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世嫉俗年輕人[普]

／邊緣系統／

這天晚上我本來要一個人過的。

不過大約是半個小時前學長傳來訊息。而當時的我正在滑手機，邊想等下晚餐要吃什麼，可說沒有多餘心思應付那些社交東西。

媽媽晚上跟朋友吃飯去了，她說晚餐我得自己想辦法解決。肚子空空，腦袋裡也沒有想法。

我躺在床上繼續滑手機。

欸，這個是——以前同班過的Ａ同學對吧？

頁面推來她和一群人去居酒屋慶祝不知道什麼日子的照片。畫面中可以看到，Ａ同學笑得開懷站在人群中心，左手拿著像是裝了酒精飲料的玻璃杯，右手比了小小的愛心。

再好奇的點進她個人首頁，貼文裡大多擺著差不多角度的自拍照，只有一張，是意味不明的叉燒飯獨照。

說實在的，那碗叉燒飯看起來很好吃。

查了一下店家資訊，是在離家很遠的地方。有點可惜。

是說從以前看到她我心裡都會想，這個人非常刺眼。

感覺有點像是日常生活中常見的金屬製品，比如會發出尖銳汽笛聲的水壺，在電流供給過旺的日光燈底下反射光線。

然後，因為我不湊巧就站在那個地方，所以總是會被這亮度過高的區域給打擾。

而這個光線的來源，就是戀愛。

查覺到她和班上另一個同學Ｂ疑似交往的時候，就是礙眼反光出現的開始——

學長的聊天室遲遲沒有動靜，應該可以了吧。

在心理狀態上裝作姍姍來遲的感覺，我點進聊天室打算作回覆。

我：抱歉，現在才看到

我：我都可以，但你應該已經去吃了吧哈哈，下次再約吧

回覆完畢。

手機螢幕暗下後，黑幕立刻照映出我擠出來的三層下巴。

再拖下去附近的店家都要關門了，還是叫媽媽打包回來給自己？雖說晚餐變宵夜這種事對我來說是無所謂，但絕對會因為這樣被她唸。到底這個風險值不值得承擔呢……欸？

正當我還在做沒用的考量時，扔在肚子上的手機突然傳來震動。

他：沒關係

速度還真快。

我下意識摸了摸下巴。

隨著年紀增長，感覺看過的臉開始重複。Ａ同學就和學長長有點像，特別是臉的上半部。

他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都會彎成一條線，給人很容易親近的印象。我也常因此產生一種，他是不是喜歡我的錯覺。

或許他們之所以能笑——得那麼好看，單純是不想看得太清楚周遭吧。我隨便想想。

不過那雙眼睛，學長他……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想什麼，鬼使神差，不小心讓思緒這麼岔出去，回過神來就又點進學長的聊天室裡去看。

他：好

……好？什麼意思啊？

我：那你有吃什麼嗎？我還沒想到去哪吃哈哈，給個參考，雖然都要變消夜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已讀我。感覺說的話有點空虛的時候，我就會用笑來過度。

這麼做當然沒有實際用處，但好像能讓我的尷尬分散一點。

唉。

該不會是因為太晚回所以生氣了——不，我時時提醒自己，別讓壞習慣差點又犯。

總是這樣胡亂猜測別人在想什麼，太不尊重人了。說不定對方不是那個意思，就算真的是我想的那樣，那又怎樣？

人際關係本來就是這樣，不需要太在意。

專注在眼前發生的事就好，打起精神。我覺得他不會這樣就沒問題了。

他：我也還沒吃

他：你忙完了？

這一整天我都躺在家裡滑手機。

我：差不多啦哈哈哈

心裡有因為說了那點小謊而感到抱歉，不過真相是怎樣不重要。混過混過。

他：那要一起吃嗎？

他問。都說到這份上，我不好意思拒絕。

幸好今天也是個普通的日子，沒有難過的事發生，心情不好也不壞，對這種邀約的答覆就是隨便都可以。

跟相處起來還可以的人一起，或一個人默默的吃完就走，這兩種模式都是我的生活。就算當下沒有值得在意的人在身邊，難免覺得寂寞，但那不會是真的寂寞。

因為在當下之外還有重要的人在，那這時候的自己就只是在享受獨處時的自由。

沒錯，自由就是我的奢侈。

雖說人生難得有能奢侈的時刻，理應應該要拒絕才對，但話是這麼說，做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拒絕別人好難，所以最後都嘛會答應。

反正今天晚上也沒事情要做（已經閒好幾個禮拜了，因為正在放寒假，也沒有朋友能一起出去玩）與其最後無聊到死掉，下場是因為過度奢侈而被降臨天罰——還是去吧。

雖然不是很情願這麼快就回覆，好像打破沒實際作用單純是感覺問題只是令人在意的原則。不過還是盡快回覆比較好，至少對方大概也會這麼希望。

「好啊」傳送。

結果學長他到隔天的同一時間才回。時間差攻擊嗎？

順帶一提我那天的晚餐還是拖到媽媽帶外帶回家。而且沒有被念。真是可喜可賀。

/邊緣系統/

他：那你想吃什麼？

我：都可以

心有不甘是沒錯，但我俗辣不敢反駁。

居然能夠若無其事的繼續話題，學長他的心理素質果然強大。

我是不會生氣啦，但該怎麼說呢？他這個人在記憶裡的確是莫名其妙的存在，有種硬要讓彼此的人生碰撞出火花的感覺。這不是太重要的事情，不過還是可以說一下。

去年通識課剛好和他湊到一組，做報告什麼的過程中都很平安，但直到學期末才發現學長根本沒修那堂課。

真的只能用莫名其妙來形容了。

該說他天真還是什麼，我不敢確定，但個性與他相反的我，應該是蠻不討厭他這樣的人吧。

還真是曖昧的心情。我心想。

「嘎啊！」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我嚇的忘記呼吸，趕緊吸一口氣。

學長直接打電話過來了。

「ㄨ、喂？」聲音聽起來沒有太抖吧？

「啊，幸好，我還怕你不接，還好你有。你確定都沒有想吃的嗎？」

他的聲音好像在我腦袋裡撥放一樣，真不舒服。「我真的都可以。看你想吃什麼。」

「我也是都可以。」

「不然吃泡麵阿。」我略感不耐的回。

「這樣的話，我就不用特地打電話過來啦。」

學長說完就沉默下來，也因為他的噤聲，我暗自開啟了小劇場模式。

為什麼要找我麻煩？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這片突出的嗡嗡聲代表什麼意思？我說錯話了嗎？

其實我沒有資格評斷別人天不天真才對。

與其說是容易被騙的類型，我應該說是常常沒有自覺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就像只負責回應而不管後果的空殼機器人。

個性優柔寡斷是一回事，有時候做事又太過衝動。真矛盾。真不知道我還要腦子幹嘛，就算思考了也不會得出什麼有用的結果，有跟沒有一樣。乾脆去死算了。我果然——

這時候，Ａ同學那雙幸福到失焦的小眼睛突然浮現在眼前。

像是在嘲笑我多餘的內心戲一樣。

「那個，不然去吃叉燒飯怎麼樣？」

又是片刻的安靜過後，他笑出聲。

「好啊，那我們走吧。我知道一間還不錯的日式料理，那裡好像有賣，雖然我也不太確定啦。」他說。

雖然是我提議的沒錯，但最後決定是學長要帶我去吃也不是不行。

我們約在學校門口集合，因為學長說那家店藏在小巷裡可能不太好找，怕我自己過去會迷路。

不過等我慌慌張張的站到他面前，已經是約定時間過了半小時後的事情了。

我不安的看像他，學長他也只是滿臉不在意的說：你終於到啦，那等我一下。

邊喘氣邊看著他腳底下的紅光逐漸湮滅才想到。對了，他會抽菸欸。

電話裡學長說從校門口出發，用走的過去就好因為很近，十分鐘以內就會到。也是如此我出門的時候才會太悠哉，我沒要怪他的意思。

由學長帶路，我走在後面，小心不踩到他的鞋後跟。

真看不出來。我踢到顆石頭。雖然說我和他之間的交情本來就很普通，對方有著怎樣的一面也不關我的事。

但每次看學長都沒什麼表情，對很多事都無所謂的樣子，好難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就算祕密身分是混黑社會的，我大概也不會太意外。

不，我或許還是會非常意外。

這份道理用在自己身上的話，對他來說也是一樣的吧。

「你喜歡吃火鍋嗎？」

學長話說的突然，讓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用力抖了一下。

「欸，還算可以吧。」想了幾秒我接著說：「不過最近天氣稍微變熱了，好像也不太適合吃火鍋。」

「會嗎，前幾天很冷，我還跑去後面那邊吃小火鍋。那個老闆還都不關門，害我邊吃邊發抖。」

「這樣喔。」

我敷衍過去之後他笑了，聲音很清脆，像透明乾淨的玻璃瓶在下雪的街道中互相碰撞。

走在背後的我看不見他現在的表情，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我笑不出來。

是因為剛才遲到，所以總算心虛了嗎。感覺好奇怪，這是為什麼？

學長明明沒有做出任何讓我覺得噁心的舉動，但那一絲的不安就這樣竄入內心，旋即消逝，我好像忘了什麼事。有點想回家了。

「到了。」

「欸？」

「我就說很快吧。」他得意的說。

的確，就算特意從巷口看進來，應該也很難發現到這裡。

目的地的外觀就跟旁邊住宅沒兩樣，倒不是說這幾棟比鄰而居的房子長得一模一樣，而是它們就是典型住宅的模樣。

門口還停放了一台給小孩騎的腳踏車，輔助輪未拆。

還以為不小心闖入別人家飯廳了。

「歡迎光臨！請問兩位嗎？」

學長邊說邊比出二的手勢。「嗯，兩位。」

手蠻漂亮的。我心想。

親切的店員小姐遞了菜單後，指示我們在店裡最深處入座。我先選了靠牆壁的位置，而學長在對面坐下。

「給你。我已經想好了，你先看吧。」

我從他手上接過菜單。「我可能會考慮很久。我有點選擇障礙，想先跟你說一下，抱歉。」

「沒關係，你慢慢看。我們又不急。」

其實我早就知道對方會那麼說，每次都是講好讓自己心安的。

「那，我這個，好了。」

「好喔。」

學長似乎只花了不到三秒就決定好要吃什麼。這值得崇拜。

「我先去結帳，錢你晚點再給我就好。」

「啊，痾，好。」我有氣無力的回答。

學長起身走去櫃台，但在那之前，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大力的揉了我頭髮一把。

……啊，搞什麼？

不用轉頭就能看到，隔壁座位上有一個看起來跟我年紀差不多的男生，他大概只比我們這桌早一單，所以正駝著背盯著桌子傻笑。他一輩子都不會注意到有人正在盯著自己猛看吧。

我試著忽略背景傳來的一陣一陣的歡笑聲，雖然這裡的氣氛確實很不錯。

長的像是老闆還是什麼的人，坐在大桌的長邊中間（雖說是大桌但勉強也只能擠五個人），長相漂亮到甚至有點油膩的女孩子陪在旁邊。其他穿著襯衫的男子則輪流或同時發出豪邁的狂笑。

雄厚的笑聲演奏當中，偶爾穿插異常明顯的嬌嗔。

真是他人即地獄。

有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突然冒出自己很蠢的想法，但其實應該要知道為什麼的。

我盯著他在櫃台前的側影，心裡還是覺得自己很蠢。

到底蠢在哪裡也不清楚，總之大概就是種臉會很熱的感覺。

是無傷大雅，但就會有點不爽。雖然也只有一點點而已。

我想著或許是自己被他剛才的舉動嚇到，才會感到那麼不自在？

應該不是誰的問題吧？

我是對肢體接觸比較敏感沒錯，可是他是學長欸。學長他怎麼想的我不知道，隨便臆測別人心思也不太好意思，還是專注在已經發生的事上就好。

已經發生什麼？

剛好學長結完帳回來。

「剛看到你在看我，怎麼了嗎？」他邊坐下邊問。

「沒有。」

「真的嗎？」

「當然，我看你幹嘛？」

「看我好看啊。」

「什麼啊，好噁。」

「噁？」

「對啊，不然呢？」

「哪裡噁心？我明明就很好看。」

「我又沒說你長得醜，但噁心還是噁心。」

「才沒有。」

「你有。」

「我沒。」

「有。」

學長用像是揶揄的眼神看著我，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做蠢事，說蠢話。

瞧不起我嗎？

「好啦，我承認你沒有。」

學長突然撒嬌似的趴倒在桌上，還用食指和拇指掐住我的右手小指。

我瞪大眼睛順帶抬起兩邊眉毛，忍住說出「銃三小啦」的衝動。

反正又不是不知道人都喜歡做些沒意義的事，他想做什麼都好只要不讓我吐就行。我大概是這麼想的，所以就沒有馬上甩掉學長的手或是傻笑帶過。

「是說你沒點叉燒飯，為什麼？」學長問。

「蛤？」

他好像以為我沒聽清楚，準備再說一次。

「我聽到了。」我終於回神，想起要收回被碰觸的手指。

「我……應該是忘記了吧，想說還有下次。」

聽到這裡學長他笑了一下。「什麼應該？」

「反正我就不要點，有關係嗎？」

「沒有，就是覺得你很酷，我喜歡。」

「蛤？」

「要再說一次嗎？」

「……」

他的樣子很怪異。

他彎起的眼睛似乎散發了過量而不自然的愉悅。什麼事值得他那麼開心？為什麼我問題那麼多？

希望那只是自己的錯覺就好了。

「說什麼？」我吞了口水問。

「一次。」

「一次？」我複述他的句子，但並不是在玩味。

學長向後靠上椅背，開口說：「你不是要我再說『一次』嗎，我說啦！」

「一次。」

我對他比了中指。我才沒那樣說。

回到家以後，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才猛然想起來之後就這麼忘記還錢。

於是緊急給他傳了訊息。幾分鐘後，就收到他回：那下次吃飯再一起給就好。後面還加了笑到哭的小黃臉。

我當然早就知道他會那樣說。學長他感覺也不像是會在意飯錢的人，不過小錢也是錢，還是盡快解決對人際關係比較健康，所以我們約下下禮拜見面。

不是明天，或下禮拜的任何一天。因為我想奢侈的度過剩下的假期。

很快就要開學了，光想想就覺得累。在各種方面，不論是課業抑或面對人群。

雖然也沒遇過太多討厭的事，這樣普通的人生很適合這樣普通的我，不過就是因為太普通了，好像突然死掉也不會覺得可惜。

然後也因為很普通的關係，只要稍有不順就想死。

我自認很沒用，認為死掉可怕又麻煩，所以才繼續活著。

年紀輕輕就對生命沒有熱情，真的很沒用。沒有喜歡的事物，跟這個社會也不熟，全宇宙似乎只有媽媽接受我的好與不好，但這讓我更抬不起頭來。

對不起要對誰說才好。即使是自己造就了自己的不幸。

沒有人真心想害我卻依然覺得日子很難過。

算了，活著就好。

／邊緣系統／

學長跟我約去外面吃早午餐，說法是這樣我們都可以睡晚一點，可能十一點左右，但實際上我還是得比平常早起。

沒辦法。誰叫我欠人家錢，作息又那麼差，跟身體跟垃圾堆沒兩樣。我說的是我自己。

「好快就要開學了，不是才剛放假嗎，哈哈……你寒假有做什麼嗎？」

我快速的吸了一口早餐店奶茶。

當然沒有。「我變胖了。」

「好巧喔，我也是。」

「看起來沒有。」

「因為我穿的很厚阿。」

「是喔。」

他抿了抿粉紫色的嘴唇接著說。「不過看你一副沒睡醒的臉，是我約太早了嗎？」

我馬上把正在揉眼睛的手收下來。

「不會，已經中午了不是嗎？你想多了。」

還以為放假可以睡到下午是常識，但放在他身上並不管用。我不太敢跟他講實話。固定早上七點二十分左右自然醒的他瞇起眼睛問我。「你晚上都幾點睡？」

「兩點前一定。」偶爾會晚一咪咪而已，我小聲補充。

「真不健康。」

「別拿你的標準來說我，我盡力了。」

「最好是，你明明就做的到。」

「我不行。」

「可以。」

「你又不是我。」

「是沒錯啦。」

薯餅蛋餅和熱狗兩根吃完，奶茶也喝完，我沒別的事好做了。

他偏頭望向我，一臉無辜的樣子。我嘆氣。

「躺在床上會胡思亂想……我睡不著，可以了吧？以失眠的人來說，我的表現算好了。」應該吧，我想。

「你有煩惱的事？」他問。

「每個人都有不是嗎？」

「但那是你的煩惱。」

「…………」

我沒辦法繼續這個話題了。

「你的錢還沒給我。」他說。

「喔，對。」

他接過上次的晚餐錢，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

「要順便去哪走走嗎？」他問的順其自然，而我差點沒發現。「去哪裡？」我回。

「附近隨便都可以。」

「有說跟沒說一樣。」

「那你說。」

「我也是都可以。」

「……」

「……」

我迴避他好笑的表情。

「是你先把我要說的話講走了。」

所以是你的問題——那句話接著說會太像裝可愛，我就沒真的說出口。

他凝視我片刻，最後用不知道怎麼形容的笑容說：「好啦，那回家吧。」

我對這個決定倒沒有意見。一起吃過早午餐的當天晚上，他又打電話過來了。在那之前，我正忙著躺在床上怨懟其實也不差的人生。

「喂？」

「還以為你不會接。」

「你第一次打來我就有接阿，別小看我了。」

「可是你感覺像、看起來也像有電話恐懼症的人。」

「……」有是有，但也沒他猜的那麼嚴重。「那你知道還打來幹嘛？來笑我的？」

「不是，這有什麼好笑。你好像都把我想的很壞，是我的錯覺還是你真的討厭ㄨ——」

「所以你打來幹嘛？」我打斷他。

「想跟你聊天阿，我又懶得打字。」

「是喔。」

「反正你也沒幹嘛不是嗎？你很閒，對吧？」

「你也不是一樣。」

他在電話的另一頭噗哧一笑。「這有什麼好比的，禮拜天晚上不能閒嗎？我又沒怪你，不要跟我生氣了嘛。」

我才沒有。

「你睡不著的話，那我來陪你。」

「蛤？你要幹嘛？」

「沒聽到？」

「我有，可是、」也才吃過幾次飯，他真的認為我們有那麼熟嗎？

「你不是都很早睡，我可能會熬到天亮，你可以嗎？」

「你早上不是說兩點前一定？」

「隨便說的，誰知道你會這樣。」

「我沒關係。」

他的語氣莫名堅定，真不懂他心裡在想什麼，這也讓我再次感到不安起來。

我是真的有忘記什麼東西嗎？這種怪異的分歧感又是從何而來？無法看見此刻的他表情是如何，但就算看見了大概也還是什麼都不明白。

他幹嘛對我那麼好，好到讓我起雞皮疙瘩。在我身上他能擁有的意圖，我怎麼思考都不明白。我要直接問他嗎，可是感覺真的好怪。

「喂？你還在聽嗎？」

「啊，抱歉，剛才我媽叫我。你剛有說什麼嗎？」

「……」

……

他幹嘛笑？

「你跟你媽好像感情很好的樣子，真好。」

「喔，啊，對啊。畢竟我也只有她了。」

「這樣啊，不過沒關係，要是覺得寂、無聊的話，隨時都能找我喔。我也是蠻閒的，哈哈。」

「好。」

總覺得好受傷。

我才一點都不寂寞。

我不是一個人，學長他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他能這樣不喘粗氣的說好聽話，是因為他的個人特質嗎，還是單純看中我的愚蠢？而且他似乎是打從心底認為我不擅長的事，只憑他一個就有辦法讓我理解全部意思。

他是用什麼保證我就會在他的掌心之下，毫無顧忌地接受他單方面的好意展示？

就算是我沒那個本事接受，但他也太過隨便了，而這些、全部都讓我害怕。

「學長你還是早點睡吧，下次再聊。掰掰。」

不留給對方說話的時間，我直接掛斷電話。

雖然心裡想了很多，但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居然已經一點多了。

時間還過得真快。剩下的時間應該要留給睡眠，我確實累了，偏偏腦子在時候卻又清晰的運作起來。除了可恥的回憶，我還想到一些不重要的東西。

學長他長的跟Ａ同學很像，特別是臉的上半部分。

雖然我想他們之間應該沒有任何關係，但那時候才會因此想到叉燒飯吧。真不知是得救還地獄，他們的眼睛真的很像。我不是說他跟叉燒飯，不過就算長得像叉燒飯，那也是非常無關緊要的小事情……我幹嘛那樣？

為了小事就對對方發脾氣真是太不知羞恥了。

下次見面的時候稍微道個歉吧。

我翻過身側躺，把被子拉到嘴巴以上。

天氣好像又變冷了，心情真不爽快。

學長他除了太黏人倒沒什麼其他好抱怨的地方，果然還是我的問題。

總覺得很抱歉。我喜歡他，但跟他的喜歡絕對——不一樣。

／邊緣系統／

我才沒有討厭他，只是太頻繁的見到某個人的時候我就想跑。

這種疏離的個性的確很奇怪，也容易造成困擾，但這不是說改就能改的習慣，而且說不定，打從心底就連改變的意圖都沒有。

或許我只是愛抱怨而已，才能顯得自己有餘裕去奢侈這種多餘的人際關係。

他真的很愛（應該不是錯覺）直接打電話給我。盯著手上嗡嗡作響的手機，我還在猶豫該怎麼應對以後才比較不容易後悔。

「接啦。」小腦說。

自從上次令人感到不快的電話，他就沒有再跟我聯絡，我更不用說了。撇除其他彆扭的理由，還是沒什麼需要跟他說話。

他既不是交心的朋友，也不是同等戀愛的對象。對我來說他就是一起做過報告，和偶爾去吃飯的學長而已。幾乎算是沒必要的人際關係。

這樣形容也許太過份了點，但我不知道怎樣才算真的必要，要是我因為別人無心的舉動就認為自己很重要。光是想到就覺得很蠢，蠢的起雞皮疙瘩。

我接起電話。

「你沒忘記我吧？」他問。

「才兩個禮拜沒見，我記性沒那麼差。」

「開學了欸。」

「對啊。」

「好快喔。」

「嗯。」

「你這幾天很忙嗎？」

「還好。」

「那一起吃飯吧。」

我等他先掛斷電話才接著把手機放下。

「又是那個學長？」小腦問。

我垂下肩膀。「你又知道了？」

「我厲害啊。」小腦送一大口咖哩進自己嘴巴，嘴巴開開內容物讓我噁心。

「是喔。」我不可置否的轉過頭，鍋燒烏龍麵還沒有要送來的跡象。

「你不覺得奇怪他老黏著你嗎？我看他絕對有問題。」

「怎、怎麼可能。」

「我開玩笑的，你別緊張。」小腦舔了一圈嘴唇，結果咖哩沾到的範圍更廣，「也是，怎麼可能有人喜歡你。」

「欸！」

「幹嘛？還是你喜歡他？等、我不想知道，總之不論是誰死誰活，都不關我的事。」

「你朋友都這樣當的喔？」

「你這個人喔……」小腦用手背抹掉臉上的咖哩醬，頓了幾秒才接下去說。「真的是——很麻煩欸。」

「才沒有。」有這麼明顯嗎？

「超明顯的。」

看向小腦一臉不在乎的樣子，我真想掐那細長的脖子。

「我看你的烏龍麵是不會來了，去找人家退錢。我們要遲到了。」

小腦站起來準備閃人，而我趴到桌上去好拉住他的衣服挽留他。

「那我的午餐要怎麼辦？」

「一餐不吃死不了啦。」

上完禮拜三下午兩個小時半的課，我們倆就閒閒沒事做了。小腦說要來我家混我就讓他來，現在我們正躺在我的床上無所事事。

「我餓了。」

「你沒吃午餐嘛。」

「晚餐你想。」

「你媽沒煮嗎？」

我抬起腳踩在小腦的屁股上。「別想吃免錢。」

「那你是要我用什麼來付？」

「當然是錢。」

小腦翻過身，因為他和我躺相反邊，左腳差點踹在我臉上。

「那算了。」小腦說。

「你好意思喔。」

「那當然。」

「欸，他好像要找我去吃這間。你看。」我把手機上的聊天室湊到小腦臉前。

「靠太近了！」小腦大叫。「想去就去阿，跟我講幹嘛？」

「不是阿，我去不去都可以……」

「然後你想要我挽留你是嗎？」小腦咬牙切齒的說：「少曬恩愛了。」

「就跟你說不是——啊，抱、抱歉！」

一不小心激動起來就踹到小腦，害他滾下床，爬起來時他兩眼發紅的瞪著我看。

「誰叫你、啊……我道歉啦，對不起嘛。」

小腦揉揉自己的後腦勺。「你絕對要請我吃飯。」

「好啊。」這種時候就不好再猶豫。「還很痛嗎？」我發自真心的關心。

畢竟我真的把小腦踹下去了，而且絕對不是故意的。

「嘖，真會挑。」

小腦說他想吃牛肉麵，不是沒有牛肉的牛肉湯麵。

我打開錢包把僅剩的兩百多塊交付出去。

「謝謝誇獎。」小腦說。

「不客氣。」

「不過你真的是很不想跟人家出去吃飯，寧願請我吃牛肉麵也不去約會。虧他那麼喜歡你，結果你這樣對待他，還真可憐。」

小腦拿著兩根竹筷子摩擦，在想像中屑屑像肉眼看不見的星塵一樣掉了下來。

「不都是他自願的，我又沒要求他做什麼。」

「那他怎麼會像傻子一樣，誰能忍受的了這樣的你那麼久？」

這樣的、我？

小腦停下手上動作，用眼神迎接送上來的牛肉麵。

「我們一人一半吧。」

我點頭，但其實沒有聽進去小腦後來說什麼。他跟店家要來空碗，盛裝，再把原來的大碗推到我面前。

「沒本事就不要學人家談戀愛。趕快吃。」

「喔。」

我跟小腦從國小就知道對方，不過他升國中前搬家，本來也互不認識，中間就沒過聯絡。上大學後因為是同班才變得熟悉起來，同個國小這件事也是之後聊到才發現。

我知道小腦很不擅長與人交往，比我還不擅長許多。他很慢熟，幾乎對所有事情都沒興趣，跟家裡的關係也不太好，是個比沒水的藍色油性原子筆還無趣的傢伙。我常在想，他是不得已才跟我變朋友的，但應該不至於這麼討厭我吧？

「不要再亂想了。」

回過神來，小腦的視線正對上我的眼睛。

「你自己不知道，但別人都看得很清楚。你的心情全寫在臉上，看了很討厭。」

「什麼意思？」

「我沒有怪你，」小腦把空碗推離自己，而我根本還沒吃到兩口。

「但在外面，陰暗面記得收起來。」

「真的看的出來？不是唬我的吧。」我問。

小腦打了個飽隔。「也可能因為我太聰明的關係。」

「是喔。」

「不過對我這種人來說，的確超明顯。就算不能知道你實際在想什麼，但你臉臭就是臭，讓人超不爽的。」

「可是我有請你吃牛肉麵。」

「我又沒生氣，而且是你先把我踹下去的。這是就是原則問題。」

「什麼原則？」我問。

小腦幾乎要完成一篇論文似的又說了一次他總是在說的那些，難怪沒朋友。

雖然他一直都蠻強調這個，而越是親近的人就越要求。我不是很懂他想表達的全部意思，不過既然小腦很重視這件事，那我也沒打算冒犯他的需求。

這麼說，小腦雖然對大部分的事都沒興趣，但唯獨對維持原則的平衡倒是很樂在其中。就算是像他那樣無趣的人，對生命還是持有一定的堅持和熱情。或許這就是他定義中的幸福，同等於陷入熱戀的美好。

幾個瞬間，我又想起那對細長眼睛。

「你終於吃完了，好慢。」

「是你吃太快了好不好。」

「誰管你啊。」小腦邊說邊在我臉前比了中指。

「真沒禮貌欸你。」

「對不起。」小腦的小腦袋瓜也跟著縮了起來。

我跟他一前一後的走出牛肉麵店，感覺夜晚的空氣不如前幾個禮拜那樣的冷冽了。

我們果然在向春天靠攏。不過說實話，其實小腦人蠻可愛的，就是個性很不坦率。要是講話能再委婉一百萬倍就好了。

小腦因為講話都不經大腦思考所以才叫小腦，而我是邊緣系統，但小腦通常不這麼叫我，他都叫我「欸」。

／學長／

那個人給我的感覺就是很可憐。

即使不用言語明說，我從他的外表也能看出來，而不只是曖昧的感覺到。

那些我也說不出來的各種細節在腦中自動拼湊起來，形成鮮明又可憐的，他的圖像。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非言語溝通，他也或許隨時隨地都像這樣在發送某種意義，雖然可能不是，但藉由他一點一滴的不自然，也終於形成了可憐的印象。

總之誠實的說，我因為優越感而想把他留在自己身邊。僅此。

但說不定這對他來說也有好處。說不定。

所以既然對雙方都有利的可能性在，我也沒必要拘泥在感受什麼的這種小細節上面。

我相信自己有能力讓他幸福。

所以說成為我的人吧。

「今天晚上有空嗎？

「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我如此問道，然後他也依習慣答應了。

「那就約在你家樓下吧。我到了你再下來就好，等下見。」

電話掛斷。

我就知道這很簡單，早就知道。

只是吃個飯會有什麼困難的。

當然不會有，我很肯定。

困難這種東西很抽象，只有在真正遇到並在腦中產生實際的「原來這就是困難啊」的時候，才會明確知道困難是什麼。而對我這種目前為止都有餘裕過著安逸生活的人來說，困難又代表著怎樣的事實，我根本無需考慮。

這麼說可能太樂觀了點，但我本來也不是多悲觀的人。

拿起鑰匙，穿上灰色大衣，空洞的我離開空虛的租屋處。

那種地方一旦我離開就誰也不在，開著小燈只是為了留存一點安靜的點綴。

我希望在某人到來之前，能夠至少在假象上不那麼冷清。

用著不疾不徐的速度來到他家樓下的騎樓，我在建築物下的陰影裡點起一根菸。從遠一點的地方看，就像發紅光的蟲子飄在半空中吧。

按下門鈴之後，等到第二根菸燒了半根多一些才等到他從鐵門後探出頭來。「早安啊。」我幫他把門打開，也差點就讓他夾死在自家門與牆之間的縫隙。

「呃……」他揉了揉肩膀，視線從我的臉上漂走。

怎麼了嗎？

雖然可以這樣直接問到答案，以我讓他對我的了解也不會覺得這麼做很突兀，但我現在偏偏就不想這麼做。不論他怎麼想的，反正那都是，絕對無傷大雅的小事。我不想知道。

「就在附近，走吧。」我領頭帶著他走，不用回頭看也知道他一定跟在我後面。

通常我做的每一件事背後都不太會有理由，勉強說得上來就只是我想這麼做，以藉口的光譜來說的確是離任性比較近一點。但為什麼一定要有為什麼呢？

比如說遲到就是遲到，「我不小心睡著了」跟「我其實一點都不想去」依結果論就是一樣的東西啊，人這個概念就像堆肥一樣是被堆砌起來的，不論是身體抑或心靈本來終究都會腐爛，所以幹嘛那麼在意呢？

如果說本意真的那麼重要，那「為救人而殺人」和「為救人而救人」之間就不會有差別了。我算是結果論那派的。

「快到了，就在前面那個巷子。」

我稍微轉過頭，和他直起身體越過我背後的視線對上。我這才注意到原來他穿了件大尺碼的帽Ｔ，那件衣服如果是穿在我身上的話大概會剛好。

他首先是愣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說道「我都忘了你會抽菸。」接著他吐氣，害我以為還有話沒說完，結果那只是缺乏運動所以在喘而已。

「我很少抽。」我知道這回答聽起來像在逃避，但我只是照實說出來，然後突然想到，「如果你會介意，那我不會在你面前抽了。」

「這倒是沒關係。」他用手指抿過鼻子底下。

我們在「熱愛」的前面停下來。

「你先進去吧。」我對他說。

「我可以等。」他說。

「沒關係，我很快就好了。

「你……」我意見還堅持不到一半，就發現手上的菸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他也盯著我的手看。

想著手上的感覺來猜可能已經丟掉很久，但我此刻才有辦法意識到，因為直到剛才都在想他的事情，那是什麼時候——

算了。

這還真危險。

「算了，就一起走吧。」我搭著他的肩膀打開店門走進「熱愛」裡面。

如往常般的角落位置。想當初第一次來的時候他自己選了這裡，之後就幾乎變成我們的固定座位。我是不知道他會不會自己來，自己來的話又會坐哪裡，他從來沒有主動提起的意思，而我現在也太不需要這個話題。總之這次他點了一碗叉燒飯加六顆煎餃子，我有問他要不要再加點什麼怕他吃不飽，不過他只是把菜單轉過來我這邊跟我說他點好了。

「我也好了。」我這樣講比較像自言自語，但他還是很客氣的點了頭作為回應。

在我站在櫃台等結帳的時候，他不知道正盯著什麼看，用不入迷也不是感到無趣的眼神注視著我所不知道的某種東西。他在想什麼，我其實一點也不好奇，我也不了解他，僅僅知道他展示出一種可憐的感覺。那或許跟他的善良有關，我不知道。

他大可以直接無視我的，卻從來沒有真正下定決心過。說是善良似乎太名不符實，在其他人眼裡看來就是懦弱罷了。但這我倒能接受，畢竟我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還真有趣，這個人，我果然非常中意。

在重新入座之後我朝著他剛才的視線看過去，就只是個自己吃飯的人，而且沒有特別讓人在意的地方。

我舒了口氣。這間店的店員不多，所以每個都很忙的樣子，隨便站起來走動感覺就一定會撞上某個人。雖然跟店面本來就不大也有關係，但我不想讓這種事發生在他身上。所以又站起來，閃過店員，再去拿餐具和店內免費提供的冷開水回來。過程中我當然沒有撞上誰，會那麼擔心只是因為他感覺就會發生那樣的事，純粹猜測。

他沉默的接過我手上的東西，拿著餐具的方式就像小朋友一樣握著。

「我猜你的會先來。」我說，然後他終於抬起頭來。

「為什麼？」他問。

「我猜的啊，反正又不會怎樣。」

「那——我猜是你的。」

他露齒微笑，看起來一點也不勉強。

我突然有點耳鳴，還有種被溫暖手心捧著臉頰的感覺。

「是喔。」

我被迫傻笑。「可是慢來的就輸了欸。」

他偏過頭忖度，我的世界好像跟著他的思考方式傾斜了幾度。

「那會怎麼樣嗎？」

「不會怎麼樣。」

後來我和他點的菜同時間被兩位不同的店員一起送了過來。兩人是不同類型的打工女孩，一個戴著眼鏡走自然路線，另一個則染了頭接近銀灰色的白髮。

「那兩個人的身上，有一樣的味道。」他在店員走遠不久就把頭湊過來，悄悄的對我說了這種不明究理的話。

「那是因為都在這間店裡工作吧，這裡可是賣拉麵的店，雖然我們都吃別的料理就是了。」

「是嗎。」他夾起其中一顆餃子，再爽快丟進裝著熱湯的大碗裡來。

那是我的碗。

「分你吃。」他不改顏色的說。

我用湯匙撈起吸了些許湯汁的油膩餃子，要是一口咬下絕對會被爆口。感覺坐在我對面的他就會發生這樣的事。太笨了吧。

或許是心有靈犀，他在桌子底下晃啊晃的腳，擊中了我的小腿內側。「抱歉。」他說的時候連一眼都沒看我，反正不痛不癢我也無所謂。

我盯著他咬下一口餃子，內餡從夾緊的筷子之間掉了下來。

他大概只覺得我是隨便的傢伙吧。

被討厭了嗎？

希望不要，我蠻喜歡他的。也可以說是很喜歡。

可是他或許沒那摩喜歡我，誰知道。

我看起來既漫不經心，又難以捉摸。

被很多人這樣說過了所以我知道。

對於他那種心思細膩的人來說，我這種人可怕的就像是跑進沙發底下的蟑螂。那種看不見的不安感。有幾個瞬間我甚至以為自己已經嚇哭他了，可惜他的底線還守著，沒辦法落淚在我面前。

我想看他哭。不算強大的渴望，但能實現的話我會很高興。

真要說件具體喜歡，像是事件那樣的，大概是有次看見他跟一個叔叔或叫阿伯手牽手走在一起，他們的關係要我怎麼想都可以。

可是，就畫面上來說很有趣不是嗎？

至少我就是這麼覺得。

在象徵強勢的個體旁邊，顯得他更可愛。

／邊緣系統／

如果只是傳訊息我還能假裝或順利真的沒注意到，但直接打電話就過分了。

雖然手機從拿到的那個瞬間就被我設定成靜音模式，所以直到今天還是不知道自己的來電答鈴長什麼樣子，不過身為醒著的一半時間都在滑手機的現代人類，怎麼可能對占據整個版面的來電畫面視而不見。

果然很讓人在意。

特別是那種鍥而不捨的類型，我真搞不懂對我有什麼好堅持的，明明只是大學通識課上偶然認識的人，然後一起去吃過幾次飯而已，就這樣。沒想到居然還有下次跟下下次。

這樣說起來是很像炫耀，搞得好像我很奢侈，對於別人的邀約居然還有選擇餘地。如果我懂得知足的話，對方對我來說就會是超級大好人了。

唉。只是接通電話而已，為什麼要那麼困難？

「喂？你吃晚餐了嗎？」

聽到他這麼問，於是我望向掛在牆上的時鐘。

「呃，還沒？」

「那要不要一起去吃？一樣，我去你那邊接你，等下見囉。」

他說完就兀自掛斷了。

「……………」

要是他第一句不是問那個，而是「你吃過了嗎？」那我大概會以為他問的是午餐而回答吃過了。

原來已經這個時間了。我今天又幹嘛了呢？

開學過了幾個禮拜，也差不多是準備期中的時候。不過我除了上網、發呆和睡覺就沒做什麼事。

連飯都忘記吃。

生存本能還真麻煩，雖然也沒有特別喜歡活下去，但不吃就會很餓。吃了之後會拉出來，然後肚子又會餓，正是如此簡單的循環產出了無用的我。

仔細思考起來，人生根本就沒意義。

我又是為了什麼而活呢？

啊，對了。是因為如果隨便就死掉了，媽媽會難過。

簡單的道理，但我還是覺得沒意義，感覺只是讓我這樣沒用的人強行活著的思考方式而已。可是我也是真心不想讓媽媽為我這種自私的人而獨自感到困擾，我需要的是毫無牽掛的結束，既不造成麻煩，但也足夠重要。

我想成為重要的人，但要和媽媽的愛不一樣。

很無理取鬧對吧？真的很抱歉，即使沒有人想聽，就連我自己都已經對這種話厭煩了，可是不說的話好像存在就會消失一樣。我也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只是單純的想抱怨一下這種煩躁。要是說出來滿意現狀的這種話，就再也不會有人在意我的感受了。

那一定會比現在更痛苦好幾倍。

所以為了讓人擔心，我得盡量扮演好受害者的樣子，再心虛和痛苦，那也是為了我能活下去。

難怪常被自己蠢到哭，真的是很沒用啊我。

門鈴十分鐘前就響過了，但那時候我不想出門，好丟臉。

居然為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流淚，要是小腦知道了一定會狠狠笑我的吧。

走在他後面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因為他的腳長走路也快，但偶爾又會突然想起我的存在般把腳步放慢，他因此走成了忽快忽慢的奇怪步伐。其實還蠻好笑的。

不過這樣的話我就得艱難的配合他變速，一邊注意不踩到鞋後跟，一邊維持等差的距離還怕他走得更慢。

說起來要是我能更有用點，就不用老是躲在他背後，像個蠢蛋一樣。

想想就覺得好氣。只是件小事就在意的不得了的我又再次為了無聊的理由而生全世界的氣，而且根本就沒有人在乎，就連我自己也是。

實在是太蠢了。蠢到想哭，笨到有剩。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我會是這樣的人？

凡事都追求心裡的正確，卻一昧否定掉現實裡的一切。我知道自己只想要被認同的感覺卻從未說出口，因為真正能夠讓我滿意的答案其實根本就不在任何一個地方。

我的希望並不存在。

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又躺在這裡，這個只有媽媽真正活著的家裡。

「幹嘛？」我回應媽媽的叫喚而終於從沙發上起身。

「叫你幾次了，是不會回一下喔？」

「我沒聽到。」

來了，我典型的鬧彆扭口氣。

媽媽表情無奈的站在我和電視中間，右手拿水果刀，左手端著切好的芭樂，像是公正女神一樣。「看你好像心情很不好……要不要吃水果？」對吧，她根本不在乎我的心情，只希望我沒事最好。

我這個有媽媽的孩子果然是幸福的。真高興我還能這麼想，而且是由衷的這麼認為。

一切都沒有意義，除了媽媽為我誕下的那個。我與世界的連結從這裡開始，所以我會盡力活著，不讓羈絆在這裡結束。

意義是媽媽手把手教我的，我和她如同血肉般不可分離。即使不用口說意會，我也知道除了媽媽，自己的心靈幾乎一無所有。

世界是如此殘酷，總想剝奪我和她之間的所有。但是，我知道的，媽媽不會拋棄我，只有她早就不對我抱有任何期望卻仍然接受。

是這樣的關係，我和媽媽一定要是真愛。

我原本是多胞胎的一份子，但因為某些沒認真在聽的原因，我成為媽媽僅剩的一個孩子。

之後媽媽為什麼沒再生或是在我之前還有沒有孩子出生，這些我媽都不跟我講，好像怕我這個留下來的人會聽了因此受到傷害什麼的。真是好笑。

沒有人能傷害我，除了我自己。不過再講那些就是老調重彈了。

如果她真的有心，從一開始就應該什麼都不說，然後死守這個秘密。

那就是祕密的意思，不要說出來。

媽媽她也是這麼跟我說的，不可以說出去喔，因為你是媽媽的孩子，所以媽媽才會跟你說的。

太狡猾了，我也想跟誰說啊。

可是我不想背叛她，即使她不會知道也一樣。明明全部都無所謂，沒有爸爸也沒關係，但我卻還是越想越在意。

那兩件事有關聯嗎？知道了會怎樣，又或繼續保持這樣一知半解會怎麼樣？

我不是很想知道卻也很想知道。

沒有作為，原地空想。結果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這種感覺好討厭，但我抗拒不了。

就算是多胞胎，人格也不可能一模一樣。要是留下來的是個性再更可愛、更討人喜歡，不需要擔心的孩子就好了。媽媽一定不只一次這麼想過。

這個世界上曾有幾張相同的臉能取代我，而如今擁有不同面孔的替身又更多。

鄰居家的小孩、寵物店裡的小貓小狗、媽媽的高中同學、她同學家的巴西龜和媽媽的初戀情人……

因此我得珍惜，非常非常的珍惜，但又在滿足現況下表現的欲求不滿。

要是媽媽從來就沒說過，或是我也是被減胎掉的那一個，那這個血緣的憂鬱就不需要存在了。

／學長／

因為可憐所以我喜歡他。

卑鄙又無法自拔的迷戀，只需要一個牽強的理由，所有作為都會變得合情合理。而我確實有理由，十分明確和道理。

我不用強求所有人都明白這份愚昧，只希望他能讀懂。不需要有人來分享這份愛，這是我的，就和他一樣。

我當然知道「我」之於「人類全體」是多麼微不足道，既不是天才，也不足悲慘到能被憐憫的地步。只不過是個作為基數存在的普通個體，雖然這種事也不重要，關於我這種人的通通都不重要。

話題扯遠了。雖然不是很必要，但偶爾說一下諸如此類的喪氣話，也是能幫助反思究竟自己擁有的愛有多少，有沒有足夠的量能撐過低潮什麼什麼的。總之，以普世價值來說，這樣的思考大概還會在正常的範疇內，所以呢接下來想說與要說的當然也就不太會有偏離正道的事發生。不過正常人會特意強調自己很正常嗎？我這麼做的用意又在哪裡呢？

要探討意義的話，就得從問題本身開始檢討，不會太嫌麻煩了嗎？

人終究是意義不明的產物，有太多問題想被解答，悖論也好，危機也好。這一生無法解答的事就交給下一批人。這就是演化和幸福的所在。如果有下一代就好了。

如果可以，我想要我跟他的孩子。

他無力的身影飄到我眼下，而我並不是在真的在作夢。說到夢，不知道為什麼我時常夢見難以啟齒的畫面，而且多半不是關於他。

在夢裡我一直有一個已經忘記怎麼認識的朋友。雖然每次出現的樣貌都不同，有時候甚至沒有實體，像是散布在每個角落，但他總會忠心出現在某個藍色的房間裡。

在日光透不到的角落，他其實也沒做什麼，不過也就是什麼都沒做才奇怪。

我在他面前可是做盡了各種壞事。

不論是強暴無頭軀體，咬掉一個小男孩的眼珠和鼻子，或是把國小老師推下樓，他都只是待在那裡用乾澀的視線關注著我。

當下我很開心，因為他看著我，沒有嫌惡和逃避，就像現實生活中的每個人一樣麻痺。我有試著讓夢裡的自己產生罪惡感，因為夢裡的我所做的事情是不道德的，是惡魔般的行為。

那傢伙或許是個慾望的惡魔，夢中的我如此想著。但那並無所謂，因為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場夢，無論我在夢裡觸碰他多少次，存在的現實裡，我對他來說也永遠是夢。

他走在我前面。

悶熱午後和他頸上的細汗，襯衫裡那片若隱若現的後背引人遐念。

那裡的皮膚摸起來一定很細嫩，軟毛從他毫無防備的體內竄出。用手背再用手心撫觸，最後是手指刮搔。

他的背影實在很煽情，不能怪我總是戴有色眼鏡看著他。

「學長，呃，早安？」

「嗨。」

「你好像，」他像是抹掉眼淚那樣抹掉頰上的汗。

「好怪，呃，我是說你好像有點不一樣？我也不知道，就是這樣感覺而已。」

「我是剪頭髮了。」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又好像不全然是那樣真的明白。

「啊……難怪，雖然我看不出來……」接著他沉默。

「不過，你也變了吧。」我說。

「欸？我有嗎？」

有啊。

從米灰色短袖伸出來的手臂好久不見，上一次看見的時候還不會那麼想念，好可愛。

那邊的肌膚很敏感喔，讓我抓住的時候會癢吧？雖然直接說出口，感覺還是好害羞，不過既然惡魔都已經找上門了，我昨天也做了那種夢。

那個惡魔以我最討厭的人類相貌擅自出現又擅自消失，有時就像侵入毛孔那樣讓血液在體內凝固。

全身無法動彈，慾望難以釋放。

要是哪天讓擁有呆滯面貌的他也了解了我的全部，那我至今所建立起的一切假面將會潰散在地。

我滿地而難以拾起的自尊們終會反噬。

如果人將離開，我不想孤單一個。

就讓我熱愛包括這世界的他，直到視線模糊之前，直到連他脆弱的內心都落地之前。

可以的話就這樣讓我執行吧。在光天化日之下令齷齪思想及我的腦內語言化為現實，讓他窘紅了臉也不錯是吧。

比起我，他的那個樣子更好。

我其實剪頭髮有一段時間了，他當然不會知道，因為我不說他就什麼都不知道，如此簡單純粹的道理。其實我也是無所謂，他對我的無知與愚鈍態度就像我自己一樣。我怎麼對他，他就怎麼想我，不善交際的人也有各種應付方式但沒一個管用。他如果連內心都能模仿我就好了，只不過他可能應付不來而更顯得自己可憐。

偏偏那樣逆來順受的乖孩子樣又最吸引人。他到時會怎麼看我呢，還是不在乎嗎？或是比現在更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不過無論他能多可愛多少，都不會比我對他的渴望還要更多。

「欸，你還愣在這裡幹嘛？要遲到了。啊，學長好。欸，我們走了。」

那個人牽走了他，在我的面前。

明明同樣是人類，還是會分成喜歡與不喜歡，我當然知道。愛有等級之分，話說原來他也有朋友？相對於自己和我的其他人？

我不喜歡那樣，雖然還沒什麼資格如此說道。

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大概是對自己坦率吧，那鮮明的感受，那當下與此刻，全部都予以我無理取鬧的理由。可是我並沒有多做或少做什麼，照常上課和吃飯。我是大人了，而大人有大人的作法。

對那傢伙和他，我是十分有自知之明自己對這種事的介入資格和程度，不過也不明白除了他的不穩定性，還有誰的要去應付。

至少還有多少未知因子，看著另一個面目同樣可悲的青年我如此忖度。

／小腦／

有奇怪的人隔著窗戶從我身旁經過，離開時似乎還朝我這裡瞄了一眼。感覺好噁心，看他那個方向，應該是去找邊緣系統吧。

外面的天空藍的有點寂寞，至於是不是現在的心情就不好說了。我從以前就一直都是差不多獨自一人的狀態，眼淚要掉也不差這時候。

其實我也沒有硬是要自己習慣這種生活，但不管是刻意或順其自然，我都只剩眼前這種方式可活。好無聊，我說這堂課，主題應該要很有趣的，真浪費我時間。

明明有這麼多好題材能發揮，卻用了最爛的方式來講述。我不保證自己能做的比這堂課的講師好，所以才會坐在底下偷偷批評，而不是公然站起來大喊你爛死了。我問誰會這麼做，也沒有同伴會笑著回答，我就是這樣的存在，獨自而可悲。

是我叫你那麼做的，嚴格說起來是慫恿加暗示。

我看不順眼邊緣系統你最近比以往更扭扭捏捏的樣子，本來就可憐的人被有餘裕的傢伙襯的更悲慘。雖然說這種事看久就習慣了，但我不想連別人的事都要妥協。我有我的原則，既然邊緣系統也沒想法，那不如照我的意思去做。

反正我也不會害你，我和你是朋友對吧，那就一定沒問題。

你自己心裡應該也清楚，不至於這麼愚蠢吧？

心情都顯露在外表的人，就別再製造會讓自己心事重重的情況了。那種有問題的關係，經過我的提點你照照鏡子就會明瞭。如果你為了他這麼煩惱，那放棄不就都解決了？

人際關係這種東西噢，不管對象是家人、朋友或情人，全部都是煩惱來源，令人痛苦的東西割捨掉就好，無須可惜。何況你還有我，不是嗎？

這麼說好像對我們這個詞彙過於自信，但你一定也是這樣想我的，我們是朋友嘛。

我唯一的朋友啊，幸福可以是很簡單的，就像這藍天裡沒有白雲，全都是自然而不依靠偶然。

我不保證我一定是正確的，但站在外人的角度來看，這會是適當的選擇。

不要那傢伙了，我知道你也知道，只是缺乏勇氣而已。

今天也找我去你家玩吧，我脆弱的邊緣系統。

就捨棄掉無趣的多餘包袱，和我在一起或是獨自一人活下去。你也是這樣的人，在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你根本就無所謂，會在意的用腳趾也數得出來。

做不到就別勉強，你不會是最後一個。

撇除我個人的看法，這也是現實。

「所以你就別瞎操心了，不管怎麼做最後都會變這樣啦。你死心吧。」

「你什麼意思，我好像真的做錯事了，看他很生氣的樣子，怎麼辦啦！我不是故意的，但……」

「是喔。」

你抱著枕頭在床上打滾也沒幫助吧，我閉上嘴巴沒說出口，雖然他應該也不差那句。我依舊在你的床上躺下，而你一向不介意我這麼做，神經真粗。

「你不是道歉過了，話說不過是取消約會，有那麼嚴重嗎？」

「不是啦！我是直接放鳥他了，讓他在那邊乾等，這麼做很不應該吧，我在幹嘛啊！」你停止打滾然後靜止躺在我身旁，用正臉面對著我，眉頭緊皺的衰樣我早就習慣了。

「喔……」我根本就懶得思考。「感覺還好，有這麼嚴重嗎？」

「可是，」

你欲言又止，盯著我好像有別的話想說。意圖真是明顯。

「我不知道啦！」你又大喊。

「不知道就別想啊，雖然是很不像你會做的事，但有差嗎？凡事都有第一次嘛，這種事就別在意了啦。」

「你的說法很奇怪欸，而且這樣不太好吧？」

「做都做了，算了啦。你還在乎這些喔？」

說啊。都我害的。

「呃、」

你默默的把眼神閃到一旁，意義何在？

你的表情總是一清二楚，雖然還是不敢說出口，但不就是我指使你這麼做的。我也知道，你就直接講出來就好了。

你的聲音軟軟的，感覺人畜無害，事實的確也是這樣，沒用的人類。既然決心要當個善良的人，就別讓我有機可趁。

不對，你應該只是沒想那麼多吧，你這個白癡。

「啊——」

「吵死了！」我跟著大叫。

果然比起友誼，我單純是看不順眼而已。

／學長／

這天終於還是到來。好難過，我說真的。

「呃……那個，我知道，但是……因為太臨時有事所以沒有去，抱歉，之後會記得跟你說的。」在電話另一頭，他說。

這樣啊，這次我真的懂了。畢竟他給的提示有多麼清楚，我再蠢也裝傻不下去。再喜歡也難忍心裡的苦楚，雖然不是物理性的心痛，但我的心臟或腦子之類的重要器官像是發出煎熬的慘叫般，就連肝臟的感覺清晰了起來。

說不定我是真的生病了。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所以不用在意，放心，嗯，我不會生氣的。」我也是發自真心，不過難免咬牙切齒的說。

大概是訊號不好的關係，感覺他的聲音比以往更含糊，彷彿為自己所做過的事感到慚愧。但我想他大概沒想到我，就如往常一樣，如果他那天以至於現在都有想到我一點，他就不需要這麼心虛了。騙子。

「真的嗎……可是，你……呃，算了。抱歉，我要上課了，我——」

他掛斷電話，留下錯愕的我在另一端。

這段關係被他剪壞，但他可能今天過後就無所謂了，跟我不一樣，真是糟糕。我討厭這種心情。

只要不喜歡，所有作為也都合情合理。

說到底本來就是我的單相思，但作為人他在人際互動上處理的還真糟糕。我並沒有寬容到能連這種瑕疵都能原諒，幼稚也該有個限度。就是他那種毫無戒備，可憐又可悲的弱小存在，我才會那麼喜歡。

無可救藥。

這種心情，被他那種人自以為是的看扁，難道我對他來說是同類嗎？

愛普遍來說是建立在平等之上沒錯，但一旦接近了又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我們之間一定有高下。就算再怎麼掩飾，卑微或高貴或普通的本質終究會現形在指定之人面前。

對其他人他不敢這麼做吧。

我明白他的孱弱卻不知其極限。

這麼想就很清楚了，只有我能深入他的人性深淵。

不論是低端思考所做出的糟糕行為，又或在此之後的心靈慰藉，他沒有我就不行。對他來說我就是他千真萬確的真愛，真的生病了，我難以自拔的這麼想著。

等一下就去找他吧，雖然很想要把握愛意正濃烈的現在，但我有身為學生的義務得去做。他也不會希望我這麼做的，他還有苦得受呢。

那討厭的其他傢伙說不定也在，但我不在乎，生命中有過客本就是很正常的事。

在那之後發生的一切和一切，將會在我的意料之中的。

我的青春和戀愛，絕對，不會消逝在他避重就輕似的人格當中。

那個受到他人擺佈的人生我已經受夠了。

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歡他。即使如此愚蠢，但貪嗔癡便是概括了我人生的所有。

感情是種習慣和邪教，為了我們，我似乎是什麼事都能做出來。不否認這部分全然是我的私心，但無我的話你也將不復存在。

有得選擇嗎？這一切包括我自己。

我打算領著他走到某個地方，說實在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幾乎無法思考。

打從一開始都是我一直依賴著他，我現在才理解到。我害怕當我轉過身他不站在那裡。

「學長？」他輕聲喚住我，眼角剛好有小小的身影溜過。可能是貓吧。我不確定。

「什麼？」我冷聲回答。

「那個——上次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既然感到抱歉的話一開始就別那麼做，這麼想的同時我嘆了口氣。他大概是被我嚇到，這場沉默維持了五六秒。

「對不起，雖然我知道自己已經說過了，但是——」

那又怎樣。

我說過我不在意，沒關係，為什麼他連這小小的心意都無法明白。

這就是他的缺陷嗎？

不管如何努力地傳達，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說白了這個人生沒有奇蹟。由過去堆積而成的此刻配不上浪漫的發生，光靠空想也根本構不成祈禱，更遑論你喜歡我。麻煩死了。

脫離現在，小小的身影正從我眼前走過。

果然是野貓。

「說過那就別說。」我回道。

「抱歉。」

這股煩躁的感覺才要讓我說聲抱歉吧。「沒事，我也說過沒關係了。

「不過，要我怎麼做你才能了解？」

「欸？」

這份跨越喜歡的心情，說是殺意也不為過。

哈哈，我開玩笑的。「沒什麼。你午餐吃過了嗎？」

他不安的張望著。

「學長……這裡好像除了我們就沒別人了？」

那當然，因為他那個笨蛋居然就這樣跟著我走進了地下停車場。如果是隨便一個人，他也絕對能這樣毫無戒心對吧。我不會為此擔心。

「嗯，對啊。這樣不好嗎？就只有我們兩人。」

「欸？」

遺世而獨立的意義也可以是為了讓存在更有其價值，雖然這樣說了他大概只會更疑惑。真好笑，為什麼我那麼會自找麻煩呢？

為了不空洞，我拚命思考。但思考過了負荷，我又變得空虛而無聊。

「在你的眼裡，我會是什麼人？不要說不知道，我不接受這種玩笑。」

他大概也認知到我是認真的，識時務的打直了背脊。

「欸？那個，我、不知道。」

還是不出意料。我嘆了氣。

「我是認真的，所以你也要認真回答。」雖然我並不期望從他口中說出什麼有營養的話，但是我正是倚靠著這份不營養而生存。

我就像吃著垃圾卻還是能長大的垃圾怪物，越是殘酷就越是能茁壯。

別小看了我這種連自己產出的垃圾都吃的貪婪者，我對他說的話和他說過的話都是認真的，所以拜託了一定要認真回答。

我會一直在這裡，在說出正確答案之前他也別想離開。

「搞什麼……？」我聽見他碎嘴。

「你說什麼？」

「啊，沒事。」他低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真是膽小。

憑他這種程度絕對無法理解現在的情況和我的心情吧，不論是誰都好可憐。

我不是故意的，雖然說了也不會被相信。骨架小的人手腕好細，彷彿我一隻手就能抓住兩隻他的。

讓他感到羞恥的話我很抱歉。但果然還是好喜歡他的可愛。

不要忘記我。你的擦傷也做證明。

讓我隨著血液融進你避重就輕的人格也好。

／邊緣系統／

從停車場出來後發現這裡是「熱愛」附近，我知道這裡。

還沒開始營業的「熱愛」就是一般住宅的模樣，雖然它現在也的確只是一棟普通的住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門，不過要不是學長帶我來，我不會站在這裡，不管哪一次。

怕在這裡佇立太久被當成怪人，我快步離開。

雖然算不上什麼重大的事情，但心裡還是怪怪的。為什麼搞得好像全都是我的錯，但我連錯在哪都不知道。我說的不是那件事，雖然也跟那件事有關。啊——好煩。

可以小聲地說都是學長的錯嗎？我會很小聲的，偷偷的。要是太大聲說，結果最後發現全都是我的錯，那會很丟臉。

這樣做很不好我也知道，像我這樣的人還把錯怪在別人身上，實在是不知羞恥……即使如此思考還是忍不住想要怪罪他的心。好討厭，全部都是。

雖然還是不明白到底有怎樣的事發生，他也總是不說清楚然後深埋心底，但是我覺得自己大概有義務去了解。說到要做到，從小到大並沒有人對我說一定得這麼做，不過如此愛鑽漏洞的我才會是卑劣的人，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因此只能是我。是我的錯。

被討厭還是什麼，都是我的問題。被喜歡也一樣。

從地下走出來，走了一段路之後，眼睛終於適應了地面的亮度。白光伴著微風砸在枝枒間，趴擦的一聲，好像有樹葉掉在我頭上。

好像又想太多了。學長怎麼可能喜歡我。

欸？

總覺得很像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心裡硬是多了一塊朦朧感。

不過是真的很重要嗎？還是我的錯覺呢？

轉頭瞥見路旁，有一間沒什麼客人的傳統小吃店。

當我走進去店裡，老闆對我單方面行注目禮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於是不小心脫口說出打招呼的話，但阿伯沒有理我。

放小菜的展示窗上面或旁邊的鐵桌都沒有放點菜單，抬頭看價目表從左到右有肉燥飯、滷肉飯、素肉飯、香腸飯、炒麵、滷肉排、白菜滷、滷蛋、燙青菜、間隔肉、鯊魚煙……我猶豫了好久才巍巍顫顫地說出話來。

「我要、痾，一碗滷肉飯跟白菜滷跟蛋花湯。內用。」老闆雖然擺出很兇的樣子，倒是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吃完再結。」

我找了右邊數來第二個位子來坐。離門口最遠的座位上有另一個阿伯，他也用目光迎接我入座，所以我向他點頭致意。這個阿伯人比較親切，遲疑的點點頭之後便沒再注意這邊。

頹弱的冷色燈光與外面的薄暮以油膩感切割，店內擺放的電視上正轉播著無趣的晚間新聞。什麼誰說了什麼，喇叭太遠沒聽清楚。食物味道普普通通，符合我對它會有的想像。雖然一點都不讓人驚豔，不過抱持著「不管怎樣都可以，只要吃不死人就好了吧」這種心態過活的人可能就會定期來這裡。就像我。

除了衛生問題，這裡沒什麼好抱怨。我付完飯錢就毫無留戀地走出店外。

不過，有意地回過頭，那裡明明連招牌都沒有。

能讓我這種人走進去的地方看起來就像不存在。雜訊似的蟲鳴灌入腦中。

這條路是什麼？

「所以他那天、蛤？你們做了什麼？」

我聽見自己愣愣地眨了眼睛。雖然這樣形容有點奇怪。「什麼？聽你那樣說感覺好怪，好像我和學長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明明什麼都沒有……」

那天過後再想想，現在的我是覺得還好、沒什麼但小腦卻突然激動起來。

「明明就有！不要話都說的不清不楚，超討厭，你剛不是說那個嗎，就是那個，怎麼吞回去了？他不是帶你去什麼什麼的地下室還樓梯間，然後呢？你的手又是怎麼受傷的？」

小腦一下子丟出太多問題給我，腦袋突然轉不過來。他在幹嘛？

「你為什麼突然那麼好奇？」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藏起手肘上的結痂。「平常不是都一副管你們去死的樣子嗎，怎麼今天就對我那麼好？」

「這樣就叫好？你這個人還真可悲。」

小腦忿忿地從我的床上爬下來，停在房門口。最近幾天老是下雨，天空灰濛濛的跟小腦一樣心情不好。從寒假結束到現在過了四個多月，差不多又可以放假了。

「你要去哪？」

「你不說的話，我就走了。」

「欸？那好吧，掰掰。」啪一聲。

好痛！我撥開小腦拍在背上的手掌，後背傳來發麻的感覺讓我扭起身體。「你幹嘛啦？」

「你這個白癡。」小腦指著我的頭大叫。

他平常不會掛在臉上的眼鏡從鼻樑上滑落。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是蠻可愛的，但小腦的可愛又會讓我起雞皮疙瘩。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在心裡這麼形容他的呢？果然想不起來了。

「好啦好啦，要我說就說。雖然自從我爽約之後，學長整個人就變得很怪，」

故事不到開頭，小腦突然插嘴。「他哪天不怪了，我一開始就說了——」

「聽我說完！」

「好啦，快講。」

「講到哪裡了？喔，就是很怪，不過其實我也說不出哪裡。那天，學長知道我還沒吃午餐後，就像以前一樣說要帶我去吃。雖然沒有很想去，但當面不好意思直接拒絕他，反正也想說學長看起來沒事了，應該就是沒問題。然後，我就跟著他走，走的時候我基本上都在放空，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跟著走進地下停車場了。我一開始以為學長是要拿忘記的東西，所以沒想太多，但學長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往沒有燈的地方走過去，雖然心裡覺得很可怕，但因為是學長，我覺得大概不會怎樣……你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聽到這裡小腦又嘆了口氣。「有是有，但我想聽你說完。是說聽你說話的口氣，怎麼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你是嚇到腦子壞了嗎？」

「欸？我，我就只是覺得，應該是我想太多吧，畢竟他也沒做什麼。」

「是嗎？」

「呃，嗯，其實我也不確定。只是感覺，再深入思考下去的話，好像會變的是我鑽牛角尖，明明沒什麼大不了卻在意得要死，感覺很蠢。

「然後學長拉我到角落，四周都沒有人，照明也很微弱。說實在我不太喜歡地下室的味道，不過這件事並不重要。學長突然推我到地上，手上的傷就是這樣來的，這樣解答到你了吧？」

「……欸？」小腦直盯著我，害我不知道該往哪看。

「幹嘛？」

「不是，你講完了？」

「對啊，不然你還想聽到什麼？這個故事就這樣，什麼都沒有。」

「不對吧，明明就有，你手上的傷不就是結果之一嗎？」

看到小腦皺著眉頭，我才發現自己也是。

「可是你要我講也沒東西了，事情就是這樣。你哪裡不懂？」

「全部。」

「全部？」

「嗯。」

「……」

「……」

「……不然我重講好了？」

「我覺得不是那個問題。」

「不然是哪個？」

小腦用著一臉你真是白癡的表情看著我，然後感覺我的臉頰跟著視線一起發燙。

「幹嘛啊，你不說我哪會知道，我又不是那種很聰明又善解人意的人。我又不像你。我就是因為這樣才總是被別人看不起，連被討厭的資格都沒有……小腦你不要這樣啦。」

好可怕。我跟小腦不一樣，我是想太多沒有用的事情，而小腦則是另一類、只想有用事情的人。而那裡就不包括我存在的本身，只有看得見的，滿滿的真實不堪。

比起實際活著的我的本體，那些抽象事物更能代表我這個所謂的人。

有名無實的受害者形象，我活著嗎？這可能得等我死了才知道。

「你在想什麼？」早就坐回原本位置的小腦，此時單手正在撫平被單上的皺褶。

「你在幹嘛？」我反問。

「抱歉，是我管太多了，明明你不說也沒差的。」

「沒關係啦。」我試著笑出聲音，雖然充滿尷尬。我的身體前傾。

地上堆著塊髒髒的毯子，我一直故意不拿去洗，就算媽媽丟進洗衣機我也會偷偷撿回來。

我沒關係，所以不用突然關心我，我無所謂啊。

「反正我的事又不重要，對了，小腦你上次說哪時要回家？」

／小腦／

真是自作孽，我來這裡做什麼？

我說的這裡，指的是學校裡某棟大樓的地下停車場的電梯前。誰平常沒事會約來這種地方啊，果然是超級大怪人。沒有駕照的我站在這裡，內心惴惴不安。

「學長沒朋友吧」在來之前我才這麼對你說過，不知道他有什麼意思能讓你如此受傷。而你只回我「怎麼到現在還在講他的壞話」。但我才沒有，那本來就是事實。

站在這個像是大廳一樣的地方，圖樣像是花朵綻放的大理石磁磚反射燈光，地上映照了我壓縮變形的身體。從唯一敞開的門望出去是另一片悄然無聲的時空，由灰塵堆積出的顏色像在發著灰暗又奇異的光，但我並不害怕。

這到底有什麼好困擾的，我一點都不懂你。我唯一能做到的證明是曾經和你待在同樣的空間，面對一樣的事。即使這麼做好像只是我在賭你的氣，但除了這麼做以外，我還有什麼方法能用來表明我是真的在關心你，我跟那個人不一樣。

電梯的門緩緩張開，那個擁有細長眼睛的臉孔浮現的先是驚訝，接下來就不好辨認了。

我不太確定他開心時會是怎樣的表情，這可能要問邊緣系統比較清楚，不過前提也要是你看見的他的表情是真實的。「啊，你真的來啦。」學長他笑著走出電梯，電梯門關上，而面板上的數字停留在我們所在的樓層。

「來很久了嗎？」

「還好，跟學長差不多時間到。」

「這樣，那就好。」

「呃，對啊。」

「……」

「……」

「……」

這個人真過分，對話居然要由我先來開頭，明明是他先找我的，不過約在地下室倒是我的主意。

我當然知道這個地點超奇怪，但你就是在這種地方受傷的。雖然沒有想對學長做什麼，我也沒有能力做到，不過就算是在這種陰暗的地方，我還是有事情想向另一個當事人確認。

「你找我是因為他吧？」這句話有三個人稱代名詞，是我說的。我想趕快解決就直說了，而且總感覺學長對我的臉頗有意見。

學長他瞪大眼睛似乎作為辯駁，不過只是我的猜測，他隨後瞇起雙眼笑著，周遭的氛圍一樣詭異。「你吃過飯了嗎？」他反問我。

「呃，午餐是吃過了。」

「跟他一起吃的？」

「不是，我們今天的課沒對上，所以不會見到面。」

「這樣啊，你午餐吃了什麼？」

「欸？……豬排蛋包。」他問我這個要幹嘛？

「聽起來還不錯，我明天，不，今天晚餐就來吃這個好了。是ＯＯ路那邊的嗎？」

「不知道，我沒在記路的。」

「好吧，那你覺得好吃嗎？」

「呃，還不錯吧。他的豬排好吃，我蠻喜歡的。」

「聽起來很棒，你朋友有去吃過嗎？」

「他喔……有吧？我記得我們有一起吃過一次，因為那天他媽媽沒煮。」

「啊……是喔。」

「……」

「……」

「你跟他很好對吧？都一起上下課什麼的。跟他媽媽也是嗎？」

「嗯，呃，大概吧。」奇怪的問題。

「真好，你們怎麼認識的？」

我頓了一下，不太確定他想問的是誰。他有什麼打算我看不出來，感覺，就只是我個人感想，這個人藏很深。他藏什麼我當然不會知道，可是他的態度卻讓我覺得自己應該知道。

很熟悉。而且我知道跟誰很像。

「這倒是忘了，好像就突然就變很好，怎麼變好的也不記得了……感覺很像他會說的話對吧？雖然他畏畏縮縮有時候看了不太爽，但撇除這種很難改的個性，他那個人其實算很好相處的了。」

「那你會討厭他嗎？」

「沒有喜歡，但也沒到討厭那麼嚴重。」

「你不喜歡他？」

「不是，這不好說。」

「為什麼？不能跟我說嗎？」

「……」

有台乍看蠻貴的車從旁邊經過，還好沒有注意到我們這裡。全部都超荒謬，都眼前這個高個子害的。

「問題好多，你到底想幹嘛？」

「沒有，因為你好像很需要有人這麼問你，我猜的啦。反正他不會這樣跟你說話對吧，不會寂寞嗎？我知道他是個自私的人，我真的知道。」

才不是。他只知道那些是因為他是不熟的學長，所以只能受到那種對待，跟我不一樣。

「你才不知道！明明造成那麼多困擾，還害他受傷，現在對我說這些話是要幹嘛？你自己得不到，那也別毀掉我的！我不知道那個笨蛋有沒有把我當成朋友，但這不重要，也不關你的——」

不用他打斷，我自己也能意識到哪裡不對。他完全就在看熱鬧。「那我知道了。」他面帶笑容說。「看來你真的很喜歡他，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我幹嘛跟他說那麼多？

但不跟他說我還能跟誰說，除了邊緣系統我沒別的朋友了。雖然學長連我朋友都不是。

這個人很怪，雖然在這裡跟他聊的我也是。不過也難怪邊緣系統總是被牽著鼻子走，我大概知道為什麼了。學長好溫柔。

我想說的是我覺得很噁心。即使學長所表現的真心很完美，但對於我和你這樣的爛人壓力太大了。我為什麼會沒有朋友也不是沒有原因，更何況朋友這種角色，現在我只需要一個。照你的個性也不可能主動疏離我，畢竟你也沒什麼朋友，膽子又還很小不敢認識新人。反正，我只想趕快離開這裡，地下室的味道快悶死我了。

「放心我不會說的。」一起搭電梯上樓的時候他貼心的補了一句。我已經知道他是好人了。

「那我問你，那時候你推他是為什麼？」

學長感覺很意外的樣子。「喔？原來他是那樣說的嗎？」

他沒有接著說明那樣講什麼意思，但我期望的可不是另一個問句。

「所以你的意思是——」電梯門刷的開啟，幾個大概是老師的人走進電梯。學長很有禮貌的跟其中一位打了招呼，我跟他之間隔了一個矮矮的老女人。然後一樓一到，又走進了不少學生，等到我好不容易從電梯裡擠出來，卻發現身邊誰都沒有，陽光灑進來的大廳只有我一人愣愣的站著。

居然落跑了，怎麼就連這點都跟我家的人一樣，感覺真不爽。

我跟你不一樣的地方是，我曾經交過一任女朋友。羨慕吧？要是跟你說了這件事，在你心裡的模樣，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個女生，她很普通也漂亮。曾經以為自己能為她而踏上普通正常人的行列，因為那時候的我心中充滿愛情，滿心希望所愛的人能夠幸福。想到幾年前的自己也是個積極向上的人，不祥的陰霾便再次壟罩於心。

要是能成為的話，我也想當個值得喜愛的人。可是包括現在和往後，我再也無法坦誠的面對人生每個瞬間。沒有值得追隨的對象，我就不會再前進。

前進也沒有意義。往前看只有已知的痛苦，而閉著眼睛倒著走我也做不到。世界上太多白癡，就算眼睛閉上我還是能聽到，甚至感應到白癡的存在。

「如果你做一樣的事，你也不會討厭我吧？」

那女生吻我，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忽略她眼中的愚蠢。「什麼意思？」我笑著問她。

「就是，哪天，我說如果喔，勸你最好不要。要是哪天你愛上了別人，也不可以討厭我喔。」

我看著那傻女生，她也入迷的回望著我，於是我們相擁，笑容合而為一。

不過在那之後的一個禮拜，我又搬家了。而且是在前一天晚上才被通知這件事。沒有手機的我瞬間和她斷了聯絡，連再見都來不及說就這樣離開了那個城市。我不知道怎麼找她，也無意去找，因為我其實也沒那麼喜歡她，就只是因為不討厭才答應在一起。

不過那天晚上，我還是哭了。

反正也沒有喜歡，怎麼可能變成討厭。我原本想這麼跟她說，但那女生細長的眼睛似乎不允許我如此直言。她好喜歡我。

其他細節就不記得了，畢竟也是好幾年前的事。偶爾我還是會想起那女生，她柔順的頭髮和昏睡的眼睛。我懷疑她正是因為看不清我這個人才喜歡上我。

那天晚上，哥哥順著細微的啜泣聲來到我房間。「沒關係啦，女孩到處都是，全世界喜歡你的不會只有她一個。」他如此不負責任地說著。

「相信我，雖然現在很難熬沒錯，但是一切都會隨著時間過去。所以說老弟啊，相信哥哥的話，你現在還在哭就太遜啦！」

我不懂他是什麼意思。「可是、我又不是哭了好幾個禮拜，連一天的時間都不到，你們就不能放過我嗎？我很快就會好了，別來煩我、好不好？」

「怎麼可以！親愛的弟弟在哭，身為大哥，我怎麼可以放過這樣的機會不去教育你呢？」

說完，身材還算魁武的他就用棉被把我包裹起來，我像沙包一樣被當成物品痛毆。雖然不是第一次被這麼做，但在這種時候受到這種待遇，要是能做到我真的很想殺了那個垃圾人類。

「痛楚會帶走悲傷，你有沒有覺得好很多了？」他吼著喊出這句荒謬至極的言論。

在帶著哭腔說出那種話的當下就輸了，從大哥的情緒裡我接受到這樣的訊息。

他瞧不起我，這是當然的。而從房門外傳來的竊笑，那是躲在外面把這一切都錄下來的雙胞胎二哥，另一個垃圾。那傢伙事事都比不過自己的雙胞胎哥哥，長年被忽略的結果就是變得個性扭曲，除了協助大哥做壞事就什麼都做不到，人生毫無目的。

不過如果他能對我好一點，那在扮演好家人角色這塊，他就能贏過大哥，至少能獲得我的愛。但可能我的愛並不重要，所以才會三番兩次被撕裂成比粉末還細的東西。

爸媽知道我有女朋友，卻硬生生把我和她拆散。沒錯，就是因為不知怎麼的知道了她的存在，我們才會搬家。爸媽不喜歡外人打擾自己的家庭，準確來說是他們自己。過於封閉的結果就是成塊，誰也離不開彼此。幸好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在裡面。

「欸。」

「幹嘛？」

「最近我認識一個人——」

「你有新朋友了？」

「不算是，但那個人很有趣。」我側過身望著你的正臉，我在想，你不會覺得我們的距離太近了嗎？如果我躺在你床上，你就不應該一起擠上來。你的單人床照理說沒辦法同時容下我和你才對。

「我們改天一起出去怎麼樣，他是個有意思的人，我覺得你會喜歡他。」

「男的？」

「不然勒？你該不會對他有什麼期待吧？放心啦，不會像是學長那樣強勢的人。我知道你不擅長處理那種人。」

「不是這個問題。」

你的表情，這樣是什麼意思。

不對我確實知道，因為你顯露在臉上的表情超好懂。為什麼要感到為難？

你不可以這樣。我可能隨時都會離開。

「你那張醜臉是什麼意思？」

「欸？可是，不用吧。突然說要跟不認識的人出去，這種事我也辦不到。」

「不會啦，有我在你怕什麼。」

「你明明也超不可靠，那你們怎麼認識的？」你邊說邊拿下我的眼鏡戴在自己頭上，因為距離夠近，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得很清楚。

感覺身邊的人越來越來越相似，你像那女生，學長有一點像我的垃圾哥哥。我怕最後都會重疊，然後一切又要重新開始。

「吃飯被併桌，然後不小心就聊起來了。」

「是喔。」

你爬下床撿起那條看起來那條超破的毯子。「是喔，這麼厲害。」

「你要幹嘛？」我問。你轉過頭看向我。「沒幹嘛。」你說。

「可以拿去洗了吧，那坨東西。」

「我也這麼覺得，幹脆丟了買新的。你覺得呢？」

「看你吧，是說這幹嘛問我，我以為那個是你的小被被。那個可以丟掉喔？」

「我應該沒差。」

「是喔，那就丟啊。」

「好啊。」你拿著那個東西走出房間。真不懂你在想什麼。

什麼叫應該沒差？都差點忘了你這傢伙沒心沒肺。你明明就說過，那是很重要的禮物，是從很重要的人那裡拿到的。

沒心沒肺。

你如果真是這樣的人，那我就放心了。你又從房門出現，由上往下俯瞰著我。

「你丟了？」我問，而且覺得嘴巴很乾。

「嗯。」含糊的回答。我希望你說清楚點，但又覺得不應該。

「原本想說你不丟的話，不然送我好了。我可以留著紀念。」

「為什麼？你要走了？」

「沒有。只是我可以幫你丟。」

「喔。」

「……」

「……」

太白癡了，我說不下去。我到底想表達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剛才那段話有什麼意義。我有想說的沒錯，但對你這個人我說不出口。

我除了你沒別的朋友，除了你沒人能訴說，可是這件事也牽扯到你，所以我更說不出來。你為什麼不先說？你重要的人是誰？在地下室的時候學長還對你做了什麼？為什麼要說謊？

虧我那麼相信你，結果你卻是個大白癡。對你來說，我的地位和學長一樣對吧。

可是我問不出口。

早知道不要對你有期待。

不過明知道期待沒有用，我還是那麼喜歡跟你在一起。

好啦，壞的是我。

可以了吧。

我決定在你媽回家前離開。待在這裡跟你一起，我絕對吃不下。

從口袋拿出自己買的手機，打開螢幕，上頭顯示來自二哥的未接來電。

我打算忽略。

我才不要回家。

為什麼我已經在向前走了，某些人卻還能停在原地。

這要叫我怎麼原諒。拯救我吧，只能是你，雖然也不全然是那樣。

我想我還是秉持著愛自己更勝一切。這樣就好。

／新朋友／

現在的生活就是在玩扮家家酒，根本沒兩樣。

不管是誰都用著未成熟的心智扮演大人的角色，日常充斥各種突兀的感覺和錯誤，至少我知道自己有問題，雖然問題是我不知道在哪裡。

不知道是問題太小太細碎，遲鈍的我沒辦法自己辨別，還是問題太過於龐大籠統以致無從解決。反正不論是哪一種，於我來說都是問題，也都解決不了，所以我要是想解決身上的問題，還是再拖一個人下水比較快。

跟我一起爛掉，不然就是一起變好。

我現在就有一個人選。我的第二人選。

最近透過偶然認識的學長又認識了另一個沒有眼緣的學長，偶然認識的學長說他叫邊緣系統，癡愚如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原本我的目標不是邊緣系統學長，是前一個，因為那個學長的外表我比較喜歡，感覺也好欺負，說不定他在社會中就是扮演這樣的角色，任某些人踐踏。當然那不會包括我，我那麼好。

不過他對我很冷漠，好像知道我對他的無禮想法一樣。說真的我也不是很怕被他發現……

好吧，可能還真的有點擔心。我自認隱藏的很好，從以前就是大家選擇的模範生，還沒有人識破我的心裡話過。

即使如此，假如哪天真的不巧被識破我是這麼一個虛偽的人，那到時的我會怎麼樣呢？崩潰大哭，逃跑變的更廢物，還是承認之後乾脆墮落？

感覺都不像我，而且那麼遠的事情，我還不打算想清楚，感覺好可怕。而且就算做好心裡準備又怎樣，那不就是接受了這樣的一天總會到來，我總有一天得揭開這虛假的面具嗎？

不過是面具又怎樣，誰在乎呢？

看到這的人一定會覺得我就是個笨蛋。

說到底辦家家酒就是這樣，頂多之後我再接演新的戲就好。笨蛋也好，高冷的學長也好，換個新環境，一切都能重新來過，人生充滿希望似的。

這不就是人們所追求的正念思考，我想大家永遠都逃不過這種樂觀，世界充滿著不切實際的希望，活著有多少快樂。

好像扯太遠了，但是我真的很嚮往這樣的世界。

話說偶然認識的學長，他莫名對我很有敵意，所以我就放棄了。原本還想上演救贖的戲碼，看來我還是只能和被叫做邊緣系統的陰沉學長同病相憐了。

偶然認識的學長不想親近我的原因，我也懶的探討了，我和邊緣系統變得比較熟之後也很少見到他。

後來我在學校的某些地方又看見他，以前我總想說，像他那種不熱不冷的人，生命中應該不太會像我這種凡夫俗子一樣有個親密的好朋友，可是看情況好像不是這樣。他的感情在我的想像裡就像典型的君子，其實這方面我也不是很懂，但就過於虛幻的想像或說憧憬裡面，他註定不會有特別的人，因為對他來說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也都是有愛的。

也許正因為他愛每個人，每個人都會讓他受到傷害，所以他只能表現的淡泊，以保護自己纖細的心靈。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只是自顧自地認為，要是有能獲得他的愛的人，在同時也會讓他遭受到巨大的毀滅。

這麼說來比起君子，他更像單純的小孩，容易由愛導致恨，可是在那之前又擁有如此美妙的情感。可能對他本人來說沒什麼，但在我這樣的凡夫俗子的眼裡看來，他的感情很純粹和漂亮，彆扭但本質終究是好的。

好可愛的一個人，可惜他不喜歡我，但我還是能成為他，這樣也是變相的在一起了吧。

／邊緣系統／

我是被小腦討厭了嗎？

這個疑問始終徘徊在我心裡，雖然也不是真的討厭交新的朋友，但是我所謂交新朋友並不是排除舊的，更新唯一的朋友的身份。我是說，就算交了新朋友還是怎樣，小腦都應該在我身邊才對。

才對……應該是這樣沒錯。

那個傻裡傻氣的傢伙是小腦介紹給我的新朋友，如我剛才所說，我並不討厭擁有新朋友，但是事實是，小腦也因此遠離了我。

這樣算交到朋友嗎，感覺比較像被推了一個無法還回去的東西過來而已。

還是他討厭這個新朋友，所以決定利用我來擺脫這個人？因為他是聰明的人，所以才用我不懂的方式什麼的，但是小腦還是能跟我說明一下吧，就算認為我再怎麼愚笨，我都還是他的朋友啊……難道他討厭的其實是我，不論怎麼推想，所有的想法都會導向這個疑問。

這是我最不願意接受的答案。

實在迫不得已，我跑去問了新朋友，因為他感覺有很多朋友，應該會比我這種人還理解現況。而且如果他不幸跟我一樣遭遇過類似的事情，我也想知道——迫切的，想知道他那種人會怎麼處理像我和小腦之間的關係。

「你問有個人交到新朋友之後就被舊朋友疏遠要怎麼辦？」

「呃，對。」

我不安的盯著他肩膀的右後方，雖然沒看到表情但也能猜到他現在一定也覺得我莫名其妙。

問別人問題還真難，如果他聽不懂要我解釋，我可能會因為羞愧於自我的表達能力，而再也不跟他說話，這樣被疏遠的人就是他了。

「我想想……這個人是你嗎？」

「蛤，重點是這個？」

「不是嗎？啊，是也不重要沒錯，抱歉。」他摸摸後腦勺沉默了一會，我在想我是不是太為難他了，畢竟他是那麼開朗的人，對他來說，面對這種陰沉的問題說不定很棘手。

正當我在想要不要默默逃走的時候，他突然和我對上眼睛，莞爾一笑。什麼啊？我竟然在無意識中看著別人的臉嗎？

「如果你覺得很難回答的話，當我沒問也沒關係。」

「是嗎……」他皺眉頭。

果然沒辦法。捏著手上的吸管套，桌上曾經裝著紅茶的紙杯外面，水珠正不停的溜下來。唉，還是忍不住嘆了氣。要是小腦沒發神經躲著我的話，我也不用去為難眼前的新朋友。

「怎麼了嗎？」他語帶擔憂的問，我只能回他說沒事，都已經跟他說怎麼了還問我怎麼了，遲鈍程度跟我有得比。

「我真的沒事，還有那個問題，你到底要不要回答我。」

「喔，差點忘了。」

差點忘了？早知道不要問他，一點幫助都沒有，說不定這就是小腦對我這麼做的原因，因為厭煩了所以才丟個人過來告訴我：你這個人平常就是這樣心不在焉的，我討厭你。

「學長。」

「嗯，幹嘛？」

「你看起來不太好。」

「是喔。」我扶著臉頰，但也摸不出所以然。

這時他又笑出來。

「你幹嘛笑？」我問他。

「沒事，只是你這樣好像在裝可愛。」

「蛤？」我感覺血液衝上頭部。「我、沒有……」

「又沒關係，我也會裝可愛啊，裝傻的時候蠻好用的。哈哈。」

「……」

真是敗給他了，我也跟著笑出來。

結果這天在學校附近小吃店裡的對話就這麼無疾而終。

新朋友他不只是遲鈍，跟我不一樣，他是單純的樂觀派。真好，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小腦躲著我，但還好他還會回我訊息，我跟他說了那天的事，他只回我很好啊就沒下文。

我有點生氣，可是也沒辦法做什麼。本來就是我沒勇氣直接問他為什麼疏遠我，如果是我跟別人的問題，小腦知道一定會先數落我一頓，再叫我去找當事人問清楚。不過他也可能沒那麼好心，笑完我之後就棄之於不顧。

但不管怎樣他都還會是我的朋友，至少就那些情況，他始終在我這邊。

我從來都沒想過大學生活會少了他，雖然這也怪我沒其他朋友，社交圈幾乎只能圍著他轉。或許是這樣他覺得我噁心了吧。

「啊你朋友最近怎麼都沒來？」

飯桌上就連媽媽都這麼問我，真不想回答。「他最近很忙。」說完我扒了一大口白飯進嘴巴，差點噎死。

「是喔，不是吵架就好。」

「咳、噁呃，對啊。」

媽媽一臉奇怪的看著我，好像想說什麼。

「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啦。」

媽媽把半條魚夾進我碗裡，「你在外面也不要給人家欺負。魚有刺，你吃的時候小心一點。」

「喔，好。」我怔怔地看著那半條魚，再看向低頭吃飯的媽媽。

「媽媽。」

「幹嘛？」

「我跟他不是朋友。」

「喔，這樣……你有想清楚就好。」

媽媽看起來沒有很驚訝，是這樣嗎，小腦本來就不是我的朋友。

媽媽又夾菜給我，讓我連同心裡的苦澀一起吃掉。

洗完澡回房間，我趴在床上偷哭，但我其實不太確定我哭是因為單方面把人當朋友感到羞恥，還是因為要承認小腦不是我朋友。

放在旁邊的手機忽然傳來震動，難得有人找我。

新朋友：學長，那個問題我回去之後想了一下，還是覺得既然對方都不理你，你也不用跟他死纏爛打。你又沒有錯。

游標在畫面上閃爍。

我沒錯，那錯的人是小腦囉？

我：我沒有死纏爛打。

新朋友：……重點是那個？

我抱著手機笑，像瘋子一樣。虧我這麼煩惱，結果這樣就結束了。

感覺真不值得。

小腦對我來說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捨棄的人，可是除了放棄的選項，我似乎沒有其他選擇。

我：我會把你的話跟那個人說，謝了。

新朋友：所以那個人不是你嗎？

我想了想，回他不是。

／邊緣系統／

決定不再執著於小腦突然的疏離之後，我的生活突然就清閒了許多，雖然心理上還是一樣覺得不甘，認為我和他不應該就這樣結束，然而不論我怎麼試圖挽回這段關係，不會回來的就是回來。

就算是上課他也依然躲著我，寧願兩兩落單也不願直接和我同一組，我不屬於「大家」的範疇，但也能感覺到班上的人大概都察覺到我們之間的溝壑，而在私下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吧。

想想就越來越不堪，都是他的錯。

要不是他拋棄我，我現在也不需要忍受這些無端的感受，小腦他說不定也正在承受一樣的痛苦，可是這不能緩解我對他的恨。

說恨或許有點太超過，畢竟我們真正認識的時間還不滿一年，他會變得如此不信任我，可能有部分的原因也在我……是嗎？

是因為當初我對學長採取了曖昧不清的態度，所以小腦才用同樣的方式報復我。

他們其實都討厭我，只是我一直都自作多情，在別人眼裡總是我單方面的糾纏僅存的人際關係。

是我太矯作，自以為是。

我終究不值得人喜歡，一個人也沒有。

新朋友——就是那個經過小腦介紹的，看似社交生活正常，個性卻有點怪裡怪氣的學弟。

他找我去逛夜市之後在河濱公園坐著吃，兩個人一對一。

不知道他何必找我出門，他能約的人裡我應該要是排行最後的，不過看在我已經沒有餘力去推拒邀約，我還是答應他一起出門。

逛夜市的時候還好，我們至少還能就看到的東西產生話題，但現在在空盪盪的河邊，我實在想不出兩個不算熟的人坐在這邊的必要。

我不自在的清了清喉嚨，他以為我在暗示他什麼，便開口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真的有夠尷尬。

我客氣的回了他是啊就沒有下文。

我不會聊天。

不過主動找我出門的是他，說起來會造成這種情況也是他不經大腦思考的結果，我不過是他衝動做事的受害者，這麼一想心情就突然好了起來。

他似乎從剛才就在注意我的表情，在我想通的瞬間他居然跟著笑出聲音，我嚇了一跳，一個沒坐好便從斜坡滾下去。

摔在柏油路上非常痛，我直接暈過去，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回草坪，他坐在旁邊一臉癡呆的望著河的彼端。

我的身體還在痛但搞不清楚確切痛的是哪個方向，於是便繼續就著躺姿，機械的含住送到嘴邊的食物。

他只是一直餵我吃甘梅薯條，口腔裡因此充滿了帶著酸味的甜，有時候他沒對準我就會咬到他的手指，可他也沒有做出反應，只會重新對好然後塞進我張開的嘴巴。

身體的疼痛逐漸退去，但我依舊享受著被草地承重的感覺，背後有點濕濕的，也不妨礙我什麼都不做的躺在地上。

這個不帶光的夜晚真溫柔，我不禁這麼想著。

回家之後我發現額角上多了塊不小的瘀青，就像個小小的紀念品一樣，我忍不住伸手去壓它，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痛。

比起痛感更像是某種餘韻，我也說不出來，走回房間時他剛好打電話過來，內容不外乎是一些客套的問候與關心，為了回報些什麼，我也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他呵呵的笑著，我就算應付成功。

電話掛了之後，說不出來的韻味還在持續，其中參雜著痛但更多的是安心，我再次按住瘀青的那塊地方，讓那份怪異的感覺能夠維持的越久越好。

我的人際關係壞了，他大概也是看準這點才接近我的，這就算了，反正我不受人喜愛，他想怎麼做我都歡迎。

我巴不得他心態再扭曲一點，這樣他才可能一輩子留在我身邊。

當最好的朋友。

／邊緣系統／

「我可以問你嗎？」

「什麼？」

「你昨天沒有來。」

他細長的眼睛彎起，嘴角下彎，表情卻好像在笑一樣。

學長說的是昨天晚上系上辦的活動，我不可能會去，也不在乎活動內容是什麼，我只能露出乾癟的笑容。

「為什麼？」他沒有逼近迫近或做任何能靠近我的動作，就只是停在原地等著我回應。

「呃……那個、我……」

雖然我有我的理由，但事實的確是故意爽約了沒錯。我原本和學長說了會去，時間到了人卻不在現場，他或許找過我，但我那時候並不在哪裡。我選擇在家裡睡覺。

「抱歉。」

可是我想應該沒做錯事。我真的盡力了。

然後他在笑。

「沒關係，」他惋惜似的盯著我的手腕看，因為不習慣戴錶和其他飾品的關係，那裡什麼都沒有，好像很可憐的樣子。

「我只是希望你下次可以來，昨天真的很好玩。你不在好可惜。」

他明明知道的，卻還這樣天真的想著「那裡什麼都沒有」代表那裡可能還有位置，他也還有所謂的機會。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那樣我就不用對他莫名的感到愧疚，甚至在睡夢中體驗到對我來說幾乎不存在的對話。

在現實生活中，我已經一年沒和學長聯絡，或許他早就畢業了。小腦那傢伙更過分，他直接休學，人就像蒸發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對他們來說，我在或不在都沒關係吧。

他們只需要一面假象的鏡子，只要能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身影就感到安心了。

而鏡子是誰都可以，根本不需要我。

「是嘛，那下次我會去的。」夢裡的我虛偽的說。

「你能來最好。說好了喔？」

「嗯。」

他拍拍我的肩膀，又故作親暱的說了再見。

他是真心期望再見到我嗎？還是其實想見到對方的，是我？

「掰掰。」我回應道。

下次是什麼時候總是不說清楚，真叫人害怕。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他們能告訴我，省得我白白期待，最後落得一場空。

我獨處時可以造就自己成為詩人兼哲學家，但跟他在一起我就什麼都不是。

他讓我很普通，這沒有不好，卻也說不上很好。

「還好你這次有來，不然我都快要衝去你家找你了。」

坐在學校附近的平價小吃店裡，他的眼睛彎得幾乎看不見，看來他是真的很高興。

新朋友說的是上次約吃飯，我在前半個小時自行決定不去了，即使他再怎麼問我都還是不讀不回訊息。最後決定把手機關機，然後跑去看最近剛出的電影裡最不討厭的那部。

當然是自己一個人看。

他張開眼睛，看著我的眼神濕潤又犀利，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難把注意力從下垂眼移開。

那對眼睛真的很有特色，笑起來的時候給人的印象比其他面相的人還要深刻，我很難不看著他。

「抱歉，我下次不會了。」

但我如果是擁有真心的人就不會爽約了。

那天我是真的很想自己一個人過，而且就跟其他行為一樣沒有理由。

我想大家都會這樣吧，突然、心血來潮的，想要依照直覺而行動，不受任何理性或感性的脅迫，單純為了最表層也是最急迫得到的願望。

只是為了自己好，這或許對我以外的人來說很過分，但我真心為自己著想，即使被認為是卑鄙的行為，我也無所謂。

都這種時候了，也沒必要為其他人著想，事實上要是我不為自己多想一點，我就真正成為被拋棄的人了。而且為什麼不是他為我多想一點？

要知道，讓我變得卑鄙的其中一人就是他啊。

因為有他，我變得太正常了。人都嘛是這樣的，有所謂的別人在，自己就下意識的變得渺小，不論有沒有可惡的謙虛美德還是什麼什麼存在，我都不想變成那樣。

而且我也只是想要一個人吃飯而已。

「抱歉。」

不知道現在的我是什麼表情，他皺起眉頭一臉惋惜的看著我。那眼睛再次瞇了起來，就像在笑一樣。

他似乎一直都是那樣的表情，又好像不是。雖然我是說過一輩子留在我身邊之類狂妄的話，但其實我也只記得那副眼睛而已，至於他是不是真的長那樣，我根本不想知道。

「沒關係啦，」他搔了搔剪過的短髮，空氣裡還散佈著二手菸的氣味。

「我也沒有生氣，只是希望你下次還是先要說，哈哈。」

「嗯。」這麼說來除了那表層之願望，我真正圖謀的，那會是什麼呢？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就是，」這樣說有點奇怪，或許很害羞，但我還是想知道。

「你為什麼喜歡找我出來？」

「喜歡？沒有啦，我們剛好都有空而已。還是說你很勉強嗎？」

「還好。」

「還好是什麼意思，哈哈，沒有就沒有啊。說真的沒關係。」

又來了。

他總是這樣，不對，該說他就是這樣，笑著笑著突然就沒有表情。

好像我又做錯什麼。

「那個，你其實一直都覺得我很煩對吧？心情都寫在臉上囉，說真的，我脾氣再怎麼好也是會難過的。」

什麼？「我沒有——」

「就說了沒關係，我不會怎樣的。」

什麼啊？這個人他既然都知道的話，就想辦法讓我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嘛。都纏著我到這種地步了，再努力一點，這樣的話，一定就能見到——

那一定存在的，我希望自己能這麼相信。

不論是誰，好或不好，討厭或不討厭，全部都可以。

可是為什麼我一定得這樣，在別人需要我的時候才被需要，而不是隨時隨地。這樣的我，除了自己還能被誰需要？

我能真正擁有不寂寞的時候嗎？能全心全意，喜歡一個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那樣互相需要和理解的人——那樣的關係，不存在我吧。

沒有下次了，我向他這麼保證。

不過在我生命中的人本來就不只他一個，能一起吃飯的當然也不少。這個人或那些人來來去去，就像季節更替那般自然。

還有以後，樂觀一點就能這麼說。

今天也是一個人吃飯，這是我不知道第幾次在「熱愛」裡看見傻笑男。

他不是對女店員情有獨鍾，就是十分喜愛這裡的料理。我猜應該是後者的成分比較多，畢竟他的日式豬肉蓋飯真的非常好吃，未熟的蛋液滲透進每一顆米粒，配上日式醬油，甜甜的味道迴響在口腔內；還有招牌叉燒拉麵，我也超愛他的湯頭濃郁不死鹹，配料擺設豪邁不失美感。

真是棒透了。

「熱愛」是這間店的招牌。我蠻喜歡這個名字的，也沒為什麼就是覺得好聽而已。熱愛，熱烈的愛，老闆娘對於料理的用心完全被我這個門外漢食客接收到。

如果愛顯露於形，就會是這種美味的樣子吧。真好。

話說那個人，傻笑男在我入座不久後喝完味噌湯就走人了，桌面上的空盤代表他沒有浪費任何老闆娘的愛。意外的大快人心。

啊，我點的親子丼來了。

今天沒看到傻笑男，店裡倒是來了一群吵吵鬧鬧的客人。

幾個人看起來處在即將畢業或剛出社會左右的年紀，一邊對著空桌和彼此傻傻的大笑，一邊談論著主體性不明的八卦。

「欸欸你知道嗎？那個誰跟那個誰鬧翻了喔，聽說因為只是小事，他們真是有夠無聊的——」

喔、是喔。內用的免費紅茶很甘很好喝。

「還有啊那個誰跟這個誰，他們——所以才說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哪像我們只是酒肉朋友，哪裡來的友誼小船能翻。哈哈哈……」

雖然覺得讓他們那群人的笑聲充斥店內讓人難為情，但那個捲髮的男生說得很有道理，不需要負責的感情最好了，沒有付出沒有獲得也沒有損失，一切全憑直覺與愉悅發展，能過得簡單又快樂這不好嗎？

「對了你之前跟他不是很熟，啊現在勒？」

「他？」

「對啊，還是你們趕火車，已經進展到最後了只是我們不知道？」

同桌的女孩停了一會才接話，我都要為這期間的沉默捏把冷汗。

「……喔對啊，你們什麼都不會知道。」

女孩故作泰然的喝下一大口飲料（後來我覺得比較像是冬瓜茶），其他人看著的表情呆板，可能正在想像自己沒經歷過，實際上也沒發生過的事。

「什麼意思、所以你們，真的？認真？」

「我還以為這是開玩笑欸……」

「等下那最後的話是——」

女孩的嘴巴一撇，露出曖昧的表情，接著精準的冷笑出聲。

「就說了你們什麼都不會知道。」

現場爆出一陣不知道有何含義的低吼跟叫罵，我替他們對老闆娘感到不好意思，同時也為女孩的精神勝利感到與有榮焉。

「各位請安靜，我的牛肉蓋飯來了。」

一如往常的香氣，聞著都能感覺到口腔深處的湧出。

「說真的啦，他沒有欺負你吧？」與女孩同坐的長髮男問。

「為什麼問這個？」女孩聽起來很疑惑。

「呃……沒事，他沒有就好。」

如果我是那個女孩，此時的心理活動大概會長這樣——

因為是當下馬上回答的，會擔心沒有回答好，所以事後又再想了好幾遍。為什麼？如果再問我這個問題我會怎麼回答？

嗯？沒有啊，他人其實還不錯。他做了什麼還是我說了什麼，讓你覺得我被欺負了嗎？

我是會被欺負的人嗎？

沒有吧？那又是為什麼——

趁著大家都在邊吃飯邊滑手機，用力不輕也不重的拍了長髮男的肩膀。

「欸。」

「蛤幹嘛？」

「為什麼你剛會問我那個問題？」

「啊，喔……那個喔，沒有啦就是想說你人蠻老實的，怕你被他吃的死死的。現在沒事啦，沒事就好。」

「喔……」

很老實？

長髮男大概是在打量女孩的表情，盯著幾秒鐘後視線才回到手機螢幕上。

他的親子丼是從最靠近他自己的那邊開始吃的，進食的痕跡形成斷崖般的景色，老闆娘的愛到現在還有半碗的份量。

媽媽傳訊息問我有沒有記得吃飯。

外頭黑壓壓一片，直到剛剛我才意識到太陽已經落下很久。一直待在房間裡，就算窗戶全敞開著，還是很難記起時間是怎麼走的。話說天空真的有明亮過嗎？

躺在床上一整天，我的肚子也終於餓扁了。今天要自己去吃晚餐。

如果是一個人吃飯，我傾向去人沒那麼多的店吃。除了等待時間，還有因為一個人走進店裡感覺總比兩個人醒目，我不想特別被關注。雖然我也知道這只是我想多了。

坐在前面面對著我的那兩個人，看來感情十分融洽，一下摸頭一下餵吃飯。女方傻笑到眼睛都皺成兩團。

男方貼心的幫女方擦嘴巴，表情柔和舉止紳士，兩人周圍盡是想像出來的粉紅泡泡。說實話，其實畫面蠻好看的，尤其兩個人的長相在人群中屬於中上，有種不知道在哪裡的電視上看過的既視感。

賞心悅目。

不過不知道今天是什麼特別節日，走在路上的情侶比平常多出好幾倍，就算想閃避熱烈的視線，還是躲不過沉浸在幸福的氛圍。

算了，沾沾別人的愛情風光，至少不會對健康有所危害。

坐定後不到十分鐘，我的青醬鮮菇義大利麵就由語氣甜美的服務生小姐送來了。他隨後送上我加點的薯條便不再搭理我，而薯條同樣美味，果然選擇來這裡慶祝遲到的自我祝福是對的。

因為青醬就算黏在門牙上也不會被發現，沒有人的心放在我這裡。我一個人，坐在成堆的愛侶之中比不存在還稀薄。

每到假日，媽媽都會煮滿桌的菜，是很豐盛、很豐盛，看起來熱鬧但跟過年的景象又不太一樣的那種。我想媽媽大概是想彌補工作忙碌，沒辦法經常陪我的遺憾。讓他能夠從一大早就開始備午餐的材料。

桌上那些除了基本的五菜一湯，還會多上一兩道融合各國特色的特殊料理。那一看就知道，因為特殊料理就是看起來最突兀的，連底下盤子的樣式都和周遭不同。先不論怎麼出現的，又或味道怎麼樣，光是它存在就代表了就算過了今晚，媽媽他還是會一直愛著我。即使我是個很糟糕的人，這件事或許也不會改變。

我猜這桌加起來在外面值好幾千塊，如果要我自己出錢是絕對吃不起這頓飯的。不過每次都吃不完所以隔天還要繼續吃，媽媽再怎麼愛我，總覺得還是有點麻煩。

媽媽問過我要不要找朋友來家裡一起吃，想到新朋友那張無辜的臉，感覺媽媽會很喜歡他，這件事可能導致我和他決裂，以及飯變得不好吃。媽媽沒問小腦怎麼都沒來家裡玩，這讓我比較能夠放心的面對小腦的消失。

而且透過這件事，我也能確定媽媽還是重視我大過於我交不交得到朋友，如果媽媽是那種會抓著朋友很少這點來叫我個性要開朗點，我可能會比現在扭曲一百萬倍。

想到這些我更愛媽媽，也更希望當初留下來的不是我這樣的孩子。

媽媽知道我平常都在想這些，一定，會覺得我很噁心吧。

要是我表現出來，其實我一直很在意那件事，媽媽說不定也會受傷。不過，還是好想問媽媽「我死了的話你會怎麼樣嗎？」

「你幹嘛？」媽媽突然抬頭看我。

「沒有，今天你煮的好好吃。」

媽媽靦腆的笑了，「很會說話欸你。明天想吃什麼？媽媽都煮給你吃。」

「嗯。」

對不起，剛才又想了奇怪的事，像我這樣卑鄙的人根本沒資格被愛。

我知道媽媽他愛我，但是我沒辦法像他愛我一樣那麼愛他。我覺得自己很卑鄙，只是單方面接受愛，自己卻沒有作為。這才不是什麼沒有多餘情感可以表現，只是我自私又沒用的諸多證明，真的很對不起，我沒有熱愛的心可以用。我該放棄了，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反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誰來都好，把我的心挖出來，然後跟我一起看。從一開始好像就在讓誰失望，我不明白，怎麼會有人想要連我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東西。對不起，我也知道這樣麻煩別人不太好，但是也讓我看見好嗎？我的真心，如果哪天誰看見了請告訴我，我可能沒辦法注意到，所以拜託了。

我想要製作愛的能力與勇氣，就像生命中的每個人對我的那樣，雖然我連怎麼開伙都不知道就是了。

不過材料已經到齊，要是就這樣浪費掉，一定會有我以外的人難過。

即使熱愛不在，我也不想造成任何人的麻煩。

我的心就算了吧，反正路上隨便找都是比我還熱愛生命的人，我的位置就留給那些，愛無處可放的手藝吧。

這天剛過一半就下起雨來，我想煩躁大概就是出自於這裡吧。

熱愛無限期停業了。

「不過也沒辦法，大概就是所謂的時運不濟吧，我們只能找別的地方吃囉。」新朋友撐著雨傘站在我的身邊。

我點點頭以表認同。

「沒辦法嘛，你也不用太灰心，還好這附近還有別的店家，下次再換你找餐廳吧。」

我也知道，不用再說一次提醒我。

我不需要那種空虛又不明所以的理由，其實你也不知道吧。關門的事實就擺在眼前，應該說曾經就在眼前，因為我們才剛去現場看過。

新朋友漫不經心的走著，我也默默的縮在同一支雨傘底下。

「咦？你有叫我？」

「沒有，你幻聽喔。」我回。

「你真的沒有說什麼嗎？」

「沒有吧。」

什麼？我想自己應該沒有蠢到把那些內心話真的說出口。

「那個啊。」

「又怎麼了？」

「也沒什麼，就是、」

他突然停下腳步，讓我不得不跟著站在原地。

雨下的很密集，讓路上看起來白茫茫一片。

而且只有我們兩個行人，畫面似乎變得更奇幻了。

這麼說來，他也是笑起來眼睛會不見的傢伙。

「雖然剛開始我對學長你的印象還好，但是相處過一段時間，我發現你很……有趣。」

我不能理解他突然說這些幹嘛，只能假裝我很有興趣的聽著。

「是嗎，謝謝囉？」

「而且不只是有趣，我還覺得你很、可愛，雖然個性冒冒失失的，總是把表情寫在臉上，但這樣的你卻讓我非常安心，跟你在一起，我不用偽裝自己。我想說的是，以後我還想跟你一起做更多的事。

「從現在開始，我能不能以男友的身分陪在你身邊？」

這都什麼？

我不禁這樣想著。

「你先冷靜一點，為什麼突然……」

「這樣說可能不太好，但我一開始和學長你交朋友就有這樣的意思。」

「但你不是說剛開始對我……」

「啊，是啊，不過那只是第一印象，不能改變我現在對你的想法。」

「是喔、」

「我喜歡你。我不會放棄的，就算學長你拒絕，我還是會繼續等待，直到你答應我。」

「……」

原本還想說什麼，但是想想這一年來我花了很多時間和他相處，對他來說應該也是，雖然我沒什麼印象，不過這過程的確挺開心的？我不知道，或許從頭到尾，不認真的只有我，明明他看我的眼神是這麼真摯，我卻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認真看向他。

「……我一直覺得你的眼睛很漂亮，林承宇。」

他看起來很高興。真是太好了。

「學長，你有好好叫我的名字，這是有機會的意思嗎？」

我不知道。

老實說我對這傢伙依然沒有特別的感受，說不定他也只是想從我身上抓住替代的什麼。

我想要的是真心，是發自內心，一點都不勉強的關心。如果是做作的話就不用了，只會讓我覺得更受傷而已。

明明對我的事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需要那種出於義務的心情，我不需要。

不過即使我是這樣的人，也不代表我就有那個資格去奢求自己的人生。

「可能吧。」

在我面前，熱愛都是醜陋的。

不過都是我的問題，希望他能早點察覺才好。

不用做太多反應，只要讓自己的存在順其自然的鑲嵌進這個看似溫馨的氛圍，我不用是我，更何況他對我抱有好感，做什麼他應該都會開心。

他有很棒的笑聲，我說真的。

但真卑鄙呢，我，明明心情並不愉快，卻在對方提到自己的時候也跟著笑了。

只不過是想得到注意，然後對那以外的時刻私自的感到痛苦，就這麼想惹人憐愛嗎？即使厭惡著他人的施捨。隨時對於關心我的人感到氣憤，卻不得不要求他們留下愛我。

我的熱愛，某些對關於自己的執著，就像眼前這場纏綿的小雨，大概會一生縈繞在我的心頭，永遠不會散去。

我終究是失敗者，不要對我有所期待。

不然我會承受不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