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宮治踏下火車的時候，整個城市正籠罩著灰濛的雨霧。天空被厚重的烏雲降得極低，些許天光從雲層縫隙透下來，陰鬱的影子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吞進去。
他的心像顆石頭般沉到底。
素聞倫敦多風多雨。沒想到他的英倫生活竟從狂風暴雨開始，對於留學生活的美好想像彷彿都成泡影。
踏出王十字車站，強風迎面而來，像隻脫韁野獸差點把他撞倒。他連忙按住鴨舌帽，護住了帽子，臉頰感覺像被刀子刮過一樣的疼。
他加快腳步，趁著強風暫歇趕路，像游擊隊員找到槍林彈雨的間隙行動，然而下一陣風很快又起，又急又冷，絲毫不給他太多時間喘息，於是他只能抬頭對照google map的方向，嘆了口氣推著行李，舉步維艱地爬上長得沒人性的斜坡。
抵達住處他已精疲力盡，頂著亂髮有種歷劫歸來的錯覺。他生無可戀地按下門鈴。
「哇，你看起來真糟！」門後出現一張黝黑的臉，里奧把他從頭到尾打量一遍，「快進來吧！你一定累壞了！」
里奧是印度裔的英國人，在英國土生土長，說得一口純正的倫敦腔，連珠炮似的英文，他只能聽出關鍵字猜出意思。
「你吃過了嗎？」
宮治摘下鴨舌帽，「在飛機上吃過了。」
「那是多久以前了？」
「我不知道。」
那是幾個小時前？三個？還是四個？他已經記不清楚了，甚至不確定當時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哪個時區。在空中的一切都是亂的，時區、國籍、空間被打碎揉在一起，像是自成一格的真空膠囊，直到落地開艙門，人們才會回到屬於他們的軌道上。
但宮治沒成功回到軌道。失根的旅人在異鄉找不到歸屬，如同小行星脫離了自己的航道，憑著經驗勉強維持正常的表象，歪歪斜斜，踉踉蹌蹌地行在不規則的軌道上。陌生的標示、語音都令他緊繃，無以名狀的焦慮佔領了他的視覺與聽覺，他對於「旅居他鄉」還沒有很真實的體會。這個城市對他而言太陌生，他還只能被動地接受訊息，而不能對新環境產生建設性的評判。
他感到輕微的暈眩，或許是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資訊，或許是長途飛行的後遺症還在作用。
「你要吃一點東西嗎？」里奧問，打開櫥櫃翻看有什麼可以派上用場的。
「我還好⋯⋯簡單吃個泡麵就好。」
「相信我，你不會想吃英國泡麵的。我沒碰過喜歡歐洲泡麵的日本人，要怪就怪你們國家的黑科技，做出高品質的速食，把每個人的嘴都養刁了。」里奧確認手上的義大利麵效期，俐落拍上櫥櫃，砰的一聲像拍板定案，「吃點義大利麵吧？」
宮治從善如流。
番茄醬是超市買來的現成醬料，連肉末都沒拌，將就著和著義大利麵吃下。說不上好吃或不好吃，比起品嚐更像果腹。
「今天是禮拜六——」里奧拉開椅子，面對著宮治坐下，「你是禮拜一開學？」
「嗯。」他稀里呼嚕把麵條吸入口中，感覺有點像吃拉麵。空蕩蕩的胃填進一點熱湯，感覺終於好了一些。
「今天好好睡一覺，明天看一下有缺什麼東西，我禮拜天可以開車載你去買。家具應該都有——主要是餐具、寢具或文具可能有漏。」
「謝謝，我明天整理一下。」
里奧看了他一陣，開口問，「你跟你哥還好吧？」
這個問題有太多歧義。宮治不覺得對方問的是他閃過腦中的第一個意思。
「什麼意思？」
「你的雙胞胎哥哥。」里奧的補充很多餘，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有一個手足，一個雙胞胎哥哥，「你們不是在吵架嗎？」
哦，原來是這個。
宮治又往嘴裡塞了一口麵，「我們沒有吵架。」這是實話，因為從頭到尾都是侑在無理取鬧，為了一件他無權干涉的事情鬧彆扭，「他只是很不理解我的決定。」
「為什麼？不是有很多日本人想出國深造嗎？」
「他覺得⋯⋯沒有必要。」宮治腦中浮現很多念頭，但他謹慎地編織了最安全的一種答覆，「他覺得年紀太大⋯⋯之類的吧？」
「我的天！你才三十三！」里奧瞪大眼睛，「日本人的平均年齡不是八九十歲嗎？你在社會上根本剛成年！」
也只有歐洲人會有這麼達觀的看法。宮治苦笑，換了一種說法，「可能他覺得我已經開店十年，沒必要再讀一個管理碩士學位吧？畢竟我之後也是會回去我的店。」
當年什麼都不懂地開了店，卻要在累積十年經驗之後重返校園，還是遠赴海外拿碩士。其實除了侑，也有很多人無法理解他的決定，但是在那之中他最在乎的是侑的意見。
其實他身為一個成年人，不需要別人的意見也可以完成每一個決定，但他就是希望侑可以支持他。如同他一直以來都支持侑那樣。
送機那天侑沒有來。他貼了班機航班在家庭群組，一個人叫了機場接送，把二十九吋的行李箱塞進後車廂時暗暗慶幸不必和侑在機場上演十八相送，侑向來是走在前面的那一個，他不想讓侑看著自己的背影離去。
「但你的十年工作經驗，正是他們錄取你的原因不是嗎？」里奧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而且這段時間過去，應該差不多出現瓶頸了吧？不是正好換個環境嗎？」
他說得沒錯。他一個沒有大學文憑卻可以破格錄取的原因，正是他有著扎扎實實的實務經驗。而他也確實遇到一些瓶頸，光在日本待著就覺得要窒息，剛好找到一個逃離島國的藉口。
他聳聳肩，不置可否，「反正他就是那樣。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是說你哥之前也曾這樣干預過你的決定？」這對於奉行個人主義的歐洲人顯然很新奇。
「嗯。我高中的時候。我決定不繼續打排球，要改走餐飲，那時候他反應也很大。」
里奧張大嘴，不可置信地發出了「哇哦」的驚嘆。「你哥真是個控制狂。」說完，或許又覺得自己太武斷，連忙開玩笑似的搖搖頭，「你哥一定很愛你。」
侑愛他嗎？
他們之間似乎不適合討論這個問題，不管愛不愛，血緣裡的紅線都會把他們牽絆在一起。他們之間存在著多種愛的形式，圓滑如他總能準確地依照情境，從親情、愛情、友情之中挑一個出來。
「是啊。」宮治面無表情地接了話，把下一句話跟著義大利麵一起吞下，沒發出聲，『他愛死了。』
2
宮治與里奧共享一間公寓，屋齡近百年的老房子，推開大門就有股陰鬱的老舊氣息。聽說有的旅客特別喜歡這種老房子，部分房間被作為民宿出租，一上網就銷售一空，但觀光客的愛好顯然不是當地人的首選，因此宮治得以用便宜價格租到這個房間。
好在房屋外觀舊歸舊，裡頭倒是一應俱全，有廚房、暖氣、熱水，還有朋友可以照應，確實沒什麼好挑剔的。
趁著白天的晨光，宮治拍了一張房間的照片。空蕩蕩的房間沒什麼人氣，只有床鋪有人類活動的痕跡。寢具是跟里奧借來的，他將就著睡了一夜，醒來被劣質布扎得全身發癢。他把照片傳到家族群組，當作報了平安。把手機接上充電線就走進廚房吃早餐。
早餐用兩片白吐司打發，用里奧的烤吐司機把兩片吐司烤得金黃酥脆，疊上奶油立刻融化並發出濃郁的香氣。
味道不錯，但在早上吃吐司的感覺很陌生。感覺像在飯店吃自助早餐似的。
他平常習慣用一碗白飯打發，未必要配味增湯，但開店前一定會用一碗白飯墊胃。簡單方便，一碗飯就可以撐到中午午餐時間後，精疲力盡地坐下來，用另一碗白飯補滿下一餐。
過幾天去買一包米吧。宮治想。
打開手機看見父母的訊息，針對他早上發的房間照片給的回應。但是宮侑沒有回應，只有訊息角落的「已讀3」留下看過的痕跡。
他還在生氣嗎？宮治沒有頭緒，覺得有點罪惡感的同時又覺得有點不滿，憑什麼宮侑總愛對他的決定指指點點？他們都已經是年過三十的成年人，又不是還沒畢業的高中生。過了這麼多年，侑還是沒有真正理解他——雖然他也還是沒有好好向侑說明過他這麼做的原因。
但即使如此，侑還是應該無條件地支持他，就像他無條件地支持侑一樣。難道侑只想自私地從他這裡得到支持，而吝於支援他嗎？
想到這裡他突然胃口全無。
把沾著麵包屑的盤子放進水槽，讓嘩啦嘩啦的水流沖走碎屑與雜亂的心思。
3
生活在雜務中以三倍速快轉。購置家具、入學、開戶、煮飯、購物，用陌生的語言進行日常生活，使得平常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變成有挑戰的任務。
等宮治回過神來，他已經在異鄉生活了兩個月。或許是身邊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快，沒什麼想家的時刻，和家人只保持必要的聯繫，偶爾在社群媒體告訴老朋友「我現在旅居海外」的訊息。
他向來沒什麼太濃烈的感情，對於鄉愁沒什麼太深刻的體會，只有在某些獨行在街道上的時刻，對著灰撲撲的天空強烈地想念海，站在公路眺望海岸線的視角讓他無限想念。
於是思緒像被挑起的食慾，在無預警的時刻轉醒，無聲無息，沒有預警，如一頭餓獸般在他體內蠶食鯨吞，一層層空洞在體內蔓延。
他突然強烈地想念某個臨時起意的午後。帶上車鑰匙，沿著灣岸線直達神戶港。然後一下車就能聞到帶著鹹味的濕氣與聽見潮起潮落的聲音。
回憶像一串珠鏈，接二連三地從內心深處覺醒。
然而最近的海灘需要搭上一小時的火車，交通更是一筆花費。他突然意識到這些熟悉的回憶離他有多遠，也第一次有了離鄉背井的感覺。他惆悵起來，腦子告訴自己要停止，但越是壓抑，那股渴望越是擴張。
於是他開始想念天空，想念陽光，想念那些能把寒冷從骨縫裡逼出去的顏色。
然而在情緒翻湧的縫隙裡，他赫然發現他想念的竟然還有某個人。
那個笑起來像陽光的人。那個把情緒明明白白掛在臉上的人。那個讓世界的重量不至於太壓迫的人。
他對侑竟然也有「想念」的時刻嗎？
這個猝不及防的念頭太陌生，令他錯愕得難以消化。
如果說有失去才有想念，那麼從各種意義而言他都不算失去過侑。沒有失去又何來想念？還是說⋯⋯這段時間的漸行漸遠確實令他覺得正在和侑疏遠，侑與他不再親近的事實令他痛苦，即使他並不願意承認。
他沿著街道徐行，還不到四點鐘，天已經暗了半邊，繁忙的街道平添幾分荒涼的景色。
街邊的燈飾點亮冷空氣，大張旗鼓地宣告節慶即將來臨。金色與白色的燈光相交錯，像雪又像星光。
他沒有信仰，卻很難不為這炫目的燈光動容。那種觸動靈魂的感動，他突然強烈地想分享給某個人，讓對方也看到這片景色。
他掏出手機拍了照，點進三個月沒有新訊息的私聊，把照片都傳了過去。
收訊者那邊已過午夜，他不確定對方是否已經睡了，卻正好給他一點藉口，讓他不必心情忐忑地等待回訊。
冷風捲起大衣一角，他把臉更深地埋進羊毛圍巾，灰黑織料形成一堵圍牆，把他呼出的熱氣嚴密地圈在頸邊。
4
宮治看著宮侑從接機大廳出來，還有點不真實的感覺。好像複製貼上，讓最不可能的人出現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他沒想到那張聖誕裝飾的照片成為一個契機，開啟他們幾個月以來的交流，又順水推舟地促成宮侑到訪。
總之，倫敦的聖誕市集很有名是事實，侑剛好要義大利工作一週是事實，羅馬到倫敦不用三小時也是事實⋯⋯
種種事實串聯在一起，就促成這個意想不到的局面——他在期末考前夕跑來蓋威克機場接機。
他以為他見到宮侑會很激動，就算不像短影音那樣戲劇化的喜極而泣，也會像久久見到高中隊友那樣，一見面就給彼此一個大力的擁抱。
然而當宮侑真的出現在他面前，他只覺得平靜——不，應該說平常。平常得令他心驚。好像宮侑只是剛剛出差回來，他們只是短暫地分開一陣子，而不是分隔在不同時區好幾個月。
但「侑出現在這裡」的意識還是使宮治震動，他手裡的拿鐵還喝到一半，些許咖啡混著半溶的冰塊沉在外帶杯底，手一晃就哐啷哐啷地響起來，像他波動難平的心。
原來有人能同時使他平靜，也能使他失衡。
「你等很久了嗎？」侑走過來，摘下抗噪耳機，手插在口袋裡，頸枕勾在手肘彎上。他看起來精神奕奕，看來剛才在機上睡得不錯。這幾年來宮侑多了不少海外工作，一年要飛個兩三趟起跳，搭起飛機感覺熟門熟路的。
「還好。」宮治說了個謊，怕被取笑而隱藏了自己早到一個小時的事實，「剛好火車時間有接上。」
宮侑點點頭，沒起疑，抬手把藍牙耳機關上，「我們要搭火車嗎？」
「嗯，火車站出來走幾分鐘就到了。」宮治省略不提那段長長的上坡。
「我要在哪裡買票？」
「我買好了。」
宮治從口袋掏出兩張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宮侑愣了一下，終於正眼打量對方，溫熱的視線緩緩拂過臉上的每一個稜角，但宮治下意識地避開那道審視。
「走吧。」
他們刷票進站。
宮治自主接過箱子，推著二十九吋大行李往前走。箱子雖大卻不重，是一隻手也可以操控的程度。
宮侑背著包跟在一旁。明明是全然陌生的環境，完全不同的語言，但是宮侑看起來怡然自得，好像一下子就融入這裡。他好奇地左顧右盼，沒注意到四周時不時投來好奇的目光，偷看這對身高出眾的亞裔雙胞胎兄弟。
火車座位全滿，宮治好不容易在門邊找到一個角落安頓大行李，宮侑縮著肩膀擠到旁邊的空位。
「你會冷嗎？」宮治發現對方只穿著一件棒球外套，想把脖子上的圍巾摘下來，宮侑卻抱著手搖搖頭，「不會。有暖氣。只是這風吹得我頭有點痛。」
「那戴著帽子吧，頭痛容易感冒。」
宮治摘下鴨舌帽，不由分說地戴在宮侑頭上。帽子的餘溫讓人感覺像被摸頭，宮侑安份下來，抱著手縮在角落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行進中的列車晃得厲害，宮治看他好幾次差點跌倒，乾脆讓對方靠在自己肩上，「過幾天還要變冷，你還有別件外套嗎？」
「沒有，打算來這裡買。我一直想買一件風衣。」
「等我下禮拜交完報告，我們可以一起去看。」
「嗯。」
宮侑舒舒服服地調整位置，把頭枕在宮治的肩上。一頭金髮毛毛躁躁的亂翹，像是還沒適應英國的乾燥。宮治注意到那漂得金黃的髮根露出一點黑。他知道宮侑接下來都沒有工作，他將在倫敦待到過年，搭上一月二號的飛機回東京。
或許是因為義大利是今年最後一個工作，宮侑才沒有花心思處理髮型。但宮治喜歡對方這樣不完美的狀態。因為不是在大眾面前，所以不用時時保持完美。
「除此之外還有想做什麼嗎？」宮治一邊拉著箱子，一邊保持平衡，「想做什麼慢慢想，你有一個月的時間。」
宮侑沒有回應，呼吸變得綿長。進入職業隊之後，他練成隨時可以睡著的特技，以保持最佳體力。
宮治撐著對方，轉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灰濛濛的磚瓦枯燥無味，實在稱不上賞心悅目，更和「浪漫」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但侑靠在他身上，他的胸口就滿滿漲漲的。
沒關係，他們還有一個月。
他突然覺得很安心。
5
「⋯⋯你沒跟我說要走這個坡！」宮侑咬牙切齒，長嘆一口氣，「天啊，這到底是什麼鬼？」
出了火車站，侑看到那個斜坡就開始碎念，不斷質疑這個年代怎麼有如此反人類的設計。
雖然箱子不重，兩人還是花了一番功夫推上坡，進一步退兩步，偶爾輪子卡在磚縫發出惱人的摩擦聲。
宮治有種覺得自己化身薛西佛斯的錯覺，只不過少了石頭，多了行李箱，還多了一個喋喋不休的宮侑。
「等下、等下，靠右一點──靠右啊，不是左！」
宮侑一邊扶著箱子，一邊用腳抵抗它往下滑的趨勢。明明箱子不重，看起來卻頗為狼狽。「天啊，你怎麼施力的？」
「是你在亂指揮吧？」
宮治喘口氣，手臂發痠，背後已經開始冒汗。冷風吹得他的外套獵獵作響，坡道在昏暗的夜色裡似乎沒有盡頭。連呼吸都依稀漂浮著白霧。他莫名地擔心侑可能覺得冷。
輪子又被磚縫卡住。
宮侑嘆了一大口氣，把頭往後仰：「啊——這什麼鬼地方，怎麼連人行道都跟我們作對？」
宮治邁出一步，扶住箱子：「連推個箱子都沒辦法，你是要我背你上去嗎？」
宮侑立刻警惕地盯著他：「⋯⋯你不是認真的吧。」
「你覺得呢？」宮治順勢用力推，箱子終於脫離縫隙，往上滑了一截，「快走吧，要是箱子滑下去，我們又要重來一遍！」
「不行，這種爛坡要我再走一次，我真的會懷疑人生！」
冷風從背後刮來，像冰水潑上脊椎，宮治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宮侑也微微發著抖，被宮治敏銳地察覺，他一把抓過拉桿，二話不說往上拖，「快走吧。」
兩人悶頭往上走，一語不發，一進到溫暖的室內，侑馬上躺上沙發伸展長手長腳，治把行李箱推到角落，走到廚房給兩人倒了杯水。
「我們真的應該要叫車的！」
「少來，你知道這裡交通費多貴嗎？我們剛那樣搭火車回來就要十五磅！」
宮侑撇撇嘴，「切，你有缺錢嗎？你的飯糰宮不是還在穩定進帳？」
「那也不代表我能在這裡亂花，這邊什麼都貴。」
宮治把水杯放在桌上，一副「愛喝不喝隨你」的態度。
「你每天都要走這個坡嗎？不覺得很崩潰嗎？」
「當成體能訓練的話也還好吧。」
宮治回答得有點心虛。他剛住進這裡時也覺得很崩潰，尤其是剛從鬧區採買完，扛著大包小包從車站走上來的時候。他整理路上買的蔬果，把蔬菜一一放進冰箱又洗了一串無籽葡萄，碦的一聲放在茶几上，順手把幾顆葡萄塞進嘴裡，口齒不清，「吃水果。」
「我好累，你餵我吃——」
「不吃拉倒。」他頭也不回。
「嗚，阿治你好狠心⋯⋯我真的很累，很餓——從日本飛過來，一下機就工作，收工又搭飛機回來，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我那麼辛苦，就是為了來看你——結果你連餵我吃個水果都不肯——唔！」
宮侑瞪大眼，嘴裡被塞進一顆飽滿的果實，他抬頭對上宮治由上而下的視線。逆著光的臉沒有表情，侑感覺那雙黑眼如鏡面般映出模糊的自己。
他一時失神。
宮治冷淡地又挑一顆葡萄塞到嘴邊，「嘴巴張開。」
宮侑機械性地咀嚼吞下果實，乖乖張嘴，甜膩的汁液還沒完全嚥下，青綠色的果實就又填進來，他刻意咬住對方來不及收回的手指，得意地笑。
「⋯⋯放開。」宮治皺眉。
彎著眼的狐狸挑眉一笑，那是明晃晃的拒絕。不只沒放開，舌尖還挑釁地掃過指腹，像是看對方會被逼到什麼地步。
宮治腦子一片空白，嘴裡弱弱反駁，「我沒洗手，很髒。」
「你洗了葡萄卻沒洗手？」宮侑不以為然地鬆口，「你想了那麼久就只想到這個爛藉口？」
宮治走開，嘴裡咕噥，「跟你說過了我有室友。」
宮侑笑得更開，「哦，你擔心什麼？」
宮治沒能回嘴，門就被打開來，後面站著一身運動服的里奧。
「哦，治，你回來了？」里奧看向沙發上的侑。他正手忙腳亂地坐起來，嘴裡連聲說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這是你的雙胞胎對吧？」里奧看看侑，又看看治，「仔細一看你們真的很像！真的是雙胞胎！」
侑對於這個感想很陌生，從以前到現在旁人大多分不清他跟治誰是誰，還沒有這種「仔細一看真的很像」的事。
宮治像有心電感應般開口，「那是你看亞洲人不習慣，不然我們兩個在日本常常被搞錯。」
「啊——確實有可能。對了，還沒請教你的名字？治有跟我說過但我記名字實在是——」
「侑。」宮侑站起來與里奧握手。他很驚訝發現對方身高跟他差不多，「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我是里奧，是這傢伙的室友兼房東，很高興你來，想待多久都可以。」
「說那種話你會後悔的，那傢伙真的會厚臉皮地住下來。不過他過完年就要走了。」
「這麼快？怎麼不多待久一點？」里奧瞪大眼，好像真的很惋惜的樣子，「你有想去哪裡跟我說！」
「一個月已經夠久了，他還要回去工作。」宮治邊說邊走向廚房，「對了，晚餐我想煮拉麵，你要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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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治打開電磁爐煮水，趁著等水沸騰的空檔備料。
里奧似乎在外頭跟侑說著什麼，他明顯放慢語速，偶爾摻雜爽朗的笑聲，就像治剛搬進來，還不熟悉英語時那樣。
與粗獷的外貌不同，里奧有份與眾不同的細膩。尤其具備歐洲人的邊界感，對於不該過問的私事一句都不多說。
當水開始冒出氣泡，里奧正晃進廚房。
「看起來很好吃。」
「最好是，我什麼都還沒放。」
「真的，我看你切了那麼多菜就知道。吃起來味道一定很好。你煮菜從沒失手過！」
治哼了一聲不置可否，當成是有糧能使鬼推磨，為了吃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侑呢？」
「在洗澡，他看起來真的累壞了，我建議他泡個澡好好放鬆一下——用的是你上禮拜買的入浴劑！你們日本人都喜歡泡澡，對吧？」
宮治想問對方怎麼找出自己的入浴劑？轉念又想他的東西都整齊排在櫥櫃裡，一目了然，也就沒再問多餘的問題，「我不是在損他，但那傢伙真的有可能溺死在浴缸裡。他以前幹過這種事。」
「是嗎？那你等一下有空去看看他吧。畢竟是你親愛的雙胞胎，不是嗎？」里奧抱著手看他忙碌，「看來你們已經和好了。」
宮治眨了眨眼，不知道怎麼回答，靜靜地攪動湯水掀起漣漪，比起專注在手上的動作更像是逃避問題，「已經和好了嗎⋯⋯？算是吧。」
那不自然的反應也是種回答，里奧敏銳地察覺到，「哦，我看你們相處的樣子以為已經談過了，看起來是沒有？」
「嗯⋯⋯沒什麼好談的，都是既成事實了，也不能改變什麼。而且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以柔和的白味增為底，佐以味道較重的紅味增，再加入柴魚湯與味醂、蒜泥與玉米粒。
稍微攪拌幾下，湯底就散發多層次的香氣。
「好香！」里奧誇張地讚嘆，「你到底怎麼辦到的？我上次也試做了食譜，聞起來就不是這樣！雖然最後味道也不算太差⋯⋯應該吧？至少沒有拉肚子！」
「拜託，我可是專業的。雖然食材沒有很齊全但是還堪用。你先出去吧，廚房已經夠擠了。我在煮個麵就可以吃飯了。」
「治。」里奧閃身出去前又回頭，「跟侑談一下吧。你們亞洲人就是太習慣什麼都憋在心裡。難得他都大老遠來一趟了不是嗎？」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宮治盯著一圈圈漣漪，「他只是剛好工作經過歐洲而已。我的學費住宿費也不用他出，我沒什麼要跟他交代的。況且我們是家人，也不可能真的吵架。」
「又來了，你明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他是你重視的人，你有很多話想跟他說吧？不然你前幾個月也不會那麼難受。」里奧走出去，丟下一句，「把你想說的話都告訴他吧，下一次見面又是好幾個月後了吧？」
抽風機的聲音轟隆轟隆作響，宮治麻木地下料。先是蒜泥然後是玉米粒，另一個爐子燙先前醃好的叉燒。
侑對他的叉燒情有獨鍾，他特別多下了幾塊。
重要的人⋯⋯嗎？
宮治盯著水面上的油花，曖昧地反射燈光。
要告訴侑什麼？那些幼稚又可笑的話？我在乎你的看法，我希望你能站在我這邊，讓我知道我的選擇不是孤身一人。感覺好彆扭，像小孩子拉著袖口尋求肯認。
但侑的肯認又代表什麼？他還是會硬著頭皮貫徹他的決定。
況且也沒有合適的時機。硬把久遠的心結塞進平靜的日子裡，只會顯得像不合時宜的雜音。搞不好侑早就不放在心上，只有他還困在原地，為不必要的執念糾結。
侑只是剛好路過才想來蹭吃住，一定是那樣。
不是因為愧疚了，也不是因為久沒聯繫所以想念。
他把注意力專注在刀尖，俐落地切出一段段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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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治從階梯上抬起頭時，侑正大步朝他走來。他戴著墨鏡，腳步平穩而自信，手插著口袋像是在走台步。他身高腿長，混在一群歐美人士之間也不覺得突兀，反而像是自己的主場一般。
「好冷！」侑一靠近就縮著肩膀嚷嚷，聲音在廣場上格外響亮，「你昨天跟我說我還不信，但這裡的陽光真的是假的！怎麼會有一點都不暖的太陽！」
難得好天氣，許多人都在大樓外曬冬陽，三三兩兩坐在平台上。侑的聲音招來一些好奇的目光。
「所以叫你多穿一點。」宮治皺著眉，抬手幫對方整理被風吹翻的衣領，打量對方身上那件陌生的大衣，「這外套哪來的？」
「里奧給我的。他衣櫥裡有好多這種外套，我就跟他借了一件。他明明身材那麼好，為什麼愛穿棒球外套？」
仔細想想，他們的身材確實差不多，難怪肩寬與袖長都剛好。但是不知道怎麼的，看到別人的衣服穿在侑身上，就讓宮治莫名地不爽。
宮治聳聳肩，「我怎麼知道？那你還要買外套嗎？」
「當然要啊！雖然這版型很好看，但我不喜歡深藍色——還是應該說藏青色？哎，總之我想要卡其色的大衣。經典款的那種！」
宮治翻出手機看地圖，「這裡到牛津街大概二十分鐘，我們就走過去吧？這一帶有很多觀光景點，剛好走走看看。」
宮治說得沒錯，附近有很多景點，步行區也設計得寬敞而行人友善。宮侑對每一棟建築都很好奇，經過一處排著長長人龍的建築，一看招牌才知道是大英博物館。
「這就是大英博物館啊⋯⋯」
「怎麼？有興趣嗎？之後可以來看。」
「看看吧，要排太久的話就不用了。」
「來都來了，看一眼也無妨吧。反正就在我學校旁邊，我隨時都可以陪你來。」
宮侑不置可否，給後面的腳踏車讓路，「你待會還要回去嗎？」
「不用，我今天沒課了。」
「這麼早？現在不是才兩點嗎？」
「研究所的課都這樣。又不是高中生，每天下午四五點才放人。大學也是這樣啊。」
「我又沒上過大學，怎麼知道啊？」侑被迎面強風吹得瞇起眼，「你跟班上同學應該差了好幾歲吧？不會很難融入嗎？」
「還好，或許是因為亞洲臉不顯老？很多人以為我跟他們同年。」
侑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把宮治的臉掃過兩遍，「你？跟那群二十幾歲的小孩子？別開玩笑了！」
「是真的，學期初還有人要約我去喝咖啡。」
侑的聲音狠狠拔高，像被什麼東西刺到，「啊？男的還是女的？你怎麼沒有告訴我？！」
「因為我沒有答應。」宮治不知道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是社交辭令而已。」
「男的還是女的！英國人嗎！」宮侑不屈不撓地逼問。
「這重要嗎？」宮治把身上的八爪章魚推開，那人還不甘示弱地揮舞拳頭，他只好嘆了口氣從實招來，「女的。是法國人。小我幾歲，也是工作過才來讀書的。」
「可惡——難怪你說什麼也要來！都已經開了幾家店的人還要讀什麼碩士！根本是為了吃嫩草吧？」
「你到底在發什麼瘋？根本沒有的事！」被說成這樣，宮治也有些火氣上來了，「你是沒有安全感的棄婦嗎？」
「那你就是背著人偷吃的姦夫！」
附近路人的視線投過來，宮治稍稍恢復冷靜。就算是在他鄉以母語吵架，兩個高壯的男子在街頭大聲爭執，還是很引人側目。
「⋯⋯總之不是那樣。」宮治深呼吸一口氣，「我帶你逛街，我們今天把衣服買到，你別找架跟我吵了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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