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任務安全落幕，所有支援人員也完成了他們的工作，今天又是和平的一天。
準備下班的男人正要進更衣室裡把英雄服換下，一抬頭便發現剛剛從任務現場回來的英雄DEKU攤坐在更衣室裡休息，帶著灰塵與污垢的英雄服正從他的身上轍退，露出他的一身西裝裝束。男人連忙恭敬地對本名為綠谷出久的英雄鞠躬。
「今天真的辛苦您了，DEKU！」
不知道是在思考著什麼還是單純在恍神的綠谷出久微不可見地嚇了一跳，他整理好坐姿後擺出溫和的微笑道：「嗯，也辛苦您幫忙準備報告了，文豪先生。」
「不辛苦，能協助您的工作是我的榮幸。」男人自豪地拍拍胸口，「剛剛任務也需要做報告吧？如果已經準備好資料的話可以先發我，明早一上班我就會立刻處理。」
「啊，資料還沒有整理好，可是我今天可能……」綠谷出久尷尬地苦笑著搔了搔臉側，「抱歉，我會盡量晚上處理好，晚一點再發您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啦！很難得呢，平常DEKU一結束任務，一定會第一時間把資料用好……還是學校那邊有什麼緊急的要先處理嗎？」
「嗯、嗯啊，對，就學校那邊……要回去一下。」
「但DEKU也記得要好好休息啊，您看起來太累了，整張唇都是白的……」男人把摺好的英雄服放進櫃子裡，沒有發現綠谷出久臉上有些微妙的神色，也不甚在意對方吞吞吐吐的口吻，「就當找點時間陪陪家人嘛，不是聽說Alpha的佔有慾都很強嗎？DYNAMIGHT居然還能這樣放任你啊？不過DYNAMIGHT也是英雄，應該很能理解您的處境吧，如果我老像您這樣，內子肯定早就發脾氣了。」
綠谷出久乾笑幾聲，下意識用力地抿住雙唇，讓蒼白的唇瓣看起來有點血色，「我沒事的，謝謝您的關心。」
「沒事啦，DEKU就是太客氣。」收抬好所有東西的男人鎖上鐵櫃，提起背包便準備下班離開，「那我先走了，明天見。」
綠谷出久點點頭，「好，明天見。」
目送同事的背影離開，綠谷出久才低頭看了一下手錶，六點半，完了，印象中附近的藥局好像七點就要關門了，綠谷出久連忙忍住身體的疲憊感，從長椅爬了起來，沉思半晌，最後還是脫了西裝，換上帽T與寬褲，戴上鴨舌帽與口罩，見外面剩下的寥寥幾人都在專心地低頭工作，大概不會留意到有誰進出，才低著頭縮著肩膀，鬼鬼崇崇地離開了辦公室。
搞得像做賊似的。綠谷出久在心裡無奈地嘆氣。
現在十月，已經入秋，提早入黑的夜空裡偶有星辰閃動，東京的天氣變得清涼，馬路旁的空氣顯得不像夏天那般渾濁，但戴上口罩的綠谷出久依然感到有點呼吸困難，他忍不住拉下口罩大口呼吸，可藥局就在前面，不能被其他人看見，綠谷出久用手掌搧了幾下，便強忍著噁心感重新戴好口罩，快步往目標前進。
把帽子往下一拉，讓帽檐幾乎完全遮住自己的眼睛，確認墨綠色的短髮全都被塞進帽子裡，綠谷出久才重新提起腳步，走到一間藥局的門口。「叮噹」一聲，門口隨即為他打開，只見層架上的藥物琳瑯滿目，一時之間讓人眼花瞭亂，綠谷出久掃過一個又一個貼在層架上標註著產品種類的牌子，走了幾圈都沒有找到目標，正當苦惱之際，身後傳來一把嬌滴滴的女聲：「請問……您是英雄DEKU嗎？」
身上的喬裝像在嘲笑他的徒勞無功，綠谷出久想裝死，也很想死，但女聲依然鍥而不捨地再次追問「你是DEKU吧！」，他嘗試垂死掙扎，壓下聲音道：「抱歉，您認錯——」
「啊啊啊啊真的是DEKU！這聲音我不會認錯！天哪！我我我我好喜歡您！可以跟您要個簽名嗎……」
……下次做壞事之前，他會記得先查清楚目的地有沒有自己的粉絲。綠谷出久沮喪地想。
得到偶像的簽名，看起來大概是個高中生的店員女孩樂得開了花，她珍而重之地抱著被綠谷出久畫過的板子，樂滋滋地問道：「我看您在這裡逛了很久，您是要找什麼嗎？」
只要直接詢問店員，綠谷出久大概就可以直接得到答案，並快速地完成任務離開這裡，然而此時此刻，卻有無數個念頭在他的腦袋裡打架：這個女孩會把他來過藥店的事曝露出去嗎？等等跟她說一下應該還好吧？雖然如果可以，還是不想讓她知道自己要買什麼，但待會結帳的時候她還是會知道吧，現在隱瞞好像沒什麼意義——
快速地暗自權衡過利弊，綠谷出久左右張望，見身旁沒有其他客人，便清了清喉嚨，稍稍靠近店員，低聲問道：「妳這裡……有驗孕棒嗎？」
曾經只要跟女生說話就會臉紅耳熱的英雄DEKU在多年的訓練下總算可以跟女生如常對答，但面對忽然鐵色了臉色又忽然漲紅了臉再忽然紅了眼眶連招呼都不打便直掉淚的女生，綠谷出久還是會亂了手腳，他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在櫃檯那邊的阿姨店員發現到這裡的異樣，走了過來關心道：「發生什麼事了？怎麼突然哭成這樣？」
一個大男人，加上一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水的高中生，怎麼看都是一個很糟糕的場景，綠谷出久手足無措地想要解釋自己什麼都沒做過，女孩便先哭喊道：「DEKU是爛男人！在外面搞大了別人的肚子！你怎麼對得起DYNAMIGHT！」
「我沒有！」綠谷出久頓時崩潰地大喊，整個人快要燒起來了，他只是買個驗孕棒，到底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結論！而且、而且！「明明被搞大肚子的——反正我沒有！妳先冷靜一點！」
「DEKU是壞人！枉我那麼喜歡你！DYNAMIGHT要怎麼辦！嗚嗚嗚嗚——」
這一場小鬧劇最後因為那一位阿姨，也就是女孩的嬸嬸介入而中止，她拍了拍姪女的腦袋，「趕快給人家道歉呀，那是人家的私事，妳到底在哭什麼？」
「全世界都知道DYNAMIGHT跟DEKU已經結婚了！他們一個是Alpha一個是Beta，誰會用得到驗孕棒啊？不就只能是……DEKU在外面偷藏一個Beta女或是Omega嘛……」
說著說著，女孩又要哭了，綠谷出久想死的心都要了，而人在臨死前腦袋總會轉得更快，在意識到之前，他已經麻木地脫口而出：「妳放心，那是我幫媽媽的姐姐的同事的女兒買的，不是我們自己用的。」
女孩有點茫然地「欸？」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被綠谷出久說服了，還是被他那一串遠到不行的關係給搞混，「真的喔？原來你是幫媽媽的……幫其他人買的喔？」
「妳看看妳多失禮。」無視著雙眼重次重燃仰慕之情、嘴上還一直嚷嚷「DEKU果然好帥氣」的女孩，阿姨無奈地道，連連按著姪女的腦袋向綠谷出久道歉：「抱歉呢，DEKU，孩子不懂事，我回去再教教她……她很喜歡您跟DYNAMIGHT，天天都在看你們的戰鬥影片跟採訪，所以才會不小心太激動，您別怪她，我跟您道歉。」
「沒事的沒事的，小事而已，誤會解開就好。」因為各種原因，綠谷出久覺得有點累，但作為人民英雄，還沒來得及把心底的那份疲憊藏好，臉上便已經習慣性地擺出微笑，「今天的事就麻煩你們幫忙保密了，我……媽媽的姐姐的同事的女兒不是很想被別人發現，才特地來找我幫忙。」
「哎呀，連這些事都要管，當英雄真的太辛苦了。放心吧，我們都不會說出去的……聽見沒？」
被訓的女孩乖巧地點道，但依然不死心地道：「DEKU！您一定要跟DYNAMIGHT永遠幸福喔！」
綠谷出久笑了，笑得言不由衷，「好，謝謝妳。」
折騰了大半個晚上，綠谷出久終於到家，並在脫下鞋子後想起自己忘記買晚餐了……算了，他也沒什麼胃口，等等用個泡麵就好，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他臉有難色地盯著被他隨手丟到桌几上的三盒驗孕棒——以防萬一，他還請阿姨幫他挑了三個牌子的驗孕棒。
那個什麼媽媽的姐姐的同事的女兒自然不存在，要用驗孕棒的人自然只會是他。
雖然他也覺得很荒謬，直到他坐在馬桶上，小心翼翼地把尿液兜進小杯子裡，他還是覺得很荒謬，對眼前的一切毫無實感。他也想問為什麼他一個男Beta會需要用到驗孕棒？說好的Beta男性極難受孕呢？說好一萬個Beta男性裡只有一個有懷孕能力呢？他不斷安慰著自己，一定是他想太多，一定是他工作太忙休息不足，才會在這幾個星期裡又暈又吐的，只要睡個一天就沒事了，睡一天都不夠就睡兩天。
反正一定不是懷孕了，怎麼可能！
——DEKU，您現在不驗孕是沒關係，不過您都已經過來好幾次，吃了藥都沒有用，我看您之後還是去大醫院的產科檢查一下比較好。
……
嘴角不自控地抽了抽，綠谷出久搖了搖頭，用力甩去幾天前醫生給他的勸告，要是這次證實虛驚一場，他發誓之後一定會好好休息，不敢毫無節制地加班了，求求上帝不要這樣對他。
根據說明書上的描述，驗孕棒在浸泡過尿液後需要十分鐘左右才能完全顯示結果，綠谷出久以為接下來的十分鐘將會是他人生中最難熬的十分鐘，結果沒有。
因為不到五分鐘，綠谷出久還來不及從廁所裡跑出來丟下驗孕棒，再到附近的公園裡先跑兩個圈逃避現實，兩條線都跑出來了。
兩條線。
綠谷出久抖著手查看第二根驗孕棒。
兩條線。
再看第三根驗孕棒。
兩條線。深色到刺眼。
再不死心地查看一次說明書。
『如果出現明顯清晰的兩條紅線，代表您已經懷孕。』
……不是吧？
綠谷出久絕望地跌坐在沙發上，覺得天要塌下來。
可是，可是……
動搖的目光不經意地瞄到放在桌上的、前幾天還是忍不住買下來的雜誌，封面上是完美精實的身影，是狂傲不羈的側臉，那是最近穩穩待在英雄榜前排的大爆殺神DYNAMIGHT，是他的幼馴染，他最熟悉的人，他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
也是一個月前跟他離婚的、腹裡孩子的爸爸，爆豪勝己。
綠谷出久把一張臉埋在雙手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悲鳴。
02.
翌日，綠谷出久是驚醒過來的，頭暈暈的，他知道自己睡得不好。
今天是週末，學校沒有課，也沒有接下任務，是難得的休假，綠谷出久通常會爭取時間做報告或是修改作業，但現在他的精神不濟，有點集中不了注意力，他自然知道除了因為之前太忙碌，作息太不定時，還有什麼原因。
把塞滿垃圾箱的一整袋便當盒綁好，到外面丟掉，綠谷出久此時才想起都搬來新家整整一個月了，滿屋裡還是堆滿大大小小的箱子，八成的紙箱都只是開了箱，裡面的東西全都沒收拾過，是時候動起來了吧，這麼想著的綠谷出久把數個歐爾麥特的模型擺到書桌上，但擺了一會兒，又懶懶地停下手，只要跟工作無關的事，跟自己有關的事，他總是在拖，總是提不起勁去處理。
但……這不光是跟他有關的事了。
綠谷出久抿了抿唇，沉思良久，最後還是從床頭拿過正在充電的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喂，佐良醫生，您好！我是DEKU！您之前不是有讓我去醫院檢查一下嗎？想問一下……您有推薦嗎？」
電話對面的是由英雄公安委員會分配給他的醫生，會定期追蹤他的身體狀況，自然是他的老熟人，也很清楚他的死亡行程，得知他今天有難得的假期，醫生立刻安排即日進行檢查，於是綠谷出久簡單地梳洗了一下，去便利商店買了個麵包，便出發去醫院，才不到一個小時，他就已經坐在Beta產科的等候室裡。
Omega跟Beta都有各自的產科，Omega的甚至還會分男性跟女性，Beta的則是因為能生產的基本都是女性，所以只有一個類別。
綠谷出久是個特例。
身旁挺著肚子來來往往的都是女性，會在這裡出現的男性不管是Alpha還是Beta都是為了伴侶而來，綠谷出久是唯一一個獨自來Beta產科的男性，孤身隻影顯得他極為突兀，幸好這所醫院招待不少達官貴人，很重視病人的隱私，就連等候室都有單獨的，讓他不會被誰看見。沒等多久，他很快就被安排會見醫生，對方很專業，即使看到病歷上的名稱與性別，臉上的神色依然是沒有變化的和善，讓綠谷出久鬆了口氣。
「您好DEKU，或是說……綠谷先生，不介意我這樣稱呼您吧？」與綠谷出久打過招呼後，醫生便開始低頭抄寫病歷，「那麼，請您告訴我一下，您有什麼不適。」
綠谷出久不自在地摸了摸後頸，支吾半晌後道：「吃不下東西，會噁心，比之前明顯地容易感到暈眩跟疲倦。」
「自己用過驗孕棒了是嗎？」
「是的。」
「最後一次性行為是什麼時候？」
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哽到，綠谷出久咳了幾聲，整張臉都是紅的，「應該……大概一個多月之前的事吧……要、說明是哪一天嗎？」
「如果可以的話那是最好的。」醫生神色如常地點點頭，「Beta男性跟Omega和Beta女性不太一樣，不會有月經，所以懷孕週期不能用一般算法，只能根據最後一次性行為的時間來推算……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可以說說看？」
綠谷出久一愣，沒想到會被看穿自己的心思，但他的確滿肚子都是疑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嗯……我以為，Beta男性不會懷孕。」
「其實我們所有人不管任何性別的體內都有生殖腔，只差在Omega跟Beta女性的生殖功能發達，而Alpha跟Beta男性的生殖腔早已退化，懷孕的例子當然不常見，但總會有些特例，我也不是第一次接收這樣的個案，生出來的孩子與其他一般人無異，你不用擔心。」醫生抹開了一道安撫的微笑，「人生就是處處有驚喜，不是嗎？」
驚喜嗎？綠谷出久垂首，目光落在平坦無感的小腹上，其實到現在他還未能消化這件事，遑論要去思考這件事於他來說是喜還是驚，太多太多事情還沒有釐清了……
綠谷出久還是點了個日期給對方，醫生再問了幾個問題，便讓綠谷出久躺在診症床上，抽完血後，綠谷出久掀起衣服露出下腹，超聲波機在他的小腹上抹開冰涼黏稠的液體，只見連接了超音波儀的螢幕上開始隱隱約約地出現黑影，偶有白點夾雜在其中，綠谷出久完全看不出來到底在照什麼，醫生卻指著螢幕上的其中一個黑點，「這個就是你的寶寶了。」
「欸？」綠谷出久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看錯，疑惑地問道：「是這裡嗎？」
「是的，您沒看錯。現在才五週，還很小，有點看不出來很正常，等下一次產檢應該就會看得到了。」醫生解釋道：「不過Beta男性會懷得比較辛苦，不管是父體還是寶寶的發展都會很容易不穩定，一定要注意休息，吸取足夠營養，不能像之前那樣拚了。下次可以的話也請寶寶的爸爸一起來吧，讓他幫忙注意一下您的狀況。」
「不行！」綠谷出久下意識地喊道，在寧謐的診症室內顯得特別響亮，正在埋頭寫字的醫生嚇了一跳，整個肩膀都縮了縮，見此綠谷出久便慌慌張張地道：「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現在還不會跟小勝，啊就是大爆殺神DYNAMIGHT說，因為，因為……因為想給他驚喜！對對對，給他驚喜，所以可以麻煩您……不要跟他說嗎？等我找到適當的時機……」
「您不用緊張，剛剛的只是一個建議而已，我們不會干涉病人的隱私，更不會私下聯繫病人的其他親屬。」醫生輕柔自然地打斷了綠谷出久焦慮的碎碎唸，「驗血報告很快就會出來了，請您再等一下，超音波的照片我也給您打印一份吧。」
半個小時後，已經可以回家的綠谷出久站在醫院的門口，思索著到底要等公車還是直接坐計程車回家，想著想著，思緒又飄遠，他從懷中的文件袋裡拿出一張超音波照片，上面只有黑色的一點，綠谷出久至今依然無法相信小腹裡有了一個小生命，但驗血報告很清楚地寫明了，他正在懷孕。
居然真的懷孕了。
——下次可以的話也請寶寶的爸爸一起來吧，讓他幫忙注意一下您的狀況。
他想起醫生的勸告，不消半晌便搖了搖頭甩掉雜念，跟寶寶的爸爸一起來？不可能的。他們現在都是這樣的關係了，小勝怎麼可能會來，事到如今，也不到他繼續躊躇了，該是面對現實，想想之後要怎麼辦——
『電話來了——』
熟悉的歐爾麥特鈴聲響起，綠谷出久從口袋裡拿出震動中的手機，低頭一看，嚇得他手上一抖，手機「啪」的一聲直掉地上。他發出一聲慘叫，急忙把手機從地上撿起來，可是來不及了，平常耐摔的手機螢幕上現在居然崩了一角，伸延出一條細微的裂痕，最近真的太事事不順了吧，他抹了一把臉，手機還在震動。
他沒看錯，也沒作夢，螢幕上顯示的來電名稱是小勝。
事隔一個月，就算任務上有任何事情都會交給助手去聯繫綠谷出久的爆豪勝己，第一次親自打了給他。
03.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打來？
綠谷出久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原地打轉，腦海裡有無數個念頭在亂飛亂竄——小勝為什麼會打給他？是任務上有什麼問題嗎？但最近勉強算是有交接的任務不是完成了嗎？而且不都他的助手來跟他交接嗎？難道有其他急事嗎？他們之間現在還能有什麼急事？還是……小勝知道了？怎麼可能？
就在一片混亂之中，瘋狂震動的手機終於歇停了，確保螢幕上跳出未接來電的通知，綠谷出久脫力地吐了一口氣，然而驚魂未定，手機又響了起來，來電者依然是爆豪勝己。
既然對方連續打了兩次電話，說不定真的有什麼急事？是有緊急任務嗎？綠谷出久立刻收斂起雜亂的心思，吸吸吐吐吸吸吐吐，鈴聲仍然在響，他只好硬著頭皮接了電話，「……喂，小勝？很、很久不見——」
『媽打了給我。』
爆豪勝己沒有給他說著那些空洞開場白的機會，也沒有給他因聽著熟悉的嗓音而懷念過去的時間，如此單刀直入地道，綠谷出久一怔，瞬間就知道爆豪勝己在說的是誰——爆豪勝己對著親生母親總是粗魯無禮，在跟他結婚後卻會尊稱綠谷引子一聲媽媽。這其實算是綠谷引子的要求，綠谷出久也很感激爆豪勝己沒有因此發飆，而是順著母親的意思換了個稱呼，但沒想到都離婚了，爆豪勝己還會這麼叫綠谷引子……可能喊了快兩年太習慣了，一時之間改不掉吧。
明顯爆豪勝己不打算浪費時間，綠谷出久也不再躊躇，乾脆地回道：「怎麼了？她跟你說了什麼？」
『她叫我們回去吃飯。』
「咦？」
綠谷出久嚇得瞠大了眼，頭皮一麻，手機差點再次從他的手中滑了出去，他慌張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而他也真的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不就是因為他還沒跟母親坦白自己與爆豪勝己已經離婚，現在才會搞出這個大烏龍，還會驚動到爆豪勝己，他終於知道對方為什麼打給他了，不等對方接話，綠谷出久連忙不斷道歉：「抱歉小勝！我沒想到媽媽居然會打給你……是我還沒有跟她說清楚，真的很抱歉，打擾到你不好意思，你不用管媽媽，我會跟她說清楚的，你就當沒接過她的電話吧，不好意思……」
綠谷出久還在碎碎唸，話筒裡的沉默忽然被一聲煩躁的嘖聲打破，『隨便你。』綠谷出久還來不及去問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電話便被掛斷了，小勝一定很生氣，這是當然的，明明離婚了還要被打擾……綠谷出久搔了搔頭，心裡一陣濃濃的鬱悶壓得他呼吸不順，但當務之急還是要跟母親說清楚，小勝是不會出現的，以後也不會了，猶豫片刻，他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而對方很快就接了電話。
『出久？』得知兒子忙碌，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接過兒子的電話，久違地與兒子聯絡，綠谷引子的聲音裡有些雀躍，『怎麼在這個時間打給我？今天休假嗎？』
「嗯、嗯！今天剛好沒有任務，所以可以休息一天……」
『哎呀，你終於願意休息了，有睡飽嗎？你這孩子總是顧著加班，有好好吃飯嗎？』
「有啦，我有吃飯啦，妳不用擔心我。」
『不擔心不擔心，現在有勝己照顧你，我放心多了。』對兒子的尷尬一無所知，綠谷引子繼續笑道：『你們之後找天一起回來吃飯啊，想吃什麼告訴我，媽媽做給你們吃。』
母親的態度很熱絡，以致剛才綠谷出久根本完全找不到機會開口，結果綠谷引子自己開了話題，不就是最好的機會了嗎？說出來吧，母親遲早得知道這件事，連上天都給你機會了，你根本再也沒有逃避的藉口，綠谷出久連連深呼吸，想要安撫心中的焦躁，然而一下，兩下，嘴唇開開闔闔，那些已經努力地滾到唇邊的話語還是被他吞了回去。
說不出口……綠谷引子年事已高，去年才心臟病發差點出事，他不想再刺激綠谷引子，而且、而且面對如此殷切的母親，他怎麼能狠下心打破對方的期待？
在綠谷出久猶豫期間，綠谷引子便在這段沉默中感受到兒子的怪異，她疑惑地喊了一聲：『出久？』
「啊啊！好啊，找天我跟小勝會回來的。」綠谷出久嚥了嚥口水，心臟因說謊而跳得飛快，他慢吞吞地組織著語言，希望自己不會露餡，又心存僥幸，嘗試將坦白這事一拖再拖，「只是呢，媽媽，小勝最近很忙，所以可能要等之後才能去找妳……」
綠谷出久還想著要怎麼圓場，或是安撫失落的母親，話筒卻傳來綠谷引子疑惑的聲音，『欸？是嗎？勝己明明說了最近有空回來吃飯，還會抓上你呢。』
「欸？」這下子疑惑的人換成綠谷出久，他衝口而出地問道：「小勝怎麼可能答應？」
『什麼怎麼可能？』綠谷引子終究是個敏銳的女人，很快便意識到有點異樣，『怎麼？你們吵架了嗎？』
「沒有！」綠谷出久本能地否認，儘管一說完便心虛至極，「我們沒有吵架啦……」
『真的嗎？』
「真的啦！」
『那就好。』得到兒子再三保證，綠谷引子才滿意地輕笑一聲，『你這孩子呢，就是什麼都愛忍著，放在心裡不願意說出來，可是結婚了就是家人，吵架了也沒關係，吵完就好好跟對方說清楚，伴侶之間最重要的就是溝通，知道嗎？』
溝通嗎？可是他們都離婚了，還可以說什麼？怕母親察覺到什麼端倪，綠谷出久強行把滿腔的苦澀吞回肚子裡，才打起精神道：「知道了。」
『嗯，我不阻你休息了，你跟勝己約好時間就告訴我吧，我會準備好料等你們回來的。』
「好……」
一掛上電話，綠谷出久差點忍不住在公眾場所抱頭大喊的衝動。
天啊，他在幹嘛啊，根本什麼都沒說清楚，這不是越來越糟糕嗎嗎嗎嗎嗎——
綠谷出久又在原地崩潰了一會，直到他開始察覺到身邊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才不得不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醫院，今天一下子接受太大量的資訊了，腦袋鈍鈍的，早上又只吃了一個麵包，綠谷出久只覺累得快要死，多走幾步都能要他老命，只能一看到計程車經過便跳了上車。
車廂裡很安靜，司機也沉默不語，剛好留給綠谷出久一個可以慢慢地整理思緒的空間，他看著窗外如走馬燈的景色發呆，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不太理解為什麼事情會發展到這一個地步。
這也許要從兩年多之前說起。
那時候的他們還沒有結婚，沒有交往，更沒有錯誤的一夜情。
他們只是普通單純的幼馴染。
04.
綠谷出久很聰明，偏偏在對於自己的事情總是特別遲鈍，但上了高三之後，先不說A班的同學們老是有意無意地損他們，他也清楚感覺到爆豪勝己對自己的態度有所改變。
這到底代表著什麼呢？綠谷出久從來沒有思考過，就如他鮮少去思考那一次爆豪勝己在大雨中、當著所有人的面前跟他道歉到底是什麼意思，在跟別人的相處中，他向來隨和，不管對方喜歡他還是討厭他，親近他還是疏遠他，只要對方開心，他其實怎樣都好，從不執著，所以不管是從小時候爆豪勝己一次又一次推他將開，炸掉他的筆記本，還是到了那時候爆豪勝己收起尖刺，開始靠近他，會關心他的餘火，與他相約一起爬山，他都會坦然接受。
在對方需要他的時候安靜地待著，在對方厭棄他的時候消失，他一直安份地扮演著這樣的角色。
在餘火消失的瞬間，對著爆豪勝己發出憤怒的哭喊是一個意外。記不起是誰先忍不住情緒，反正一切來得猝不及防，綠谷出久並不想對爆豪勝己撒氣，這是遷怒，對小勝不公平，可是爆豪勝己抓住想要逃跑的他，強迫他與自己對毆，被迫至牆角的人發出崩潰的咆哮，使出最後一次的全覆蓋式。他們在操場β狠狠地打了最後一架，皮膚在火辣地痛，骨頭因鈍痛而發出哀號，華麗的招式完結後回歸最原始的埋身肉搏，兩個少年呲牙咧嘴地扭成一團，彷彿回到那個少不更事的時光，但他們已經不再是那時候的他們，爆豪勝己不需要任何裝備都可以憑單手將操場炸個稀巴爛，綠谷出久也無法再使用One for All，身上黯然無光，變回一副平凡不過的軀體，偷回來的東西終究要還的，他悔恨，也變得更厭惡自己，淚水不斷地流，而爆豪勝己抱住了他。
他讓他哭，然後露出最不堪的一面。
綠谷出久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最後收到通知，爆豪勝己才不得不拎著他去見老師，面對慘不忍睹的操場，相澤消太難得沒說什麼就放他們回去，在他們各自回到房間前，綠谷出久支支吾吾，想要再次跟爆豪勝己道歉，爆豪勝己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綠谷出久一哽，沒再說話，居然是什麼都懂了。
洗完澡，吹乾頭髮，綠谷出久回到自己的房間爬上床，明明雙眼腫得像核桃，晚上依然睡不著，他抱著棉被在床上輾轉翻側，從心底冒出的那一絲竊喜唯有在夜裡才顯露真身，原來與誰心有共鳴是一件如此令人滿足的事。
畢業之後大家各奔前程，大部份人都直接成為正式的職英，少數人先進了事務所當助手，唯一肯定的是所有人都忙得團團轉，顯得那時候還在就讀大學的綠谷出久有點休閒過頭，怕自己打擾到忙碌的同學們，綠谷出久從不主動聯繫，卻躲不過爆豪勝己的攻勢——動不動就踩上門替他做飯，或是揪他出門健身跑步，跟歐爾麥特登山是必然的活動，更別提那些接近隨時候命的接載，綠谷出久沒有去問為什麼，開始習慣爆豪勝己出現在他的身邊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他變得更頻密地向爆豪勝己分享自己的日常點滴，敢與爆豪勝己打鬧起來，爆豪勝己會適時地回應，甚至給予他一針見血的意見，例如提醒他要去思考一下到底於他而言，什麼才是特別的存在。
綠谷出久當時並不明白爆豪勝己的意思，但也沒有深究，生活平靜地繼續下去，有雄英的教學生活，有成為職英的夢想，有爆豪勝己，綠谷出久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好，依然沒有思考那些事情。
然後他們就上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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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谷出久非常記得，跟爆豪勝己第一次發生關係是十月的事，因為他們是在某次公佈英雄榜後的同學會後出事的，那是轟焦凍第一次登上英雄榜第一名，也是A班裡第一個得到第一名的英雄。
A班的所有人都很高興，拿起酒見人就灌，來者不拒的綠谷出久慘成目標，而且灌到後面，已經失去理智的人還會自己給自己灌酒，一發不可收拾。爆豪勝己原本是負責勸阻的人，卻被嫌事不夠大的友人們一直起鬨，即使已經成熟不少，但激將法在爆豪勝己的身上還是挺管用的，眨眼間他們已經在比拚酒量，雖然都沒有倒下，但誰也沒比誰更清醒。
被在場少數沒有醉倒的同學們手忙腳亂地送上車時，兩人還在爭吵著到底要先去誰的家，就連這種雞毛蒜皮的事都不能輸給對方，司機沒管，當然是先開到比較近的地方，於是兩人先抵達爆豪勝己的家，儘管醉得不輕的兩人也沒管這裡是誰的家，便一起下了車，兩人跌跌撞撞地摸了上樓，好不容易終於打開爆豪家的門，但也沒能走進臥裡，跌在沙發上就再也爬不起來，綠谷出久的記憶也斷在這裡，再次睜眼時，他依然躺在沙發上，全身酸痛，渾身赤裸，下體更是一片令人難堪的黏糊感，而抱著他的爆豪勝己同樣赤裸，身上還有很多可疑的痕跡。
綠谷出久不曾與人交往，更沒有任何性經驗，但不代表一無所知，自然立刻看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終究是成年人，綠谷出久沒有嚇得大呼小叫，只是在爆豪勝己醒來的瞬間，胡亂地穿回散落地上的衣服後便落荒而逃，來不及清理身體了，某些液體還在體內歡快地流動，他只能夾緊屁股，走得一步一驚心，終於到家了，以為能鬆一口氣，卻絕望地發現自己居然穿錯小勝的衣服。
好痛苦。蹲在浴室裡將裡面的東西全挖出來時，綠谷出久抹了一把臉。
連串的衝擊為綠谷出久帶來人生中過得最混亂的時光，讓他無法靜下來好好地審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甚至無法直視爆豪勝己的臉，因為只要對上那一雙紅眸，他就會想起那一天，對方在經歷性愛後饜足但灼熱無比的目光，那是綠谷出久從未看過的爆豪勝己，縱使平日的爆豪勝己便已如太陽般熾烈，耀眼得能佔據他全部的心神，卻不曾像這樣，像是要用視線脫光他的衣服，舔遍他的身體，再將他咀嚼吞沒的模樣。
綠谷出久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受，只知道爆豪勝己讓他的心臟亂跳，整個人像是要飛起來，第一次面對這種狀況，綠谷出久不知所措，更害怕那些未知的改變，沒有由來地認為這些改變會奪去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於是他有意無意地躲開爆豪勝己，減少與對方見面的頻率，不知道是否有所察覺，還是單純的忙碌，爆豪勝己也沒怎麼再跟他聯繫，除了共同任務，他只能在雜誌上或是訪問裡才能得知爆豪勝己的消息。
他鬆了口氣，強忍住哽在心頭的寂寞，但他總想著，只要再等一下，等他們之間不再那麼尷尬，就可以回到以前的關係，他們都是成年人，很快就不會再計較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綠谷出久仍在等待之際，他們一同參加了營救被綁架人質的任務，其中一個偽裝成Beta的Omega因受驚過度而費洛蒙失調，在場的Alpha包括爆豪勝己直接受到衝擊。職業英雄都有受過費洛蒙耐受性訓練，並不會因短期內曝露在費洛蒙裡而受到太多影響，然而數天之後依然未有見到爆豪勝己出現，綠谷出久擔心不已，便拿著爆豪家的備用鑰匙上去找人。
Beta沒有感應費洛蒙的器官，不知道當時爆豪家裡的煙硝味濃厚得似是經歷過戰火的蹂躪，一無所知的Beta就這麼如以往那般踏進Alpha的領域，並猝不及防地被強行進入易感期的Alpha壓在身下。
他知道Alpha的易感期是怎麼一回事，也看過因為費洛蒙而發瘋的Alpha，但他從來無法將這些反應跟爆豪勝己連結在一起，因為以他所知，爆豪勝己向來即使在易感期當中，也會脾氣再暴躁一點，攻擊惡人的手法會再粗暴一點，偶爾夾雜著低罵與碎碎唸，但爆豪勝己不會發情，不會失控，更不曾試過把誰按在地上。
那時候他還沒有發現到藏在抽屜裡的過量抑制劑，只是想：為什麼？是什麼加劇了小勝易情期的徵狀嗎？但原因是什麼很重要嗎？他只知道小勝正緊皺著眉頭，臉頰與脖子都被蒸至通紅，熱汗從額角滑下，理智在紅眸裡極力掙扎，小勝很痛苦，而他想幫他，雖然他是Beta，但也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舒緩Alpha在易感期中的不適，他低喚了一聲「小勝」。
眼前的瞳孔在顫動，緊扣著他手腕的人慢吞吞地鬆開手上的力道，綠谷出久聽見對方被慾火燒得沙啞的聲音警告道：「回去。」卻同時不合時宜地回想起之前爆豪勝己的提醒：什麼才是特別的存在？他想，特別的存在就是，他會放膽在對方的面前哭泣，跟對方分享自己的生活，會在醉酒間被對方的氣味與體溫吸引，更不忍對方承受痛苦，這會使他跟著一起難受，哪怕對方也許不需要他的憐憫。
特別的存在就是，讓他甘願敞開身體，成為替對方舒解情熱的那個人。
05.
綠谷出久一直覺得他與爆豪勝己之間無所不談，但在腸道被碩大的肉刃破開時，他才想起他們還是不曾提起過某些話題。
例如他們的第二性別。
畢竟沒有腺體，也沒有發情期跟易感期，第二性別對綠谷出久而言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事實，但他知道對爆豪勝己來說不一樣，Alpha會發出吸引Omega的費洛蒙，同樣會被Omega的費洛蒙所吸引，更傾向尋找Omega作為伴侶，而爆豪勝己從不提起這些事——這是當然的，爆豪勝己這麼高傲的人，肯定不喜歡被本能凌駕意志，自然不屑多提。
身體被翻來覆去，腰間被狠狠地摺起，肉棒在Beta的體內一次又一次地成結射精，沒有被酒精麻醉的身體清楚地感受到腸道被撐開的酸麻與快感，那是綠谷出久第一次知道，原來爆豪勝己也有這一面，獸性、狂暴、遵循慾望的一面。脖子傳來毫不留情的刺痛，後頸的皮膚被Alpha的犬牙咬破了，綠谷出久滿腦子都是尖叫的衝動：他是Beta，聞不到費洛蒙，更不能被標記，爆豪勝己又高潮了，射得他的肚子微微地鼓起，感受到對方的大手緩緩地覆上自己的小腹，他有了懷孕的錯覺，為此感到羞恥。
那次的易感期維持了四天，在反覆地昏死跟被幹醒之間，面對Alpha怪物般的體力，綠谷出久曾經以為會這樣死去，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那四天，待爆豪勝己終於沒有再抓住他肏幹一番時，他已經累到連手指都抬不起來，就算尷尬也沒有力氣逃跑，只能躺好讓不見絲毫疲態的Alpha替自己清理身體。
用毛巾拭擦的動作很輕柔，仔細地抹去Beta身上的每一吋皮膚，眼前的人溫柔得不像爆豪勝己，綠谷出久微微詫異地抬眼，剛好對上對方垂下的目光——一向凌厲如刃的血色眼眸此時沉了一個色階，像一潭濃稠的靜水淹沒了波光，還有某些不欲曝光的秘密，他以為自己很了解爆豪勝己，此時才發現原來對方還有太多太多自己所不曾見過的面向。
明明他們是幼馴染，憑什麼會有他所不知道的事？
心裡酸溜溜的，綠谷出久一時之間搞不懂自己的感受，只知道自己沒有再移開視線，而是直直撞進那雙紅眸裡，在爆豪勝己俯身吻下來時，他微微抬首，彷彿等待了這一記輕吻很久很久。
兩人都沒有再說什麼，卻是默許著這樣的關係繼續下去。
冷戰隨著一場意外而結束，生活回歸正常，他們會一起吃飯，一起外遊，一起研究任務的報告，看似一切如常，可當他們待在一起，身體總會不自覺地越靠越近，所有感官都被用以感應著對方的存在，屬於對方的體溫燒熱了空氣，迷惑了神智，待回神過來，他們又一次擁吻對方，為彼此脫去衣服——有些事情終究是不一樣了。
綠谷出久也不知道這樣是不是正確的，到底是因為開了葷的身體食髓知味，還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爆豪勝己對他居然有著如此致命的吸引力，光是被對方從上至下地巡視一遍便會勃起，小勝也是這麼想嗎？不然怎麼會一次又一次地跟他上床？
他為自己的自以為是感到一點可恥，但更多的是洋洋得意，即使後來他想起，自己是Beta，爆豪勝己是Alpha，終有一日他們會分道揚鑣，各自尋找適合自己的伴侶，但沒關係，至少在那之前，他可以自欺欺人地享受一下與小勝的親密時光。
-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關係不錯，卻不代表所有人都接受這種不清不楚的關係，始終是個公眾人物，不想影響到爆豪勝己的名聲，綠谷出久在見面時變得更為小心，會注意與爆豪勝己之間的距離，躲開任何惹人懷疑的身體接觸，每次見面後也會小心地用除味劑移除身上所有不屬於自己的費洛蒙味道，對此爆豪勝己並沒有表達任何意見，綠谷出久鬆了口氣，當對方認同他的做法，所以他才沒料到對方會在自己提出之後分開進屋時大發雷霆。
「你煩不煩啊！」
綠谷出久被嚇得愣住，爆豪勝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對他呼喝，所以他不致於像以前那般不分清紅皂白地直接道歉，但回過神來，在一片茫然的混亂中，他還是斷定了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惹怒了爆豪勝己，無數根針正紮進腦袋裡，已經等不了先進公寓，他站在大樓的門口，吞吞吐吐地道：「對、對不起……」
熊熊的怒火在紅眸裡燃燒著，燒得綠谷出久膽戰心驚，瑟縮著身體如臨大敵，但爆豪勝己沒有再發作，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裡有壓下憤怒後的痕跡，「你道歉什麼？」
其實他也不知道，只是想著無論如何道歉就對了，他當然不會這樣說出口，綠谷出久支支吾吾了一會，才囁嚅著道：「我惹你生氣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生氣？」
「……」
綠谷出久絞盡腦汁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他害怕自己再次說錯話，但也怕對方不喜歡自己的沉默，他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不知如何是好，沒想到爆豪勝己卻先以一聲嘆息結束了這場莫名其妙的對峙，拉著綠谷出久便一起上了樓，那一場性愛火熱得像爭吵未曾發生過，綠谷出久以為小小的插曲就此完結。
然而看著報導上大大的「大爆殺神DYNAMIGHT與DEKU的不倫之戀！」標題，綠谷出久意識到那個插曲才是連串錯誤的開端。爆豪勝己之前否認過的緋聞對象再次出現，在雜誌的添油加醋下，那Omega女星成了爆豪勝己的正室，作為Beta的他卻淪落至插足別人感情的第三者，沒想到來到這個年頭，還是有人喜歡這種荒謬到令人發笑的故事，可那些他跟爆豪勝己進出公寓與飯店、或是在爭吵的照片，讓他完全笑不出來，寒意從頭頂淋遍全身。
不敢再跟爆豪勝己見面，只能按下立刻跑出家門找人的衝動，急忙地給對方發了個訊息，他自己倒是沒關係，一點都不生氣，就是可能要跟相澤老師說一下，但要是真的害小勝的名聲變壞怎麼辦？小勝那麼努力，他不能當對方的絆腳石，可惜爆豪勝己的事務所剛開，規模不大沒有聘請公關，希望小勝這次能先忍住，他可以幫忙想個比較委婉的說辭打發一下，一定要直接否認，不要再給記者發揮的空間……腦袋沒有一刻停下來，手指在螢幕上敲打的速度隨著恐懼變大而加快，綠谷出久想著要再發一個訊息，打到一半，門鈴便響了，來者居然是爆豪勝己。
「小勝！」從防盜眼看到幼馴染的臉孔，綠谷出久驚呼了一聲，心臟頓時漏了一拍，眼明手快地開了一道小小的門縫便把人拉進房間裡，「你怎麼來了！」
「想來就來。」一進門，爆豪勝己的口氣聽起來就有點不善，他攤在沙發上，坐姿隨便，像這裡是他的家一樣，「怎麼？不能來？」
綠谷出久咬了咬牙，把那一句「你不應該來的」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放軟口氣道：「小勝有什麼打給我就好了，被別人看到怎麼辦？」
「那又如何？」爆豪勝己嘖了一聲，似乎已經忍了很久，且忍無可忍，「被看到就被看到，為什麼不能讓他們看？我才想問你發那一段廢話給我是什麼意思？現在是做錯了什麼事嗎！」
小勝又生氣了，綠谷出久有點抖，明明他只是不想連累到小勝，為什麼……他嚥了嚥口水，讓下垂的眼皮掩去情緒，艱難地道：「沒有，不是說小勝有錯……我——」
「沒有就行。」爆豪勝己冷硬地打斷了綠谷出久的話，「不想說了，出去吃飯。」
一起嗎？綠谷出久張開了唇，卻是沒敢吭聲，戴上帽子與口罩後，他跟在爆豪勝己的身後，還是有點不放心地道：「如果有記者問你，小勝要好好地說話喔，就說那不是事實就好。」
爆豪勝己沒有應聲，甚至對綠谷出久不瞅不睬的，綠谷出久不安地再次提醒道，依然沒有得到對方的回應。
06.
職業英雄不是明星，不需要定期接受訪問回報自己的隱私，這不代表大眾就對他們的私人生活不感興趣，或是關於他們的報導就沒有關注度，雖說職英們有權選擇不回應不恰當的問題，例如爆豪勝己就從來不做任何訪問，就連關於任務的回報也只會在沒有其他職英在場的情況下才迫不得己簡潔地說兩句，如果敢問不相關的問題絕對會被罵，是大部份記者都不敢靠近的存在，不過也有職英為了讓記者們好交差而來者不拒，綠谷出久就是這種人，人都是欺善怕惡的，所以記者們都會挑綠谷出久下手。
自從報導一刊登，綠谷出久就收到來自四方八面的關心，更多的是要求祈求哀求他短期內不能再接受訪問，他心裡也清楚自己的德性，被追問起來真的沒完沒了，只能一見到記者便繞到十萬八千里遠，就是對被留下來處理的同事們感到不好意思。
躲了快一個月，事件的熱度正在慢慢下降，就算有狗仔試過跟蹤他們，也沒有拍到什麼更勁爆的東西，記者們終於不再窮追不捨，綠谷出久鬆一口氣，想著不用任務一結束就似見鬼般逃跑，幫忙擋了不少的同事們也鬆懈下來，結果所有人都被突如其來的記者群了一跳。
「啊啊DEKU有在，太好了！請問您對望月美子小姐在剛剛發佈的示愛宣言有什麼感想嗎？」
「您覺得這個示愛宣言是一種開戰嗎？」
「作為Beta，您有想過要退出這段關係嗎？」
望月美子正是爆豪勝己的緋聞對象，以前因為被拍到待在一起的照片而傳出緋聞，也是雜誌上爆豪勝己的「正宮」，這些綠谷出久都知道，但示愛宣言？什麼示愛宣言？他為什麼要回應？他到底要怎麼回應？記者們將他重重包圍，更多的問題爭先恐後地湧過來，綠谷出久陷入一片慌亂，也不知道是因為被記者追問到一頭霧水，還是因為他運轉得該死地飛快的大腦立刻連結到大家口中的「示愛宣言」代表著什麼，同事們大叫著讓記者們離開，也不如一聲爆炸的巨響如此有威嚇力，嚇得所有人頓時噤聲，乖乖地讓路給後來的英雄。
「怎麼？不敢問當事人就來找軟柿子下手？」爆豪勝己冷笑著走到綠谷出久的身旁，掌心上閃燃著殘餘的火光，蓄滿怒氣的青筋在額角上突突跳動，「真夠膽啊一群雜魚！真以為我他媽是紙老虎不會發火嗎！」
一句低俗的話讓綠谷出久稍稍回神過來，他依然搞不懂眼前的狀況，只記得拉住即將暴走的爆豪勝己，一如以往地提醒對方：「不能說髒話啦，小勝！冷靜一點！」
「吵死了！我冷靜得很！」爆豪勝己狠瞪了他一眼，蠢蠢欲動的火光總算熄了，「一群雜魚記者都沒辦法擋住，說出去還不怕被人笑啊？英雄DEKU。」
綠谷出久被罵得縮了縮肩膀，垂下頭低聲咕噥：「我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啊……不然你來跟他們說啊……」
大爆殺神都送上門了，不問白不問，有不怕死的記者先遞上麥克風，「DYNAMIGHT——」
「是大爆殺神DYNAMIGHT。」爆豪勝己瞇起了血色的眼，掃過在場的所有記者，「我是英雄，不混這種黑水，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誰請來的。」
記者們都渾身一抖，不知道是被爆豪勝己的氣勢所震懾，還是被他的話動搖，可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繼續有記者硬著頭皮問道：「但您要怎麼解釋跟望月美子小姐和DEKU之間的關係？」
「我跟那Omega就是被你們一群雜魚拿去炒作的關係，你們受誰的指使愛炒作什麼都跟我們無關，但別把主意打到我們身上！」說到一半，紅眸忽然瞟到綠谷出久的身上，爆豪勝己一把抓住他的手，無視著他人打量的目光與他十指緊扣，「無聊。」
所有人都以為爆豪勝己在說這條問題無聊，但直覺告訴綠谷出久，不是，小勝指的不是這個，而是別的事情，他看著那一雙紅眼，任由對方將自己拉走，劈哩啪啦，爆豪勝己已經在催動著個性要飛離這個是非之地，他連忙啟動盔甲跟上，隱隱地猜測到爆豪勝己在說什麼。
——跟DEKU之間的關係？這是一個很無聊的問題，因為答案無庸置疑。
他有猜對小勝的心思嗎？那個答案是他想的那樣嗎？耳根發燙，心臟噗通噗通地狂跳，這種感覺又來了，他差點忍不住笑意，就這麼揚起唇角。
-
不會有記者能追上來，兩人隨便找了個天台降落，才剛坐下，綠谷出久後知後覺地想起，小勝今天的任務不在這個區域呀，怎麼會突然出現？「小勝，你怎麼會來這邊？」
爆豪勝己看了他一眼，只是往他的臉上砸了一個熱騰騰的紙袋，「你肯定什麼都還沒吃過。」
被說中的綠谷出久乾笑著搔了搔臉，今天起得早，他根本沒時間吃早餐，一直忙到現在，都已經要快三點了，經爆豪勝己提醒，餓到扁掉的肚子終於知道要發出咕嚕的抗議聲，顯得爆豪勝己為什麼經過這裡好像不是很重要，綠谷出久打開紙袋，發現是一個大大的香噴噴的肉包子，他開心地道：「謝謝小勝，我不客氣了。」
肉包子足足有綠谷出久一張臉的大小，不過沒幾口就被綠谷出久吃掉半個，實在是太餓了，但在咀嚼時，他不忘問道：「所以那個什麼『示愛宣言』是什麼回事？」
「吃完再說話！」爆豪勝己怒道，見綠谷出久乖乖地把口裡的那一口包子吞下，才沒好氣地繼續道：「還能是什麼？該不會你真的那麼蠢沒聽懂吧？」
「呃……我知道啊，雖然其實也沒很懂……」綠谷出久向來只關注英雄的話題，哪怕他再聰明，對於娛樂圈炒作新聞的做法，那個女明星如何用話術帶起風向，或是他們只因為身居英雄榜前排位置便被三番四次地利用，還是有點似懂非懂，「我的意思是……望月小姐說了什麼啊？小勝不是都已經否認了嗎？怎麼還會一直問啊？」
「那很重要嗎？看什麼手機！不許翻那種無聊的東西！」爆豪勝己煩躁地嘖了一聲，「真的是蒼蠅女，怎麼趕也趕不走。」
「就看一下嘛……」
「不許看！」
如果那個女明星真的買起了記者們，還一直在不同的訪問裡使用曖昧的說辭，社會的輿論確實在一時三刻無法平息，不管是評價是負面還是正面，也會讓那個女明星得到不少曝光度，可惜對英雄來說，這種曝光度只是麻煩，更何況爆豪勝己這麼討厭被當傻子利用，哪怕那個女明星不致於為難他們，爆豪勝己怎麼可能坐以待弊。
罵了幾句，爆豪勝己便安靜下來，明顯在思考著應對的方案，綠谷出久乖乖地聽對方的話，沒有去翻大概是剛剛才新鮮出爐的新聞或訪問，也沒心情吃完剩下的半個包子，他努力思索著有沒有什麼別的方法，奈何他真的不擅長這種交戰，要不是被坑過幾次，還天真地深信只要真誠地解釋，大家一定會聽的，更何況對方的確難纏，他有點沮喪地在心裡暗暗嘆氣，要怎麼做才能幫到小勝呢？不管怎麼解釋與否認都能被人惡意扭曲，想要不再被這種無聊的新聞騷擾，難道真的要去結婚才行嗎？
當這個念頭在腦袋裡一閃而過，全身的血液倏地滾燙起來，太荒謬了，小勝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而跟誰結婚，而更荒謬的是，他居然覺得自己可以成為小勝的那個誰，心臟比剛剛跳得更快，他像是要飛起來了，在半空中自由落體，他甚至能提出一連串荒謬的理由來支持自己這個荒謬的想法，例如對方可以借此擋掉所有死心不息地糾纏上來的緋聞，可以專心在英雄的事業上衝刺，這已經解決了作為公眾人物的大部份煩惱，如果對象是他，小勝不需要履行作為另一半的責任，自己更能光明正大地幫小勝舒緩易感期的不適，反正結婚只是簽個申請書的事，現在才三點多，趕緊過去市政府也來得及。
開口的衝動不斷地敲打著他的胸腔，連耳邊都在碰碰作響，心臟快要蹦出來了，綠谷出久從未試過如此亢奮，最後的一絲理智正在極力勸阻他不要亂說話，因為結婚不該是為了這種理由，但當爆豪勝己轉向他，問他一句「怎麼了，又在想什麼傻事？」，對啊，他很傻，沒能想到更好的辦法，明知道對方一定會嘲笑自己很傻，大罵到底這是什麼爛主意，說出口時卻很順暢，舌頭甚至沒有打結。
「小勝，不如我們結婚吧？」
爆豪勝己睜大了眼，唇瓣微啟，錯愕與茫然在他的臉上交錯，也讓綠谷出久稍稍從一頭熱血中清醒過來，慌張地搬出剛才的那一大堆理由，「啊啊，我只是在想，就算這次解決了望月小姐，會不會之後還有別的人想做一樣的事呢？如果結婚了，那些記者是不是就沒辦法再寫不實的報導，小勝以後就不用再煩惱這種事……說、說是結婚，但不會影響到小勝的生活喔！什麼儀式什麼一起生活都不需要，小勝一樣可以專心工作，我不會打擾你的，還可以繼續幫你解決易感期的問題……你……怎麼想？」
一直得不到回應，綠谷出久越說越小聲，兩人之間陷入了尷尬的沉默，扎得綠谷出久渾身難受，心頭不斷地往下沉，果然太衝動了，他感到後悔，想著是不是該說些什麼打圓場，儘管現在說什麼都不對勁，不料爆豪勝己先打破沉默。
「出久。」
「嗯？」
爆豪勝己看著他，神色微妙，臉頰微微抽搐，眼裡的紅卻像是提高了一個熱度，這讓綠谷出久想起對方在每次做愛後看著他的目光，像是要進入他，吃掉他的目光。
「你喜歡我？」
「……」
……
……喜……？
「我喜——」
「少給我裝傻，你知道我在說哪一種喜歡。」
這一句話猶如一顆核彈擲進綠谷出久的腦袋裡，炸得他措手不及，腦袋如臨大敵般亂成一團，睜大眼的人變成綠谷出久，嘴巴像金魚一般開開闔闔，卻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樣子滑稽至極，可爆豪勝己難得地耐性得很，沒有像平常發怒煩躁，他依然安靜地看著綠谷出久，等待著一個答覆，眼裡波瀾不驚，這份安靜感染了綠谷出久，讓他也冷靜下來，終於有餘裕思考爆豪勝己的問題。
我喜歡小勝嗎？
綠谷出久在心裡默唸了幾次這個問題，依然覺得這個問題有夠荒唐，他喜歡爆豪勝己？就算他願意跟爆豪勝己結婚上床，這代表他對爆豪勝己真的抱有這種感情嗎？喜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是這個問題很重要嗎？跟他要不要與爆豪勝己結婚有什麼關係嗎？還是爆豪勝己只想跟喜歡自己的人結婚？那他應該要回喜歡嗎？萬一其實爆豪勝己不想跟他結婚呢？說的也是呢，Alpha不是該跟Omega結婚嗎？Alpha跟Beta之間會有未來嗎？不過就算沒有未來好像也沒關係，畢竟他只是想幫助小勝而己……
心裡更多的結越纏越亂，綠谷出久越想越難受，只能稍稍抽離，眼角餘光偷偷地瞄向爆豪勝己，試圖在對方身上得到提示，只見對方的臉上表情不變，讀不出什麼訊息，不敢偷瞄太久，綠谷出久心虛地移開了目光，依然想不出一個所以然。
爆豪勝己想要一個什麼答案？
他們之間安靜了許久許久，綠谷出久再次忐忑起來，他會不會讓小勝等太久了？總得給出一個答案吧，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或是自己又是抱著什麼心情，綠谷出久低頭，回答得戰戰兢兢：「我不知道……但我想幫你……因為、因為……你是我、很重要的人……還是你不想……」
語音落下，週遭的空氣回歸死寂，涼意從指尖一路延上四肢，綠谷出久甚至感到有點呼吸困難，他想離開了，想找一個洞鑽進去，甚至有想哭的衝動，爆豪勝己的一聲嘖打救了他。
「算了。」
短短兩字猶如輕嘆，什麼算了？綠谷出久疑惑地轉了過去，剛好就這麼被爆豪勝己掐住了臉頰，此時他才發現他們倆不知何時並肩地貼在一起，爆豪勝己離他很近很近，近到一低頭就能佔據他的整片視野，捕獲他的唇，如果他是個Omega，一定能聞到對方如硝煙般的，辛辣卻迷人的味道。
落日溶金，夕陽是明亮的鵝黃色，柔和了他們彼此的輪廓，融化了他們身後長長的影子。
「那就結婚吧，笨蛋。」
在爆豪勝己吻下來的瞬間，那個疑問才後知後覺地從綠谷出久的腦海裡冒起。
那小勝喜歡他嗎？
-
翌日，爆豪勝己一向沒什麼活動的SNS帳號破天荒地發了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張寫了爆豪勝己與綠谷出久這兩個名字的結婚證書，並附有一句簡潔易明的描述。
『結婚了。』
07.
計程車到達目的地，中斷了淺睡中的夢境，綠谷出久才發現自己不小心睡著了，強行提起精神下了車，綠谷出久回到家裡，手裡還拿著檢查報告，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洗了把臉，眼皮依然很重，綠谷出久忍不住躺到床上，想著假寐一會再起來工作，沒想到再次睜眼時天色已經入黑，一看手機，居然睡到快十點，綠谷出久不得不感嘆懷孕也太耗體力了吧，不過睡了一個下午，總算精神了一點，不像剛剛那樣懨懨的，他爬了起來給自己煮了個泡麵，還加了一顆蛋幾條菜，看著安靜地躺在床上的手機，又逃避般去洗澡，東摸摸西摸摸，綠谷出久嘆了口氣，該發的訊息還是得發。
就算跟綠谷引子坦白失敗，他還是要給爆豪勝己一個交代。
他已經想好了，等等就先給爆豪勝己發一個訊息，說自己已經跟綠谷引子說好了，請對方當跟母親的約定沒發生過，等來到約好的那一天，他再跟綠谷引子說小勝沒空就好……
這樣……應該……可以……吧？
頭髮已經半乾了，綠谷出久躺在床上，拿起手機，點開與爆豪勝己的聊天室，便看到一個多月之前來自爆豪勝己的那一條『我到了』，彷彿一切如常，那天只是爆豪勝己剛好經過雄英，想跟他一起去吃飯的一天，沒有吵架，沒有分手，什麼都沒發生過，然而事實是下面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回應，他與爆豪勝己之間就這麼突兀地斷在那裡，嚴重的斷裂感讓他一直都不太敢再次點開這個聊天室，直到離婚後一個多月，搬離之前與對方同住的地方，生活中不再有對方的痕跡，他才慢慢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跟爆豪勝己分手了。
爆豪勝己從小到大都參與著他的人生，不管是愛或是恨，是喜或是悲，都已經成為構成他的一部份，要把這一份部移除，那是如抽筋拔骨般痛苦的事，看著滿屋的箱子，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房間，胸膛裡也是空洞的，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再不分開，他會變得連自己都認不得的醜陋樣子，如果可以，他還是希望他與爆豪勝己之間的關係能停留在比較美好的模樣。
雖然他們也不是分得很好看。
綠谷出久想得有些出神，直到手上一滑，手機摔到臉上，痛到不得不回過神來，他捂著臉，開始慢吞吞地用單手打字。
小勝，你最近好嗎……不對不對，這樣小勝應該會直接把我的訊息刪掉吧，該怎麼打下去呢……打擾到你真的很不好意思，剛剛我已經跟媽媽聯繫……說了你不會有空回去……不對不對不對，不應該這樣打……你不用理會媽媽，不需要特地回來……
打了幾個字又刪刪掉掉，綠谷出久來來回回地重複了這個動作好幾次，短短一段訊息居然花了半個小時才擬好草稿，他檢查了訊息一遍又一遍，確認沒有錯字，沒有文法不通，確認自己已經使用最好的方法清清楚楚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一切準備就緒，也沒有可以再拖延的空間，死就死吧，他雙眼一閉，按下發送鍵，把手機上鎖，塞到枕頭下，倒頭大睡，所有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好了，解決了一個問題，剩下的之後再說吧。
-
他排開了行程，跟綠谷引子約在下一個週末，即日來回。
當天他早早起來便去了搭新幹線回靜岡，一個小時的車程後又換了公車，屁股跟腰都被顛到酸痛酸痛的，綠谷出久精神萎靡地下了車，左腳跟才剛踩到地上，爆豪勝己便出現在他的面前。
要不是爆豪勝己眼明手快地扶著他，他大概會被嚇到摔個狗屎。
爆豪勝己嘖了一聲，「你是白痴嗎？」
也不知道是坐車坐太久，還是懷孕的關係，還是什麼原因，綠谷出久覺得有點暈眩，他乾笑兩聲，「小、小勝怎麼會在這裡？」
「我早你一班車回來，媽跟我說家裡缺了些調味料，我剛去超商裡買了。」爆豪勝己老老實實地交代了自己的行程，卻見綠谷出久依然一臉像吃到青蛙的樣子，忽然咧嘴一笑，滿是嘲諷，「怎麼？你不是知道我會回來嗎？」
「我……」綠谷出久支支吾吾，「我是知道……」
那個訊息沒有解決任何問題，沒有讓爆豪勝己打消回去跟綠谷引子吃飯的念頭，綠谷出久再次跟母親聯繫時，從對方口中得知爆豪勝己已經跟她約好時間，還被問為什麼你不知道？勝己沒有跟你說嗎？
還真的沒有，爆豪勝己甚至沒有回覆那一條訊息。
綠谷出久原本還抱著說不定小勝最後不會出現的一絲希望，而顯然爆豪勝己現在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所以等等真的要跟小勝回去演一齣戲嗎？小勝會配合他？認真？說到底小勝為什麼要回來？綠谷出久越想越覺得糟糕，整張臉垮了下來，爆豪勝己瞟了他一眼，「哭喪著臉幹嘛？等等媽又要問你幹嘛。」
為什麼哭喪著臉，明明小勝最清楚，無數的話在肚子裡滾了一圈又一圈，最終綠谷出久還是忍無可忍地道：「小勝為什麼要回來？」
「沒為什麼。」爆豪勝己不以為然地道：「媽想見我，我還不能回來了？」
「但她又不是真的你媽，我們都離婚了，你不用這樣。」
腦子轉得太快的壞處就是很容易衝口而出，此話一出綠谷出久便後悔了，見到爆豪勝己鐵青了臉，原本還算輕鬆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連腸子都要青掉了，哪怕他說的全部都是事實，他慌張地想要解釋道：「不，我的意思是——」
「喔——說得也是呢。」爆豪勝己意外地沒有原地爆炸，只是回應的口氣陰陽怪氣的，反而讓綠谷出久心裡發毛，「那你現在就去跟媽說我們離婚了，以後不要再打給我。」
「我會說的，我一定一定一定會跟媽媽說的。」綠谷出久凝重地再三承諾，「可是不是現在，我會再想辦法跟她解釋清楚——」
「什麼時候？」
紅眸如鋒利的刀子指向綠谷出久，爆豪勝己的質問刺得他一窒，他勉強順了順呼吸，才結結巴巴地道：「我、我在想，可能等時間再沖淡一點——」
「所以是什麼時候？這個禮拜？這個月？」爆豪勝己顯然毫不滿意他的答案，冷笑著再次打斷了他，咄咄逼人地沒想過要給對方任何退路，「不要跟我說十年內，給我一個時間。」
「就說再等一下！」綠谷出久被逐步逼至牆角，加速的心跳紊亂，聲音也因焦躁而提高，「最近媽媽才進過醫院，我怕她承受不了，等之後她的情況再穩定一點——」
「關我什麼事？說我跟你們已經沒有關係的人他媽不是你嗎？你死不死活不活關我屁事啊！」憤怒被燃點，爆豪勝己對著綠谷出久低吼，一雙紅眼似要噴火，「你現在就給我打給媽，跟她說我們離婚了，我們他媽已經完——蛋——了——你以後被車撞死也好在任務裡送死也好都不關我的事了！」
「你就不能再等一下嗎！」綠谷出久崩潰地道，連肚子都在微微抽痛，但眼下他無暇理會，「就說等媽媽的身體好一點，我一定會說清楚，你不要再逼我了！」
「我逼你？別逗我笑了，每次不是在拖就是在找藉口，他媽都你在講——」
『電話來了——』
鈴聲突兀地打斷了兩人的爭吵，也稍稍讓怒火熄滅，綠谷出久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媽媽」，他下意識地與爆豪勝己對視一眼，才接下電話。
「媽媽？」
『出久？你們到了嗎？』
綠谷出久又看了爆豪勝己一眼，這次對方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呃，我們剛下車，正在走回來。」
『對了，你們幫我買調味料了嗎？我剛剛有給勝己發訊息，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
「嗯嗯，我們買了。」
『太好了，麻煩你們了，快回來吧，午飯要準備好了。』
「好喔，等等見。」
隨著通話中斷，這場干戈戛然而止，只剩下尷尬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沒有怒火與衝動支撐與掩飾，綠谷出久深呼吸著把後知後覺地湧上的害怕驅趕，待腹部的疼痛平息下來，他才再次開口：「小勝——」
「閉嘴吧，我不想再聽你講廢話。」
「……」
爆豪勝己一句冷硬的拒絕，直接掐掉了綠谷出久僅有的勇氣，發現身旁開始有人向他們投以目光，他們居然在公眾地方吵起來，綠谷出久更是頓時噤聲，畢竟還沒有人知道他們離婚的事，至少他沒有跟任何人提過，更不希望這件事會影響到爆豪勝己……無論如何，綠谷引子還在家裡等著他們，先處理好母親的事再說吧，綠谷出久這麼想，而爆豪勝己未有再躊躇，逕自往綠谷家的方向直接走去，也不管他有沒有跟上，似乎未有打算將事件戳破，哪怕剛剛才跟他吵到臉紅耳熱，綠谷出久也不知該不該為此感到慶幸。
他連忙追上爆豪勝己的腳步，一路上再也沒人說話。
08.
兩人來到綠谷家時，綠谷引子已經快做好午飯，屋內香氣四溢，令人食慾大增，儘管綠谷出久只覺胃部開始瘋狂蠕動，開始不著痕跡地加深呼吸，嘗試平伏躁動的內臟。久違地見到兩個孩子，綠谷引子開心得綻開了笑，「出久，勝己，你們回來啦。」
走在前頭的爆豪勝己對著綠谷引子微微揚起唇角，彷彿剛才的爭吵未曾發生，「妳要的調味料。」
「我看看……對對，就是這些，謝謝你啊，勝己，你們快進來吧，再一下就能吃了。」
說完綠谷引子便回到屋裡了，爆豪勝己卻是沒有第一時間進屋，而是回頭一看準備要脫鞋的綠谷出久，感應到頭頂有視線的人抬頭，明明自己什麼都沒有做，卻被盯得心虛，他再次低頭，深怕對方看出自己的異樣，「怎、怎麼了？」
「勸你打起精神，等等媽還看到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肯定什麼都能猜出來。」
「我哪有！」原本因為食物的香氣有點想吐的綠谷出久立刻挺起胸膛撐起眼皮，「小勝才是，等等不要動不動就生氣，對媽媽的口氣要溫柔一點。」
「我還不夠溫柔？」爆豪勝己氣極而笑，「而且我他媽會生氣還不是因為被某些白痴激的嗎？」
「不要說髒話啦，小勝！」
「你們兩個去哪了？怎麼還沒進來？」
房子裡傳來綠谷引子的聲音，兩人頗有默契地中止戰火，綠谷出久揉了揉臉上繃緊的肌肉，強行壓下嘔吐的衝動，搶在爆豪勝己的前面先進了房，扯開嗓門喊道：「來啦！我來幫妳！」
即使在他們的關係未生變故，兩人也鮮少一起回家，一來他們的工作確實忙碌，除非特地安排，不然很難會一起休假，二來就是……心知肚明是有名無實的關係，就不必過份干涉對方的生活了吧。
不過就連兩家的父母都不知道他們暗自有這樣的協商，對於兩人突如其來的婚事，他們只當從小一起長大的兩人日久生情，雖然驚訝，綠谷引子甚至對於兒子先斬後奏有些微言，但終究還是樂見兩人在經歷許多風浪後修成正果，期待兩人多點回家吃飯，只有這種時候，他們才不得不一同結伴返鄉，在父母面前裝作和諧恩愛的模樣。
知道兩人很忙，綠谷引子向來不敢打擾，他們難得一起回家，她自然開心，做的飯也特別豐盛，綠谷出久跟爆豪勝己兩人從廚房到飯廳來回跑了幾趟，才把全部東西擺好在飯桌上，他們面對面地各自坐在餐桌的一邊，雙手合十，「我開動了。」
「你們吃多點啊，媽做了很多，不夠飯還可以再添。」坐在他們中間的綠谷引子滿足地笑得彎起雙眼，「平常工作很辛苦呢，常常在電視上看到你們，最近還有空做飯嗎？」
有空也不做了，胃部還在翻騰，綠谷出久端著一口飯，久久也吃不下，還在思考要怎麼胡混過去，旁邊的爆豪勝己居然先開口了：「最近比較忙，都吃外食，等之後吧，不然出久下午只會吃泡麵。」
哪有人突然這樣打小報告的！綠谷出久一哽，被他硬塞進嘴的白飯卡在喉嚨間，他捂著嘴狂咳，連淚水都飆出來了，只能接過爆豪勝己遞過來的水。
「你這孩子真的是……」綠谷引子沒好氣地掃著兒子的背，「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吃那麼多泡麵了。」
「咳、有啦，咳咳……」綠谷出久喝下水，在母親看不到的角度瞪了爆豪勝己一眼，「我不是、每天都吃泡麵……」
「我知道你們很忙，但也要注重營養嘛，特別是出久，媽媽不在你身邊，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嘛，不能老是依賴勝己。」
「知道啦，我現在也是會做點簡單的嘛，妳之前教我的都有記住。」趁著跟綠谷引子聊天，綠谷出久乾脆放下碗筷休息一會，「當然不及妳做的好吃。」
「那……」綠谷引子眨了眨眼，「有空的話，你們兩個多回來吃飯呀。」
聞言，兩人第一個動作便是看向對方，綠谷引子只當他們感情好，綠谷出久卻瞬間從紅眸的眼神裡讀懂對方的意思。
叫你跟我多回來吃飯呢。
叫、你、呢。
綠谷出久紅了臉，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偏偏綠谷引子還要再給他補一刀，「聽見了沒？」
「嗯，有空一定會回來。」接話的人是爆豪勝己，落在綠谷出久身上的眼神依然滿是調侃，「不過要看出久，他最近太忙了。」
與爆豪勝己相隔太久，綠谷出久只能一腳踢過去阻止對方繼續胡說八道，卻被對方反應極快地閃躲過去，母親的目光太殷切，綠谷出久只能先把爆豪勝己涼在一旁，嗯嗯啊啊地胡混過去，他強迫自己吃了一口飯——眼前的豬排太油了，他真的吃不下。
-
話是這麼說，在綠谷引子多次催促下，綠谷出久還是勉強吃了半塊豬排，然後借尿遁跑去偷偷地豬排給吐出來，之後他不是老跑廁所，就是老說接到電話，總之用盡各種的方法逃跑，不然他真的害怕自己會在兩人面前大吐特吐，雖然綠谷引子似乎起了一點疑心，但在兒子千方百計的安撫下，她才放下憂心，並千叮萬囑兒子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綠谷出久自然點頭。
在家裡看了一會電視，陪母親聊聊天，一個下午的時間過得飛快，綠谷出久靠在沙發上昏昏欲睡，女人只道兒子工作太累，便開始趕人回去，在跟母親道別時，綠谷出久才想起，除了離婚的事，他也要跟母親坦白自己已經懷孕的消息，到底要怎麼跟母親說明這一切的因因果果呢？他不知道，他頭很痛，他決定之後再說，現在先當一會鴕鳥。
踏出家門，看著母親關上門，綠谷出久才敢鬆一口氣，卻又被身旁的人嚇了一跳。
「嘆什麼氣？很累？」
綠谷出久轉了過去，動作僵硬得像個機器人，然而還沒開口，爆豪勝己自顧自地接話道：「喔，跟我有個屁關係。」
心頭被尖酸的言語刺得發顫發痛，然而是他先說錯話的，還能說些什麼呢，綠谷出久打消道歉的念頭，嘗試轉移話題：「小勝要回去了嗎？你也是坐新幹線嗎？」
爆豪勝己看著他，目光深沉，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現在回去？」
其實回東京的方法就那幾個，爆豪勝己似乎沒有開車回來，等於對方也要坐新幹線，跟自己完完全全一樣的路線，這不就代表他們還要獨處一段路程嗎？他們才剛剛吵完架，小勝可以嗎？他應該……不會想見到自己吧？目光因過多的顧慮而變得虛浮，綠谷出久訥訥地道：「應該……還沒有吧，我再逛一會……」
「不用，你回去。」爆豪勝己擺了擺手，「等你走了我再去搭車。」
被看穿了，綠谷出久著急地想要開口，然而爆豪勝己早就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目送著對方的身影越來越小，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正不知從何時覆在小腹上，而他的小腹正在隱隱作痛。
09.
雖然爆豪勝己早知道綠谷出久不大會照顧自己，但在一個多月後久別重逢時，還是被綠谷出久那個鬼樣子有些嚇到——身形比之前消瘦了不少，臉頰明顯地微微凹了進去，臉色蒼白無血色，整個人像是快要去似的，爆豪勝己懊惱得很，但又不能說些什麼。
對啊，如綠谷出久所說，他們早就毫無關係了，他哪有資格說些什麼，遑論有什麼行動。
會厚著臉皮回去跟綠谷引子吃飯也是私心罷了，畢竟對方一直以來都很照顧他，就算他不再是綠谷出久的另一半，心裡依然當綠谷引子是半個母親來對待，但也僅只如此，走出綠谷家的門口，他與綠谷出久繼續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手上還在報告上寫下筆記，爆豪勝己頭也不抬地聽著下屬匯報不同案件的進度，直到捕捉到某個關鍵字，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眉頭一皺，爆豪勝己終於抬眼，給下屬一記眼神。
「你說DEKU退出了城之內案的調查？」
「呃……也不是完全退出啦。」下屬思索半晌，如實地匯報前兩天開會時遇到的狀況。雖然他只有幾年工作經驗，可是反應快，也有膽色，爆豪勝己很快就把不同案件交給他負責，包括這件城之內案，「DEKU還是有協助後勤的部份，像是跟公安交涉之類的，就是有其他英雄接手前線調查的工作。」
「不可能。」爆豪勝己想都沒想便道，否認得斬釘截鐵，「那臭書呆子什麼都愛攬上身，怎麼可能把自己負責的案子交給別人。」
下屬疑惑地搔了搔頭，雖說大爆殺神事務所尚在起步階段，爆豪勝己凡事親力親為，即使把權力下放也絕對不會當甩手掌櫃，要求所有的案件都必須要定期向他匯報，但他總會特別關心這個城之內案，如果只是關心案情也算了，偏偏他關心的是數個月前便與他一同負責這案件的英雄DEKU。下屬真的不懂自家老闆的心思啊，既然這麼關心DEKU，為什麼還會把這個案件放給自己，更不明白老闆為何不自己去問，您跟DEKU不是結婚了嗎！為什麼要將我這個可憐的單身狗夾在中間！這人道嗎！
不過工作就是工作，滿足老闆需求也是打工仔的本份之一，他只好道：「這是跟我對接的新負責人親口跟我說的。」
爆豪勝己瞥了他一眼，「確定沒聽錯？」
下屬堅定地點頭，「確定。」
雖然這個下屬個性衝動了點，但在這種事上未曾出過錯，爆豪勝己沉吟半晌，想起幾天前那個半死不活的綠谷出久，也想起對方那一張長得人畜無害實際上卻是冷酷無情的嘴臉，令人厭惡，他嘖了一聲用力掐緊筆杆，再次低頭，以更快的速度簽閱文件，「嗯，知道了。」
週遭的氣壓明顯地因為這個話題而變低，但爆豪勝己沒再接話，似乎真的要結束這個話題，下屬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繼續匯報下一個案件。
今天爆豪勝己提早離開辦公室，因為下午要回到雄英進行特別授課，這是幾個月之前就定下來的行程，邀請他的當然是綠谷出久，畢竟他們都不會讓私人感情影響公事，這行程自然沒有因為他們離婚一事而有所改動，爆豪勝己也有信心他與綠谷出久在一班學生面前不會有任何異樣然而想到等等就會看到綠谷出久，爆豪勝己不禁煩躁起來。
「綠谷今天早退了……那群小鬼跟上課的流程你都很熟了，自己處理應該沒問題吧？」
結果一進教職員室，綠谷出久的位置上是空的，只有旁邊的相澤消太這麼跟他解釋，今天不用見到綠谷出久了，問題直接被解決，但爆豪勝己沒有鬆一口氣，心跳反而微微加速，全身的細胞都在躁動不已，連重感冒都堅持要爬去上班的綠谷出久居然早退了，是病得有多嚴重？為什麼才分別一個月就會變成這個樣子？所以那天那傢伙真的是在拚命死撐？要不是他已經不是當年的黃毛小子，說不定他已經直接衝到綠谷出久的家裡質問對方。
可是他能衝去哪呢？他現在連綠谷出久搬到哪都不知道。
腦子明明很清楚知道他們已經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卻在得知綠谷出久不適早退的瞬間冒起各種念頭，比起綠谷出久不懂得照顧自己，或是又在逞強，爆豪勝己更為這樣的自己感到煩厭不已，算了，先專心工作，深呼吸了一下，爆豪勝己把那一大堆的雜念通通壓下，眼角餘光卻不自覺地掃過綠谷出久的桌面。
然後看到放在角落的那一包藥。
寫著綠谷出久名字的小藥袋嶄新得漂亮，明顯是最近才拿到的，腦袋裡有聲音嚴厲地勸阻他不能做出這種侵犯別人隱私的事，或是嘲諷他這又與他何干，爆豪勝己瞇起了眼，一伸手拿起藥袋，一張藥單便從袋子裡掉了出來，上面清楚地註明了每一種藥的名稱、功效、副作用及價格，爆豪勝己連網路都不用查，就知道這些藥用來幹嘛。
止嘔。
止暈。
安胎。
爆豪勝己再翻了一下藥袋，確定上面寫的名字是綠谷出久，不是其他人，是綠谷出久。他忽然想起回到綠谷家的那天，一直狂跑廁所跟去接電話的綠谷出久，事隔一個月，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當天綠谷出久其實沒有吃到什麼東西。為什麼？
……還能是為什麼。
怎麼可能？
爆豪勝己手上一抖，差點把藥袋掉到地上。
-
天色完全入黑，綠谷出久睡了一個下午，滿腦子都是厚重的睡意，但至少醒來時小腹不再抽痛，待天旋地轉的感覺退去，他走到廁所裡，戰戰兢兢地蹲在馬桶上脫下褲子，灰白的內褲上只有淡色的分泌物，沒有令人驚心的紅，此時他才敢鬆一口氣。
即使吃了藥，想吐跟暈眩的情況並沒有太大改善，但又經過快一個月，綠谷出久多多少少都習慣在這種狀態下生活了，網路上很多媽媽跟醫生都說了，嘔吐跟暈眩都算是懷孕初期的徵兆，等再懷一兩個月，情況應該會好一點，他拍了拍仍然未有隆起的小腹，好吧，那就只能忍一下了，反正他沒什麼厲害，最厲害就是忍耐。
結果今天一回到學校，小腹便開始抽痛，上了兩節課，綠谷出久忍不住跑去廁所，驚見內褲上的一小灘血跡，嚇得他馬上打給醫生。
『綠谷先生，您先冷靜一下，沒事的，懷孕初期的出血狀況很常見，特別您是Beta，不管是胚胎著床跟發展都會比較不穩定。後天就是您回診的時間，可以的話就留在家裡多休息吧，之前開給您的藥也記得要準時服用。』
聽著醫生的安撫，綠谷出久才忍住哭腔，停下焦躁不已的碎碎唸，但也不敢怠慢，請相澤消太幫忙看一下學生便告假回家，到家時連爬上床的動作都是小心翼翼的，還好一覺睡起來，情況沒有惡化下去。
可是真的要請假休息嗎？就算作為職英自由身的他可以推掉任務，目前手上的案子也可以交託給其他人，但學校那邊怎麼辦？其他老師也有要務在身，而且他的學生什麼狀況他最清楚，就這樣把他們交給別人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嗯，他還有一個晚上的時間可以慢慢考慮，說不定等等就會有個答案呢，綠谷出久逃避般想。牆上的時鐘顯示著現在的時間為七點，記起醫生中午時的叮囑，綠谷出久連忙爬回房間，要從公事包裡拿出藥袋，不料翻來翻去，都沒找到那個白色的小小袋子，綠谷出久頓時心裡發涼，完了，他早上在學校裡吃過藥，肯定是回來的時候太匆忙，忘記把藥袋帶回來，醫生才剛說完一定要定時吃藥，現在卻把藥留在學校裡，怎麼辦？以他現在的狀況，少吃一次藥會出大事吧？他可不能冒這個險。
思及此，綠谷出久已經準備好要叫計程車回學校拿藥，然而還沒點開叫車的APP，手機因接到來電而響起來，看著螢幕上的名字，才想起今天下午有請來爆豪勝己當特別授課的導師，而自己就這麼爽了約，雖說爆豪勝己很熟練了，就算沒有他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但就是感到有點抱歉，真是諸事不順，他覺得肚子又要抽痛起來，看在對方今天幫了忙的份上，他不好意思掛斷電話，只能硬著頭皮接了，「……小勝？」
『你在家裡？』
「嗯……抱歉，我今天不是很舒服，所以先回去了。你今天有回雄英嗎？孩子們沒有什麼狀況吧？沒有給你添麻煩吧？」
關於特別授課的問題，爆豪勝己通通沒有回應，他直接問道：『給我你家的地址。』
綠谷出久茫然地問道：「……為什麼？有什麼事嗎？這麼突然——」
『我把藥帶過去給你。』
輕輕的一句話包含著多大的訊息量，把綠谷出久的腦袋塞得過載，無數個可能性在腦海裡如走馬燈般跑過——小勝知道自己有吃藥？為什麼？留在學校的藥袋被他看到了嗎？他有看到裡的藥單嗎？有看到那些藥是什麼功效嗎？
小勝……小勝還知道什麼？還能暪得住嗎？
才剛退去一點的暈眩感再次襲來，綠谷出久靠著床板吞了吞口水，帶著不自覺的討好地道：「你在哪裡？還是你把藥放在學校，我等等回去拿——」
『綠谷出久。』一聲蓄著怒火的喊聲打斷了綠谷出久的垂死掙扎，『給我地址，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好想哭。綠谷出久絕望地嗚咽一聲，只能乖乖地交上家裡的地址，不到半個小時，門鈴便響起，一打開門，站在外面的果然是爆豪勝己，他半掩著門低著頭，伸出手要從對方手上接過藥袋，卻不敢對上爆豪勝己的雙眼，「麻煩你把東西帶給我了，今天上課的交接我之後再——」
「你有約定期產檢吧。」無視綠谷出久的左顧而言他，爆豪勝己逕自問道，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下次是什麼時候？」
完蛋了。綠谷出久的心裡一片荒涼。
他在心裡苦澀地想，小勝那麼聰明，果然在看到藥袋的瞬間什麼都懂了，然而腦袋瘋狂運轉，不斷地組織著用來掩飾的說辭，到了這一刻，他依然不想放棄讓事情延遲曝光，然而爆豪勝己的口氣越發不耐，連空氣都因而凝滯，風雨欲來，這是爆豪勝己準備對他生氣的徵兆，綠谷出久見過不少，以前他不想跟對方吵架，現在他也沒意慾跟對方爭個什麼，所以總是不說話，一聲不吭，然而無數次的退讓與忍耐為什麼還是會換來與爆豪勝己的關係破裂呢？明明他都忍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麼小勝……就不能看在這個份上讓讓他呢？
空蕩蕩的心頭一片麻木，甚至連委屈或難過都感受不到，終於放棄掙扎的綠谷出久說著「後天早上十一點」時，聲音像從遠方飄來般一樣虛無。他一直低頭，沒有看向爆豪勝己，隨著一聲含糊的「我十點來接你」，門被帶上，此時他才敢抬頭，盯著緊閉的門板發呆。
10.
翌日起床時，肚子還是沉沉的，綠谷出久心有不安，跟學校告假了，就這麼在家裡再睡了一整天，一睜眼直接迎來第二次的產前檢查，還有說會來接他的爆豪勝己，一打開門，爆豪勝己頂著一臉鄙視，上上下下地掃過上半身仍然穿著睡衣的綠谷出久，「怎麼還沒換好衣服？」
看著真的在門口出現的爆豪勝己，綠谷出久還是不敢相信對方真的要陪自己去醫院，而且小勝居然沒有發怒？他接受了自己懷孕的事情嗎？他怎麼看這個意外得來的寶寶？會不會不喜歡寶寶？覺得寶寶很礙事？
所以為什麼要陪他來檢查？因為責任？但他本來，就沒想要小勝負責任……
在綠谷出久胡思亂想的期間，爆豪勝己已經把他載往醫院，還替放空發呆的他登記好，不一會護士將他們叫進診症室，看著進來看診的人數從一個變兩個，醫生是一貫的和善，也許是因為他的專業，或是因為意料之內，他微笑著跟兩位打了招呼，「綠谷先生，我們先來稱一下重吧。」
作了一些基本檢查，跟上次一樣，讓護士幫忙抽了血，綠谷出久脫下鞋子躺到床上，在爆豪勝己的注視下忍著羞恥掀起衣服，露出平坦的小腹，綠谷出久別開了頭，死盯著超聲波儀上的白影，因為爆豪勝己的目光太過逼人，他不想看到，幸虧醫生很快就開口打破這個尷尬的僵局，儘管那一聲輕嘆聽起來讓綠谷出久有些心慌。
「醫、醫生，怎麼了？是有什麼事嗎……」
「暫時還不確定。」醫生指了指螢幕，「這是寶寶，比上週大了一點。」
綠谷出久定睛一看，果然看到螢幕上一個正在緩慢地收縮的白影，比之前大一點，但依然小到讓他差點就錯過了，這兩個月裡他過得忙忙碌碌慌慌張張的，都沒有給自己一點時間去感受這件事，直到現在，看著那個晃動的小白影，他才開始朦朦朧朧地意識到自己的小腹裡真的有一個小生命。
他懷孕了，要當爸爸了。
綠谷出久還來不及整理混雜的思緒，醫生再次開口了：「不過……您前兩天是有出血的情況嗎？」
實在是被爆豪勝己盯得頭皮發麻，這麼問下去對方一定會知道自己前兩天臨時告假的原因，但事關重大，綠谷出久只能縮著身體，微微地點頭。
「有其他不適的地方嗎？」
快要被爆豪勝己的死亡注視壓得透不過氣，這裡怎麼沒有洞給他躲進去呢？綠谷出久更小聲地道：「吃不下東西，很暈，肚子會痛……」
「我得先給你們一個心理準備。」醫生的口氣依然溫和，但綠谷出久聽得出來當中多了一份凝重，為他帶來濃厚得撥不開的不安，「Beta懷孕會這麼辛苦，最大的原因是生殖腔退化了，要讓生殖腔回到適合懷孕的狀態並不容易，您的生殖腔現在仍然有點萎縮，而且以一般懷孕週期來計算的話，寶寶應該是大約八週，心跳有點太慢了，這可能是因為胚胎發育得比較慢，但也有機會因為發育不健全。」
綠谷出久煞白了臉，頓時從床上彈了起來，還是聽到對方說「沒事的」，他才發現自己正在發抖，腦袋開始打結，總是撐得筆直的身板虛軟無力，他還沒有準備好要接近新生命的來臨，更沒有準備過就這麼送走這一條小生命，滿腦子都是慌亂，下意識地便是向爆豪勝己投以求助的目光，沒有抗拒對方主動為自己張開的懷抱，「小勝……」
爆豪勝己的懷裡很溫暖，綠谷出久卻冷得像被丟進冰天雪地之中，怎麼辦？為什麼會這樣？是不是他哪裡做不好？是不是因為他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才會保不住寶寶？
都是他不好。
「你冷靜一點，醫生只是說有機會而己，不會有事的。」爆豪勝己的嗓音也有點發緊，唇舌乾澀得帶點苦，前天才得知已經與自己離婚的前夫懷孕了，現在又要面對寶寶可能流產的可能性，許是沉穩如爆豪勝己都覺得衝擊過頭了，但他穩住了自己，現在的他必須要穩住自己，才讓綠谷出久可以靠著自己的懷裡，有什麼之後再說，他深呼吸了一下，待略急的心跳平伏了一點，便接著問道：「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一定要好好休息，如果可以的話，就躺在家裡一兩週吧，不要再到處跑動了。綠谷先生的體重也有下降的跡象，知道您很不舒服，但還是要努力補充多點營養。」醫生放柔了聲音，緩和了一下眼下的氣氛，「我等等會再給您開點安胎藥……放鬆心情吧，這樣對身體跟寶寶才會好。」
醫生又交代了一些細節，凝神靜聽的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
綠谷出久沒有拒絕爆豪勝己要送他回家的要求，對方的臉色看起來太臭了，他生怕自己說錯什麼會讓爆豪勝己原地發爛，那時候他大概承受不起吧。
小小的車廂裡無處可逃，根本是用作審判質問的最佳地點，從醫院回到家裡大概半個小時的車程，綠谷出久全程如臨大敵地緊繃著身體，靜待爆豪勝己會問他什麼，然而過了一盞又一盞的紅綠燈，車廂裡依然鴉雀無聲，爆豪勝己沒有開口，一雙紅眼直視前方，那麼專心致志地開車。
他依然不知道爆豪勝己是怎麼想的，就跟以前一樣，爆豪勝己從來不會跟他說自己在想什麼，大概是因為他還很不可靠吧……連寶寶都快要保不住，他真的很不可靠。
車子停在公寓的停車場裡，綠谷出久想要向爆豪勝己道謝，作為今天兩人會面的結束，但爆豪勝己跟著他一起下車，一起進了電梯，甚至進了他家，一副就是沒打算回去的意思。一進屋，只見爆豪勝己眉頭輕皺，視線不是掃過滿屋的紙箱子與沙發上洗好的衣服，就是盯著堆滿桌子的零錢發票與衛生紙，他踢開在門口旁邊的一隻髒襪子，把從茶几上丟下來的空瓶子丟進垃圾桶裡，又見到裡面的一堆便當盒。
「所以你這兩個月都住在這個垃圾崗裡？」
短短一句便讓綠谷出久耳朵發燙，他衝過走撿起襪子，把桌面的東西全往口袋裡塞去，「最近太忙，沒時間收拾……」雖然沒爆豪勝己那麼誇張，但他也是愛乾淨的人，只是一搬過來工作就大爆炸，加上懷孕的事，他根本沒空整理自己。
沒有理會綠谷出久微虛的反駁，爆豪勝己打開了廚房的冰箱，發現裡面空空如也，他大聲質問：「空的？你怎麼還沒餓死？」
「我又沒空做飯，平常叫叫外賣就行，不需要買那麼多東西放在冰箱裡啊……」綠谷出久咕噥道：「小勝想找什麼？」
「找可以煮來吃的東西！」
「你餓了喔？要幫你叫外賣嗎？」
「誰餓了？」爆豪勝己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是要煮給你吃！」
爆豪勝己說得理直氣壯，自然而然，一切彷彿回到以前他們還沒鬧翻的時光，因為那時候的爆豪勝己也很愛給他做飯，害他有一陣子甚至吃不習慣外面太油膩的外食，綠谷出久睜大了眼指著自己，指尖微抖，他忽然覺得有點恐懼，為什麼？他不知道，只知道……小勝離他這麼近，有點可怕，「……我？不用了啊小勝，我還不餓，晚點再叫點吃的就好……」
「你這個鬼樣子還吃什麼外賣？忘記醫生說什麼嗎？要補充營養！而且就算真給你買外賣了，你也吃什麼吐什麼吧！」爆豪勝己說著，關上了冰箱的門，「你在家裡等我——」
「你真的不需要這樣，小勝。」
正走往玄關的腳步停了下來，爆豪勝己似乎沒有回頭的意思，但綠谷出久知道對方有在聽，等對方轉線過來，趁著那一股衝動還在填滿胸膛，他一口氣地說下去：「之後我會更注意自己的飲食跟生活，也會好好休息，不會像之前那樣顧著工作，知道要怎麼照顧自己，所以……所以……」
「你這是要過河拆橋的意思？」爆豪勝己轉身過來，總是熾熱的紅眼此刻只剩一片冷冽，「原來我的臉有長得像精子庫？」
「不是的！小勝你聽我說。」綠谷出久深呼吸著，讓自己顫抖的聲線鎮靜下來，「這個孩子是個意外，只是留下他是我的決定，不可能讓你負責。」
錯愕在紅眸裡橫衝直撞，而後便是鋪天蓋地的憤怒，全是憤怒，爆豪勝己發出笑聲，像是聽到這個世界上最荒唐的笑話，「所以你就要生下一個跟我有血緣關係的小孩，然後一輩子都不讓我見到他！」
「我根本不是這樣的意思！」綠谷出久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嗚，「成為No.1英雄不是你的夢想嗎？你想在衝刺的時候帶著一個負累嗎？你也根本沒想過這些年就要小孩吧？我只是不想影響你！」
「影不影響我什麼時候輪到你來說啊！」
「你就不能冷靜聽我說嗎！」
「不聽人話的是你才對！」爆豪勝己忍無可忍地怒吼，怒氣在起伏的胸膛裡瘋狂翻滾，嗓音也被燒得沙啞，卻讓綠谷出久錯覺對方在哽咽，「我不想要孩子？怕我有負累？我什麼時候有這樣說過？老是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好，直接把我排除在外，嘴上說著為我好不想影響我，但你有問過我嗎？從以前到現在一次都沒有，他媽一次都沒有！你當我是什麼！操你的！不要跟我說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因為你根本沒在聽！」
爆豪勝己的每一句話都化為刀子割在綠谷出久的心頭，明明不是這樣的，明明他只是不想讓小勝為難，不想拖累小勝，為什麼對方好像還說得好像這麼委屈，而一切都是他的錯一樣？明明……他也很難受啊，為什麼要這樣對他？綠谷出久開闔著蒼白的唇，訥訥地道：「我不是……我只是……這從一開始就不對了……」
自己安排好所有事情有什麼錯？沒有考慮到爆豪勝己哪裡不對？因為他們原本……他們原本就是有名無實的伴侶，他們之間是為了方便彼此才建立的婚姻，是遲早都會結束的婚姻。
他們……根本不愛對方，又哪有資格將對方納入未來的藍圖。
「你說得對，從一開始就不對了。」爆豪勝己怒極而笑，渾身都是傷人的尖刺，綠谷出久承受不住般垂下腦袋，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察覺爆豪勝己眉目間的悲涼，「我們根本不應該結婚。」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過後便是轟然的關門聲，震得連耳膜與心臟都為之發顫，懷孕也好，爆豪勝己也罷，結果所有事情都一團糟，他到底在幹嘛呢……綠谷出久脫力地跌坐在地上，水點在地板上砸出圓點，此時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哭了。
他捂著臉，雙肩抖動，指縫間漏出微不可聞的啜泣聲。
11.
他們是有名無實的伴侶——從第一天起，他們就如此約定。
當初公佈消息之後，爆豪勝己與那個明星的緋聞不攻而破，他們確實過了一段耳根清靜的日子，然而沒一會，記者又開始纏上他們——作為圈內人氣高企的英雄伴侶，群眾們對他們的動態，特別是他們之間都互動極感興趣，兩人都是會行走的熱度，記者們怎麼可能放過他們。
雖然他們已經拒絕了很多次關於私人生活的提問，但他們的一舉一動難免會被放大檢視，這樣下去遲早有人發現一些端倪，於是有一天，一個普通的週六，爆豪勝己問綠谷出久要不要搬到他家一起住。
對於爆豪勝己的提議，綠谷出久並沒有想到多，只是換個地方住而已，而室友是爆豪勝己，雖然他們沒有合租過，但作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住在同一棟宿舍、偶爾與對方解決易感期的幼馴染，他自問多多少少算是了解對方的生活習慣，而對方亦如是，他有信心即使他們住在一起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他們花了兩個禮拜的時間把綠谷出久家裡的東西全都搬到爆豪勝己那裡，順便把房間退一退了。
兩個人都是工作狂，日夜顛倒，基本沒什麼能碰面的時間，即使碰上面了，對方可能也在睡覺，但當打開家門，房子裡不只有冷冰冰的空氣，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這是一個很特別的感覺，能填滿心房，讓胸膛漲滿，哪怕經過與惡人的連番惡鬥，回到家時心裡的煩躁鬱悶和疲累都能立刻一掃而空，有家的感覺居然能讓人如此滿足。
雖然更多時間他們都在各自各地過生活，但在有交集的時間，他們會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到超商買柴米油鹽，跟對方討論要不要為家裡添置新的櫃子新的床單，就算偶爾會因為不同的生活習慣而有點爭執，這些都不礙事，一起度過幾次易感期後，綠谷出久不再睡在書房裡，反正爆豪勝己臥室裡的是一張雙人床，即使躺了兩個成年人還很寬敞，這樣讓綠谷出久可以在爆豪勝己不在家的時候，光明正大地從枕頭裡吸取對方的味道。
心尖像被無數的螞蟻啃咬，整個人像是懸浮在半空，無法落地，沒有容身之所，似乎在下一秒便會失重墜下，並不是很好受，綠谷出久恍然意識到，原來這就是思念的感覺。
他依賴爆豪勝己的存在。
那一天他如常地下班，回到家裡便整理任務的報告，結果一抬頭，吃飯的時間已經過了，房間裡還是只有他一人，刻意忽略著在陰暗處蠢蠢欲動的不安，綠谷出久拿起手機，才發現爆豪勝己半個小時前給他傳來訊息。
『今天要晚點回來，你自己先吃飯。』
這沒什麼，他們原本就聚少離多，有沒有辦法碰面全靠運氣，什麼時候他們多了報備的習慣？他們之間真的需要這樣的習慣嗎？明明……明明他們並不是真正的伴侶。綠谷出久有些坐不住了，便到客廳裡發呆，沒一會又到廚房裡翻找食物，吃了一個烏龍麵，依然無法排解在全身爬走的焦躁，直到家門在深宵時分被打開，爆豪勝己終於回來了。
綠谷出久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激動得像有那麼期待爆豪勝己的歸來，他才剛踏出房門，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陣淡淡的酒氣撲鼻而來，爆豪勝己的神色無異，就是雙眼微垂，帶一點顯然而見的疲憊，綠谷出久忽然覺得眼前的幼馴染有點陌生，他從未看過對方醉酒的模樣，畢竟爆豪勝己不愛喝酒，他現在才發現自己還是太不了解小勝了。
「……小勝喝酒了嗎？」
爆豪勝己彎腰脫鞋，應了一聲嗯便安靜下來，沒有打算交代去了哪，為什麼會喝酒，又還有多少事情跟面貌是他所不知道的，說到底小勝為什麼要跟他報備為什麼要跟他交代？就算他們一起生活，一起做愛，但他們依然不是對方的誰，這段關係遲早會結束。
這不是從一開始就說好了嗎？怎麼就忘記了？
親密無間的感覺確實很美好，但不要因此得意忘形了，不要被荷爾蒙沖昏頭腦，綠谷出久不停在心裡默唸，直到血液裡的熱度冷卻，飄飄然的心頭往下沉去，好了沒事了，他清醒過來了，認清現實了，還貼心地給爆豪勝己倒了一杯溫熱的水。
之前一時迷糊了也沒關係，從今以後，好好記住就行。
-
綠谷出久在床上哭到睡了過去，卻又哭著醒了過來。
自從年輕時跟爆豪勝己打了最後的那一場架，他就沒有哭得這麼慘過，就連寄出離婚協議書時都沒有這般哭過，醒來時眼角還是濕潤的，水痕尚未乾掉，眼皮腫得誇張，幾乎睜也睜不開，好累，綠谷出久抱著棉被瑟縮身體，任由自己嗚咽出聲排解剩餘哭泣的衝動，反正家裡沒人，他不怕自己的哭泣聲打擾到別人，但雙眼已經流不出任何液體了，門鈴也忽然響起來，打破了這一刻寧靜。
門鈴又響了一次，綠谷出久吸著鼻子不得不爬起來，慢吞吞地摸到玄關，打開門，外面的是剛剛氣極離開的爆豪勝己，臉上還是臭的，手上除了拿著一個裝滿蔬果與肉類的塑膠袋，還有一個大行李箱。
「小、小勝……」綠谷出久怔愣地喊了一聲，嗓音微顫，他又想哭了，唇瓣蠕動著像是有什麼要說，但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什麼，感覺不管說什麼都不對。
為什麼要回來？
看著綠谷出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爆豪勝己的臉色變得有點難看，咬合肌因用力而微微賁起，似乎在緊咬著牙關，小勝生氣了嗎？為什麼？他什麼都沒做吧……酸意湧上眼框，一旦哭過，淚水根本一發不可收抬，他想盡快逃離這個場合，不然他絕對會忍不住在爆豪勝己面前掉淚，這不是他樂見的結果，但爆豪勝己還是比他先開口了，一雙眼睛連眼白都通紅，總是與他硬碰硬的目光盯著地板，高傲倔強的男人微微垂首。
「你他媽……」爆豪勝己使勁地吐出一字一句，像是要說出這句話是如此艱難的事，足以花光他的一生的勇氣，「不要再、拒絕我了。」
……什麼？
一時沒明白爆豪勝己的意思，更不懂為什麼對方要在他的面前低頭，彷彿……彷彿在哀求他似的，不要把自己放得這麼低啊，這不像小勝，綠谷出久依然沒想通，茫然地回話：「我沒有啊……」
「你沒有？」
爆豪勝己被激得抬頭，嚇得綠谷出久縮了縮肩膀，可憐兮兮的像是一隻被欺負得夾住尾巴的小狗，到底誰欺負誰啊？這筆債遲早他都要討回來，但在此時此刻，他只是向綠谷出久伸出了手，大概是因為臉上依然是兇神惡煞的，綠谷出久膽戰心驚地渾身僵硬，卻沒有躲開他的動作。
粗糙但溫暖的大手就這麼覆上綠谷出久的臉頰，指腹輕輕摩挲著發紅發腫的眼角，把剩餘的水氣通通拭去。
爆豪勝己咬牙切齒地道：「別哭了。」
哪有人這樣安慰人啦？綠谷出久慌張地低頭，但來不及了，淚水已經砸到地上了。
12.
綠谷出久租的是單人公寓，因為他原本不覺得自己需要這麼大的空間，床是單人的，沙發也是單人的，以致現在爆豪勝己一個大男人躺哪裡都不對，綠谷出久覺得很不好意思，但爆豪勝己只是擺著手說「你睡你的」，然後就稍稍搬開客廳的茶几，勉強把他帶來的墊子塞進那個窄小的位置裡，看對方鐵了心，綠谷出久只能摸著鼻子回到房子，一天無事終了。
兩人重新開始同居的生活。
聽從醫生的囑咐，綠谷出久忍痛向學校告假一週，就連簡單的作業批改或是報告分析都被爆豪勝己嚴格禁止，綠谷出久只能躺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看電視，偶爾偷看替他打掃房間、把搬過來後從未開箱過的雜物全部收拾好的爆豪勝己。
爆豪勝己除了搬了過來，還請了假，開宗名義要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以免他再有任何危害到他本人與寶寶的行為，綠谷出久真的不好意思到腳趾捲縮，小勝可是在英雄排名榜上位居前五名的英雄欸，他怎麼敢讓對方來當自己的傭人了，而且小勝什麼時候能請這麼長的假期他都不知道了？到底是用什麼名義來請啊！
聞言的爆豪勝己只是瞟了他一眼，彷彿聽到什麼蠢問題似的，理直氣壯地回道：「侍產假。」
「什麼侍產假？我才剛懷兩個月——不對，侍產假？侍產假！」綠谷出久驚慌得扭曲了臉容，「你……你你你……那你是說誰懷孕了……？你、你跟大家說我懷孕了嗎！」
「怎麼？不能說？我們離婚的事可沒人知道，你要別人以為我出軌了？」
「啊……不是，可是……該怎麼說……」
正當綠谷出久吞吞吐吐地還在組織自己的想法，爆豪勝己便嘖了一聲，似乎懶得跟他計較，不知是否那天的爭執有讓他略吐心中的不快，綠谷出久總覺得小勝這幾天感覺沒那麼容易生氣，「算了，我沒跟任何人說，反正事務所的老闆就是我，想放假就放假，還要跟誰交代嗎？」
「啊，對耶……」綠谷出久搔了搔頭，確定依然沒有人得悉他懷孕的消息時鬆了口氣，沒發現自己的反應都被對方全部看在眼裡，只是繼續道：「但就算小勝是老闆也不能這樣哦，我真的沒事，會乖乖留在家裡，不會亂跑也不會偷偷工作，所以小勝——唔。」
不想再聽綠谷出久周而復始的碎碎唸，爆豪勝己乾脆用葡萄堵住對方的嘴——這是少數不會讓綠谷出久想吐的食物，他還特地挑不會太甜的品種，免得綠谷出久攝入太多果糖。
「你就閉嘴好好接受就行。」
啊？嘴裡還在咬著鮮美多汁的葡萄，綠谷出久向爆豪勝己投以疑惑的目光，含糊不清地道：「接受什麼？」
爆豪勝己又撥了一塊橘子塞進他的嘴裡，「會酸嗎？」
綠谷出久皺了皺眉，被酸得忘記剛才在跟爆豪勝己吵什麼，咀嚼的動作放慢，嘴上卻說：「還行……」
「嗯，那我來吃掉，你給我躺好，我去做飯。」爆豪勝己二話不說將剩下的橘子消滅掉，再把手上剩下的葡萄塞進綠谷出久的手裡，然而還沒成功離去，衣角卻被誰拉住。
只見綠谷出久手上拿著一顆葡萄，臉上的表情介於害羞與尷尬之間。
「呃，小勝，你……要吃嗎？」不然只有他吃，多不好意思。
爆豪勝己陷入一片沉默，眼下的氣氛因此忽然變得微妙，讓綠谷出久尋思自己是不是做了多餘的事，然而還沒來得及感到後悔，爆豪勝己便抓著他的手腕彎身低頭，快速地叼走他手上的葡萄，然後一聲不吭地進了廚房。綠谷出久輕呼一聲，差點就想在沙發上打滾尖叫。
綠谷出久不是能在家裡閒著的人，以往放假他都必定給自己安排點行程，不是處理工作就是做資料搜集，再不濟也會出去逛逛不同的展覽或是聽講座，反正就不允許自己浪費任何時間，然而爆豪勝己就是硬要把他關在家裡當豬餵。
第一天能忍，第二天能忍，第三天第四天他感覺自己快忍不住了，不管他怎麼睡怎麼用歐爾麥特的影片打發時間，心裡依然積著浮躁久久不散，但還是到他下意識對硬要自己躺著不許動的爆豪勝己吼回去時，才發現自己居然在生氣。
他當然會生氣，他可是活生生的人，也是試過氣到對胡亂傷害別人的敵人大罵髒話，只是從不知道自己也會為了這種小事生氣。
——不是不知道，其實他早就發現了，正因如此，他才不想再跟爆豪勝己在一起。
那一次小小的衝突以綠谷出久的道歉與爆豪勝己無棱兩可的應聲結束了，眨眼間一週的時間過去，他們依照預約的時間出發前往醫院，一路上綠谷出久的臉色不是很好，他從昨天開始就吃不下什麼東西，還是在爆豪勝己半強迫半哄騙下，才勉強少吃多餐地吞下一碗烏龍麵一份蔬菜跟兩隻雞蛋，他吃不下，真的吃不下，但既然他還會想吐，這是不是代表寶寶還好好的？
思及此，他又想吐了。
拜託不要，再忍一下，綠谷出久不斷在心裡祈禱，然而來不及了，眼前已經開始天旋地轉，綠谷出久用力地繃住嘴巴，以免自己真的會吐出什麼，被小勝察覺到什麼……好一會回過神來，眼前的景色不再晃動，他才發現車子在路邊停了下來，嘔吐的衝動緩緩地退去一點，原本在開車的爆豪勝己往他的手裡塞了一根小小的東西，一看上面的說明文字，發現是薄荷精油。
「止吐止暈，拿去聞一下。」
「啊……」
還是被發現了嗎，怎麼什麼都暪不住小勝呢？綠谷出久忐忑地扭開薄荷精油的蓋子，放到鼻翼下一吸，清涼感繞著腦袋流竄，胸口似乎也不再那麼悶，他略帶驚喜地睜眼。
「有用？」爆豪勝己問道，在獲得綠谷出久的肯定後放心地垂下肩膀，「回去之後我再買幾個。」
待綠谷出久的臉上有了點血色，車子便重新發動，綠谷出久此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對方一直搭在自己握著薄荷精油的手上，令人頭痛的習慣，他抽出手，吸了吸薄荷精油，然後把手重新落在對方改成放在自己大腿的手上，揉了揉。
令人頭痛的習慣，習慣到讓他想不到自己其實是可以推開爆豪勝己的。
到達醫院後，一樣的程序，一樣地在診症室外等候，一樣的主診醫生，他們緊握著對方的手，直到綠谷出久做完基本檢查、躺到床上都沒有放開，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連接超聲波儀的螢幕上時，綠谷出久偷偷地瞄向旁邊爆豪勝己的側臉，只見對方眉頭輕皺，唇線緊繃而無起伏，與自己相抵的掌心微微沁汗，連呼吸都是輕輕的，像在害怕驚動到什麼，他不是沒看過爆豪勝己如箭在弦、渾身尖刺的狀態，卻不曾看過對方這般……忐忑的模樣。
——不，他可能……有看過……
還是有很多搞不懂的地方，和一些迷迷糊糊的想法，但綠谷出久總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麼緊張了，他回握著對方的手，爆豪勝己立刻有所感應地轉頭過來，「怎麼了？不舒服嗎？」
綠谷出久搖搖頭，下垂著眼簾斂去不合時宜的笑意。
醫生的輕笑打斷了綠谷出久的胡思亂想，把其他雜念拋諸腦後，他連忙與爆豪勝己一同注視著螢幕，只見曾經小小的白影顯而易見地變大了，螢幕上的心電圖歡快地跳動，怦碰怦碰怦碰，診症室裡播放著由儀器紀錄下來的鮮活心跳聲，連帶綠谷出久的也一同加快。
「這是寶寶的心跳聲喔……哦哦，見到寶寶的頭了，來，你們看。」醫生圈住白影上比較圓的那一端，見兩人傻乎乎地張著嘴巴點頭的樣子，忍不住笑道：「綠谷先生，您的生殖腔狀態很好，寶寶的心跳也有回到正常的頻率，恭喜你們。」
巨大的驚喜砸得綠谷出久有些暈乎乎的，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自己不是作夢，擔驚受怕了一整個禮拜，終於可以放下心頭大石，太好了，綠谷出久顫抖地抱著腹部，不禁眼眶一熱，差點因為放鬆過頭就在旁人面前掉淚，太好了，寶寶沒事。
他的小寶貝沒事。
「還有其他問題嗎？出血的狀況還有嗎？」
綠谷出久連連搖頭。
「看到您的臉色比上次好了不少，體重也有上來了，不過以防萬一，我們下週還是再檢查一次吧。」醫生對綠谷出久稱讚道，同時將鼓勵的目光投向爆豪勝己，「這才是剛剛開始，請繼續保持這樣的狀態。」
爆豪勝己一愣，難得有點侷促地移開了目光，但還是乖乖地應了聲「好」。
「等下週之後，確定沒什麼異常狀態，之後就可以一個月才來檢查一次。」醫生繼續向爆豪勝己交代道：「喔對了，還有就是，在這麼多可受孕的族群裡，男性Beta體內的荷爾蒙分泌相對比較不穩定，所以會影響到懷孕的狀況，雖然Beta沒有腺體，基本上完全不受費洛蒙影響，但在懷孕期間，Beta的體質有所改變，孩子的Alpha爸爸身上散發的氣味與體溫等都能幫助穩定Beta的荷爾蒙分泌，所以您可以多點安撫綠谷先生，會讓他舒服一點。」
原本聽得非常認真的綠谷出久被突如其來的詞語殺個措手不及。安撫？什麼安撫？如何安撫？綠谷出久茫然地想，身旁的爆豪勝己卻瞭然地點點頭，他莫名地脹紅了臉，「安、安撫什麼？小勝聽懂了？為什麼？」
沒有理會聒噪的綠谷出久，爆豪勝己直接把人拎起，「謝謝醫生，我們下週再來。」
醫生笑著點點頭，「兩位下週見。」
這次的檢查很順利，領了藥的兩人走出醫院，準備回程。
綠谷出久一直低頭看著懷裡的檢查報告，不禁對著那張超聲波照片出神，原來這就是寶寶的頭，之後是不是還可以看到寶寶如何長出手腳呢……之後……之後寶寶會變得怎麼樣呢？現在他們有驚無險地跨過難關了，那之後呢？出生以後呢？就算寶寶健健康康的，他能好好地把寶寶養育成人嗎？他能教導好寶寶不走上歪路嗎？一開始忙於工作，忙於應付身體的狀況，根本無暇思考後續的事情，現在喜悅退去，不曾被考慮過的現實問題漸漸浮面，他思前想後，發現自己沒有什麼是有信心能辦得到的，因為他根本沒有準備過，也沒有準備好要養一個孩子。
這樣的他……會不會害了小孩？
「喂。」
沉浸在思緒中的人被一聲低喊嚇了一跳，綠谷出久從報告中抬頭，對上爆豪勝己的視線，冷靜得彷彿能把他看穿一般的視線。
「還呆著幹嘛？」
一句「沒什麼」差點衝口而出，但綠谷出久阻止自己了，因為忽然想起那一天跟爆豪勝己的爭執，所有來自對方的責怪，小勝會那樣說，代表願意當孩子的父親嗎？萬一小勝不是那樣的意思，一切是他一廂情願，那怎麼辦？他會為小勝帶來困擾嗎？
他要問嗎？
在猶豫間，他已經錯過了開口的最佳時機，往往在這種時候小勝都會生氣，畢竟小勝那麼機敏，肯定能猜得到他在想什麼，他到底在幹什麼呢？小勝都陪他到這個地步，為什麼他還要猶豫？他咬了咬牙，慚愧地低頭，強迫自己開口：「我——」
「出久。」
這一聲呼喚宛如低嘆，這代表了什麼？憤怒嗎？失望嗎？綠谷出久覺得自己如被審判的犯人，等待他的只有殘酷的死刑，卻不料會有寬大溫暖的懷抱包覆著他。
緊繃了許久的那一根線隨即崩裂，綠谷出久慌張地把臉埋在爆豪勝己的肩膀上，以免淚水潰堤，在一片昏暗中，他感覺到有什麼枕在他的頸窩間，刺刺的觸感帶著一份柔軟蹭過他的臉側。
「我會等你的，出久，但是……」總是強硬霸道的人此時只是用雙臂輕輕地環住他，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輕鬆掙開，綠谷出久聽著那把混了不甘不安與沮喪的聲音在他的耳邊悶悶地道：「讓我留下來吧。」
不要再趕我走了。
為什麼……為什麼呢？有什麼讓你這麼堅持留在我身邊呢？綠谷出久緊咬著牙關，等了許久許久才能把哭泣的衝動硬生生地壓下去，他第一次主動伸手，用力地回抱靠著自己的男人，用沙啞的聲音回道：「嗯。」
13.
「醫生都說我沒事了，你就回去上班吧。」
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爆豪勝己恍若未聞，自然也沒有理會一直在自己身邊打轉的綠谷出久，見對方不為所動，綠谷出久試著放軟口氣，討好地喊道：「小勝——」
「他媽給我閉嘴，噁心死了。」爆豪勝己嫌棄地翻了個白眼，「怎麼那麼想我去上班？到底想幹嘛？」
「小勝是職英，怎麼可以長時間休假？」
「為什麼不行？職英也是人，只有你不當自己是人。」
「我哪有啊……反正你就去上班啦，你看看你的工作多到要帶回來做了。」
最近是多事之秋，以致就算把前線的工作交給了下屬，爆豪勝己還是要處理很多後台的工作，而且不親自回到前線，他也有點不放心，看著這陣子狀態好了不少的綠谷出久，他猶豫地問道：「你真的可以？該不會想趁著我不在偷偷上班吧。」
啊，小勝心動了，綠谷出久莫名感到一些抗拒……抗拒？不是吧，他是真心想小勝回去工作的，不想耽誤對方的工作，他點頭，「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侍產假你……幾個月之後再放啦。」
聞言的爆豪勝己停住手上的動作，他瞟了綠谷出久一眼，綠谷出久能從眼角與唇角微妙的角度判斷，小勝的心情好像很不錯，爆豪勝己蓋上筆電，「要來抱嗎？」
自從產檢已經過去幾天，他們每天都會恪守醫生的叮囑，在晚上睡覺前來點身體接觸，也許是太久沒碰面，明明以前什麼都做過了，到了現在，只是觸碰到對方的體溫，綠谷出久渾身熱得臉紅耳赤，不知這是懷孕後的生理反應還是什麼，但……只要再一點時間，應該就會習慣了吧，這麼想著的綠谷出久順勢地接受了爆豪勝己的懷抱，他不著痕跡地不讓身體因眷戀體溫而完全貼到爆豪勝己的身上，以免暴露自己過快的心跳。
畢竟是剛開始，這樣的溫存不會持續太久，兩人頗有默契地分開了，交纏的十指卻是誰都沒捨得放開，爆豪勝己移開了目光，低聲問道：「感覺如何？」
其實綠谷出久也不確定身體有沒有因此起什麼變化，分不清體內暖烘烘的是因為荷爾蒙的變化或是單純他喜歡爆豪勝己，他只能含糊地應了聲「嗯」。爆豪勝己輕輕地推他一把，「快去睡吧。」
綠谷出久沒有立刻回話，只是默默地看著爆豪勝己，像是目光依依不捨地纏在對方身上，好一會他才站起來要回到房間。
「晚安小勝。」
「……晚安。」
-
眼前一片迷霧，綠谷出久聽見嬰兒的哭聲。
他左右張望，都不見嬰兒的蹤影，只能循著哭聲跑去，跑啊跑，可才沒跑幾步，一團溫暖的軟肉忽然出現在懷裡——是一個嬰兒，正是聲音的來源。他用奇怪別扭的姿態抱著寶寶，手上輕撫寶寶的背，想讓哭得脹紅了臉的寶寶安靜下來，不料弄巧反拙，寶寶哭得更兇了，交疊在一起的哭聲震耳欲聾，吵得綠谷出久心裡發慌，好累啊，急切地需要喘一口氣的綠谷出久撒手，懷裡的寶寶猝不及防地掉到地上，啪的一聲砸成一團肉泥。
綠谷出久愣在原地，恐懼後知後覺地湧上，他哭著蹲了下來，想把散落地上的骨頭與肉塊重新組起來，爆豪勝己就這麼在旁邊看著他徒勞無功。沒有因為對方突如其來的出現而感到意外，綠谷出久連滾帶爬地來到爆豪勝己的跟前，然而還沒說話，爆豪勝己便一踢把他踢開了。
——髒死了啊，噁心。
對啊太髒了，小勝有潔癖，嫌他髒不是正常的嗎？於是綠谷出久連忙爬回原處，哭著把地上的肉塊撿起，放進口裡。
-
起床時，綠谷出久花了幾分鐘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在作夢，現在身處的才是現實，安全的令人安心，沒事了不用哭了，綠谷出久在自我安慰的同時不得不面對事實——不安又怎麼會是一時半刻就能輕易驅散。
看往時鐘，才不到六點的時間，休假中的人該是直接躺回去，但綠谷出久還是像在不知道期望著什麼般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他探頭出門，外頭的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還是晨曦前的顏色，沒想到浴室的燈居然是亮著的，昏昏黃黃的，成了這一天帶著涼意的清晨裡第一道暖意，只見爆豪勝己正在刷牙梳洗，準備出門上班。
好早啊……今天小勝是早班嗎？自從爆豪勝己在重新上班後變得越發忙碌，偶爾甚至要出差好幾天，儘管關心的訊息從未落下，要不是拖鞋跟牙刷被動過，綠谷出久會以為對方沒有回來過，看著對方寬厚但微微塌下的背影，全是肉眼可見的疲憊，綠谷出久收斂起想要靠在對方身後、跟對方說說話的衝動，放輕腳步便轉身回到房間。
他也不知道自己憑什麼起這些可恥的念頭。
時間再過去了兩週，綠谷出久的肚子看著只是像輕微發福，檢查報告裡再也沒有傳來令人憂心的消息，寶寶的狀態穩定下來，一切都在變好，但綠谷出久睡得並不好，他一直在很多夢境裡穿梭，不同的情景與情緒雜亂地充斥著他的腦袋，醒來時身體總是疲憊的，他感覺自己沒睡過一般，真的很累，下意識就想尋找爆豪勝己的身影，然而看著對方身上瘀青跟眼底的黑眼圈，他根本不敢再打擾對方。
這根本沒什麼，忍一忍就過去了，而且小勝已經很忙了，也做了很多事，不能再依賴爆豪勝己，綠谷出久下定決心，有時候要是爆豪勝己累到忘了，甚至不會提醒對方要執行例行的擁抱，然而再這樣萎靡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強行吞下從夢境中延續下來的悲慟，決定復工，爆豪勝己雖然不贊成，但醫生表示狀態已經穩定了，不過份操勞的工作是可以的，在獲得綠谷出久再三承諾不會逞強之後，爆豪勝己才勉為其難地答應。
一回到學校，迎接他的是堆積如山的作業，打開接任務用的郵箱，裡面全是塞滿報告的郵件，他努力批改完作業，在所有報告上記下重點，把累積下來的案件資料全部記下來，然而久違地跟其他同事開會時，腦袋一片空白，一時之間無法消化大量的資訊，他聽不懂大家在說什麼，全部寫下的筆記他一點都看不進去，就這麼白白地浪費了一個小時。他安慰自己，也許只是休息了太久才有點生疏了，結果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雖然勉強跟上進度，卻有感比以前更吃力。
是他退步了嗎？
他以後都會這樣嗎？
巨大的恐懼如巨浪淹沒他，讓他有了缺氧的錯覺，如果不更努力地掙扎，便會被浪潮拍死在岸上，他拚了命般把更多的資料往腦袋裡塞去，於是爆豪勝己下班回到家時，就是看到綠谷出久依然在書桌前埋頭苦幹的樣子。他氣得要死，直接搶到綠谷出久面前的筆電，自然惹來對方的哀哀叫號，「小勝！你幹嘛！」
「你答應了我什麼？」爆豪勝己冷眼地看著高舉著手想要搶回筆電的人，上班已經累得要死，雙眼都快要睜不開，回家還要處理這個不惜命的綠谷出久，爆豪勝己煩躁得想要把人炸掉，「現在都幾點了！你居然還在工作！」
「我還不累，再看一下就會休息了。」綠谷出久想要證明自己的話般睜大了眼睛，「讓我再看一會——」
「不行，說好吃飯時間之後你就不能再加班了。」爆豪勝己果斷地回道：「給我去休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操勞，但不行，現在怎麼可能休息，綠谷出久垂死掙扎地道：「小勝——」
「沒得商量，去休息。」
隨著爆豪勝己不容分說的一聲命令，一大團無法言明的情緒瞬間填滿綠谷出久的胸膛，綠谷出久感到呼吸不順，胸前像是被火燒般的悶痛，然而鋪天蓋地的怒火過後便是洶湧而至的悲傷，甚至有了想哭的衝動，被自己過大的情緒起伏嚇到，他連忙回到房間裡，一關上房門便掉了兩滴淚水，沒有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那天他匆匆忙忙地倒頭大睡，滿心期待睡醒就會好，結果一大清早，門鈴響起，穿好西裝的人抱著疑惑打開了門，從門外的快遞員接過給爆豪勝己的包裹。他們向來都不會干涉對方的隱私，各自的包裹自然也會自行處理，然而剛睡醒的爆豪勝己毫無忌諱地便在綠谷出久面前拆開包裹，從紙箱裡拿出幾件小小的、只能穿進幾根手指的衣服，那顯然不是給他們倆穿的。
是嬰兒的衣服。
綠谷出久被衝擊到一臉錯愕，也不知道是在驚訝爆豪勝己居然會買嬰兒服還是什麼，他難以置信地問道：「這是……什麼？」
「衣服，給寶寶穿的。」
爆豪勝己說得有點含糊，語速有點快，看了一眼那些衣服就把它們塞回箱子裡，似乎想結束這個話題，然而綠谷出久抓住他的衣袖，重新把衣服從箱子裡撈出來，「你為什麼要買？」
「見到就買，沒什麼。」爆豪勝己皺著眉道，他不想承認自己忍不住在前幾天午休的時候順著網頁的廣告點進嬰兒服專門店的網上商店，眨眼間就已經把購物車裡的幾件衣服結帳了，像個傻爸爸一樣這件事情聽起來實在有點蠢，他還沒有跨過這個心理關口，「看完沒，我把衣服放回去。」
「……小勝為什麼要給寶寶買衣服啊？」誰知道綠谷出久不死心，又問了一次，「寶寶的性別不是還沒出來不是嗎？」
「新生的嬰兒服沒有分性別，寶寶是什麼性別都能穿。」從小到大都不喜歡被人當蠢蛋看待，特別是當這個人是綠谷出久，爆豪勝己忍不住焦躁起來，但還是按捺著脾氣道：「這我知道，反正這裡的衣服不合身的話也還能再買。」
「不用吧，這麼早買衣服幹嘛？」沒有被爆豪勝己的解釋安撫到，綠谷出久執拗地道：「明明還不知道寶寶適合穿什麼尺寸的衣服，為什麼要買？如果不合適的話不就浪費了嗎？為什麼小勝總是這樣？就不能先問過我嗎？」
一盤冷水從頭頂澆下來，爆豪勝己再也忍不住惱羞成怒，行啊，反正只有他在期待了是吧，「我總是這樣？我總是怎樣了？只是買個衣服你這麼大反應幹嘛？」
「我反應大？我——」
「行，你不喜歡我就把它們全丟了，滿意了嗎？」
強行結束了這次對話，爆豪勝己抱著紙箱便進了浴室，門「碰」的一聲被關上，將待在同一屋內的兩人完全隔絕。
差不多要上班了，綠谷出久沒時間再跟爆豪勝己糾纏下去，只能先把這場爭執擱在一旁，頂著一腔苦悶出門，他拍打著臉頰，想要讓自己清醒一點，然而回到學校裡，還是誰都看得出他的不對勁，所有學生跟老師們看到他都忍不住關心兩句。真不爭氣啊綠谷出久，趕快振作起來啊，綠谷出久不斷為自己加油吶喊，盡情投入工作，到傍晚回家的時候，想著自己已經把心中的煩躁排解得差不多，就算看著黑壓壓的、尚未有人的房間時，心裡也只是有一點點難受。
那些難受在黑暗中蠢蠢欲動，想要把理智吞沒，多大的事呢，不要這麼情緒化，他甩甩頭，決定去洗澡來沖去身上的疲憊與情緒，結果一出來，同樣下班到家的爆豪勝己已經在佔據客廳，對他的靠近恍若無聞，目光一直未曾從電腦上移開，他鬱悶地回到房間，發現手機收到明天育嬰課的提醒訊息。
對欸，之前在醫生的提議下，他們報名了育嬰課，綠谷出久確實覺得自己需要上課，畢竟他對怎麼照顧懷孕中的自己，還有對如何孕育一個孩子都一無所知，卻沒想過爆豪勝己本人也說要去，然後他們就吵架了……吵架的原因是什麼？欸……他不記得了，只知道自己讓小勝不要浪費時間，對方就生氣了，為什麼？不管如何，明天就是育嬰課的第一天，雖然他不覺得爆豪勝己在跟他吵一頓之後還會執意要去，這種輕鬆的課程他也可以自己處理好，但還是得確認一下對方是不是真的不去……吧？禮貌上也要說一聲……
深呼吸了一下，綠谷出久窩在床上，鼓起勇氣——給爆豪勝己發了個訊息，跟他說自己明天去育嬰課就行，剛發出去的瞬間，訊息已經被讀取，嚇得綠谷出久立刻將手機塞到枕頭底下，結果一分鐘過去，一個小時過去，手機依然沒有收到回覆，綠谷出久在床上坐立不安，思前想後還是探頭出了房間，只見客廳裡的爆豪勝己依然在電腦上工作，手機在他的手邊，但他碰也不碰。
小勝只是太忙而己——為什麼不立刻回他？可能只是想先把工作處理完吧……但也可以先回他吧？不要胡理取鬧了——小勝真的不是故意不理他嗎！無數個念頭在腦袋裡吵架，理智試圖把那些不合理的情緒壓下去，然而綠谷出久越努力去壓抑，心中的煩躁就以更可怕的速度膨脹成他無法處理的形狀，他忍不住了，從枕頭底下撈出手機，想都沒想便再發了一個訊息給爆豪勝己。
『嗯，就知道小勝沒有想要去，沒關係的。』
發完之後，門外傳來噠噠噠的足音，房門被猛然推開，綠谷出久嚇了一跳，就連剛才膨脹得扭曲起來的煩躁都被嚇得縮成一小團，躲在角落發抖，「怎、怎麼了？」
爆豪勝己怒極反笑，「每次都這樣，故意惹怒別人之後裝作一臉無辜，你不覺得自己很噁心嗎？」
「我又做了什麼了！」瞬間便被對方的怒火點燃，心頭又被對方毫不留情地割了一刀，綠谷出久下意識反駁道：「為什麼小勝總是這樣？就不能好好說清楚嗎？」
「你還敢說我？哪來的臉？」
「不然你在生氣什麼？我不就只是問你明天要不要去而已嗎？你這麼忙誰知道你——」
「問我？」爆豪勝己冷呵一聲，「你哪裡問我了？你是不讓我去！跟我在一起有那麼丟臉嗎？」
綠谷出久覺得自己要被對方繞到暈了，到底這些跟那些有什麼關係？「丟臉？為什麼會扯到這裡？就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有什麼讓你一直掩掩藏藏？你說啊！」
「我——嗚！」
剩下的話還來不及出口，便被小腿突如其來的劇痛打斷，綠谷出久吃痛地呻吟出來，臉容扭曲，右腿卻依然怪異地緊繃著。一看就知道發生什麼事，剛才還在吵什麼都不重要了，爆豪勝己頓時熄了火，連忙坐在床邊按揉綠谷出久變得堅硬的小腿肚，「抽筋了？」
肌肉還沒放鬆下來，綠谷出久痛得說不出話，全身瞬間冒了一層薄汗，只能勉強點頭，乖乖地讓爆豪勝己為自己按摩，哪怕心裡有多不情願有多少不甘，明明他是雄英的老師，是職業的英雄，該是大家可以信賴的對象，現在卻淪落到會抽筋到動彈不得、需要別人來幫忙的地步，就連脾氣都控制不住，真的是受夠了，綠谷出久越想越委屈，小腿的肌肉仍在輕輕抽搐，痛得他直直掉淚。
爆豪勝己只當綠谷出久真的是痛，控制好力道繼續扶著對方的小腿來回揉捏，然而肌肉柔軟下來了，綠谷出久應該不痛了才對，這個人卻哭得更兇，整個人都在抖動，可憐兮兮地縮成一團，溫熱的大手依然帶著安慰的味道撫摸著按著小腿，他任由對方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他卻不煩躁，心裡反而因此安心起來，最後他放開綠谷出久的腳，把人牢牢抱住。一開始綠谷出久還想掙扎，卻被爆豪勝己惡狠狠地按著，他嘀咕道：「不要看……」
「為什麼？」
無處可逃，綠谷出久只能把臉深深地埋在對方的懷裡，「……不喜歡……」
「不喜歡什麼？」
「不喜歡……」說到一半，綠谷出久又哽咽起來，哭了好一會，他才能擠出幾個字：「……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不喜歡工作進度落後的自己，不喜歡體力跟不上的自己，不喜歡需要被爆豪勝己照顧的自己。
不喜歡愛生氣愛胡思亂想的自己，不喜歡下意識想依賴爆豪勝己的自己，不喜歡什麼都做不好的自己。
這無關他是否懷孕，是否被荷爾蒙影響脾氣與身體，而是……他原本就是這個樣子，他原本就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是喔？但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然而爆豪勝己淡淡地道：「難過就哭，生氣就發脾氣，雖然總是有一堆小劇場又不愛說清楚真的煩死了，但還是比之前老忍著還要裝沒事好多了。」
聞言的綠谷出久忍不住抬頭，一雙眼睛還是紅的，「我、我真的努力想要忍耐——」
「你沒有忍住好嗎？」爆豪勝己咬牙切齒地道：「他媽一點都沒有。」
綠谷出久咬了咬下唇，「抱歉——」
「我沒要你忍耐。」爆豪勝己低聲打斷了他的道歉，「你愛講就講，我也沒在怕跟你吵，至少讓我知道你在不高興，而不是……什麼都不說就自己跑掉。」
綠谷出久不確定要如何形容此時此刻的感受。他不是未曾看過爆豪勝己如何咆哮著掩飾自己的脆弱，他們不是未曾向對方訴說自己埋藏在最深處的那些所思所想，爆豪勝己跟綠谷出久本來是最能理解彼此、最親密的存在，他一直都是這麼認為，但直到現在才發現，他還沒完全敞開自己，也沒有真正地正視過爆豪勝己。
「小勝……」綠谷出久嚥了嚥口水，看著爆豪勝己時，目光小心翼翼的，「我讓你……覺得很受傷嗎？」
14.
爆豪勝己知道自己喜歡綠谷出久，很久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在大戰後一起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在交誼廳的沙發上並肩而坐的時候，在他們於櫻花之下拍攝畢業照的時候，他的心裡總有一股衝動想要親近綠谷出久——想觸碰對方，想感受對方的體溫，想擁抱對方，在綠谷出久對他笑得毫無保留的時候，分享著日常的時候，他的視線卻會落在綠谷出久似乎十分柔軟的雙唇上，甚至想親吻對方的衝動。
一開始他只當自己不小心走神了，才會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但隨著時間過去，這些念頭越發清晰，他越來越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或是說，他的慾望是什麼。
相比更年輕的時候，爆豪勝己沒花多少的時間便整理好並接受了自己的想法，但從未打算要跟綠谷出久說些什麼，一來那陣子他們都太忙碌了，不是一個好時間分心，二來……也許單純不想講，反正回過神來，等他真的把盔甲送出去，生活有了一點可以喘一口氣的空間，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他早已習慣偶爾跟綠谷出久吃吃飯喝喝酒，聊聊工作與任務，並在自己又被當作司機時大罵「為什麼我要來管接送啊可惡笨久」，他與綠谷出久之間的相處模式不需要有任何改變。
這樣很好，看著綠谷出久平安快樂，自己還有機會待在對方身旁，他很滿足。
直到那一次酒後亂性，爆豪勝己才發現他還是太低估自己對綠谷出久的慾望。明明在面對無數個意外發情或是故意釋出費洛蒙的Omega時都可以不為所動，當綠谷出久毫無防備地躺在他的懷裡，甚至主動對他敞開身體時，那滾動的喉結，那起伏的胸膛，那挺立的乳尖與性器，都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明明綠谷出久只是個Beta，沒有腺體也沒有費洛蒙，淡淡的汗味卻能讓他發情，而他退化成一隻畜生，只能順從本能，拉著對方與自己一同沉淪慾海之中。
向來想要親吻綠谷出久的衝動就不代表他只想親吻綠谷出久那麼簡單，他多清楚啊，哪怕理智一直裝模作樣地警告他趕快懸崖勒馬，從心底湧起的狂喜卻清晰得可笑，那些「不知道」、「從來沒有思考過」，根本只是藉口罷了，不管他如何逃避，潛意識卻是騙不了人，漸漸地他終於認清了自己可恥的真面目，這並不是指他利用易感期欺騙了對方的同情，而是他明知道綠谷出久是那般博愛得過份的一個人，只要自己或任何人向他求救，他都會從善如流，單純如此，他不需要綠谷出久老是有意無意地提醒他快點去找個Omega結合，不需要看著綠谷出久總是偷偷摸摸地避免在人前跟他互動，都清楚知道綠谷出久不喜歡自己。
他不斷在心裡默念：他們只是世人口中的床伴，或是砲友，什麼都好，反正一定不是戀人，他甚至連為此感到焦躁的資格都沒有，會淪落到如斯田地，只因為他忍不住那些該死的衝動，一切都是他活該的，並該早點結束，然而久而久之開始有一些卑劣的念頭冒出來，例如讓他什麼都不要提，與其需要冒著與綠谷出久關係破裂的風險說開一切，還不如就這樣一直拖著綠谷出久，至少現在甚至還能因錯覺得到綠谷出久而暗自竊喜，只要他無視心中不斷敲打著他的愧疚，他就能一直沉浸在幸福感之中。
反正愚蠢得可憐的笨久又不介意，有什麼不好的？他聽到惡魔在低聲耳語，慾望的雜音吵鬧不已。
理智與情感在拉扯，需要被處理的事情就這麼被他一拖再拖，與綠谷出久不清不楚的關係維持了至少快一年，哪怕他知道這樣的關係不會長久，卻沒想過這一切會因為那個無關痛癢的Omega而被打破，更是沒想過他們居然有機會不是悲劇收場，看著漲紅著臉向自己提出那個荒謬方案的綠谷出久，爆豪勝己第一次壓抑不住自己的臆念，明明已經把對方騙了上床，做了那麼過份的事，他居然還斗膽妄想對方是不是喜歡自己才做到這個地步，甚至把這個念頭告知對方，向對方逼供。果不其然，綠谷出久回答不出個所以然，爆豪勝己並不感到意外，畢竟綠谷出久就是理所當然搞不懂自己想要什麼的人，但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綠谷出久現在不喜歡他沒關係，對他沒有那種想法也沒關係，那他就努力去追吧，既然覺得拖泥帶水的關係對綠谷出久來說不公平，從今以後，他會對綠谷出久加倍的好，讓他們成為有名有實的伴侶，無需多言，他會用行動來說明一切。
「那就結婚吧，笨蛋。」
他不會害怕。
那為什麼還是會離婚收場？
-
爆豪勝己沒有回答綠谷出久的問題，等他的情緒平靜下來便把他趕回房間裡睡覺，這讓綠谷出久坐立不安，急得他想要立刻就得到答案解決這個心頭大石，然而爆豪勝己堅持不回答，他又能怎麼辦，只能鬱悶地躺到床上，想著想著就睡著了。不過這不算是什麼大事，至少翌日被爆豪勝己喚醒、看著桌上放了對方為自己準備的早餐時，心頭的鬱悶已經一掃而空，爆豪勝己把雞蛋炒得很香，綠谷出久難得有了食慾，吃了好幾口都沒有想吐的衝動。
大概是昨天的話題停在一個突兀的地方，綠谷出久拿不準對方的想法，只好旁敲側擊地道：「今、今天的炒蛋好香啊……」
爆豪勝己嗤笑出聲，「你的嘴巴真刁，這牌子的雞蛋不光貴，還不好買。」
聽起來是沒什麼異樣，綠谷出久暗自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回道：「欸，那……還是買普通的雞蛋就好了？」
「平常老是吃什麼吐什麼，還敢在那邊挑食啊。」爆豪勝己瞟了他一眼，又吃了一口吐司，讓綠谷出久差點錯過以此為掩飾的低喃：「……最近比較少做，吃多點。」
綠谷出久低著頭眨了眨眼，不知是否因為難以置信，他還在嘀嘀咕咕著什麼，聲音很小，爆豪勝己沒聽得很清楚，乾脆當沒聽到。
反正綠谷出久乖乖地把早餐吃光了，爆豪勝己沒有計較。
吃完早餐，兩人便準備前往育兒中心。
身為稀有的Beta孕夫，加上身份特殊，綠谷出久的個案都由專門的醫生負責跟進，過程中基本上不需要接觸到其他人，然而這種課程暫時沒有私人授課的資源，他們只能跟別人一起上，權均過利弊，綠谷出久還是決定報名，頂多上課時遮得嚴密一點。爆豪勝己事前已經先準備好帽子帽T跟口罩，綠谷出久看了一眼，忽略了哽著胸口的那些情緒，只是沉默地把東西全部穿上，便跟同樣把自己包緊緊的爆豪勝己一起出發。
他們幾乎是最晚報到的人，一進課室，裡面已經坐滿了十數個已經懷孕的Omega，顯得爆豪勝己作為場內唯一的Alpha有點顯眼，即使爆豪勝己向來都有貼上氣味阻隔膠布，但眾Omega還是第一時間就感應到這位陪同的Alpha尚未跟任何人結合，不禁向這對伴侶投以好奇的目光，還是導師適時地進場，才讓所有人的注意力轉移到課程的內容上。
綠谷出久自然不懂爆豪勝己身上的氣味可以引來一眾Omega那麼多聯想，但不管原因為何，他並不想讓爆豪勝己成為全場的焦點，果然不應該讓小勝來的，他後悔地想，思考著該如何勸退爆豪勝己，坐在他身旁的人先一步開口了：「給我專心聽課，到底又在亂想什麼？」
是有些不耐的口氣。不能吵架，昨天才剛聊開過，至少要努力一下，不要走回舊路，綠谷出久放空著腦袋，待那些情緒排除掉後，才乾巴巴地問道：「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其實綠谷出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為什麼堅持要來？為什麼即使被注視也不離開？小勝不是最討厭這種注目嗎？所有問題在腦袋裡打成一個結，讓他不知該如何開口，結果爆豪勝己又開口了：「我才想問你為什麼……」
忍著，一定要忍著，綠谷出久攥緊了褲管，不管他如何努力，腦袋裡還是亂糟糟的，連導師的講解都聽不進去，卻見爆豪勝己深呼吸了一下，撫平了帶刺的口氣，似乎重新斟酌過言辭才低聲道：「我從來沒說過討厭什麼，小孩也好，來上課也好，被人看到也好，我都無所謂，從以前就是這樣。」
「是、是這樣嗎？可是小勝明明……」
「我明明已經講了這麼多次，為什麼你還是不相信我？」爆豪勝己煩躁地咂舌，但依然忍住沒有發作，「你就那麼害怕相信我嗎？」
害怕？綠谷出久一愣，他有害怕什麼嗎？他只是覺得自己那麼熟悉小勝，因為他打從心底不認為小勝樂見他肚子裡的這個意外，或是被不認識的人注視，他是小勝的幼馴染，那麼了解小勝，他的理解怎麼可能有錯，他是如此堅信著，所以即使爆豪勝己親口否認了，他也不願意相信，哪怕爆豪勝己才是本人……為什麼？
綠谷出久一時被問到啞口無言，此時導師已經說明完正確抱起寶寶的姿勢，讓學生們都利用桌上的嬰兒娃娃試一次，兩人只能把對話擱置在一旁，先專心上課。綠谷出久學得快，沒一會就喬好手臂的角度，讓娃娃能靠著自己的胸口躺在最舒服的位置，爆豪勝己便道：「讓我也試試。」
綠谷出久依言把娃娃交給了爆豪勝己，只見對方依樣畫葫蘆地用雙手托起娃娃的身體，上臂與肩膀卻是僵硬地聳起，他忍不住提醒道：「小勝，肩膀可以放鬆一點，讓它靠著你就可以。」
爆豪勝己嗯了一聲，娃娃的上半身卻在他嘗試垂下肩膀的瞬間滑了下來，他輕輕皺著眉，只能繼續維持方才的姿勢，來回試了好幾次依然不成功，還是吸引了導師的注意，對方微微一笑，輕聲教道：「讓寶寶的重心多往自己靠過去，前臂貼著寶寶的屁股跟背部，慢慢來，不用急。」
看著爆豪勝己努力地把寶寶抱在懷裡的樣子，綠谷出久居然覺得很新奇，小勝可是天才，做什麼都不會難得到他的才能MAN，沒想到會有一天看到爆豪勝己屢屢失敗的笨拙樣子，原來小勝也有不擅長的事情……
對啊，小勝也有不擅長的事情呢，綠谷出久卻因此冷靜下來，安心下來，被小勝知道了自己這麼想的話，他會生氣嗎？還是小勝會先因為自己做不好而先生氣？但都沒有，綠谷出久就這麼呆呆地看著爆豪勝己耐著性子練習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雙臂能自然地抱著娃娃，姿勢看著比剛才順眼多了，導師滿意地點頭。
「對，就是這樣囉，記下這個感覺，之後有機會就多練習吧。」
有不擅長的東西那就多練習， 綠谷出久想，小勝一定為此努力了很久很久。
那他是不是應該也要努力一下？
15.
這一節課大概一個小時就結束，來到該吃午餐的時間，孕夫還沒有習慣外面食物的油煙味，爆豪勝己便打算回家親自做一頓午餐給綠谷出久，在車上他問道：「家裡還有點菜跟豬肉，等等吃豬肉飯吧。」
綠谷出久在吃的方面上沒有什麼要求，就算想吐，只要爆豪勝己放到他面前，他都會皺著眉吞下去，這是他第一次搖頭。
「我還不餓……小勝。」綠谷出久無意識地摩挲著指腹，低聲道：「等等可以借用你一點時間嗎？剛剛的話題……我們還可以繼續談嗎？雖然……雖然其實我還沒想好，哈哈，還是算了呢……」
「你想說就說，還沒想到那就再等一下，又不急。」爆豪勝己哼了哼，「不過飯還是得吃。」
爆豪勝己的反應平靜得讓綠谷出久恍若作夢，居然沒有生氣，沒有不耐煩，他眨了眨眼，不禁感嘆道：「……小勝真的變了很多。」
「真不想被你這麼說。」爆豪勝己嘖了一聲，但隨後又問道：「你指哪方面？」
「變得……」綠谷出久歪頭思考，「很有耐性……嗎？是這樣說嗎？」
爆豪勝己嗤笑出聲，「還不是因為你？」
矛頭猝不及防地指向自己，綠谷出久只覺得莫名其妙，「我又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每天噓寒問暖，做綠谷出久愛吃的菜，約他去看他最愛的英雄展覽，再忙也會抽時間傳訊息給他，或是通一個電話，但從不逾距，在結婚後的這數年間，爆豪勝己讓他們維持著這種不近不遠的距離，只為了可以慢慢融入綠谷出久的生活裡，又不會嚇得這個膽小又自私的笨蛋動不動就受驚跑走，放在以前，甚至是小時候，他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會為了誰做到這種程度。
但這是他甘願的，又能說什麼，爆豪勝己單手扭過方向盤，擺了擺空著的那隻手，一句「算了」就算把綠谷出久打發掉，對方自然不滿意，「什麼意思？小勝告訴我啊。」
爆豪勝己想結束這話題，每次要他親口承認自己的心情都讓他難堪，面子過不去，這些通通都使他無法開口，但是啊……笨久就是白痴，不說清楚就不明白，還要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不是白痴是什麼，一思及此心裡便又急又怒，那些藏著掖著的心思突然變得忍無可忍，他搔了搔發燙的耳根，憑著一股衝動惡聲惡氣地道：「我追了你那麼多年，還不夠有耐性嗎？」
「……」
綠谷出久睜大了眼，目光緊張地遊走。
「……多少年？」
這是重點嗎？爆豪勝己惱羞成怒地道：「不想說了，他媽給我閉嘴。」
「哦……」
這次綠谷出久倒是真的乖乖閉嘴，車廂裡回歸了一片死寂，車子需要在下個路口拐彎，爆豪勝己看了一眼後視鏡，眼角餘光剛好瞄到垂著腦袋的綠谷出久，還有紅透的後頸。
「追我……是什麼意思呀？」
「就說不說了！」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至少目前來說是這樣。
綠谷出久又哦了一聲，整個人縮起來，要是眼前有個洞，大概就會立刻鑽進去了。
即使下了車，回到房子裡，兩人之間的氣氛依然有些微妙，有些曖昧，但誰都不敢開口。
反正都忍了那麼久了，也不差在這一點時間，爆豪勝己把雞蛋液倒進半熟的豬肉裡翻炒，濃郁的香氣在廚房裡瀰漫，待食物在鍋子裡好不容易全熟了，他關了火，忍無可忍地轉身，怒瞪著從入屋開始就跟在他身後打轉的綠谷出久，「你夠了沒？」
綠谷出久縮了縮肩膀，「抱、抱歉——」
「我才不是要你道歉！」
「——我只是、有點坐不住。」綠谷出久搔了搔腦袋，「想……想看著小勝，看你在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啊？是沒看見我在做飯嗎？」
「這我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綠谷出久焦急地反駁道：「就是……可能……想跟你說點什麼……雖然小勝說可以慢慢來，但我突然有點等不了，很想現在就跟你說話……如果可以，我還想……還想……」
還想什麼？
爆豪勝己沒有說話，綠谷出久倒是先在腦袋裡反問自己：對啊，還想什麼？腦袋裡亂成一團，各種衝動在頂撞著他的胸膛，此時他才發現自己有多不擅長去尋找想要的東西，畢竟……畢竟他太不習慣去思考任何關於自身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跟著感覺走吧，綠谷出久腦子一熱，便撲進爆豪勝己的懷裡。
「你、到底——」
猝不及防的親近嚇得爆豪勝己難得地大吃一驚，臉上帶點慍怒卻遮不住藏在肢體裡的僵硬與無措，綠谷出久覺得心跳有點快，他在緊張嗎？在害怕嗎？於是他更用力地圈住雙臂，壓下顫抖身體的衝動。
「對不起小勝，我也想不通怎麼一回事，但是……」
「就說不要道歉，混帳。」
他聽到已經冷靜下來的爆豪勝己在耳邊低罵，回抱著他的手卻是有力而溫暖的，穩穩地托住了軟弱的他，小勝真的……很溫柔，以前的他根本無法想像自己居然有一天會用「溫柔」這個詞來形容爆豪勝己，而他完全無法抵抗，酸澀的暖流湧上眼眶，他把對方的衣服抓得皺巴巴的，無助地任由淚水打濕對方的肩膀。
「小勝……我……我……」喚了一聲對方的名字，發現腦袋依然是打結的，他巴著對方哭了一會，待呼吸順了，那些曾經難以啟齒又隱晦的東西終於變得清晰起來，他終於知道自己要說什麼，「我就是……覺得……很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沒辦法當一個好爸爸。」綠谷出久垂著頭喃喃地道：「其實我真的沒準備好當一個爸爸……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我真的可以嗎？一直很擔心不行吧，我真的不會……」
「不會什麼啊？你這傢伙煩是煩，但對孩子很有耐心，觀察力很強，很會研究不同的細節……嘖，反正你肯定做得到。」爆豪勝己輕輕地拍了他的腦袋，一下又一下，像在哄孩子，「要是不會的話那就慢慢邊做邊學，誰第一次就知道要怎麼當別人老爸……真不行，我們也可以一起找方法解決問題……總有辦法啊，笨蛋，怕什麼？」
「我還怕……」怕什麼？他害怕的事可多了呢，綠谷出久咬了咬牙，堪堪止住的淚水重新不斷地滑下，他又哭了好一陣子，才能勉強哽咽道：「你會走……」
綠谷出久的聲音很小很小，但爆豪勝己還是聽見了，難得對方終於願意開金口，可他依然忍不住嗤笑一聲，提到這個他就氣，「說害怕我走卻提離婚，真是前所未見。」
「因為！因為！一開始……一開始就不是那一回事。我只是想幫你，沒想要跟你吵架，但後來有時候我會……忍不住跟你生氣……」綠谷出久哭道：「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小勝很重要，我不想你討厭我……所以……所以……就想著不如離婚吧……至少……趁我們鬧得很難看之前……之後等你消氣，說不定我們還能當朋友……」
「誰要跟你當朋友啊？當我腦子進水了嗎？」爆豪勝己咬牙切齒地道：「真的那麼重視我就不要隨便跑掉，有什麼就他媽給我說清楚。」
「但萬一我說太多，讓你覺得煩厭怎麼辦？就算現在不會，那以後呢？」
「既然你說我對你很重要，那為什麼就不覺得你對我也很重要！」爆豪勝己忍無可忍地抓住綠谷出久的雙肩，多想把這個執迷不悟的傢伙搖醒，「死都不信我是怎樣！有種就不要把我趕走！膽小鬼！」
綠眸微微瞠大，淚水還在流，這還能怪他？不能吧！綠谷出久反駁道：「你什麼都沒說過！我是要怎麼相信你！那為什麼小勝一直都不跟我說！吵架的時候話要說得多難聽就有多難聽！根本小勝才是膽小鬼！」
「……」
爭吵聲戛然而止，只見爆豪勝己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方才還燒得旺盛的焰火熄了，感覺又要走向跟之前一樣的結局，但不要，他不要，都做到這個程度了，才不要再走回頭路，綠谷出久緊張兮兮地再次抱住對方，意料之外沒有感受到掙扎的力道。
爆豪勝己瞟了他一眼，「怎樣？以為我會走掉？」
「不……」綠谷出久垂下眼簾，嘀咕道：「也不是……就……」
綠谷出久的吞吞吐吐被一聲輕嘆打斷，爆豪勝己往前傾身，兩人之間的身高差加上綠谷出久的姿勢讓他能剛好抵著對方的額，讓對方看不見自己的表情。
「你不是問過我那個。」
「……哪個？」
綠谷出久低著頭，看到爆豪勝己因吞嚥而滾動的喉結。
「我是不是……很受傷，什麼的。」
「……對？」
把鼻尖埋在墨綠色的髮裡，爆豪勝己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也像在嘆息。
「那時候你很煩。」他說：「明明結婚一陣子之後，你就不像一開始那樣，跟我出個門吃個飯都要瞻前顧後的，會親近我依賴我，但突然你又變得很客氣，開口閉口都說著怕麻煩我也算了，還一直提著一定很多Omega喜歡我什麼的……到底是他媽什麼意思？哈，真的把我當智障……到底憑什麼……」
環住綠谷出久的手臂加大的力道，總是意氣風發的嗓音變得低啞，並充滿著挫敗與沮喪，爆豪勝己靠著綠谷出久低罵出聲。
「我都做到這個程度了，為什麼……還會這樣？可惡……」
明明早就知道綠谷出久是這樣的人，明明早就在這個人身上認栽，明明他一直都能讓自己保持耐心，心平氣和地溫水煮青蛙，來到這一刻，面對綠谷出久那些莫名其妙的試探，他忽然變得無法忍耐，越發失去耐性，他可是那麼驕傲的人啊，什麼時候為了一個人如此放下底線，等他回神過來，攻擊的話語便已經衝口而出，想要堵得綠谷出久啞口無言，然而事與願違，他只會迎來綠谷出久的回擊——事後他回想，也許他只是不想再從綠谷出久的口中聽到那些把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開的話罷了，或是害怕，他真的失敗了。
在每一場干戈過後，他們總是打個兩敗俱傷，並漸行漸遠，誰也不理解對方在想什麼，互相理解原來是這麼累人的事，終於有一次，像是鼓起畢生的勇氣，綠谷出久顫著聲向他說了一堆廢話，他已經忘記大部份的內容是什麼，只記得最後一句。
——小勝，我們離婚吧。
拿著綠谷出久寄過來的離婚協議書，看著只剩下自己一人的、空洞的房子，哪怕是他也不禁認命——為什麼他花盡心思都會落得如此田地？還是這些想法實在太過自以為是，真的有些事情不管如何努力都只會徒勞無功？也許這就是他要為自己的傲慢所付出的代價。
所以……該放手嗎？
然後他就接到綠谷引子的電話，然後他就意外地得知綠谷出久懷孕的事，兩條斷裂的線重新交接起來。
星辰帶著最後的希望從天而降。
有時候他還是覺得開口很難，放下身段很難，在綠谷出久面前攤開自己很難，要從那些帶刺的話裡理解綠谷出久很難，對著綠谷出久時他依然會生氣，控制不住自己用憤怒來掩蓋受傷，可是啊……
可是啊。
一條手臂依然憐惜地抱住綠谷出久的腰，那裡懷著他們的血脈，上天給他們的禮物，另一隻手珍而重之地捧起綠谷出久的臉，爆豪勝己輕吻去對方眼角的濕意。
「你知道你真的很討厭嗎？但既然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就不會重滔覆轍。」
因為我愛你。
綠谷出久覺得自己要把全身的水份哭乾了，本來就有點水腫的雙腳也因站了太久而酸痛，但他依然不願撒手，像是要彌補他與爆豪勝己之間錯過的時間，爆豪勝己沒有催促，就這麼安靜地輕拍著他的背，等他終於冷靜下來，時間已經不知道過去多久。
他吸了吸鼻子，「……飯都冷了。」
「呵，你也知道啊。」
「你都兇我，罵我，跟我吵架。」
「嗯哼。」
綠谷出久忿忿地努了努嘴，再次把臉埋在爆豪勝己的懷裡。
「小勝。」
「嗯。」
「我們……再努力看看嗎？」
「他媽給我用肯定句。」爆豪勝己哼了哼，「反正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吵。」
「不要吵架啦，小勝給我好好說話。」
「嘖，再說。」
「小勝……」
下回結束！
16.
「小勝。」
這一天吃過晚飯，洗好澡的綠谷出久從睡房裡小跑了出來，臉上的表情煞有其事的，讓爆豪勝己的目光從電腦上稍稍移到他的身上。
「怎麼？」
「媽……我的意思是光己阿姨找我。」綠谷出久緊張地攥著手上的手機，「啊，她沒什事，只是跟我閒聊了一下，說很久沒聽到我的近況所以來關心關心……」
「嗯，然後呢？」
心臟在狂跳，身體的本能不斷催促他趕快縮回去，到了現在，他依然不習慣說出自己想要什麼，怕被拒絕，但他答應過爆豪勝己要努力，就必須付諸實行，他嚥了嚥口水，才開口道：「我在想……我的意思是！我們還要瞞下去嗎？當然要瞞也不是不行，我的肚子不明顯，而且現在是冬天，衣服穿厚一點應該也看不出來……」
這些話說得沒頭沒尾，但爆豪勝己一如以往地聽懂了，雖然讓人有夠火大的，但別急，再給點耐性，再幫幫這個嘴笨得要命的臭書呆子，此時他終於放下電腦走到綠谷出久的面前，忽然一語不發地把手伸進對方的棉質睡衣裡，搭在對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現在已經四個多月了，加上這陣子兩人的努力不懈，綠谷出久終於胖了一點，肚子明顯能看得出一些弧度，雖然綠谷出久有換過大一碼的衣服，但大概過沒多久就會有人發現異樣。
天氣還不是很冷，但房間裡早就開了暖氣，生怕孕夫會著涼，為了讓個性更好發揮，後天的鍛鍊令爆豪勝己的體溫偏高，此時抵在肚皮上緩慢地摩挲的掌心更是燙人，卻是綠谷出久很喜歡的溫度，他睨了綠谷出久一眼，對方下意識地隔著衣服握著他的手讓他心情好了不少。
每天的例行身體接觸總是非常好的藉口，讓爆豪勝己能毫無顧忌地溫水煮青蛙，他順著對方變得圓潤的腰線把人環在懷裡，用下巴磨了磨對方的髮際，綠谷出久已經不會對這些動作有什麼反應了，「你不想讓人知道？」
綠谷出久被問了一哽，斟酌半晌才回道：「我怕會影響到小勝，畢竟——」
「出久，我是在問你，不要扯到我身上。」
「……」綠谷出久覺得心臟快要蹦出來了，但其實現在也跟要把心臟挖出來沒什麼兩樣，他不動聲色地吸吸吐吐，等焦慮緩緩消去，他才低聲道：「其實……被別人知道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嗎？」
有進步。爆豪勝己微微勾起唇角，「本來就不會有問題，只有你在扭扭捏捏。」
「我這不是擔心你嗎……」
「你自己怕別賴到別人身上，我可沒怕過。」爆豪勝己哼了哼，半闔著眼以嘴唇輕蹭對方的額角，他知道懷孕中的Beta會依賴Alpha的親近，可不知道是否錯覺，總覺得綠谷出久在懷孕後，體溫變高了，氣味也變得更溫和，是一種令人安心的氣息，依賴綠谷出久氣味的人變成了他，然而浸沉在綠谷出久的存在裡，爆豪勝己的腦袋依然清明，「然後呢？怎麼突然提起這個？跟老太婆有什麼關係？」
「我在想……」把開場白說出來了，剩下的話就不再那麼難以啟齒，綠谷出久毫無自覺地嵌進爆豪勝己的懷裡，還蹭著讓自己躺進一個更舒服的位置，「是不是該讓爸……讓叔叔跟阿姨知道？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告訴媽媽……只是我們……呃，都已經離婚了，突然跟叔叔阿姨說這件事會嚇到他們吧？我們可以說嗎？還是——」
「你廢話真多，直接講就好，想那麼多幹嘛？」
「但是……」
「讓你講就講。」
既然爆豪勝己的態度不容分說，綠谷出久也不再糾結，沉吟半晌道：「還是回去當面跟他們說呢？」
「打個電話不就好了？」爆豪勝己毫不客氣地翻了一個大白眼，「Beta懷孕本來就特別耗體力，覺得自己還不夠累？那麼喜歡長途跋涉坐車？還是想吐在車上？」
「親口說比較有誠意啊，而且我也想跟他們見面……」綠谷出久連忙露出討好的笑容，「坐個新幹線而已，沒那麼累啦，還可以在車上睡一下，好嗎？」
爭不過綠谷出久，一個星期後，爆豪勝己剛好排班週末休假，便跟綠谷出久一起回老家，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才剛踏出車站，便見爆豪勝已經在外面等待，綠谷出久不禁意外，想著要先打個招呼，可斟酌了一下稱呼，都不知道該怎麼喊，只好硬著頭皮避重就輕，「您怎麼來了？我們坐公車回去很方便，您不用特地來接我們啊。」
「勝己說你不是很舒服，反正我在家裡沒事做，開個車出來繞一圈當是打發時間也好。」沒有注意到綠谷出久的態度有什麼異樣，爆豪勝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你這孩子真的是，不舒服就留在家裡休息吧，吃飯什麼的隨時都能回來，不差在這一次。」
我不舒服？想也不用想，綠谷出久便知道這是誰的傑作，可又有口難言，只能支支吾吾的，覺得耳根有點燙，現在就已經開始燙了，也不知等等該怎麼辦，「等到家了，我再跟您說。」
爆豪勝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
回到爆豪家裡時，爆豪光己正在準備午餐，綠谷引子也在，是綠谷出久約的，想著讓雙方家長同時在場比較好，一看到兩個孩子，媽媽們便從房子裡出來迎接，綠谷引子先帶著擔憂開口：「出久，你今天不舒服嗎？」
「快進來快進來。」爆豪光己也是一臉緊張地拉著綠谷出久到沙發上，「你是什麼不舒服？暈車嗎？要我給你去拿藥嗎？」
媽媽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弄得綠谷出久頭昏腦脹，他瞪了一眼袖手旁觀看好戲的爆豪勝己，連忙解釋道：「不是！我沒有不舒服！」
「你這孩子怎麼還在逞強呢？」
「我是認真的！」他忍無可忍地用手肘撞了撞居然還可恨地上揚著嘴角的爆豪勝己，「小勝！你說點什麼呀！」
「不是你要親口跟爸媽說嗎？給你說呀。」
在場所有家長的視線唰唰唰的頓時掃過來，綠谷出久覺得自己快要在原地融化，他搔了搔耳根，聲如蚊蚋地道：「就……我懷孕了。」
家長們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什麼？」
「我說……」綠谷出久深呼吸一下，以更大的音量道：「我懷孕了！我知道Beta懷孕聽起來——」
「天啊……我要當祖母了？爸爸便是祖父了！」先反應過來的爆豪光己，她激動地抱著綠谷引子大喊：「天啊！引子！你也要當祖母了！」
「我、我……」綠谷引子結結巴巴的，好一陣子才能說點什麼：「出久，這是真的？」
綠谷出久靦腆地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張超聲波照片，交到顫抖著的母親手上，「四個月了，下次去檢查就知道寶寶的性別了。」
綠谷引子怔著細看她的兒子，佈滿皺紋的手撫過兒子的臉頰，憐惜與喜悅混在一起，在眼角泛起淚光，唇瓣開開闔闔，千言萬語化為短短一句：「是不是很辛苦呢？」
在短短四個月裡的回憶隨著綠谷引子的一句話翻湧起來，綠谷出久咬了咬牙關，好不容易才能壓下哭泣的衝動，綻開讓母親安心的笑容，說不辛苦是假的，孕吐的日子像是無了期，但他依然對於這一場意外感到無比慶幸，他得到的東西還是太多了，「沒關係的，而且……小勝也在。」
被點名的人瞄了過來，偷偷揉了一把他放在大腿上的掌心。
得知這個天大的消息後，爆豪家頓時陷入一陣兵慌馬亂，一時說要做更有營養的菜給綠谷出久吃，一時怕現在做好的太油膩了綠谷出久吃不下，還是爆豪勝己忍無可忍，阻止即將暴走的母親，並表示回去後會再給綠谷出久做飯，幾個家長才稍稍冷靜下來。
今天大家都高興，加上很久沒見，家長們都興高采烈地搶著要跟兩人聊天，一開始綠谷出久還有說有笑，可沒過多久就連眼皮都撐不住了，爆豪光己嘆了口氣，「真的是，懷孕了就別跑來跑去嘛，我們也可以到東京找你們啊，勝己你幹嘛不阻止出久！」
「這傢伙倔得要死，我阻止他最好有用。」爆豪勝己哼了哼，攬著綠谷出久的手臂卻很穩，能讓綠谷出久靠著自己放鬆一下，「到我的房間睡一下吧，我們晚點再搭車回去。」
半睡半醒的綠谷出久聞言睜開了眼，想說點什麼強撐一下，但爆豪光己的目光太過逼人，綠谷出久只好順著對方的意思去午睡。爆豪勝己還要幫忙洗碗，於是綠谷出久獨自上樓，來到爆豪勝己的房間，打開了房門，綠谷出久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一圈，上一次到訪這個房間時大概已經是國小的事了，沒想到佈局還是跟記憶裡的差不多，時間真的過得很快啊，不管是跟爆豪勝己交惡的時光，還是與這個人和解後的日子，都像是昨天的事，綠谷出久在心裡感嘆，眼睛掃過依然放滿了書的櫃子，還有乾淨的桌面，顯得那張在桌子上放得工整的紙張有些突兀。
『離婚協議書』。
上面有著一個刺眼得能讓眼球發痛的簽名——綠谷出久。
綠谷出久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張紙為什麼會在這裡？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只有他的簽名？他想起爆豪夫婦對他毫無隔閡的態度，彷彿對他與爆豪勝己已經離婚的事渾然不知，小勝到底是——
不屬於他的足音輕輕地落在地板上，即使不用轉身，綠谷出久也知道身後的是誰，他任由對方從後抱著自己，掌手搭著他的小腹上，他們彼此都已經習慣了這個動作，隔著衣物傳來的溫度讓綠谷出久感到安心。
「我沒簽過這該死的協議書。」他聽到爆豪勝己在耳邊啞聲道：「因為我根本沒想過要離婚。」
「你……」良久，綠谷出久才能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那時候……那時候你什麼都沒說。」
「你說出口的東西，誰都沒辦法改變，我覺得我說什麼都沒用。」爆豪勝己坦白地道，把抱著丈夫的手環得更緊，「但想了想，果然……果然還是不想放棄。」
所以他才會應約去跟綠谷引子吃飯，所以他才會繼續當雄英的客席講師，所以他才會一直讓下屬關心綠谷出久的案子，哪怕他嘴硬，死不低頭，下意識卻不願放過任何一個機會，下意識地尋找著跟綠谷出久相關的消息。
那也許是他人生中最茫然挫敗的時刻，也許離開會更輕鬆，這樣他便不必再因誰煩惱生氣，不必在每次爭吵後都需要獨自面對孤獨，但他只是不想放棄，比起無謂的自尊與面子，他不想從此從綠谷出久的人生分割出去，不想自己的生活裡不再有綠谷出久的存在，因為這輩子他不會再遇到這樣了解他，與他契合，明白他的夢想與憧憬，能如此牽動他喜與悲的一個人了。
「出久，我們重新開始，一起走到最後，好嗎？」
視線早就被淚水模糊，豆大的水珠不斷帶著滿溢的情意滾落，他怎麼到了現在才知道對方這麼愛自己？每一次的逃避與推開都是自私的傷害，他怎麼敢呢？綠谷出久任由對方把自己扳過去，任由對方為自己不嫌其煩地一次又一次拭去淚水，他聽到爆豪勝己嘴上依然嫌棄地道：「怎麼又哭，真醜。」
還不是你害的。然而綠谷出久依然在哭，哭得說不出一句話，爆豪勝己繼續說：「回去之後你果然還是要搬回來吧……之前就想問你租的是什麼鬼地方，窄死了我都躺不下。我來弄就好，你別管。」
點頭。
「原本住的地方我沒退，書房可以用來改裝成寶寶的房間。」
點頭。
「之後的班我都排開了，不然太少回家也不知道你這傢伙會亂想什麼。」
「小勝。」
「嗯。」
綠谷出久抬起那一雙被淚水洗得清亮的綠眸，未來依然充滿未知，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否當一個好爸爸，他與爆豪勝己之間大概還會吵架，但只要不分離，只要有爆豪勝己在他的身旁，他便有走下去的勇氣，爆豪勝己是他最大的後盾。
他沒有回話，而是默默仰首，向爆豪勝己，他的丈夫，第一次主動獻上自己的吻。
(全文完)
最近忙到起笑
幼馴染翁會出本子喔！等忙完這週來發印調～
——我們離婚吧，小勝。
關係隨著那一句話從此斷裂，綠谷出久搬到新居，努力工作，重新展開再次只有自己的生活。
然而看著驗孕棒上的兩條紅線，綠谷出久把一張臉埋在雙手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悲鳴。上天為什麼要給他開這樣的玩笑？
❝ 刊物資訊 ɪɴꜰᴏʀᴍᴀᴛɪᴏɴ ❞
✦ 作者｜啊念
✦ 繪者｜荳荳（threads@nianci_1212）
✦ 設計｜咚咚
✦ 校稿｜荒煙蔓草
✦ 配對｜Alpha爆豪勝己 x Beta綠谷出久，原作向男孕情節有
✦ 規格｜A5、燙鐳射銀
✦ 字數｜6萬5千以上，含兩篇未公開番外
✦ 價格｜TWD300（幼馴染ONLY）、TWD335（楓林館通販）
✦ 首發｜幼馴染ONLY@黃06，通販楓林館
❝ 內文 ᴄᴏɴᴛᴇɴᴛ ❞
✦ 正文（已公開）：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70634731/chapters/183567321
✦ 番外一（孕車PLAY）
✦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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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沒脆了我沒辦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