多處理幾隻怪物罷了,不足掛齒。」
  萬敵微彎身軀,在卡厄斯蘭那及白厄的中間坐下,眼睛直視著已經被白厄掃空的容器,看不出來是在為哪件事不滿。
  「非常抱歉,萬敵閣下⋯⋯」
  遐蝶的臉微微泛紅,儘管與白厄和卡厄斯蘭那的下午茶時間許她放鬆許多,但被萬敵看見自己鬆散的樣子仍使其有些難為情。從袋中取出事先準備好的黃金蜜餅,推到了靠近三人的地方。
  「無妨,一個月的時間,於我微不足道。」
  萬敵點頭向遐蝶致意,便也不客套地取了塊餅開始享用。
接著,他轉向遐蝶,語氣鄭重
「事不宜遲,我就單槍直入說了:遐蝶的歌聲很有力道,有戰士的風範。」
萬敵的目光隨即轉向卡厄斯蘭那,語氣陡然一變,揶揄與挑剔取代了上一秒的讚賞:「而你……」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醜話講在前頭,我仍不認為你那些可笑的想法會有任何意義。」
他停頓片刻,目光直直鎖定卡厄斯蘭那,眼中閃過一絲挑釁,又補充道:
「但,奧赫瑪人與懸鋒人能在你的餘興中找到暫時的平和,我承認你確實有兩把刷子。」
萬敵轉身,緩緩踏出的步伐說明了離開的心思,彷彿這短暫的停留已耗盡了他的耐心,而白厄立刻抓住了對方的肩膀。
  「萬敵,你好像漏了誰?」白厄提醒。
  「⋯⋯」
  「萬敵,你肯定遺漏了什麼吧!」
  「我沒話要說了,遐蝶,感謝你的招待。」萬敵無視。
  「好吧!萬敵,我來猜猜,你無非就是不願承認我的舞姿比你優美,卻又無法昧著良心說我不是,我猜對了吧?」
  此話一出,卡厄斯蘭那、遐蝶與萬敵一瞬間全懷疑自己的耳朵已被黑潮給侵蝕,三人面面相覷,然後視線才又同步被焊在了白厄的身上,沉默以對。
  「大家不要這麼有默契嘛!我就是開個玩笑——」
  「並不好笑。」
  由卡厄斯蘭那宣告了白厄句子的斷點。只不過,聲音太過清晰。他隨即意識到萬敵正一臉狐疑地望向自己,只得更加收緊自己喉嚨,硬著頭皮接話:
  「王儲大人,可否請教你來這裡的緣由?」
  「⋯⋯與你無關。」
  與記憶中的萬敵一樣,毫不意外地得到冷漠的答覆,但卻讓卡厄斯蘭那鬆了一口氣,至少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很耳熟。
  「萬敵,你就是太⋯那什麼⋯⋯你太傲嬌了!你就是想給我跟遐蝶二人鼓勵才來這的嘛。」白厄靈光一閃想起了之前在遐蝶的文章裡看到的形容詞,遂現學現賣。
  萬敵僵住,面對陌生的詞彙,他陷入了究竟要謙遜詢問字義或是無視略過就好的兩難,但要對白厄那得意洋洋的臉示弱又有點不甘。最後,他撇過頭去:
  「懸鋒人的字典裡沒有『傲嬌』。」
  卻發現遐蝶也正摀著嘴輕輕笑著,連卡厄斯蘭那都低下頭迴避自己目光,萬敵才意識到白厄是在打趣自己,狠狠瞪向對方。
  「哈哈,我就開個玩笑而已⋯⋯」
  「『救世主的標本』,想必很襯懸鋒城的圖書館吧⋯⋯」
  見萬敵一副要把白厄剝下一層皮的樣子,卡厄斯蘭那只得輕咳幾聲。連自己也沈浸在這輕鬆的氣氛裡,忘記了目前要緊的事⋯⋯真是不可置信。
  「萬敵,容我開門見山地向你提出請求:請你指導白厄跳舞。」
  卡厄斯蘭那微微躬身,因為他早已知曉萬敵的回答。
  「不可能。」
  「當然不會要萬敵當老師!」見萬敵的眉毛微不考察地抽動了一下,白厄趕緊將「想像不到」四字吞下喉嚨:
  「只是,現在我們的表演只有我在跳舞,遐蝶小姐站在中間歌唱,畫面有點不協調吧?何況,你的身體素質本就優秀,想像你咻咻咻地轉圈然後飛出去——」
  「你想讓我咻咻咻?」萬敵的臉上寫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不是我想看,是孩子們想看!」白厄理直氣壯地說:「你比我更清楚,這演出是為了讓奧赫瑪和懸鋒城的孩子能夠和睦相處,現在只有我跟遐蝶充當奧赫瑪的代表,而你若是能夠加入,就成了象徵性的代表人物。連王子都願意為了兩方的和睦一同慶祝,想必也能卸下孩子們的心防。」
  「萬敵閣下⋯⋯」遐蝶輕聲補了一句,聲音中有些不好意思,
「若是您願意加入,我會為此重新編寫曲目,配合您的風習慣,如此⋯⋯不至於讓您感到突兀。」
  不發一語,萬敵僅用沈默掃視他們。
  卡厄斯蘭那並未接話。他清楚萬敵不會因為「被說服」而答應某件事,而是找到了能讓他做出選擇的意義後,萬敵便會行動。
  「⋯⋯你們的演出若撇去黃金裔帶來的新鮮感,確實乏善可陳。節奏感不足,隊形也零散,尤其白厄常常跳得忘我,擋住了本就站得較遠的遐蝶。」
  萬敵總算開口,猶如在批評拙劣的軍事操練,語氣之嚴肅讓白厄也收起笑臉,專注聆聽。
  「雖然只是給幼童的餘興,本不用較真;但若要我加入的話,便是賭上懸鋒人的尊嚴,絕不可能讓你們如此胡鬧。舞步必須全部重排。」
  「言下之意是⋯⋯你願意?」
白厄抓到重點,馬上又用閃亮亮的眼神打破沉悶的氣氛。
  萬敵撇頭:
  「我不願意。僅僅只是為了懸鋒孩子們能更加融入,下不為例。」
  「唔,那就是願意嘛~」
  「閉上你的嘴巴,做一次給我看。」
  萬敵雙手交握在背後,走到了生命花園中央,其氣勢說明他不是來跳舞,而是來指揮軍隊的。
  白厄立刻豎起手指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點頭對遐蝶進行眼神交會,迅速進入預備位置。
  人聲響起,是遐蝶臨時新編的版本。她的歌聲柔中帶鋒,與白厄誇張卻不失節奏的舞步交錯而行。整體仍帶些未完成的稚氣,但確實有了能吸引視線的輪廓。萬敵站在原地觀察,視線像是在掃描每一處弱點。
  「⋯⋯原來如此。」一段舞步結束後,他忽然開口,「雖然不必針鋒相對,但你們的表演也能稱得上作戰,目標僅僅為了舒緩身心。」
  「你終於體會到了!」白厄滿臉欣慰,彷彿體會到浪子回頭的老父親:「邁徳莫斯,你肯定也能成為偶像界的新星——」
  「別太快自我感動。」萬敵打斷他,走上前,「你那第三段轉身太慢,和遐蝶的旋律時間點錯開。還有,這個動作,我示範一次。」
  說罷,他示意遐蝶輕哼此前的段落。接著,他便舉起手臂,像是拔劍般一揮,左腿踏出、身軀旋轉,一氣呵成。姿勢雖是戰場動作調整而來,卻意外地與音樂完美契合,彷彿這套舞就是為他設計的一樣。
  遐蝶眼睛睜大,連音準都像蝴蝶一般飛離。
  白厄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像是見到從未想像過的景象。
  萬敵落地,眉頭微皺。
  「⋯⋯太慢。」
  「不慢不慢——」白厄趕緊衝上前,興致高昂地模仿起了萬敵:
「塔蘭頓來了都不會說你慢,你該不會偷偷地在房間裡練了好幾年吧?」
  「那些是步伐訓練,應對突襲與分裂攻勢所用,不是為了舞台。」萬敵冷靜地回答,卻沒制止白厄貼上來的動作。
  「而為了殺敵的準備卻能在舞台上綻放。」遐蝶輕聲補上一句,笑容溫和卻藏不住驚艷,「而且,毫不違和。」
  萬敵低頭看著他們兩人——一個興奮得像剛吃完三桶垂語果乾,另一個靜靜站在光線中,像某種會唱歌的花朵,還有另一個鬼鬼祟祟的傢伙。也罷,先擱置一旁吧。
  他冷笑一聲,然後聲音高高揚起:
  「再戰一場吧!用表演一決勝負!」
  白厄與遐蝶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點頭。悠揚的歌聲再度響起,三人的身影在夕陽下交織在一塊。萬敵原本只是機械地配合動作,尋找可攻陷的弱點,卻在第二次重複時,眼神開始對上白厄的節奏,步伐逐漸與遐蝶的歌聲疊合,不足之處也已悉數被他察覺。
  「這邊的動作太大,重點是力道,而不是幅度。」
  「這一段應該以低音取代高音,關鍵在於引起共鳴,而不是無意義地尋求激昂。」
  看來萬敵已全然掌控了這個團體的秩序,恰到好處的提點也讓白厄和遐蝶進步飛快,總算是越來越有一個「偶像團體」該有的訓練強度。
  ——看來已無需自己的舞台。卡厄斯蘭那輕吐一口氣,悄悄地避開了三人的眼目,緩慢地往後邊退去。
  接著,他從生命花園的邊界一躍而下,奔向未竟之事。
  而這一切卻盡收於萬敵佯裝未察的眼中。他停了下來,凝視著對方離去的方向。
  「怎麼了,萬敵?不會是肚子餓了吧?」白厄喘著氣,擦汗的同時卻不忘用手肘推了推萬敵,沾顯自己的游刃有餘。
  「笑話。」萬敵轉過身,決定將卡厄斯蘭那的鬼祟拋諸腦後。
  「開玩笑的嘛。怎麼樣,你是不是也開始覺得有點好玩了?」
  「⋯⋯」
  「你玩得開心我又不會笑你。」
  萬敵充滿懷疑地打量了白厄一番,方才吐出字句:
  「還行。比我預想的⋯⋯還不討厭一點。」
  總算聽見了萬敵的認可,白厄馬上說話不算話,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從今以後你們的字典至少有『好玩』這兩字了!」
  他一邊笑一邊拍著萬敵的肩膀,聲音大到連幾隻熟睡的奇美拉都被吵醒,絲毫不擔心對方的拳頭往自己的臉上襲來。
  萬敵深呼吸,大口吐氣。吸吸吐吸吸吐。
  遐蝶則摀著嘴,努力避免任何一絲笑意從指縫之間流出,她開口提醒笑得發抖的白厄應該繼續練習,才讓對方停下那彎得張狂的嘴角。
  「好啦好啦,取笑你是我不對,那我們繼續練習吧?兩位?」
  萬敵擺了擺手示意隨便,但仍然散發出連一公分的走位失誤都不容出現的氣勢,看來已準備好全身投入這場練習,猶如戰鬥一般。
  夕陽的餘暉在生命花園中漸漸淡去,留下一片柔和的金光,將三人的身影勾勒得更加鮮明。他們的歌聲與舞步交織,節奏越發緊密,彷彿已然成為一體。萬敵的嚴苛指導讓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如刀鋒,遐蝶的歌聲則如流水般填補了每一個空隙,白厄的活力則為這一切增添了靈魂。
  ——然後,迎來正式演出。

  表演當天,懸鋒城結業慶典
  刻法勒廣場在這一天被裝飾得花里胡哨,五彩的布幔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大樹的枝頭掛滿了閃亮亮的彩帶。而這些美感有待加強的裝飾,可想而知是白厄向遐蝶借來手作工具後自行加工的。
  廣場中央則搭建了一座簡易舞台,同樣是白厄請萬敵向攤商借來的好幾個箱子組裝而成。據說奧赫瑪人對於萬敵是個彬彬有禮的好青年皆感到神奇,因此對懸鋒人的印象稍微改觀的人也不是沒有。
  舞台四周擠滿了奧赫瑪與懸鋒城的孩童,他們的家長與圍觀的旅人、商販也混雜其中,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說今天是黃金裔和懸鋒王子一起表演?這可稀奇了!」一個奧赫瑪的婦人低聲對身邊的同伴說,眼中滿是期待。
  「哼,萬敵閣下親自出手,怎麼可能會差?倒是那兩個黃金裔,別拖了後腿才好。」一位懸鋒城的鐵匠雙臂環胸,語氣中帶著幾分挑剔。
  孩子們的聲音更是熱鬧,有的興奮地討論著白厄的舞步,有的模仿著遐蝶的歌聲,甚至還有幾個懸鋒城的小孩小聲嘀咕:「萬敵王子真的要跟他們跳舞嗎?他可是連怪獸都能一拳打飛的英雄啊!」
  舞台後方,白厄正忙著調整自己的服飾——這是哀麗秘榭服飾改製而成的表演服!請阿格萊雅親自操刀!怎麼樣?很合適吧?小村子來的人也是可以很時尚的 !
  遐蝶則在角落輕聲哼唱,檢查自己的音調,身上穿著一襲流光溢彩的長裙,裙身呈現出從淡紫至深藍的漸層色澤,如同她眼中的世界一樣美麗。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搖晃,每一絲晃動都似乎能在其中窺見她緊張的心聲。
  萬敵站在一旁,少見地穿著能遮起上身的戰衣,肩甲與腰帶上的金屬扣反射著燈光,完全稱不上適合載歌載舞的行頭。在白厄的堅持下,他腰間勉強繫了層藍白薄紗,邊緣繡波浪紋,總算是勉強與其他兩人有了搭配。他不停用手指搓揉薄紗,眉頭微皺,顯然不太情願。
  「邁徳莫斯,放輕鬆,無論是奧赫瑪人或者懸鋒人,肯定都能感受到你為了這場表演的付出。」
  「救世主⋯⋯」
  看著白厄那熱烈的眼神,萬敵感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似乎溫溫的、濃濃的⋯⋯
  「我們可是同一個「偶像團體」啊!」
  白厄對萬敵眨了眨眼,像是在催促對方也發表幾句上台前的宣言。
  「⋯⋯突然這麼正經,總感覺有些噁心。」
  萬敵對白厄嘆了口氣,不顧對方還著急地想伸手疊在一起喊些加油打氣之類的話,便點頭示意遐蝶拉開那用浴巾簡單充當的布幕,讓舞台的燈光灑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充滿期待的小臉龐。接著萬敵注意到,奧赫瑪的孩子和懸鋒城的孩子雖然混雜在一起,卻仍舊泾渭分明,彼此間隔著一條無形的界線。他的眉頭微微一皺,隨即舒展開來,努力換上了微笑。
  「開始吧。」他低聲說道。
  隨著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廣場的喧鬧聲逐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遐蝶緩緩走到舞台中間的定點,她的歌聲如溪流般緩緩流淌,柔和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歌詞講述了一個關於團結與希望的故事,簡單卻直擊人心,連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成年人們都閉上了嘴,沉浸在歌曲之中。
  白厄隨後躍上舞台,他的舞步依舊誇張卻充滿活力,每一個轉身、每一個跳躍都像在訴說著故事裡勇者的勇氣和熱情,台下的孩子們開始鼓掌,甚至有幾個忍不住跟著他比劃起來,笑聲逐漸取代了原本的竊竊私語。
  萬敵是最後登場的。他的步伐穩健而有力,舉手投足間帶著戰士的氣勢,卻在遐蝶的歌聲與白厄的舞步中,完美地融入了舞台的節奏。他的動作並不花哨,卻每一擊都精準無比,彷彿在用肢體語言訴說著戰士的驕傲與堅韌。當他一個旋身,腰間的薄紗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時,台下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王子陛下!王子陛下!」懸鋒城的孩子們率先喊了起來,聲音中滿是崇拜。
  「白厄哥哥好厲害!遐蝶姊姊好會唱歌呀!」奧赫瑪的孩子們也不甘示弱,興奮地揮著手。
  遐蝶的歌聲在這一刻達到高潮,她微微一笑,聲音中多了幾分激昂,彷彿在召喚所有人的心跳齊鳴。白厄與萬敵的動作也越發默契,兩人一個熱情奔放,一個沉穩內斂,卻在舞台上形成了絕佳的平衡。他們的表演在此刻不為展示技巧,而成為了一種無聲的語言,訴說著團結與理解的可能性。
  在曲子快到尾聲之時,一個奧赫瑪的小女孩突然從人群中衝出,興奮地跑上舞台,學著白厄的動作笨拙地轉了個圈,引來台下一陣驚訝的呼聲,連遐蝶都因突發狀況而暫停了歌唱。白厄愣了一下,隨即蹲下來拉住小女孩的手,帶著她一起跳了幾個簡單的步伐。小女孩笑得滿臉通紅,閃亮的雙眼驕傲地炫耀著現在的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喂!懸鋒城的幼苗們,你們不會就這麼看著吧?」
  見狀,萬敵朝台下喊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釁及⋯⋯笑意
  話音剛落,幾個懸鋒城的小男孩不甘示弱,一個一個跳上舞台,模仿著萬敵的動作,試圖展現自己的「戰士風範」,動作有些生硬卻滿懷倔強。萬敵看著這些跳得亂七八糟的孩子,非但沒有出聲糾正,反而放緩了自己的步伐,示意他們跟上,動作輕柔得讓人難以相信他是那位「一拳打飛怪獸」的王子。
  台下的孩子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在猶豫該不該和對方攪和在一起。直到遐蝶再次哼起了歌曲的高潮處——勇者與戰士相互理解的段落,大家再也按捺不住,奧赫瑪和懸鋒城的小孩們紛紛跑上舞台,笑聲與尖叫聲混雜在一起。白厄和萬敵對視一眼,默契地調整了自己的動作,帶領孩子們圍成一個大圈,開始了一場即興的群舞。
  白厄誇張地帶著幾個小孩轉圈,時不時還故意「摔」一下,逗得孩子們哈哈大笑。萬敵則站在圈子的另一側,穩穩地指揮著孩子們的步伐,偶爾被冒失的小男孩撞到,也只是輕輕地扶住對方,用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指揮他回到圈圈裡。遐蝶站在舞台後方,歌聲如清泉般流淌,將所有人的聲音串聯在一起。
  台下的家長和圍觀者也漸漸被這股熱鬧的氣氛感染,開始跟著拍手,甚至有幾個年輕的旅人加入了孩子們的行列。原本不容分說的界線早已消失,奧赫瑪和懸鋒城的孩子們混雜在一起,笑著、跳著、開心著,彷彿從未有過隔閡。
  表演結束時,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孩子們依依不捨地回到台下,卻仍在小聲哼唱著遐蝶的旋律,彼此分享著剛才的快樂。白厄開心地向大家揮揮手,還不忘朝台下眨了眨眼,引來一陣少女的尖叫。
  遐蝶輕輕喘氣,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她從未奢望過,自己竟然真的有讓所有人的靈魂串連在一起的力量,是連接在一起、而不是分離彼此的力量。
  萬敵站在舞台中央,欣賞著孩子們因為三人的表演而露出的笑顏,感受著因為彼此而融為一體的歡快氣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罕見的溫和笑意,直到人群散去。
  正當萬敵打算走下舞台收拾,一名奧赫瑪小男孩跑到萬敵面前,興奮地蹦蹦跳跳,喊道:
  「萬敵哥哥!再見!你今天好帥!」
  萬敵愣住,本想點頭示意就打發掉。但小男孩仍眼巴巴地伸出手,喃喃說著想要握手。萬敵於是蹲下身,輕輕摸了摸男孩的頭,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柔和。他站起身,目送男孩激昂地跑回人群炫耀自己被懸鋒王子摸了,好像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幸運。
  陽光映在他腰間的藍白薄紗,微微搖曳。
  「確實挺有意思的。」他低聲說道。
  白厄隨即賊兮兮地湊了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嘿嘿,萬敵,這種時候不是該說『有你們真好』嗎?」
  萬敵皺起眉頭,卻沒反駁,只是轉身走下舞台:
  「你真該照鏡子看你這得意的嘴臉。走了,收拾殘局。」
  「哦?要來比誰收的垃圾多嗎?」
  「這些垃圾不也都是你的花樣⋯⋯算了,比就比吧。」
  遐蝶看著兩人的背影,輕輕笑了出來。她的目光停駐在孩子上,那些原本對立的孩童如今正混在一起,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表演,甚至開始模仿他們的動作。
  這幅景象,是否也在外來者所冀望的未來之中呢⋯⋯?
而在視線未及之處,卡厄斯蘭那靜靜懸浮在高空中,斗篷被狂風吹得作響,猶如一隻孤鷹。他俯瞰著刻法勒廣場的歡騰,與這片溫暖格格不入。
  他的劍上插著被他刺穿的黑潮造物,扭曲的軀體仍在微微抽搐,散發出腐臭的氣息。卡厄斯蘭那瞥了眼那不祥之物,眼神猶如死灰,那眼神說明了他毫不在乎這些怪物是否仍有一絲思考。
  他隨手一甩,劍上的黑潮造物如棄物般被拋向身後,而使命未盡的英雄再次消失在天空之中。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nap@uid_12867

之四.比星辰的綻放更為燦爛

4F
 「今天,我是來退出這個偶像團體的。」
  遐蝶的聲音像是從書頁中飄出的呢喃,卻讓大樹下的空氣瞬間凝固。
白厄手中的果汁杯差點滑落,萬敵的茶壺停在半空,兩人同時轉向她,眼神錯愕。
  「終於到這一刻了⋯⋯搭檔行蹤不明,萬敵總是光著上身,因此,我隱隱約約有預感我們將會面臨解散⋯⋯」
  「你這胡說八道的才能不去當吟遊詩人真是浪費了這張嘴。」
  萬敵倒了杯茶推給遐蝶,示意她講完。
  「十分抱歉,似乎是我的表達不夠精確⋯⋯請容我再次說明,此前與兩位閣下的出演使我感到非常感動,也嚮往著再次感受那樣幸福的氛圍⋯⋯」
  她從針織袋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木盒,小心翼翼打開,裡面躺著一條手環,由白色、紫色、金色的花草編織而成,宛如三人的縮影——白厄的純粹、遐蝶的溫柔、萬敵的驕傲。手環旁附著一張小紙條,寫著「團結之光」的故事:一個無名的英雄,在同伴的呼喚下點亮黑暗。
  「可是,難保每次演出都能如同上次一般控制住突發情形,若是有不小心靠近我身邊的民眾⋯⋯我擔心無法總是如此順利。」
  她輕撫手環。
  「即使如此,我也想為兩位的路程盡一份心力。我想要給觀眾做些小飾品、小配件,讓他們來看表演時也能感覺更加融入。」
  白厄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猛地抓住手環,戴在手腕上轉了兩圈,眼睛瞇成一條線:「不愧是遐蝶小姐,大家肯定都會愛不釋手!」
  他頓了頓,語氣真摯且誠懇,
  「遐蝶小姐⋯⋯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謝意。你放心,即使只有我與萬敵兩人,也一定會呈現最好的演出。」
  萬敵卻沉默地看著手環,他緩緩開口,聲音比雲石天宮的冰水浴池還透心涼:「那你可要失望了,白厄。我也打算退出這場扮家家酒。」
  白厄的笑容僵住,感動的氛圍瞬間變成了驚愕委屈。
  「什麼!怎麼這麼突然?不就只剩我一人了嗎?」
  「我得要感謝你們。上次結束之後,幼童們對彼此的文化產生了興趣,阿格萊雅便提議由我籌備兩方一同演出的兒童劇⋯⋯總之,當成是你們的功勞吧。」
  「那就再一起練習,拿出更棒的表演啊!我們的最終目標可是淨化黑潮,喚醒他們的理性⋯⋯」
  「你當真相信那傢伙的胡言亂語?」
  顯然萬敵嗤之以鼻。
  「確實,讓拼命生存的人民能有個放鬆的出口,立意良善。但所謂喚醒理性不過是無稽之談。」萬敵撇頭。
  而這讓白厄出現少有的慍色,他握緊拳頭。
  「如果連我們⋯⋯如果連最該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希望的我們,都不願去嘗試那一絲一毫的可能性,翁法羅斯又何嘗有未來可言?」
  在逐火之旅中,萬敵與白厄鮮少產生口角,大多只是拌拌嘴,畢竟他們之間的衝突總是只要用一場小比試就能化解,從未有過心結。但這種攸關世界的命題,遐蝶明白不管是哪一方的論點,對他們自身絕對都很不容易。
  「哇呀,氣氛好嚴肅呀,莫非我來的不是時候?」
  此時,輕快的聲音響起,一抹嬌小的身影不知何時已走近大樹下,陽光穿過枝葉,映在她鮮艷的衣裙上,宛如一團跳動的火焰。風堇的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搖晃,用笑容在這僵持不下的狀況中登場。
  「風堇?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白厄感到意外,風堇的到來明顯將這一觸即發的局勢變得較為緩和。
  「最近有些異常,黑潮造物的目擊情報銳減,傷者也減少好多,剛好距離返回樹庭的日子還有些時間,阿格萊雅女士便提議我能與你們一起行動。」接著,風堇興奮地靠近遐蝶,差點就要握住對方的手。
「我都看到啦!上星期三位在刻法勒廣場的表演。蝶寶唱歌真的好好聽呀,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呢!」
  「謝謝你,風堇小姐。」遐蝶臉頰微紅,將手放至背後。風堇的直率和開朗總是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能夠得到妳的讚美,讓我感到很榮幸,但我已經決定要離開舞台、轉居帷幕之後,獻唱的代表也將託付給白厄閣下。」
  「誒?白厄閣下?」風堇驚訝。
  「誒?我來唱歌?」白厄也是第一次聽說。
  「畢竟,若萬敵閣下也退出,便只有白厄閣下願意持續活動⋯⋯」
  「等等、等等!」白厄。
  「雖然我很樂意繼續表演給大家看,可是若只有我一人需要練習表演、接洽場地、排定日程,我實在忙不過來啊。」白厄
  「沒錯,再怎樣也沒有第二個你能分擔,你還是趁早死了心吧。」語畢,萬敵的眼神卻變得深沉起來,似乎在自己的用詞中意識到了什麼。
  「萬敵,你別再潑我冷水啦。」白厄委屈,隨即再次望向遐蝶,眼神帶著懇求:「可是遐蝶小姐,說真的,我一個人實在沒什麼把握⋯⋯」
  就在遐蝶又要被白厄的閃亮大眼打動時,風堇突然拍了下手。
  「有了!既然人手不夠,不如我們就用別的方式來演出?」
  「我們⋯⋯?」白厄注意到不對的重點。
  風堇得意地揚起下巴,馬尾隨著她的動作甩來甩去:「全都多虧了阿格萊雅女士,讓奧赫瑪有著最最厲害的「萬維網」呀!我們可以利用萬維網,將各位的表演用影像的方式分享出去,這樣就不用擔心場地與時間問題啦!」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奧赫瑪的人民與萬維網形影不離,若能善用這一點,或許能獲得比目前更高的效益。」遐蝶驚覺可行,應聲附和。
  「但、坦白說,我實在不敢過分自信自己對萬維網的瞭解能支撐起這個任務,也許研究重啟古玩的可能性於我還更不費力。」白厄猶豫。
  「沒問題的,儘管包在我們身上!白厄閣下只管好好準備表演,設備的事就別煩心了!」風堇打包票。
  「『我們?』」萬敵敏銳。
  「那當然是我、小伊卡、蝶寶跟萬敵閣下啦!請放心,不會佔用太多時間的!」風堇懇求,眼睛閃閃發光。
萬敵眉頭皺起,眼神中透出一絲無奈。他自然打算斷然拒絕,但也早已窺見拗不過事態發展,索幸讓步,省去無謂的討價還價。
  「也罷,就當作是報答你們的。」
  「那就這麼說定啦!白厄閣下請養精蓄銳準備表演,蝶寶再做些可愛的小東西,我先去向阿格萊雅女士請教,至於萬敵閣下,」她和小伊卡神秘兮兮地湊到萬敵耳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明白了。」萬敵的表情說明了他似乎感到費解,卻仍然允諾。
  「太好了!那就請各大家各司其職,看來我們幾天後就可以進行第一場表演了呢!」
  
一決定要為白厄等人籌備直播後,風堇立刻興致勃勃地在奧赫瑪各處張貼了畫有白厄大頭的傳單——由小伊卡的腳掌傾情繪製。也許真有些抽象也說不定,可大家肯定看見那翹起的頭髮就知道是白厄閣下了吧?
  接著,昏光庭院的入口木牌也在角落被她貼上了白厄的臉。也許有些浮誇,但白厄閣下也將會是奧赫瑪的另一輪太陽,如此一定也能讓傷者感到會心一笑的!
  再來⋯⋯還要做些什麼呢?
  風堇拉著小伊卡,一人一獸窩在昏光庭院一角的石桌上,攤開一張手繪的「作戰地圖」。她咬著筆桿,確認是否還有遺落的地方還沒貼上白厄的大臉。
  門口傳來了風鈴的聲音。風堇趕緊把筆放回桌上,用清水將沾到的墨水洗淨。雖然自己現在是白厄閣下的表演助手,但仍然是昏光庭院的首席醫師!這點可絕不能忘記呀!
  「歡迎!今天是哪裡不舒服⋯⋯呢?」
  對方奇特的穿著讓風堇有點迷茫,穿得這麼厚重是不是中暑了才來就醫呢?但看起來也不太需要人攙扶的樣子⋯⋯
  來者不發一語,只是站在門口來回打量屋內擺設,最後,他將自己沾滿塵土的鞋子脫下,接著才走進屋內,毫不客氣地坐在了風堇準備的診療椅。
  「我是來告解的。」
  患者的聲音好熟悉啊,是以前來過嗎?
  風堇的疑惑都寫在臉上了,這神秘的來客便咳了幾聲,使聲音變得更加沙啞後才繼續開口:
  「我⋯⋯說了謊。」
  「這樣呀⋯⋯會來到這裡,你的內心想必飽受著煎熬吧,介意告訴我是怎樣的謊言嗎?」
  「我的家人,生了一場病。我清楚這是絕症,至少在他們在世時無法可解⋯⋯」
  看著對方難以啟齒的樣子,風堇心想,除了被黑潮侵蝕外應當都能找到打敗病因、或者至少有共存的方法呀。她仍然微笑著示意對方說下去。
  「但他們充滿希望,認為藥到病除,因此一直用錯誤的治療方式折磨著自己的身與心。我不願他們死於無謂的痛苦,因此,我欺騙他們,謊稱有一種甜美的良藥,只要服下就能斬斷病根。」
  「而您卻清楚那不過是幻想?」
  「我⋯⋯其實不確定,我也希望那是真的。至少⋯⋯我不知道,我希望是⋯⋯」
  見患者似乎因為內心創傷而顯得有些混亂,風堇遞了杯熱水給對方,試圖讓他放鬆下來,卻發現玻璃杯在碰到那蒼白的雙手時竟出現了些許裂痕。
  這讓風堇非常吃驚,是他過於用力握住水杯嗎?還是⋯⋯太燙?
  患者見風堇僵住,意識到自己差點就要掀開面具,他原本有些游離的神智立刻回到腦中。他將水放下,恢復了一開始的冷淡,無聲地等著風堇回應。
  「我明白,」風堇努力維持表情,不讓內心的動搖顯露在臉上。
  「您想讓他們抱著希望走入死亡,而不是對註定的命運持續無謂的戰爭,您真的⋯⋯很溫柔。」
  「溫柔⋯⋯」患者笑了下,風堇卻聽不出是對這個詞彙嗤之以鼻?亦或是自嘲?
  「若以作為醫師的立場來說,我也許會建議您重新審視自己的心聲⋯⋯但,作為一個人子,我更願意相信您並不是全然否定那「甜美的良藥」的可能性,否則⋯⋯」
  「別再說了,雅辛忒絲。」
  患者起身,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去。
  「您的家人,絕非只是被糖裹著的外衣給欺騙!請您相信,燃盡的流星也能實現願望⋯⋯」
  風堇喊著,連忙跟上那人,卻發現門外徒留奧赫瑪的嘈雜喧囂,只剩下地上的泥土作為他曾來過的證明。
  神秘患者並未使風堇感到消沉,隨著時間轉瞬流逝,她馬上就被即將到來的首次開播轉去全部的精力。
  最喜歡萬敵閣下的科波可三世很快地捎來了好消息——他跑得可真快——那刻夏老師提供了機械設備和必要器材。
  說來好笑,其實一開始與白厄、萬敵兩人討論時,白厄提出了「不如讓老師也參加吧!」的諫言,但萬敵依據自己所聽見的那刻夏傳言判斷:這名學者絕不會如期而至。
  「而老師果真不願騎乘科波可三世!真不愧是萬敵閣下呀!」
  見風堇真誠地為自己鼓掌,白厄也扶額進入「可惡輸給你了」的模式,萬敵決定不把自己實際上的判斷論點是那刻夏不願與阿格萊雅合作的事實說出來,即使他仍然百思不解為何那刻夏的手寫信上只寫了對於大地獸跑腿的感謝。
  「風堇小姐,阿格萊雅大人已將數達十倍的金線連接至昏光庭院,確保稍後的通訊無虞。」
  遐蝶抱著一籃小東西走出屋外,隱隱掉出籃外的毛線偷偷暗示了她為了這場盛宴準備的小小禮品。
  「好的!那我來進行最終確認,馬上就能開始啦!」風堇蹦蹦跳跳地跑到鏡頭後面,進行最後確認。
  很好!我們的舞台真的好棒呀!風堇滿意地操作著設備,為眼前這座舞台蓋上好寶寶章。這座舞台由無數紙箱巧妙疊成,表面覆著淡金色的布幔,在陽光映照下散發出溫暖的光澤。左側,一面巨大的鼓穩穩矗立,右側則放著一架琴,琴身線條流暢,隱隱閃爍著微光。鏡頭正對舞台中央的白厄,捕捉他每一個動作與神情,而在鏡頭後方,遐蝶、萬敵與女子並肩而立,靜靜守望著這場表演的每一個瞬間。
  作為醫師,雖然風堇不敢自稱自己對機械的瞭解能與大鐵匠相提並論,但若只是診斷一個機器能不能正常運作,她在樹庭替那刻夏準備實驗器材的日子可不是摸魚過去的呢。
  風堇咬著唇,小心翼翼地將金線們纏繞至機器上,確保直播訊號無懈可擊。就連小伊卡都在她腳邊飛上飛下,時不時叼來一顆螺絲,儼然是最佳助手。
  好——萬事皆備!按下這顆按鈕後,十分鐘後直播就能開始啦!
  風堇伸出食指,輕輕地按了下去。
  同一時間,卡厄斯蘭那正在雅努薩波利斯與奧赫瑪的交匯處,機械式地斬殺著黑潮造物。他手中長劍閃爍,剛斬落一隻黑潮造物的頭顱,暗色的濺在石板上,接著化為粉末。
  他停了下來。奧赫瑪有一陣奇異的波動——金線的流動陡然匯聚,彷彿被某種未知力量牽引至某個節點。他心頭一緊,莫非此刻已有黑潮造物入侵奧赫瑪?
  將劍插回鞘中,一揮手,他的指尖頓時燃起一縷火光,連接到大量金線的終端,試圖感應異動的源頭。他原本預想自己可能會看見慌亂逃竄的民眾,但事實與他預期的完全相反:眼前卻赫然出現一隻毛茸茸的大地獸,昂首闊步地奔跑在雲石市集,背景音樂伴隨著那刻夏愉悅的旁白:「大地獸,最完美的造物!跑得快,吃得少,立刻體驗一日餵食卷!」
  卡厄斯蘭那的手抽了一下,火焰從指尖竄出,將一旁準備偷襲的怪物燃燒殆盡。看來那刻夏老師狡猾地在機器裡安置了十分鐘的廣告⋯⋯他還是那麼喜歡大地獸。
  「老師的惡作劇總算結束啦⋯⋯現在開始吧!」
  風堇站在舞台一旁,飛快地調整著機器,雖然那刻夏的「驚喜」著實讓四人有些傻掉了眼,也讓不少螢幕前的觀眾以為萬維網出現錯誤而斷開了連接,但可不能讓留下來的大家掃興呢。就連小伊卡在她腳邊興奮地蹦躂,發出「嘟嘟」的叫聲,像是在給風堇加油。
  白厄深吸一口氣,對站在舞台側邊的遐蝶和萬敵眨了眨眼,步伐堅定地往舞台中央走去。金線在機械間流轉,散發微弱的琥珀光芒,與陽光交織成一層美麗的薄紗,將風堇細心搭建的舞台映襯得如夢似幻,使白厄的身影在此刻猶如畫中走出的救世主一般。
  「各位奧赫瑪的人民,感謝你們抽空觀看我們的表演,我是黃金裔,哀麗秘榭的白厄!」
  語畢,白厄對著鏡頭擠出一個堪稱完美的笑容,聲音充滿朝氣,「也許仍有不足,但是,倘若各位能從我們的演出之中獲得些許喘息、偷得片刻輕鬆,便比什麼都值得。」
  風堇在旁邊拍了拍手,壓低聲音喊:「不愧是白厄閣下!在留言版上有好多讚聲了呢!」
  她瞥了眼螢幕,此刻已經湧入了一些奇形怪狀的語句:
  「白厄大人我愛你!白厄大人我愛你!」
  「小白小白小白小白小白白白白白」
  「白厄大人用臉救世界ԅ(♡﹃♡ԅ).」
  「想救我,就娶我。」
  「脫一件!脫一件!」
  風堇微笑著關掉了螢幕,決定不轉述給白厄。
  「哈哈?真的嗎?謝謝大家願意給我們支持!」
  聞言,讓白厄方才還抓不準的心情放鬆了些,身體好像也變得輕盈了。
雖然與人辯論使其信服的本事他挺自信,但獨自用演出來吸引大家目光的方法⋯⋯白厄近來有些後悔沒跟那刻夏多討教些。
  「那麼,不佔用大家的時間,我馬上來唱一首新曲子!」
  白厄向鏡頭伸出了左手,另隻手握緊了麥克風,接著出乎意料地,他調皮地眨了眨單眼——這是那家找萬敵代言黃金蜜餅的店家教授他的,說這樣人人都愛。
  果不其然,奧赫瑪各處此起彼落地發出了少女的慘叫,甚至還能在那些悲嚎之中聽見倒地的聲音。
風堇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為自己打氣:看來今天的患者會變多了!
  她向一旁的遐蝶點了點頭,後者立刻將一塊淡藍色的薄紗蓋至鏡頭兩旁,讓觀眾的視線能夠聚焦在舞台的中心。小伊卡似乎也感受到氣氛的變化,乖乖窩在風堇腳邊,眨著大眼睛看著白厄。
  舞台中央的白厄身姿挺拔,握著麥克風的手微微收緊,長吐一口氣。
  萬敵站在舞台一側,輕輕點頭,向他從雲石天宮請來的幫手給出指示。隨著萬敵的信號,一陣悠揚的電子音色從琴中流淌而出。
  這架由阿格萊雅和緹寶輔助打造的簡易版水漫琴,原是為了協助延續卡彌特斯的文化而做成可移動式,如今用來協助演出卻是剛好。
  雖不如浴池裡的那台完整,但琴音仍如流水般清澈,又帶著幾分史詩感的空靈,讓整個舞台瞬間沐浴在法吉娜的賜福之中。
  白厄閉上雙眼,隨著水漫琴的悠揚旋律輕輕搖曳,遐蝶為他新編的曲子從唇間流淌而出,宛如清泉在月光下潺潺流動,溫柔而動人心弦。
  他的嗓音溫柔而富有能量,低吟間訴說著一段古老的傳說,小奇美拉們相遇、知心、擁抱彼此的故事在他的歌聲之中匯集成了一段史詩。
  螢幕外的觀眾屏住呼吸,少女們的尖叫早已停歇,沉浸在這如詩般的旋律中。風堇站在一旁,被這溫暖的氣氛感染,同樣閉上眼睛,感受著音樂的流動,連小伊卡都歪著頭,想像著自己也是奇美拉們的好朋友。
  當歌曲進入高潮,白厄的聲音漸漸拔高,情感如潮水般湧出,卻又收放自如。就在觀眾以為這場表演將以溫柔的餘韻結束時,音樂陡然一轉,水漫琴的音色變得激昂,節奏加快,彷彿下一秒便要撕裂這片祥和。白厄猛地睜開雙眼,眼中閃爍著一抹銳利的光芒。他將麥克風扔向一旁的遐蝶,從腰間抽出長劍。
  「來吧!」白厄低喝一聲,將長劍直指鏡頭中央,劍尖劃出一個完美的弧度,正式開啟了他的劍舞表演。與此同時,萬敵早已躍至一旁的巨鼓前,雙手握住鼓槌,以宣戰之姿重重敲向大鼓。鼓聲如雷,與水漫琴的電子音色交織,形成一種既古老又前衛的奇妙和諧。
  白厄的劍舞迅捷而優雅,每一個動作都如行雲流水,劍光在空中舞動,彷彿化作一道道銀色的閃電。他的身形時而騰空,時而旋轉,劍尖帶起的氣流甚至讓遮蓋鏡頭的薄紗微微顫動。
  螢幕外爆發出陣陣驚呼,少女們的尖叫再次響起,卻帶著更多的驚嘆與崇拜。
  萬敵的鼓聲愈發激烈,每一擊都像是戰場上的號角,與白厄的劍舞完美呼應。舞台上的氣氛被推向頂點,水漫琴的旋律在琴師的操控下不斷變幻,時而如狂風驟雨,時而如涓涓細流,將白厄的表演襯托得更加奪目。
  小伊卡興奮地蹦了起來,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彷彿也在為這精彩的表演喝彩。遐蝶站在一旁,拿著奇美拉毛線氊的雙手不住微微顫抖,白厄高水準的表演與前幾週的走音少年已沾不上邊,其為今天下的苦功和努力可想而知。
  「白厄閣下的歌聲完全褪去了稚氣⋯⋯」
  遐蝶喃喃自語,目光凝視著舞台,她心知這場成熟的演出背後是白厄用無數個日夜以及汗水換來的,才能呈現出眼前這耀眼的模樣。但她卻不確定自己如今是在稱讚白厄,亦或是⋯⋯但白厄表演的完成度是毋庸置疑的,沒有否認的理由。
  白厄的劍舞最終在一個高難度的旋身劈斬中結束,劍尖指向天空,燈光恰到好處地凝固在這一刻。萬敵的鼓聲戛然而止,水漫琴的餘音緩緩消散,全場陷入短暫的寂靜。隨後,奧赫瑪的觀眾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少女們的尖叫幾乎要掀翻屋頂。
  白厄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控制著自己喘氣的節奏,臉上的笑容全然不讓觀眾有看出自身疲憊的機會。他轉身朝萬敵點了點頭,後者回以一個肯定的眼神。
  他將眼神投向被風堇再次打開的留言板,上面密密麻麻地穿插著「白厄大人脫一件好不好」、「白厄不脫衣,棒打黃金裔」等奇怪留言。他愣了一下,腦袋尚未整理好這些外來資訊,手卻已經撫上衣襟,只差出點力就會讓他的腹部袒露於大眾的眼光——
  「白厄,你傻了嗎!」萬敵丟下鼓棒,衝上來一掌拍掉那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的手。他確實是應了風堇的要求上來替白厄伴奏,將懸鋒人引以為傲的戰鼓技術出借給了他們,但要他背上在眾人面前裸露的污名⋯⋯不,別把他平時的穿著跟白厄這種毫不害躁的行為相提並論!
  「你想讓整個奧赫瑪都討論起救世主的內褲款式嗎?!」萬敵咬牙,連一旁的遐蝶都微微低下了頭。
  「呃,萬敵、遐蝶小姐⋯⋯哈哈,不至於脫掉褲子吧⋯⋯」
  白厄這才回過神來,尷尬地將手鬆開,接著推了推萬敵,試圖掙脫對方的鐵腕,卻被對方一個眼神瞪得瞬間老實。
  見氣氛變得有些僵硬,風堇趕緊用氣音提醒遐蝶救場:「蝶寶!是時候讓大家看看妳那些小可愛們啦!」
  遐蝶點點頭,將手探進自己手上的花籃,輕輕撫摸著由她親手打造的小毛球們。
  她補上白厄被萬敵教訓的空檔,緩緩走上舞台,將花籃放置一旁,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將裡頭的小東西們捧在手上,讓每隻小巧的奇美拉都能夠在鏡頭找到一席之地。
  奇美拉們每隻都模樣靈動,頭上頂著小小的角,毛色分別以白色、粉色、金色和紫色為主題,彷彿四人形象的縮影,散發著俏皮又溫暖的氣息。她輕輕一笑,充滿憐愛地摸了摸它們:
  「這些小奇美拉,總是為我帶來幸福及平和⋯⋯若是諸位也能在白厄閣下的演出之中得到些許滿足,請容我想將這份溫暖延續的逾越:祝福各位今晚的夢鄉會有他們拜訪。」
  她將其中一隻白色奇美拉貼近攝影機,鏡頭拉近,牠那精緻的角和絢麗的毛色在燈光下閃爍,留言板瞬間被「太可愛了!」「遐蝶姊姊我愛你!」「三秒內,我要知道他們的全部訊息」的讚美刷屏。遐蝶的臉頰微微泛紅,卻依舊保持優雅,將籃子放在風堇的腳邊,準備退場讓她接手下半場。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嘶吼從舞台後方傳來,空氣中瞬間瀰漫著一股腐臭的氣息。觀眾的歡呼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疑惑及不安,萬敵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手已經握住腰間的劍柄。
  黑潮造物!扭曲的怪物從視線的邊界緩緩現身,猙獰的軀體在奧赫瑪嚴厲的太陽下顯得更加詭異,不規則的肢體在地上拖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切掉直播!」萬敵低吼,對著風堇發號司令,散發著濃烈的殺氣。
  「不,等等!」白厄突然攔住萬敵,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他轉向風堇,聲音急促:
  「風堇小姐,繼續直播!別讓觀眾發現異常!」
  「你瘋了?」萬敵瞪著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這裡已不只是你的舞台!」
  言下之意白厄很清楚:黑潮造物猶如那些住在地溝裡的蟲子,看到一隻,等於已有上萬隻藏在暗處。
  「我知道!」白厄咬緊牙關,目光在黑潮造物和舞台間來回掃視。他的手不聽使喚地抽動,像是想握住什麼,卻又在理性和衝動間拉扯。他的眼神中閃過一抹痛苦——他想起搭檔的提議,想起那些黑潮造物殞留的理性,想起自己對這片土地的承諾。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下拔劍的本能,轉而拿起麥克風。
  「大家可別嚇到啦!」白厄對著攝影機擠出一個笑容,語氣故作輕鬆,「這只是我們表演的一部分!來,讓我為這位⋯⋯特別嘉賓獻上開場秀!」
  風堇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正欲調整設備,卻察覺到金線出現了不自然的拉扯——阿格萊雅女士發現了。她猶豫了幾秒,最終仍然選擇了無視阿格萊雅的信號,決心在此刻幫助白厄。
  她深吸一口氣,將逐漸不受控制的金線綁定,確保直播畫面聚焦在對方身上,並巧妙避開黑潮造物的身影。小伊卡緊張地蜷縮在她腳邊,又用小角來回地蹭了蹭,像是想幫忙穩定風堇的情緒。
  白厄清了清嗓子,開始唱起另一首他和遐蝶共同編寫的歌曲,原本是作為壓軸燃燒氣氛而設計的內容,所需的演唱技巧與演出水準比剛剛的表演更加苛刻,但白厄的聲音此時卻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全然沒有此前那般閃亮的光芒。黑潮造物緩緩逼近,觸手在地面上拍打,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白厄的歌聲越來越高昂,試圖用音浪壓制內心的猜疑,祈求著自己的聲音真能傳進那黑不見底的身軀之中。
  「張開雙眼吧⋯⋯」他唱著,目光死死鎖定黑潮造物,充滿希望的眼神述說著想把它帶回人間的決心。然而,怪物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武器高高揚起,其架勢表明隨時會撲向舞台。
  白厄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眉骨滑落,滴在舞台淡金色的布幔上。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滑向腰間的劍柄,冰冷的金屬觸感像一聲聲呢喃,呼喚著他體內沉睡的戰士本能——拔劍,斬殺,放棄沒意義的偶像計畫。
  他真的很希望卡厄斯蘭那的想法是對的,真的真的想去相信那些囈語能化作現實。但眼前的怪物毫無反應,只有不規則的喘息在耳邊迴響,發出低沉的、彷彿嘲笑般的節奏,與他試圖穩住的歌聲形成陰森的對比。唯一奇怪的是,它的動作似乎比平常遲緩了些。
  萬敵站在一旁,劍已出鞘,隨時準備衝上前斬殺錯誤。遐蝶緊握著籃子,指節同樣泛白,目光在白厄和黑潮造物間游移,內心掙扎著是否該上前阻止這一切。風堇咬緊牙關,手指飛快地在設備上操作,試圖用鏡頭掩蓋這場危機,同時低聲呢喃:「白厄閣下,堅持住⋯⋯」
  他的心跳聲幾乎蓋過了自己的歌聲,喉結隨著每一次吞嚥而劇烈滾動。他試圖將目光鎖定在黑潮造物那空洞的、深不見底的眼窩,卻只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升至後頸。
  如果失敗了呢?
  所謂偶像,真的能有喚醒人性的力量嗎?
  這個念頭像毒蛇般鑽進他的意識,幾乎奪去了他僅剩的堅定,歌聲隨之消散。
  就在黑潮造物的干戈即將觸及舞台邊緣時,一道火光從天而降,猶如流星墜地。卡厄斯蘭那的身影出現在舞台中央,長劍燃著熾烈的火種,一劍斬下,黑潮造物的雙手應聲斷裂,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怪物掙扎著後退,卡厄斯蘭那毫不留情,劍光連閃,幾個呼吸間,怪物已被斬成碎片,化為一團黑霧消散。
  全場寂靜,連留言板都停滯了一瞬。風堇迅速切換鏡頭,聚焦在卡厄斯蘭那的面具上,假裝這是一場特效表演。銜接得十分順暢,留言板很快被「太帥了!」「這特效經費多少!」的驚呼佔滿。
  白厄愣在原地,麥克風早已被他丟至一旁——只為了騰出雙手握緊長劍。
  他死死盯著卡厄斯蘭那的背影,顫抖的聲音道出了心聲:
  「搭檔,我真的相信⋯⋯」
  「收起你的天真吧。」
  對方回道。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nap@uid_12867

之五.比史詩的編撰更為悠揚

5F
 他是什麼時候聽到那些話的,卡厄斯蘭那已經沒有印象了。
  「⋯⋯你的笑容,明明還是很完美的呀♫」
  是了,是在此世告別昔漣的時候。
  長達千年的等候,當他終於重新踏上哀麗秘榭的茅草田時,也曾想去走訪所有他懷念的故人,浸泡在最讓他放鬆的這個地方——
  「然後就先遇到人家了嗎?嗯——真不知道是我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呢?」昔漣當時是這麼回覆的。
  說起來,每一世的自己肯定都會像這樣跟年紀比自己小的昔漣聊天吧。想來也奇怪,明明現在的自己比昔漣高大又強壯很多,她卻仍然用看孩子的眼神在戲弄著自己,就像他仍然是那個躺在田地裡午睡的孩子一般。
  「那麼,在我履行職責之後,你就要踏上旅程了嗎?」昔漣問道。
  「⋯⋯是啊。」他點頭。
  他得低著頭才能看清正在伸懶腰的昔漣。無法想像,原來昔漣是這麼矮的嗎?記憶中她好像總是充滿著兩米的氣勢⋯⋯
  「真是沒禮貌!」昔漣鼓起了臉頰,表達對他的抗議:「對少女的體型指指點點,可不是一個紳士該有的樣子呀!」
  「抱歉抱歉,我就是有些懷念。」他笑了。
  昔漣盯著他,似乎對他的反應感到新奇。
  「太不公平啦!每一世的小昔漣,都只能在闔眼前看到一下下這樣的你,能『懷念』的記憶還好少好少呢。」
  「昔漣⋯⋯」他沈默。
  「所以呀,答應我,試試看把你的笑容傳出去,好嗎?」
  昔漣抓住他腰間的劍,似乎在想像自己揮舞它的樣子。想來想去自己的魅力並不需要它來相稱,因此滿意地放下了手。
  「以前的小昔漣也說過一樣的話?那可是當然的!即使經過千千萬萬世,我都是個浪漫的少女呀!」
  她替他拔出了劍。
  「試一次也好嘛!何必總是揮舞這把冷冰冰的劍呢?換點更溫暖的東西呀⋯⋯嗯,比如唱首歌怎麼樣?♫ 說不定那些兇巴巴的怪物聽到你溫暖的嗓音,會嚇得大叫:『哇!原來我還有理性!』這樣呢!」
  「溫暖⋯⋯這詞於我已太炙熱⋯⋯」
  「怎麼個子長得這麼高,說話還這麼像叛逆期呀?事情不試試怎麼知道呢?相信人家的預感,你們的光芒絕對可以照亮翁法羅斯!」
  「昔漣⋯⋯你真的這麼想?」
  他握緊刀柄。
  「至少呀,大家一起在樹下唱歌的時候,開心得像整個哀麗秘榭都在跟著哼唱,不是嗎♫」」
  昔漣甜甜地笑著,兩人一同往正在田裡熟睡的白厄走去,用這份期待畫下此次重逢的句號。
  然後,勾勒出全新物語的引號。

  時間回到現在。
  表演的突發事件已是前幾天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白厄是強壓著千絲萬縷的負載情緒勉強結束了演出,跟一開始的閃閃發亮大相逕庭。
接著,在離開舞台後,四人便搜遍了整個奧赫瑪,企圖將所有潛伏在陰影下的怪物處理乾淨,卻只找得到黑潮造物留下的灰燼。它們已被消滅。
  從那之後,白厄便絕口不提表演的事。即使他仍然像最初那樣,和藹地對待每一個人,然而現在就算有民眾熱烈地請求他為自己簽名,白厄也只會笑著擺擺手說「哈哈,我沒有值得讓你留下記號的理由啦!」來忽悠過去。
  對此,風堇有些憂心。她知道,總是樂天的說著「我沒事!」的人,也許心靈早已千瘡百孔,卻絕不會袒露於他人面前。白厄閣下目前就像是這種狀況。
  隨著她在奧赫瑪駐留的日子將盡,風堇決定尋求一些外力的幫助,至少在回去樹庭前,一定要盡可能治癒白厄的心。
  「阿格萊雅女士⋯⋯能否,再向您借助一次金織的力量呢?」風堇開口。
  浴池中霧氣氤氳,柔和的光暈籠罩著阿格萊雅,她半倚在池邊,指尖輕輕撥動水面,漣漪緩緩擴散,帶著這片亂世中難以尋得的甜美暖意。
  她的目光從水面緩緩抬起,落在風堇身上。阿格萊雅輕輕一笑,聲音如池水般柔和,眼神卻藏著審視:
  「風堇,你的心思我明白。白厄的信念確實讓人動容,但你也清楚,救世之路不能只靠一腔熱忱。你為何覺得,我應該再為這份奢望分出一縷金織之力?」
  風堇咬了咬唇,即便她早已準備好這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連她自己都不太確定這是否能成為一個令人信服的說法。
  「阿格萊雅女士,我知道黑潮帶來的威脅或許不會因為一首歌、一支舞就改變。但白厄閣下⋯⋯他不只是黃金裔,他是用整顆心去相信、去嘗試的人。白厄閣下太希望那些怪物還有被救贖的可能,希望那些被留下來的人不必再於夜晚哭泣⋯⋯」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卻愈發堅定:「如果拯救世界前,我們得無視這顆受傷的心,新世界還會給『救世』一個公正的評價嗎?」
  阿格萊雅的手指在水面上停住,漣漪靜止了一瞬,彷彿連水流都感受到她內心的微妙波動。她的目光柔和地凝視著風堇,像是看著一個執著的孩子。
  「風堇,你是昏光庭院的醫師,我清楚你比我更懂如何使傷口癒合。然而,你怎麼確定,你的『藥方』能讓白厄重拾信念,而不是讓他沉溺於更深的幻想?」
  風堇的馬尾輕輕一甩,像是甩開了內心的猶豫。她向前一步,腳步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無法保證一定能治癒他,阿格萊雅女士。但作為醫師,我見過太多人因失去希望而倒下。白厄閣下現在就像那些病人,他的心還在跳,卻因為那場失敗開始懷疑自己。我想幫他找回那份相信的力量,不是為了喚醒黑潮造物,而是為了他自己⋯⋯為了讓他記得,他的笑容真的能點亮無數人的心。」
  然後,風堇想著。可以的話連那位「患者」也一起請來看演出吧,她怎麼也沒想到,萬敵口中喃喃的「外來者」竟是那天來到晨光庭院的神秘來客。
  浴池中的水聲輕輕蕩開,像是回應著風堇的懇求。阿格萊雅沉默片刻,目光如春水般溫潤,彷彿在細細品味風堇的話語。最終,她輕嘆一口氣,指尖一彈,一縷金絲從她的指尖飛出,懸浮在空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風堇,」她的聲音柔和如微風,帶著對這個選擇的信任,
「你的信念比這池水更溫暖,這一點,我從不否認。既然你如此執著,我便再助你們一臂之力。謹記,金織之力雖能織就希望,卻無法保證結局。」她頓了頓,目光中帶著肯定:「去吧,用你的方式證明,這份溫暖是否真能超越苦難,為翁法羅斯⋯⋯為白厄帶來曙光。」
  終於得到了應許,風堇的眼中的激動無法隱藏,她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阿格萊雅女士!我們一定會讓白厄閣下打起精神!」她轉身,幾乎是用跑的衝出浴池,裙擺在霧氣中劃出一道鮮艷的弧線,像是燃燒的火焰,為了等著治癒的人們而綻放。
  風堇的腳步在奧赫瑪的街道上飛快響起,向周圍的行人詢問著白厄的去處。幾次奔波後,她才終於在生命花園的角落看到了白厄的身影。他坐在一棵大樹下,手裡拿著一顆垂語果乾,卻只是無意識地捏著,目光呆滯地望著遠處。黎明機器的光芒打在他身上,卻無法驅散他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失落。
  「白厄閣下!」風堇喊道,聲音清脆如鈴,帶著她一貫的活力。
  白厄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卻少了往日的燦爛。「風堇小姐?啊⋯⋯說來也快到回去樹庭的日子了,是來與我道別的嗎?」
  「答錯了呢!」風堇雙手叉腰,氣喘吁吁,「我是來找你一起準備下一場演出的!」
  白厄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閃過失落,不自覺握緊的雙手顯現出他的抗拒。
  「⋯⋯哈哈,風堇小姐,我看還是算了吧。上次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我⋯⋯我沒能做到什麼。」
  他低頭,手中的果乾被捏得更緊,幾乎要碎成粉末。
  風堇正要開口反駁,便從眼角餘光注意到萬敵和遐蝶的身影從花園的另一端走了過來。萬敵一如往常,帶著睥睨一切的冷峻,但他的步伐比平日緩慢了幾分,似乎在刻意給白厄留出空間。遐蝶則抱著一本像是日記本的冊子,不同於萬敵,她的速度變得快許多。
  「白厄閣下,」遐蝶輕聲開口,聲音如珠玉般溫潤,「我明白你的心情。那天的演出⋯⋯或許未如我們所願,但你讓那些孩子們玩在一起、讓奧赫瑪和懸鋒城的人們靠得更近了;讓我知道我除了死亡,也有帶去歡笑的力量⋯⋯這份溫暖,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她將冊子翻開,裡頭密密麻麻地畫著孩童們的傑作:有白厄舉劍打倒巨龍、萬敵丟飛刀攻擊壞人、遐蝶拿奇美拉玩偶堆成山⋯⋯等等創作,顯然是孩子們共同想像出來的故事情節。
  白厄瞥了畫作一眼,有一瞬間他真的快要以爲現實就是這麼夢幻。但回過神,他仍是苦笑道:
  「遐蝶小姐,請幫我替孩子們道謝⋯⋯可是,我真的相信過,相信搭檔說的那些話不是妄想。可是結果呢?它們還是怪物,什麼也沒改變⋯⋯」
  就連搭檔自己也不相信。白厄沒說出口。
  萬敵冷哼一聲,雙手環胸,語氣中帶著一貫的銳利:
「所以你就打算縮在這棵樹下自怨自艾?救世主,這可不像你。」
  白厄瞪了他一眼,卻沒反駁,只是低頭沉默。風堇見狀,蹲下身,湊到白厄面前,眼中閃著堅定的光芒。
  「白厄閣下,你知道嗎?那天在舞台上,你的歌聲確實讓那隻黑潮造物的動作慢了下來!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和蝶寶都看到了!對吧,蝶寶?」
  遐蝶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聲音中帶著一絲驚訝:「確實⋯⋯那隻黑潮造物的動作不像往常那樣迅猛,彷彿⋯⋯彷彿真的聽見了什麼。」
  白厄的眼神有些驚疑,但隨即又搖頭:「那也許只是巧合⋯⋯」
  「巧合也好,奇蹟也罷,」萬敵突然插話,語氣中少見地帶著溫和,「你若連這點可能性都不願再試,實在有愧自身至今的堅持。」
  連萬敵都少見的鼓勵人,才總算使白厄無精打采的眼神出現了點猶豫,目光在三人之間游移。風堇趁熱打鐵,從懷裡掏出那縷金絲,舉到白厄面前。
  「看!這是阿格萊雅女士出借於我們的!白厄閣下,你不是一個人,我們都在這裡,和你一起試試看!」
  白厄看著那縷閃爍的金絲,喉頭微微滾動。他想起了卡厄斯蘭那曾經說過的「偶像是一種象徵」,想起了那些在刻法勒廣場上歡笑的孩子們。
  還有,緹寶老師說的,「你一定會是個好棒的偶像」。
  他的手緩緩握緊,眼中逐漸燃起一抹久違的光芒。
  「好⋯⋯」
  他低聲說道,發現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笑了出來。
  「就再試一次吧。」
  風堇興奮地拍手,白厄閣下總算久違地笑出來了!
  「太好了!那我們得趕快準備!這次,我們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萬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顯然對風堇的計劃感到有些羞恥,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沒反駁。遐蝶則隨著風堇的解釋,從一開始的迷惑和不解,轉變成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就這麼定了!」白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中重新燃起了鬥志。
  「這次,我們要讓搭檔相信,他的想法絕不只是妄想!」
 
 幾小時後,雅努薩波利斯
  四人循著金線的感應,來到了黑潮造物肆虐的邊界,荒涼的石板地上散落著破碎的武器與怪物的殞骸,空氣中瀰漫著腐臭與鐵鏽的氣息,夾雜著一絲令人窒息的死寂。
  遠處,卡厄斯蘭那的身影如矗立在一塊斷裂的巨石上,長劍在手中閃爍著冷冽的火光,劍刃上殞留的暗色液體緩緩滴落,透露出方纔才剛斬殺了一隻黑潮造物。怪物在他腳邊化為一團黑灰,隨風消散。他的面具在夕陽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彷彿將他與這片荒涼的土地融為一體,寂寞而不可接近。
  白厄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握緊手中的麥克風,想將內心所想一口氣全傾訴給對方。風堇、遐蝶和萬敵站在他身後,同樣緊緊地盯著卡厄斯蘭那。
  風堇的手指緊握著阿格萊雅賜予的那縷金絲,指尖感受到其中流淌的溫暖;遐蝶抱著一隻黑色的小奇美拉玩偶,似乎在尋求著一個交付禮物的機會。萬敵雙手環胸,肩甲在夕陽下閃著冷光,雖然臉上依舊寫滿不耐,但他的站姿穩如磐石,彷彿在用沉默告訴白厄:他會陪他走到底。
  「搭檔!」白厄的聲音在荒涼的曠野中響起,穿透了風聲與遠處怪物的低吼,直達卡厄斯蘭那的耳邊。
  卡厄斯蘭那緩緩轉身,面具下的眼神冷漠如冰,彷彿這片土地的荒涼早已滲入他的靈魂。他緩步走下巨石,長劍拖在地上,劍刃與石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擾表達抗拒。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帶著疲憊與不耐,語氣中夾雜著難以察覺的痛苦,
  「這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還不是⋯⋯回去吧,別再摻和。」
  白厄向前一步,眼中燃燒著火焰。它是怒火,也能成為薪火。
  「搭檔,我需要一個答案。你真的相信我們的歌聲能喚醒黑潮造物的理性嗎?還是……你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只是個笑話?」
  他的話語如刀般鋒利,卻又帶著一絲懇求,如同一個回不了家的孩子,試圖撬開卡厄斯蘭緊閉的心門。
  卡厄斯蘭那以沈默回應。他的手緊握劍柄,指節泛白,目光緩緩掃過白厄身後的三人——昔日的夥伴們,已經很久沒用這種眼神看自己了。
  「我……」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猶豫,「我不知道。」
  白厄愣住了,眼中閃過一抹震驚與失望,握住麥克風的左手微微顫抖。隨即,他仍不放棄地持續大喊:
  「你不知道?搭檔,你是那個告訴我『偶像是一種象徵』的人!你是那個讓我相信黑潮造物還有救贖的人!如果你連自己都不相信,又是為何要編織這道謊言?」他的語氣越來越激動,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電流,折磨著卡厄斯蘭那乾枯的心。
  卡厄斯蘭那的身體微微一顫,面具下的眼神閃過一抹痛苦。他想起了哀麗秘榭的味道,想起了昔漣打趣的笑容,想起了她輕輕拔出他的劍,半開玩笑地說「試試看把你的笑容傳出去」。
  他想起了千百次輪迴中,那些無果的嘗試,那些被黑潮吞噬的面孔,那些他曾經相信過卻最終破滅的希望。他的喉頭一緊,卻無法說出一個字。
  就在這時,遠處的陰影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嘶吼,一隻黑潮造物緩緩爬出,扭曲的軀體在夕陽下投下詭異的影子,猙獰的利爪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緩緩逼近。卡厄斯蘭那的眼神一凜,長劍瞬間出鞘,火光在劍刃上跳躍,他身形如電,衝向那隻怪物,劍光一閃,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瞬間被斬成兩段。
  「搭檔!停下來!」白厄大喊,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他轉向風堇,眼中閃過一抹堅定,「開始吧!」
  風堇會意,迅速從懷中掏出那縷金絲,雙手捧著,彷彿捧著一團溫暖的火焰。她閉上眼睛哼唱著旋律,同時試圖用萬維網將聲音傳播出去。遐蝶則輕輕拍打手中的小奇美拉,發出柔和的節奏,像是心跳般使人安心。
  萬敵猶豫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最終還是拿起一對金屬敲擊棒,對著一旁的石板敲出清脆的節拍,雖然他的表情依舊像是在說「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但他的動作卻毫不馬虎。
  白厄深吸一口氣,握緊麥克風,開始唱道:
  「刻法勒,刻法勒,趕走黑暗帶光明——」
  他的聲音溫暖而純粹,像是哄孩子入睡的搖籃曲,卻又蘊含著無比堅定的信念。
最初,他只是純粹相信著表演如同劍術一般,淬鍊至極就能打磨出最耀眼的光芒;然而,高超的歌藝確實能使人民沉醉,可在人心最為絕望之時,往往想到的卻只是那些簡單至極的旋律,猶如白厄最初展示的那般:
兒歌。
是啊……之於白厄,之於卡厄斯蘭那,之於世界。
風堇的哼唱、遐蝶的節奏、萬敵的敲擊聲交織在一起,與阿格萊雅的金絲結合,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幕,緩緩擴散,籠罩了這片荒涼的土地。
  然而,黑潮造物並未如預期般停下。它們的嘶吼聲愈發尖銳,又有兩隻怪物從陰影中爬出,扭曲的肢體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絲毫未被歌聲影響。卡厄斯蘭那冷哼一聲,長劍再次揚起,劍光如虹,瞬間將一隻怪物的頭顱斬下,暗色液體濺滿石板。他轉頭看向白厄,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
  「看到了嗎?這就是現實。你的歌聲改變不了什麼。」
  白厄的歌聲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動搖,但他很快咬緊牙關,聲音愈發高昂:
  「搭檔!你錯了!這不是妄想!我絕不相信它只是個妄想!」
  他繼續唱著,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卻充滿了不屈的執著:
  「刻法勒,刻法勒,點亮心底的星辰——」
  卡厄斯蘭那搖了搖頭,轉身迎向另一隻逼近的黑潮造物,劍刃劃過空氣,帶起一陣尖嘯。怪物的利爪揮向他,卻被他輕鬆閃過,劍光一閃,又一隻怪物的身軀被劈開。
  他的動作冷酷而精準,早已習慣了上億次這樣的戰鬥,習慣了用劍刃終結一切希望。
  「搭檔!不要放棄!」白厄的聲音幾乎是在嘶喊,眼中火焰宛如永遠不會熄滅一般閃閃發光。
  「用不同的方式,銘記過去,成為明天的英雄吧!」
  卡厄斯蘭那的身體猛地一僵,劍刃停在半空,原本即將劈向第三隻黑潮造物的動作頓住了。他的面具下,眼神閃過一抹劇烈的波動,就連心跳,似乎都與白厄的歌聲同步了起來。
  就在這一顆,金色的光幕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光芒,阿格萊雅的金絲在風堇手中綻放出溫暖的光輝,與白厄的歌聲共鳴,化作一陣無形的波動,席捲整個曠野。
  在金色光幕綻放的瞬間,奧赫瑪的曠野彷彿被無盡的溫暖擁抱。白厄的歌聲,如清泉般淙淙流淌,與阿格萊雅的金絲交織,在奧赫嗎化作一道道柔和的光暈,緩緩擴散。
  被光線吸引的奧赫瑪的人民聚集,他們的臉龐映著金輝,雖然尚未摸清狀況,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意識到:這是一場表演。
  他們跟隨著光幕投映出的白厄,低聲合唱,聲音起初細碎,隨後匯聚成一片悠揚的共鳴,宛如遠古的頌歌,從大地深處升起。老人攜著孩童,戰士放下刀劍,農夫停下勞作,每個人都沉浸在這歌聲中,與白厄合奏。整個曠野回蕩著這和諧的合唱,連風都靜止了。
  隨著合唱愈發激昂,那隻黑潮造物的動作突然一滯。
原本猙獰的嘶吼聲變得低沉,扭曲的肢體微微顫抖,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束縛。它的暗色外皮開始剝落,片片脫落。
緊接著,原本隱藏在陰影中的黑潮造物,一隻接一隻地從地底、斷壁殘垣後爬出,它們的數量遠超預期——起初只有三四隻,但很快,遠處的低吼匯聚成一片,十餘隻扭曲的軀體緩緩逼近,利爪刮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卡厄斯蘭那本已揚起長劍,準備迎戰,卻僵硬地停住。金色的光幕如薄紗般籠罩這些怪物,它們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猙獰的嘶吼轉為低沉的呻吟,像是被某種內在的衝突撕扯。領頭的一隻率先發生變化:它的外皮從頭頂開始龜裂,片片剝落,如枯葉般飄散,露出蒼白而憔悴的人類皮膚。原本血紅的眼睛逐漸褪去狂暴,變得渾濁而迷茫,彷彿從漫長的噩夢中甦醒。它伸出顫抖的爪子——不,現在那是手——試圖觸碰自己的臉龐,發出一聲近似歎息的低鳴。隨後,它緩緩跪倒,軀體縮小,恢復成一個瘦弱的男子模樣,臉上刻滿歲月的皺紋,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平和,然後無力地倒下,化為一具安詳的遺體。
緊接著,其他黑潮造物也接連變化。一隻體型龐大的怪物,外皮如熔岩般爆裂開來,露出一個年輕女子的輪廓,她的手臂還殘留著扭曲的痕跡,但她的表情不再猙獰,而是帶著困惑與解脫的淚光。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只發出微弱的氣息,隨後軟倒在地,遺體在金光中漸漸歸於塵土。另一隻較小的黑潮造物,變化得更快——它的外殼如蛋殼般碎裂,內裡是一個孩童的樣子,小小的身軀蜷縮著,臉上竟浮現出一抹純真的微笑,彷彿在回憶童年的遊戲,然後安靜地閉上眼睛。這些變化並非同時發生,而是如漣漪般擴散,每一隻黑潮造物都經歷了短暫的掙扎:嘶吼變成喘息,攻擊的姿勢轉為防禦,最終是無力的癱軟。
它們沒有完全「活過來」,畢竟它們是亡者。
  卡厄斯蘭那的長劍從手中滑落,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瞪大眼睛,看著那些黑潮造物緩緩癱倒在地,不再動彈。
理性⋯⋯死人何談理性⋯⋯那卻不再是怪物的屍體,而是一個人的遺骸,一個亡者以人類的姿態迎來了安息,彷彿歌聲喚醒了它們殘存的理性,讓它們在最後一刻選擇了「體面地離去」,而不是永遠的狂暴。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面具下的表情寫滿不可置信。
  白厄的歌聲也在這一刻變得哽咽,風堇瞇著眼睛笑了出來,卻又緊咬著嘴唇,不讓眼淚落下;遐蝶與萬敵則不約而同地僵住,目光鎖在那具遺骸上。隨後,遐蝶掩嘴輕笑,萬敵搖頭,輕哼一聲。
  卡厄斯蘭那凝視著眼前那些不再是怪物的遺骸,蒼白的人類輪廓在金色光幕的映照下顯得如此脆弱,卻又帶著一種久違的安寧。他的手顫抖著,白厄的歌聲、夥伴們的合奏、奧赫瑪民眾的合唱,跨越時間的海洋流進他的心裡,像是昔漣當年在哀麗秘榭的笑語,又像是無數輪迴中他曾經相信過的希望。
  他的雙眼湧上一股難以抑制的躁動,回過神來,自己的眼眶已然充滿淚珠。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無聲地滴落石板上,與黑潮造物的灰燼交融。他低頭,喉頭哽咽,彷彿千年的孤獨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絲釋放。
  「刻法勒,刻法勒,點亮心底的星辰——」
  白厄的歌聲依舊響徹曠野,奧赫瑪的民眾齊聲合唱,聲音如波浪般層層疊疊,充滿了無畏與希望。卡厄斯蘭那的嘴唇微微顫抖,昔漣的笑聲在腦海中迴盪,彷彿在催促他放下長劍。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又飽含著從枷鎖中解放的疲憊:
  「刻法勒,刻法勒,趕走黑暗帶光明——」
  他的歌聲並不響亮,卻蘊含著一種深沉的力量,彷彿將他千萬世的掙扎與信念都融入其中。金色的光幕愈發耀眼,阿格萊雅的金絲在風堇手中閃爍,與這合唱交織,化作一道無形的橋樑,連繫著每一個人的心。民眾的歌聲愈發激昂,老人低吟,孩童清唱,戰士的嗓音粗獷而堅定,農夫的聲音質樸而真摯,整個世界彷彿都被這歌聲給喚醒,連遠處的陰影似乎都退卻了幾分。
  卡厄斯蘭那閉上眼睛,淚水潰堤,卻帶著一抹釋然的笑意。他的歌聲漸漸與白厄的聲音融為一體,彷彿兩個靈魂在這一刻交匯,過去與現在、絕望與希望,在這首兒歌中找到了共鳴。合唱聲在曠野中迴盪,溫暖的光芒籠罩著每一個人,直到最後一聲歌詞落下,餘音繚繞,久久不散。

  歌聲漸漸停歇,曠野歸於寧靜,再無黑潮的蹤影。
  卡厄斯蘭那彎腰拾起長劍,動作緩慢而沉重,彷彿在與這片土地告別。四人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他們明白這一刻的意義。
  「搭檔,」白厄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捨和掙扎,
「你要走了嗎?」
  卡厄斯蘭那轉過身,面具下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奧赫瑪已不需要我。」
  無人知曉應當如何答應對方的決意,只得無聲以對,只有風堇上前一步。
  「外來者閣下,我們不會放棄!這並不只是甜美的幻想,我們終有一天,會用這帖良藥治癒黑潮⋯⋯不,治癒所有等待歸鄉的人!」
  遐蝶輕輕點頭:
  「使其體面地死去,猶如為花兒帶去應有的枯萎⋯⋯」
  她最終仍未將那隻黑色奇美拉贈與對方。
遐蝶打算將其重新染成其應有的白色。
  萬敵冷哼一聲,
「別太得意忘形,我們尋求的可不是僅限一次的奇蹟。」
  他想轉過身去,卻又停頓了一下,轉回頭,罕見地拍了拍卡厄斯蘭那的肩膀:
「我將時刻銘記在心,這是由你起頭的愚蠢計畫。後會有期。」
嘴角微微上揚,傳達出對白厄的認可。
  卡厄斯蘭那的目光在四人身上緩緩掃過,彷彿想將這一刻的畫面刻進心底。他低聲道:
  「⋯⋯試試看吧。你們終有一天,必會成為翁法羅斯的太陽。」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就像她說的那樣。」
  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可當他們瞥見白厄的眼神閃過一抹落寞,便默契地不發一語。
  不必過多的說明,他們早已瞭然,卡厄斯蘭那身影與白厄的笑容那難以切割的相似,千萬次輪迴的影子在這一刻重疊,卻沒有人點破這層沉默的真相。
  卡厄斯蘭那轉身,長劍輕輕一甩,收進劍鞘。他緩緩走向遠處,金絲殘存的光輝將他的身影拉得悠長,卻無法為他的路途畫下終點。
  白厄凝視著他的背影,握緊麥克風,低聲道:
  「⋯⋯謝謝你,我心中的英雄。」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