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新系列!!!!!
#是家庭教師x王儲
#前提在這:
設定:https://www.plurk.com/m/p/3h9rc7zw62
關於相遇與未來:https://www.plurk.com/m/p/3h9tv78yqi
#記得先看過設定再回來喔
小王子又一次被藏進斗篷裡悄悄出宮。
熙來攘往的商店街、人聲鼎沸的行道,一顆小小的腦袋從神代類寬大的斗篷下探出。
神代類找了一個人煙罕至的角落,鬆開衣物,讓能夠孩子鑽出。又將特地為小王子準備的斗篷穿在他身上。
期間,孩子則在他身後探頭探腦,圓滾滾的雙眼閃爍著光芒,好奇地望向這個從未踏足過的世界。
攤販繽紛的棚子比他童話書上的插畫還要華麗,四處都是他不曾見過的新奇玩意。
「類,那是什麼?」他指著一顆紅通通的球狀物,香氣熟悉得讓他心頭一動,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碰過。
「是殿下早餐吃過的蘋果呦。」神代類說著,將他輕輕抱起,他們越靠近那擺放五顏六色果實的攤販,誘人的香氣便更加豐富。
天馬司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家庭教師從口袋中取出一片閃亮亮的金屬片,遞給對面攤販的叔叔,換來那顆香氣撲鼻的紅蘋果。
「蘋果不是小兔子嗎?」他歪著頭。他記得的蘋果,是黃色飽滿的果肉、配上像兔耳朵一樣的紅皮。
啊,紅皮!就是這種顏色吧!
「要吃一口嗎?」神代類用水壺洗淨蘋果,遞到他面前。
小王子雙手接過,認真翻看研究。他沒想到真正的蘋果竟這麼大,一口根本咬不下去,兩手拿著都覺得吃力。
他費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個可以下口的位置,張開嘴,大大地咬了一口。
香甜的果汁立刻在口中爆開,清脆的口感讓他瞪大眼。味蕾像是被打開了一樣,小王子慢慢咀嚼著這顆最原始的水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好好吃!」
「是吧?我家的水果可是這條街上最甜的喔!」對面那男人笑呵呵地說,又從攤子上摘下一顆紫色果子遞來:「來,吃吃看這個?」
他知道那是什麼,是葡萄。他伸手想接過,卻被抱著他的人先一步拿走,用拿起水壺,仔細的沖洗。
「小哥,我家的水果沒灑藥,孩子直接吃沒問題啦。俗話說,小孩隨便吃隨便大。」
「真是不好意思,我家這孩子身子嬌弱,要是吃壞肚子可不行。」神代類笑著說,動作卻沒停下,細細搓洗那顆小葡萄,才小心翼翼地放進孩子嘴裡。
「這個也好吃!」琥珀色的大眼閃閃發亮,像融化的糖。
「哈哈!這孩子真是惹人疼啊!」小孩總是純真的、誠實的,想到什麼就脫口而出,毫無掩飾。
攤販老闆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那顆可愛的小腦袋。他眼尖地從帽緣縫隙瞥見了那抹髮色——
——金燦燦的,柔軟而亮眼,如陽光下閃爍的絲絹。
那是皇室成員的象徵色。
他腦中還來不及連結出真實的可能性,眼前的男人卻已經如水一般地後退一步,將孩子帶出自己的伸手範圍。
神代類將小王子的帽子拉得更低,把那抹奪目的金髮壓得密不透風。
隨即,他從口袋中掏出一撮細細的粉末,毫不猶豫地朝對方輕輕一吹。
粉末如煙,一瞬間擴散在空氣中。攤販老闆眼神微微一滯,瞳孔一度失焦,神情迷離。片刻之後,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回過神來。
神代類微微躬身,彬彬有禮地說:「感謝款待,我們得趕上商隊,就不多打擾了。」
「啊、喔……好……」攤販老闆愣愣地點頭,抓了抓頭頭,臉上寫滿困惑。
……剛才,好像有什麼事?他皺了皺眉,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
咩子雜談:
本來想寫被王城的人發現家庭教師偷帶小王子去接觸平民,然後類就又被帶到地下室毒打一頓。
但有點懶得繼續寫。
應該也是想到甚麼就寫甚麼的系列吧。
我根本是類司PA製造機。
話說這甚麼爛透的輕小說標題啊太爛了吧!!!!!在此誠徵標題,謝謝大家。
接續
2F笑死我還是寫完了#
空氣中混著香料、炭火、糖、汗水與果皮的氣味,像一鍋煮沸的湯,不斷翻騰,燙得他眼睛發亮、鼻子微癢。
沒有穿制服的侍從,沒有排列整齊的隊伍。女人在攤位前與老闆討價還價,大人在屋頂晾曬衣服。
還有狗,真的狗,不是宮廷裡那種被修剪整齊、香氣撲鼻的純種犬,而是毛亂蓬蓬、吐著舌頭、在人群中靈巧穿梭的街犬。
天馬司依舊捧著那顆紅蘋果,咬過的部分仍留著濕潤的齒痕。下一刻,他的視線被一陣騷動吸引。
那是笑聲,帶著孩子特有的爽朗與不加掩飾;是玩鬧聲,以及一種脆響,清脆的、像寶石彼此撞擊的聲音。
他轉頭望去,看到一群與他年紀相仿的孩子,蹲坐在路邊,興致盎然地玩著什麼。玻璃珠在地上滾動、跳躍,撞擊又反彈,在陽光下反射出細碎光芒,像星星灑在塵土上。
「那是什麼?」他問。
「彈珠喔。」神代類的聲音不帶多餘的情緒,只是靜靜地回答。
孩子們穿著單薄的衣物,雙膝跪在地上,袖口和褲腳沾滿泥沙。他們的手指靈巧而髒污,臉頰因嬉鬧而泛紅,卻沒有一絲羞愧,只有快樂。
那是天馬司不被允許的模樣。
抬頭挺胸、雙腳併攏、餐巾疊在膝上,才是他每天的功課。
如果在禮儀課上彎腰,或在用餐時發出聲響,他會被現在正抱著他的這位教師用銀邊戒尺冷冷地敲打掌心。
可是現在,他第一次發現,跪著、笑著、玩著,也可以如此美好。
「我也想玩。」他抬頭仰望神代類,眼中帶著從未出現過的渴望與光。
那一刻,神代類看著他,目光微微一動,卻還未來得及開口。
忽然,一聲高亢的馬鳴自遠處劃破空氣,一匹白馬踏過人群,騰起地面塵土。
那匹馬驟然停在他們面前,馬背上騎著一名少女,一頭粉髮,衣著簡潔而充滿力感,胸口的銀徽在陽光下熠熠生光。
她的神情銳利,卻並不敵意。手中的韁繩一收,戰馬頓時靜止不動。
那是騎士團的徽章。
神代類默默望著那刺眼的臂章,嘆了一口氣——
——他們今天的冒險時光,到此為止了。
「還是被發現了啊。」他無奈地低語。
「類,快回去了吧。那位大人正在暴怒呢。」來人正是曉山瑞希,她吹了聲響哨,騎士團其他成員從街道四方逐漸聚攏,手中牽著一匹熟悉的馬。
「是鳳凰!」小王子眼睛一亮,興高采烈地伸手撫摸那匹潔白高大的馬兒。
而被稱為「鳳凰」的戰馬,似乎認得他般,乖順地低下頭,輕輕用鼻子蹭了蹭孩子的手指。
神代類輕輕一笑,彷彿這唯一的溫柔足以稍微抵銷即將到來的冷酷現實。
他將天馬司抱起,安穩地放上馬背,自己也翻身上馬,姿態從容,卻無法掩飾眼底的不甘。
騎士團迅速列隊,將他們圍在中央,護送的隊形卻更像押解。
街上的人們紛紛停下腳步,注視這一行不容違抗的隊伍。神代類望向那些曾為天馬司帶來歡笑的攤販與孩童,如今已全數沉默。
皇室的光輝,如今成了鎖鏈。
而他與懷中的小王子,正被這鎖鏈慢慢拖回那座冰冷的宮殿。
當晚,他果不其然的被帶到充滿腥味的地下室。
私自將國家王儲帶離宮的罪名可不輕,今天的管教嬤嬤下手的力道似乎也比往常更重了些。
清水沖上滲血的鞭痕時,他還是忍不住的倒抽一口氣。
等將血污洗淨、換好衣物,他剛坐下沒多久,房門便被敲響。
「類……?」門外傳來熟悉而小心翼翼的聲音。
神代類一驚。他明明確認過,孩子早已哄睡,怎麼這時候……
他迅速更換乾淨的衣物,將染血的布料塞入床底,深吸一口氣,調整好一如既往的笑容後,才打開木門。
天馬司正抱著獨角獸玩偶,仰頭望向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卻像覆了一層霧。
那似乎是……憂傷?
「可以陪我睡嗎?」
「當然可以。」他下意識答道,語氣溫柔如常。
他轉身正要拿上毯子、陪孩子回那華麗而冰冷的寢宮時,小王子卻搶先一步鑽進他那張簡陋的床榻,還躺得理直氣壯。
「我想睡這裡。」語氣不容置喙,語末還拍了拍床鋪:「類,過來。」
「……是。」神代類失笑地回應,這孩子倒也難得,現在才有點王儲的樣子。
他才剛躺下,小王子便將臉埋入他的胸前,弄的他有些手足無措。
「父王母后愛我嗎?」那聲音悶悶的,帶點哽咽,細微卻刺耳。
「當然是愛的。」他答。
「那為什麼,他們從來不像今天看到的叔叔阿姨一樣,也抱抱我呢?」
神代類怔了怔。
原來那一幕……他看見了啊。
今早騎士團找到他們時,市集上的孩子們紛紛被父母摟入懷裡保護,那種肢體間自然流動的愛意,對王室來說卻是稀罕的禁忌。
他的父母,那對高高在上的存在,想必是真的愛著這個孩子。
只是皇室與平民之間,有一道無形卻殘酷的鴻溝。懷裡這個男孩,現在還不明白。
神代類感覺到胸口的衣物慢慢被浸濕。他嘆了口氣,回抱住那顫抖的小身體。
「因為很忙碌喔。要治理一個國家,不是那麼簡單的。」
「所以啊,」他的語氣輕柔,輕輕的順著孩子的後背:「他們派我來擁抱您、陪伴您,來代替他們愛您。」
懷裡的孩子輕顫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回應:「嗯……類,我也愛你。」
……這孩子真的明白自己說了什麼嗎?
神代類沒說話,只是靜靜抱著他。不久後,胸前傳來細緻規律的呼吸聲。
他輕手輕腳地將孩子翻過來,看見那小小的眉心終於鬆開,陷入熟睡。
他抱起天馬司,將他送回那張鋪著天鵝絨與羽毛枕的大床,輕柔地替他蓋好被子。
正欲轉身離開時,卻發現那只柔軟的小手仍緊緊拽住他的衣角,怎麼也不肯鬆開。
——算了,反正以他近乎永恆的生命,也不太需要睡眠。
今晚,就讓他當一晚屬於小王子的……晚安小熊吧。
二、
3F#有人想要看家庭教師被懲罰的過程((????
#有求必應咩子(讚
神代類靜靜地站在穿衣鏡前,望著鏡中自己皮開肉綻的後背。
紅腫、滲血、交錯的傷痕從肩胛延展至腰際,每一道都清晰分明,像一張冷酷無情的音譜,記錄著權力下的痛與規訓。
……他今天,終於真正搞懂了,那些優渥條件下所藏著的陷阱。
上午的茶會,五歲的小王子不過是手一滑,將面前的紅茶打翻了。
那時他正小心地接待來自東南諸國的使節,一時間氣氛凝滯。但好在宮廷僕從動作俐落,迅速將桌布換下,並阻止茶水蔓延。
只是那滾燙的紅茶還是濺到了王子白嫩的手背上,立刻泛起了紅痕。
小王子皺起眉頭,卻沒有哭,反而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
他原以為這件事就此揭過。
直到入夜時分,他被無預警地傳喚至王城最深處的那間地下室。
即便在無限的時間裡見多識廣,他在踏入那間藏在宮殿地底的房間時,仍下意識地挑了挑眉。
那裡的牆是石砌的,潔白的紗簾掩不住鐵製刑具的冰冷;地面鋪著柔軟的紅毯,只為緩解倒下之人頭破血流的聲音。
等待他的是那些身穿深灰色衣裙的管教嬤嬤。她們年老卻動作俐落,舉止端莊卻讓人寒意直竄。
——若王子表現不佳,家庭教師便須代為受責。
——這是制度,是職責,也是榮耀。
這就是這座金色牢籠真正的規則。
每一鞭都避開要害,每一處都不會露在日常的衣物之外。
準確無誤,毫不遲疑,彷彿不是對人動手,而是在完成一項冷靜的、無情的儀式。
神代類無聲地忍受著。
這些傷對一個幾乎永生不死的存在而言沒什麼,明日,大概就能癒合得差不多了。
但疼痛從來不會因此而減輕。
他站在鏡前,灑下止痛藥粉,看著那粉末一層層覆蓋在發紅的傷口上,泛起細小的煙霧與灼熱的刺痛。
「叩、叩。」突兀的敲門聲在靜謐的夜裡響起。
他最後一次確認襯衣遮住了背上的傷痕,一顆顆地扣上鈕扣,像是封印那些疼痛的證據,也像是在戴上那張一貫的面具。
深吸一口氣,換上習慣性的微笑,走到門前,打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大人……很抱歉在這個時間打擾您。」門外的侍女低著頭,輕輕拉起裙擺行禮,聲音克制而謙卑,但神色中藏不住疲憊與惶恐。
「只是,殿下他……」她咬著唇,眼神發顫,說不下去。
神代類認得她,是小王子貼身侍女之一,年紀尚小,卻早已學會在這吃人的宮殿中察言觀色、沉默服從。
他嘆口氣,明明現在是他的下班時間,這孩子真是一刻也不讓他停歇:「……我知道了。」
當他才靠近王宮最深處的寢殿時,便聽見了那熟悉而刺耳的聲音。
「我不要!我不要!」那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平日裡乖巧有禮、被讚譽為天資聰穎的小王子,今夜卻像失控的獸崽般,在柔軟的大床上翻滾掙扎,踢翻了床頭的水晶燈。
周圍的侍女們手足無措,只能一邊試圖安撫、一邊慌亂收拾狼藉。
這些侍女們大多不過十三四歲,從鄉下被送進宮裡來換取一家老小的三年口糧,在這冷硬的金磚牆下,學著伺候主子。
神代類嘆了口氣,推開鑲著金絲與寶石的沉重大門,聲音溫柔卻穩定地響起:
「殿下。」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如鎮咒般壓下了整間房的混亂。
小王子的哭喊戛然而止。下一瞬,他抬起頭,一眼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便手腳並用地從床上爬下,像一隻迷路的幼獸撲向他。
那嬌小的身軀緊緊抱住他的腿,淚水再也止不住地滑落。
「類……類……」他啜泣著,聲音委屈得近乎哽咽。
神代類彎下身子,將那孩子抱進懷裡,像是將整個夜的風暴包裹進安穩的羽翼裡。
他望向周圍仍慌張不安的侍女們,語氣溫柔卻堅定:「沒事了,你們去休息吧。」
「是。」
侍女們紛紛行禮退下,靜靜關上門,將這座金殿的夜,重新還給了他與懷中的孩子。
良久,小王子的呼吸漸漸平穩,緊繃的身軀也逐漸放鬆下來。
然而,那隻小手卻始終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角,像是抓住最後的浮木般,怎麼都不肯放開。
「怎麼了?」神代類低聲問,嗓音輕得像棉絮,在沉沉夜色中溫柔地包裹著懷中的孩子。
過了好一會兒,一道細細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類,很痛嗎……?」
神代類的瞳孔驟然收緊。
這孩子,不該知道,那間地下室的存在,是宮廷禁忌。
有人告訴他了嗎?有人膽敢對王儲私下透露那些……見不得人的規則?
他的指尖一緊,眼神瞬間暗沉。
如果真有那樣一個人存在,對王子不夠忠誠、不夠恭順,那麼這個人對這孩子,就是威脅。
神代類強壓下翻湧的殺意與懷疑,語氣如常地輕柔問道:「殿下,是指什麼呢?」
他需要引導出更多線索。需要知道,是誰,觸碰了這條界線。
但懷中的孩子只是吸了吸鼻子,小聲說:「夢、夢到了類,受傷了……」
聲音愈來愈小,像是怕自己一說出來,夢就會變成現實。
「類……在哭。」話落的瞬間,那原本止住的淚水又重新奪眶而出,無聲滑落在他的胸膛上。
神代類怔住了。
原來……只是夢嗎?
不是誰洩露了秘密,不是誰在耳邊低語,而是這孩子,在夢裡,看見了自己在那地牢中被折磨模樣。
那是他從未展現過的樣子,卻真實得讓天馬司在睡夢中哭醒。
神代類頓了一下,終於緩緩抬手,輕輕覆上孩子的後腦勺。
他將懷中的王子抱得更緊了些,像是在為孩子驅趕那場無法言說的惡夢,也像是在為自己那突如其來的罪惡與羞愧,尋求一絲赦免。
「不會痛了。」他低語,聲音輕得幾乎隱沒在夜裡:「因為您抱著我啊。」
懷中的孩子抽噎著,點了點頭,手指卻抓得更緊了些。
今夜不該再有夢魘。
即使這夢魘只會落在他身上,他也要守著那唯一不該染血的孩子。
三、手套
4F「神代大人。」
被呼喚的家庭教師從小王子的作業本上抬起頭來,視線落在那人身上。
是個年輕的侍女,陌生的面孔。
宮中從不缺侍女,一批接著一批,如同春雨後冒出的新芽,在這座宮殿裡輪替得安靜又無聲。
她支支吾吾地站著,像是有話要說,卻遲遲不敢開口。
「那個……請問您……為什麼沒有戴手套呢?」
潔白手套,是宮廷禮儀的象徵,是貴族階級所標示的界線。它意味著潔淨、高貴、不勞而獲——意味著這雙手不必觸碰任何血與泥。
但這位看似冰冷、高不可攀的家庭教師,卻從來不戴那雙象徵著「無需動手」的白手套。
這的確是件,令人感到好奇的事。
神代類垂下眼,望著自己的手指。指節修長,骨節分明,指尖的弧度仍維持著完美而優雅的角度。但他卻知道,那表層之下的骨與血,藏著不曾被原諒的過去。
他微微愣神,思緒,在不經意間,被拉回——
那場失敗的政變。
似乎每個人類文明、每個朝代、每個王國,都會經歷背叛——經歷反政府組織的崛起。
起初只是微小如塵的聲音,藏在市場的喃喃低語中、藏在流亡詩人未完的詩行裡。接著是壁畫上的劍與火、民謠中的血與怒,最後,終於有人高舉旗幟,將那些被壓抑的痛苦與夢想,重新命名為「正義」。
政變不會提前通知,不會挑明日的天氣好不好。它只會在你最以為安全的時候,從背後刺下第一刀。
那天的混亂與驚險,他差點失去了什麼,他都牢牢記在腦海裡,像鐫刻在骨骼裡的傷痕,永遠無法抹去。
那夜,他懷中抱著一團布料,踽踽前行,試圖從皇宮逃脫。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一個轉角,他都要先停下腳步,屏息探聽,再三確認沒有腳步聲後,才敢彎過。
「……類?」或許是察覺到不對的氣氛,懷中的小糰子輕輕掀開蓋在頭上的斗篷。一頭金燦燦的頭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在昏暗燈火裡閃出皇族獨有的光澤。
那抹耀眼,幾乎像要刺穿夜的牆壁。
神代類心頭一跳,立刻低下頭,食指輕輕按在唇前:「噓——殿下,不是答應我要靜悄悄的嗎?」
那孩子眨了眨眼,小小地點頭,做出拉上嘴巴拉鍊的手勢,就像他們之前練習過的遊戲那樣。
神代類微微朝懷中的孩子笑了笑,動作卻毫無鬆懈。
他的手腕緊緊扣著斗篷邊緣,將那束金燦燦的髮色再次牢牢包裹起來。金色象徵著血統,也象徵著致命的目標。
確認四周無人,他低下身,迅速拐進通道右側的轉角。
只要穿過這條空中長廊,他便能抵達東側塔樓後的密道出口——那是整座宮殿中唯一一處,無需鑰匙、無需人手,僅憑熟悉便能開啟的隱秘通道。
他親自設計的,為了預防「萬一」的存在。
風從高處竄入廊道,夾帶著煙塵與火光未盡的氣味。他將身子更緊地蜷縮進石柱陰影之中,一步步靠近那道熟悉的弧形轉角。
但就在這時——
「這裡有人!站住!」
突如其來的喊聲劃破寂靜夜空,隨即是火把的爆光與金屬劍鞘撞擊的聲響,在石廊間迴盪不止。
神代類心頭一緊,他幾乎是本能地抱緊懷中的小王子,他一邊後退,一邊舉劍抵擋來自敵方的猛攻。
火光閃爍間,鋼鐵交擊聲在廊道中激盪如雷。他的左臂牢牢環著懷中的小王子,右手則靈巧地揮動短刃,每一下都精準地格開對方致命的劍勢。
雖然動作受限,卻依舊冷靜、果斷。
在過去的流浪歲月裡,他不只學會大量的知識、看過千萬種風景,還學會了如何在動盪與背叛中活下來。這些年磨出來的本事,終於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退開!快把孩子交出來!」敵兵嘶吼著,火把的影子在長廊間跳動如鬼魅。
神代類不語,目光冷冽如冰,只是側身一閃,將來劍引開,反手一記肘擊逼退對方,接著腳尖一踏,迅速後退至另一根石柱陰影。
懷中的小孩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哭出聲。他只是緊緊抓著神代類衣襬的手越來越用力,細小的身體微微發抖,卻努力蜷縮著,不讓自己妨礙他前進。
而在此時,因為不斷向後退守,神代類並未察覺——
他已經被逼到了空中長廊的邊緣。
當他的後背撞上那道華麗卻薄弱的鏤空石欄時,冰冷的花紋刺痛了他的肩胛,也驚醒了他短暫的專注空檔。
就是那一刻——
敵人的銀劍猝不及防地朝他胸口襲來。
他本能地側身閃避,劍鋒擦過肩側,鮮血瞬間濺出,而身體因劇痛猛然一震。
下一秒,他腳下一滑,失去了重心。
「——!」
懷中的重量一晃,他的手指本能地想扣緊——卻在那一瞬,抓了個空。
他失手了。
小王子的身體自他懷中滑落,整個人被甩出圍欄之外的空中長廊,鬆軟的斗篷張開,如一片即將墜落的金色羽翼。
那抹金髮,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神代類沒有任何猶豫。
身體猛然向前撲去,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量與意志,朝著那抹金色的墜落身影伸出手。
而天馬司也抬起了手,小小的手臂奮力朝那熟悉的方向揮去,朝那隻總能溫柔擁抱他的手伸去。
在那短短的一瞬,他們的指尖碰在了一起。
食指與中指,短暫地——幾乎是一種命運的嘲諷——相勾。
天馬司勾住了他。
他用全身的力氣,緊緊勾住那隻曾經教他寫字、為他披上斗篷、抱著他逃亡的手。
神代類瞪大雙眼,那一刻,他彷彿能感受到孩子微弱卻堅定的力道。他立刻伸出另一隻手,想要將那小小的身體完全拉回自己懷裡——
但他的手指一動。
那副因為宮廷禮儀、因為身份孤絕而從不離身的白色手套,在劇烈拉扯中緩慢鬆脫。
起初只是微微滑動。
再來,是指節處的一聲輕響——
啪。
那是布料與皮膚分離的聲音。
手套的一角隨著夜風揚起,像被施了緩慢咒語般,無聲地從他手中滑落,隨之而墜下的——
還有那孩子。
那是他從未失過控的表情。那一刻,他甚至忘了呼吸。
只眼睜睜地看著那孩子的身影,從他的掌心滑落,像一道流星墜入無聲的深淵。
「司——!!」他的喊聲劃破夜色,如獸的哀鳴,撕裂整座宮殿的沉靜。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結局已成定局之時——
一抹橘色的身影,從下層樓的陰影中猛然竄出。
那人幾乎是以一種近乎自殺的姿態撲向空中,一手穩準地接住了墜落中的小王子,另一手則死死勾住下層窗緣的石雕邊角,指節瞬間泛白。
「抓到了——!」聲音低沉,帶著咬牙切齒的力道,卻也聽得出慶幸與怒火夾雜的餘韻。
神代類怔住,然後迅速在圍欄邊探頭。
他看見那熟悉的橘發青年,身形雖因重量而搖晃,卻穩如磐石地吊掛在下層牆體之上。
而懷中,小王子縮作一團,眼中滿是驚恐,卻仍緊抓著那人的衣襬——就像方才抓著他的那樣。
「東雲……」神代類喃喃開口,手心仍在顫。
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金屬碰撞的悶響。
「類!麻煩下次不要把王子往下丟啊!!」伴隨著憤怒又驚魂未定的喊聲,一道身影飛踢翻那名方才還高舉長劍的敵兵,鎧甲與地面重重碰撞,火星四濺。
曉山瑞希身形未停,腳步一踏、回身再補一記拳頭,將試圖爬起來的敵人徹底壓制在地,動作俐落如舞。
神代類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從溺水中剛被拉起的人,大口喘著氣。
他的眼神終於從那懸崖邊收回,落在身後那一隊熟悉的身影上。
——是騎士團。
熟悉的藍紋披風、潔白的衣裳、整齊的鎧甲、迅速將敵人一一擊倒的劍技。
他才終於,鬆一口氣。
「是呀!類為什麼沒有戴手套呢?」
明亮的聲音將他從記憶的深淵猛然拉回。
眼前,是那比陽光還耀眼的笑容——
天馬司歪著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閃閃發亮,語氣純真又困惑。那一張熟悉的臉,與記憶裡在夜風中墜落、驚恐而無聲的表情重疊,讓神代類胸口一緊,幾乎有一瞬間說不出話。
「喔呀?那是因為啊——」
他抬起嘴角,掛上了那個標誌性的溫柔笑容。
「拿戒尺不方便喔。」
語畢,手一抄,從書桌旁抽起那把鑲著銀邊的長條尺子,動作俐落地往對方撐在桌上的手背一敲——
「啪!」清脆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小王子白皙的手背立刻浮起一道淡淡的紅印。
「嗚哇——!」
「比起這個,」神代類單手叉腰,面上仍笑著,卻語氣一沉:「殿下,您的物理作業,寫完了嗎?」
「呃!」
那聲短促的驚呼立刻響起,天馬司縮手捂住紅印,開始試圖用笑容混過去:「……其實也不算沒寫完啦,只是……還有一點點沒想出來的地方……?」
「是第一題,還是倒數第二題?」
「……全部。」
「……」
—————————————
咩雜:
到底在寫什麼????
不知道不清楚我不知道不要問我!!
魔女與貓寫完了但很不滿意,還在想要不要發出來,
結果我的大腦「叮鈴——」
該寫家庭教師與王儲囉~
這篇文章是在這樣莫名其妙之下產生的。
好吧看看就好。
四、病
5F#久違的更新
「殿下,該起床了。」紫髮男人伸手拉開厚重的窗簾。
猩紅與鎏金交織的布料一層層退開,像為清晨揭幕的儀式。當最後一道遮光被掀起,晨曦毫不吝嗇地傾瀉而入,金白色的陽光穿透高窗,瞬間驅散寢室裡殘留的夜色,將整個空間點亮得宛如神殿。
那張寬闊柔軟的床上,獨自安睡著的,是一國的儲君——天馬司。
象徵皇室正統的金髮在光中泛起耀眼的色澤,彷彿每一根髮絲都承載著血脈與命運。陽光落下的瞬間,他整個人宛若自天界降臨,神聖而不可褻瀆,莊嚴得近乎完美,純粹得讓人不敢高聲呼吸。
神代類轉過身,目光卻在下一瞬微微一滯,眉心隨之蹙起。
——他太清楚自家小王子的睡相了。
平日裡不是踢飛棉被、就是把睡衣一路拉到胸口,甚至曾在床沿、床下、窗邊找到「睡到迷路」的本人;那副毫無身分自覺的模樣,向來與「皇太子」三個字毫不相襯。
然而今日不同。
厚重的棉被之下,那人卻異常安分地蜷縮著,彷彿將平日耀眼張揚的光芒一一收進夢境深處,只留下纖細而脆弱的輪廓。那不是王儲的姿態,而更像一個在夜裡尋求庇護的孩子——安靜、無聲,過於溫順。
乖巧得,反而令人心底泛起不祥的寒意。
「殿下。」神代類壓低聲音輕喚,語調溫和得近乎小心翼翼。
直到這時,他才察覺那具纖瘦的身軀正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細微卻急促。蒼白的指尖緊抓著被角,面頰卻浮著異樣的紅暈,呼吸紊亂而灼熱,像被困在夢魘交錯的深處。
他的心猛然一沉。
神代類伸出手,指尖輕輕覆上小王子的額頭。
——燙得驚人。
那溫度幾乎在瞬間灼痛了他的掌心,也擊碎了方才的所有平靜。
他立刻轉身,語氣不容置疑地對一旁的侍女下令:「傳喚醫師。」
停頓一瞬,又補上一句低沉而冷靜的判斷:「殿下正在發燒。」
「咦……?」看來與天馬司年歲相仿的侍女猛然一震,血色自臉龐退得一乾二淨。她正是昨夜輪值服侍的人,卻未曾察覺哪怕一絲異樣。
怠職、失責。
這兩個詞如冰冷的宣判,在她腦中反覆迴盪。恐懼沿著脊椎一寸寸攀升,彷彿無形的手緊緊攫住她的喉嚨,指尖在瞬間失去溫度,就連呼吸都變得斷續而困難。
——她竟然,沒有察覺王儲的異狀。
這個念頭本身,便足以將人推入深淵。
「唰——」窗簾再次被拉起的聲響,利落而清晰,像一道不容遲疑的命令,將她從恐懼中猛然拉回現實。
「也請準備一盆熱水,並通知其他人。」家庭教師的聲音低沉而穩定,沒有絲毫動搖,那語氣不帶情緒,卻自有不容違抗的重量。
少女猛地回神,連連點頭。
「是、是的!」她慌忙捧起裙擺,幾乎顧不得儀態,轉身奔出寢室。
急促的腳步聲在長廊上迴盪,她一邊奔跑,一邊尋找援助——彷彿只要慢上一瞬,後果就會無可挽回。
神代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的小王子啊,小王子,怎麼總是連片刻都不肯讓人喘息。
他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俐落而溫柔地替天馬司換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睡衣。布料貼在掌心,又濕又熱,讓人一瞬間無法判斷那究竟是病熱,還是長時間無人察覺的忍耐。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燒的。
不知道這件衣裳究竟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多少回。
更不知道——這孩子獨自蜷縮在被窩裡顫抖了多久。
為什麼不說呢?
為什麼不呼喚任何人?
明明是國家傾盡心力守護的存在,明明只要一句話、甚至一個眼神,就會有無數人奔赴而來,將他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護著。
可他偏偏什麼都不說。
像是硬生生把所有不適與痛楚一併吞下,將自己鎖進厚重的被窩裡,任高燒與夢魘輪流侵襲——彷彿那樣,便不會為任何人添麻煩。
神代類垂下眼,動作不自覺地放得更輕。當他扶著天馬司的肩,將人從床上慢慢帶起、讓那副纖細的身子勉強坐正時——
那雙如夜空繁星般的眼眸,終於緩緩睜開。
只是,本該清澈明亮的蜜糖色,此刻卻被高燒染上一層薄薄的水霧,視線渙散而朦朧,像是被困在半夢半醒的世界裡。
「……類?」微弱的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顫抖。
「嗯,是我喔。」神代類低聲應道,語氣柔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裡。
天馬司眯起眼,像是在努力確認眼前的人影。他盯著那張熟悉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彷彿終於得到了答案,唇角忽然鬆開,露出一個毫無防備的笑。
「嘻嘻……早安。」
那笑容天真得近乎殘忍。
「……早安。」神代類微微一頓,仍舊回以同樣輕柔的回應。
也許是高燒讓思緒徹底失了序,天馬司開始斷斷續續地胡言亂語起來。
「頭……好重……」
「發燒了,當然會覺得重。」神代類一邊安撫地回應,一邊將少年的手腕托起,動作細緻而熟練。
「來,手給我。」他替天馬司把手臂穿過袖口,指尖刻意放慢了節奏,像是在配合那副隨時都可能再度倒下的身體——
彷彿只要一個不小心,這脆弱的清醒就會再次沉入高燒的深淵。
天馬司的身子微微一晃,像是連坐著都找不到重心。神代類立刻伸手托住他的背,將人輕輕帶進自己懷裡,動作迅速卻極其溫柔,彷彿只要稍有不慎,便會驚散這短暫而得來不易的清醒。
少年的額頭貼上他的肩頸,那異常的熱度透過衣料傳來,燙得驚人。
「慢一點……別急。」神代類低聲哄著,一邊替他理順凌亂的睡衣,細心地將衣襟一一扣好,確保不會再有一絲冷風鑽進來。
天馬司似乎並未真正聽懂這些話,只是出於本能地依靠著那份熟悉的溫度。過熱而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神代類的鎖骨處,紊亂得毫無節奏。
「呼……涼涼的……」
「是殿下太燙了。」神代類輕輕嘆了口氣,沒有推開那無意識的依附,反而任由少年靠近,像是在尋找冰涼去處的小動物。
「啊。」一聲極輕、卻突兀的驚喚響起,原本已快闔上的眼睛忽然又猛然睜開。
動作之大,連神代類都被嚇了一跳——這孩子,怎麼連生病都不肯讓人省心。
「類,我有好好找回來喔。」天馬司語氣斷斷續續,又開始沒頭沒尾地自顧自說著。
「是,是。」早已習慣應付王儲半夢半醒時的胡言亂語,神代類並未多問,只是伸手拉過毛毯,將人仔細裹好,確保不留一絲縫隙。隨後又拿起同樣被汗水浸濕的枕頭,俐落地替他換下枕套。
然而向來不怎麼安分的小王子,被毛毯包裹得嚴嚴實實後,反倒像隻被捲起來的毛毛蟲,在柔軟的床上慢慢蠕動起來。
他伸長手,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索了一會兒,終於拿出了一條墜子——
即便托著寶石的銀座早已不是當年的樣式,神代類仍在第一眼便認出了它。
那是他送給這孩子的十歲生日禮物。
「將將!」天馬司像獻寶似地把墜子遞到他面前,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墜子上的琥珀在晨光中靜靜閃耀。
那並非張揚的光,而是一種被時光反覆打磨後留下的溫潤——色澤澄澈,像凝住的蜜糖,又像被封存在寶石裡的微小太陽。光線落下時,內部彷彿泛起細碎的流動,明亮卻不刺眼,瑩潤而透亮,連邊緣都柔和得不可思議。
它靜靜躺在掌心,卻像有呼吸般,溫柔地映著四周的光。
神代類的視線在那顆琥珀上停留了片刻,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當年會在櫥窗前停下腳步、毫不猶豫地將它買下——理由其實再單純不過。
因為那樣的色澤,那樣的明亮與溫度,像極了天馬司仰頭望向他時,那雙總是映著光的眼睛。
他正要伸手接過,那條墜子卻被任性的王子「咻——」地一下收回,緊緊藏進懷裡,動作快得像是在護著什麼不可被奪走的寶物。
「前幾天斷了……」天馬司眨了眨眼,語氣漫不經心:「掉進水池裡了,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又找到它呢。」
他說著,又露出那個帶著病氣的、迷迷糊糊的傻笑。
「幸好宮裡的工匠說能修。」語調忽然輕快起來,像是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真是太好了。」
神代類挑了挑眉。
好吧——他大概知道這位小王子是怎麼把自己折騰到發燒的了。
他的視線越過窗邊,落向外頭灰白的天空。細小的雪花正靜靜飄落,在寒風中翻飛不定。
這種天氣,還跑進水池裡找東西——不感冒,才奇怪。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向還把墜子緊緊抱在懷裡的少年,無聲地嘆了口氣。
「……下次,」神代類語氣放得很低,像是在壓住情緒般緩緩開口:「這種事交給下人就好。殿下,請您乖乖的,好嗎?」
「不好。」回答來得毫不猶豫。
天馬司抱緊了那枚墜子,眉心微微蹙起,語氣卻認真得近乎固執,像是在陳述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天氣這麼冷,怎麼能讓女孩子下水?」他頓了頓,彷彿這個理由本身已足以說服所有人:「會著涼的。」
神代類一時無言。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高燒尚未完全退去,卻仍將心思放在他人身上的小王子,所有原本準備好的責備,全都卡在喉嚨裡,最終只化成一聲無法出口的嘆息。
天馬司忽然皺起眉,像是被什麼不適狠狠刺了一下,抱著墜子的手不自覺收緊,呼吸也亂了一拍。
「……幫我戴。」那語氣來得又快又急,像是忍耐被打斷後的衝動,幾乎沒有給人反應的時間。
那是一句命令,王儲將墜子再次推到神代類面前。
方才還死死護在懷裡、不肯讓人碰一下,現在卻主動遞出來——這孩子到底在想什麼?
——真是任性得讓人無可奈何。
可既然主子已經下達命令,他便沒有拒絕的餘地。
神代類接過墜子,動作放得極輕,從後方繞過天馬司的頸項,指尖刻意避開過熱的皮膚,將那抹溫潤的琥珀安放回原本的位置。
「叩。」一聲輕響,扣環妥帖合上。
墜子重新貼上胸前,像是終於回到了它該在的地方。
而彷彿終於安下了心,天馬司的呼吸一點一點變得平穩,緊繃的身體逐漸失去力氣。那份重量慢慢交付出來,最終整個人軟軟地倒進神代類的懷裡,唇角仍掛著一抹孩子氣的笑——幸福而滿足,毫無防備。
像是終於被允許,好好睡一覺。
好吧、睡吧。
這樣的模樣,又怎麼讓人狠得下心,再多說一句責備呢?
而在這座宮裡,失職不是錯,是罪。
無論責任歸屬為何,受懲罰的,永遠是——與王儲最親近之人。
想當然爾,未能察覺王儲聖體異狀的家庭教師,當夜便被帶進了那座終年不見天日的地窖。
濕冷的空氣裡,鞭聲一下一下落下,低沉而規律,像是在為錯誤計數。黑暗吞噬了聲音,也吞噬了時間,只留下無法逃避的懲處在空氣中迴盪。
男人緊咬著牙關,始終沒有發出求饒的聲音。
神代類轉頭看了看那件被破壞的衣裳。
他的王儲近來表現得過於優秀,他幾乎都要忘了——鞭刑,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消腫止痛的藥粉灑落在背上,短暫的刺激過後,傷處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下來。
……不行。
好得太快,會引人起疑。
他停下了手,任由傷口維持著尚未癒合的狀態,表面狼狽,卻不至於致命——剛好符合「被懲戒過」的模樣。
「叩叩。」敲門聲在此時響起。
神代類重新披上外衣,將藥粉妥善收起,抹去臉上多餘的情緒,神色一收,已然換回那副一貫冷靜而嚴厲的模樣。
「請進。」
門被推開。
「神代大人,」來人壓低聲音稟報,「殿下的燒,已經退了,並且——」
話音尚未落下,一顆腦袋便從侍女身後探了出來。
「類!」那聲音清亮又熟悉。
天馬司竟一身侍女裝,外頭還特地披了件斗篷,將那頭過於顯眼的金色髮絲遮得嚴嚴實實,顯然是為了避人耳目才做出的喬裝。
——不像話。
——不得體。
諸如此類的評語,神代類已經懶得再出口。
他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用一個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侍女——
怎麼連你,也跟著他一起胡鬧。
「你不要怪他!」天馬司立刻出聲,語氣急得很,還下意識往前一步:「是我叫他帶我過來的……咳、咳咳……」
那兩聲突如其來的咳嗽,嚇得一旁的侍女臉色瞬間發白,整個人幾乎要僵住。
她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若是王儲的病情因此加重,自己就算長了九顆頭,也遠遠不夠賠。
神代類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只是抬起手,示意她退下。
「你先出去吧。」語氣不高,卻不容置喙。
侍女幾乎是如蒙大赦,連行禮的動作都快了半拍,匆匆退出房間。
只剩下兩人,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神代類這才轉回視線,落在那個仍裹著斗篷、明顯站得不太穩的小王子身上。
「殿下。」他的語氣冷靜得過分:「您應該回床上休息。」
「我有乖乖躺著。」天馬司立刻反駁,說得理直氣壯:「可是醒來的時候,發現你不在。」
那句話說得很輕,卻像是被小心藏起來的實話,落在空氣裡,無聲卻沉重。
神代類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向前走近一步,抬手替天馬司把滑落的斗篷拉好,動作比語氣溫柔得多。
「您現在還在病中。」他低聲道,語氣像是在說服對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胡鬧要適可而止。」
「可是,你不在。」天馬司再次重申,語氣固執得近乎孩子氣。
神代類沉默了片刻。
那一瞬間,所有準備好的勸說似乎都失去了意義。他終於側身讓開,露出一條通道,並微微俯身頷首——那姿態,與其說想要邀請,不如說是被逼無奈之下的許可。
得到允許的小王子幾乎是「咻——」地一下鑽進家庭教師的被窩裡,動作迅速得讓人不禁懷疑,他是否真的還在病中。
紫髮男人輕輕關上房門。
回過頭時,正對上少年那雙盛著期待光芒的眼睛——壁爐的火焰在其中跳動,映得那蜜糖色越發明亮,像被溫暖親手點亮。
方才過於劇烈的動作,讓琥珀色的墜子自衣襟間滑落,在光中輕輕晃動。
神代類的目光在那枚墜子上停留了一瞬。
——果然,像極了那雙眸子。
「快睡吧。」他抬起手,動作緩慢而克制,輕輕覆上那雙總讓他心神不寧的眼眸。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腕卻被牢牢扣住。
「類不一起睡嗎?」天馬司仰著頭問,語氣理直氣壯得毫不掩飾。
「……這可不巧。」神代類挑了挑眉,語調恢復了一貫的從容與刻薄:「鄙人還得替殿下修改前幾天那份——慘不忍睹的物理作業呢。」
他頓了頓,語氣甚至帶了點惡意的溫和。
「怎麼什麼都行,偏偏物理不行?」
「還是說,殿下現在其實還有體力,再寫一份?」
話音才落。
天馬司立刻鬆手,像是被戳中要害似的,迅速把棉被拉過頭頂,動作一氣呵成。
「我要睡覺了!」他隔著被子急急地宣告,語速快得過頭:「類晚安!晚安!」
神代類低頭看著那團瞬間裝死的小王子,忍不住失笑。
他只是伸手,替那團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棉被輕輕掖好,確認邊角不留一絲縫隙。指尖在被面上停留了一瞬,又刻意收回,彷彿怕多留一秒,都會驚醒那份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睡意。
壁爐的火焰被他調低,光線隨之柔和下來,只剩下溫暖的餘燼在室內靜靜跳動。
被子底下傳來細微而規律的呼吸聲。
站在床邊看了片刻,確認那人真的睡熟了,才轉身走向書桌。
他拉過椅子坐下,攤開那份被點名的物理作業,羽毛筆在紙上停頓了一下。
——真是的。
抬眼望向床的方向,目光在那顆微微起伏的被窩上落了一瞬,隨後才低頭落筆。
在火光與紙張翻動的細響之中,這個夜晚,終於慢慢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