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狂歡│崑伊] 交換男友 [R]

Tittle:「崑伊」交換男友

keywords:穿越、原作崑伊、主魔王世界觀舊設崑伊、可能含輕微暗黑元素、我流舊設崑西理解，ooc歸我

字數:3w➕，封面插圖籌備中

內容全公開

12/2 實體書vd上架，店鋪:零零二百

前言:

大魔法師伊得和他的金發眷屬崑西一同住在森林，他們巡林、露營、狩獵，幸福的生活在一起，這天，為了救上抓魚時不小心落入水中的大魔法師，金發眷屬掉進了河裏。

河水又深又急，附近找不見壹個人影，伊得沒辦法憑自己的力量將那位肌肉健壯身形龐大的愛人撈上來。

想起和他們過往甜甜蜜蜜不羞不躁的美好回憶，大魔法師傷心地大哭起來。

水裏的河神赫爾墨斯聽見他傷心的哭聲，就從水中探出頭來詢問，聽完原委，赫爾墨斯非常同情他，便潛回水裏幫他尋找溺水的眷屬，當河神再次出現時卻帶上來兩個男人。他問大魔法師。

「你丟的是這個金色的崑西，還是這個崑色的昆西？」

「金色的，是金色的。」

伊得剛要撲過去抱住渾身濕透的男人，面前的崑西就消失了，赫爾墨斯生氣的說

「你撒謊！這三把斧頭都不是你的，我要給你應有的懲罰。」

將黑色的昆西留在原地，說著就消失在了水裏。

「什麽？！什麽斧頭，妳串場了吧！」

伊得崩潰的大喊，不停的翻動水面，卻怎麽也找不回那個金發的崑西。

封面放送

這夢境也太詭異了。

驚醒過來後伊得呆呆的望着天花板，眼底的困意漸漸散去，少了往日時刻縈繞在身邊的熟悉溫度與氣息，怎麼也睡不着。

他伸出雙手在空曠的床鋪上摸索着，以前倒是從來沒有覺得這張床有那麼大。

撐起上身，借着銀白的月光往不遠處的地板上看去。

是黑色的崑西。

他沒什麼心力吐槽這個夢有多與時俱進。

就在昨天，伊得和崑西進入森林中尋找製作祭典服裝飾品要用到的獸牙和冠鳥尾羽。

本以為在崑西老師的教導下，自己對森林中隨處可見的陷阱已經足夠警惕，卻還是不小心中招。伊得剛踏上一塊落滿枯葉的鬆軟草地，熠熠生出的白光就以他為圓心形成一道環。

金髮男人反應很快，在陷阱完成之前猛然推開了伊得，替他站在光圈中央，任由白光將自己吞沒。

只剩下一道縫隙的視線里，崑西抬手指向自己。

「伊得！祭壇有釒……」

不過一瞬。

四周都變得靜悄無比，白光散去，眼前的景象再次清晰。

「……崑、崑西…？你怎麼掉色了？」

站在原地的崑西明明還是崑西的模樣，卻少了那頭標誌性的金髮與蜜橘色的眼睛，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上多了縱橫交錯的疤痕。

眉目里只剩下黑，與死氣。

淡漠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愕，然後是疑惑，崑西看着伊得沉默了許久又環顧起四周的景色。低頭，鞋尖在枯草上划動幾下，隨着一片簌簌聲響起，隱藏在腳下的法陣才展露一角。

短短几分鐘的信息採集似乎已經讓他弄清了現狀。

「你、沒事吧……身上怎麼有那麼多傷？」

「……你在找祭壇？」

他開口，沒有溫度的聲音與缺少色彩的樣貌和那個面對自己時溫煦的男人不一樣。

「什麼……祭壇？你剛剛說祭壇里有什麼東西？……你身上的魔力、」

崑西低着頭沿地上的符文轉了一圈，站在已經失效的法陣上朝伊得走去，又直直越過他。

「你真的是崑西嗎？」

伊得小跑着跟上，有些擔憂的眼神一直在身上打轉。

他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用餘光觀察起身旁的青年。

「你見過一個金色頭髮的，長得和你一模一樣的男人嗎？」

「我是崑西，不是【這個時間】的崑西。」

「時間？你是指時間線？……穿越？」

或許是因為有過這樣的經歷，伊得抓住了關鍵字眼後理解的很快。

男人的腳步放慢了些，伊得順着他的視線抬頭看去，距離法陣陷阱不遠處的密林中，竟然真的有一處不小的祭壇。這裡看起來廢棄了許久，歷經風霜的石柱上爬滿了青苔，殘垣斷壁上刻畫的符文有些眼熟。

「這是……」

「時間主的祭壇。」

崑西踩着破碎的磚瓦來到祭壇正中央，一舉將落在整座建築對稱線上的大型石塊推開，墨黑色的眼睛掃視過那些石柱和中心的供台，似乎在丈量着距離。

旋即後退兩步，蹲下身，徒手在地上挖起來。

「你在找什麼嗎？」

伊得不太明白他在做什麼，湊上前幫忙，直到身旁的泥土越堆越高，陷下去的土坑越來越大，埋藏在地下的東西才露出了真面目。

是一面比伊得還要高大的鏡子。

男人用手輕輕掃開上面的浮塵，指尖觸碰鏡面，兩人的鏡像漸漸扭曲變得模糊不清，隨着體內流轉的魔力凝聚在上面，才慢慢匯聚出光線、色塊，最後是清晰的畫面和聲音。

……

「你知道時間主的祭壇在哪裡？」

「不知道。」

男人回答的乾脆，看着王座上的魔王沒有任何遲疑。

魔王一手撐在下巴上，淬着晶藍的尖銳尾巴甩了甩，居高臨下的打量着自己。

「不知道你要怎麼找？」

「祭壇都藏在森林深處，時間主好靜謐，所以會遠離溪流部落。」

「……就這樣？」

「就這樣。」

「是崑西！」

伊得晶亮的視線在面前的崑西和鏡子裡的崑西之間反覆跳躍。他現在大概知道法陣陷阱和黑色的男人是怎麼回事了。

隨着一陣嗒嗒聲響，又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畫面里。那人比崑西矮了半截身子，茶棕色的長髮和搖晃不停的尾巴格外引人注目。

「喔——還有我自己！」

「找到鏡子就可以交換回來嗎？可是你身上的魔力好亂，還沒到達真正的古老之森就會被裡面的魔獸發現吧。」

「崑西你知道那邊的祭壇在哪裡嗎？」

黑髮男人點點頭，卻讓伊得重重的嘆了口氣。

「要是這面鏡子可以傳達信息就好了……」

確實可以。

不過需要兩邊同時注入魔力。

前提魔王能想起來鏡子在哪裡。

影像不能持續太久，完成置換本身會消耗交換者大量的魔力，在祭壇里乾等着也不是辦法。

他們帶着鏡子回到木屋。

溫暖的流水衝掉了身上的髒污與泥濘，伊得一手抓着毛巾擦拭濕漉漉的頭髮，走到門口才發現男人還呆站在院子裡。

「崑西，先換身衣服吧，熱水已經放好了。」

黑色的身影這才有了動靜，轉身接過青年遞來的衣物。

木屋的裝潢比他想象的要複雜些，窗欞上的木雕擺件、鏡子前緊靠在一塊的洗漱工具、屋外劈到一半的柴、編制完美或略顯粗糙的捕獵工具、院子裡晾衣繩上掛着的衣服、還有門口那一小塊花田，每個角落都藏着兩個人朝夕相處的痕跡。

崑西也有過和伊得在森林中生活的經歷，但是時間並不算長，伊得甚至沒有在木屋裡留下印記，就重新回到了他的魔王城裡。

淅淅瀝瀝的水聲響起，水流帶走了沾染在肌膚上的沙礫，水汽蒸騰模糊了男人此刻的表情。

……

「蜜花糰子和燉肉都是剛做的，還有我家老人親自釀的果酒，你們剛回來還沒吃晚飯吧。」

「喔！謝謝，怎麼突然帶那麼多東西過來？」

「你們幫部落修補圍欄、還有我弟弟之前走丟的事，這些謝禮都是應該的。」

「主要是崑西的功勞…我都只是在旁邊遞工具…」

「大家都心知肚明啦，我來其實想說下個星期就是部落的狩獵祭了，不參與精粹採集也沒關係，最後的慶典來玩玩吧，而且……」

來訪的青年撓撓頭，紅了臉頰。

「那天是我和心上人的合卺禮，小孩子們也都挺希望你和崑西能來。新人最大嘛，長老絕對不會說什麼的。」

伊得很驚訝能收到這樣的邀請，找來些特製肉乾遞給他。

「我們會帶上祝福來參加的，新婚快樂！」

雖然不知道今年能不能趕上。

目送部落的人離開後，伊得將食物都擺在屋外的木桌上。

「長老？」

「你聽到啦。」

崑西從浴室里出來的時候身上還帶着潮濕的水汽，衣服不意外的完美合身。伊得埋頭在柜子里翻出一隻陶瓦罐，從氣味和顏色分辨得出是有療愈效果的藥酒。

抓過男人的手，將深褐色的液體均勻塗抹在指尖刮擦出的傷口上。

就連手心也都是疤痕。

伊得皺了皺眉，上藥的力度又輕了些。

「本來以為今天吃不上熱乎的晚飯了，現在看來做好事還是有回報的啊。」

伊得動作嫻熟，反覆檢查沒有漏掉的傷口才鬆了口氣。剛想將草藥罐重新密封起來，就被男人伸手拿走了，冰涼的觸感滴落在手心。

「和你那些比起來，都只是輕傷啦，再過兩分鐘都好了。」

崑西沒說話，幫他上完藥才問。

「你和部落的人關係很好？」

「不算很好吧，部落的長老排外，可能是因為我偶爾幫忙送些物資過去。老頭很固執，但是部落里的年輕人們偶爾會來關照我們。」

或許是見他難得對聊天感興趣，一同享用燉肉與果酒的間隙伊得又開啟了話癆模式。崑西一邊聽，一邊咬着伊得遞過來的蜜花糰子，剛留意到被剩下的一小碗燉肉，就聽見身側的草叢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

「嘰嘰！」

伊得笑着看過去

「托帕！我剛想着你差不多應該回來了。」

一小團白色的身影飛撲過來，三兩下爬上青年的肩頭親昵蹭蹭，再回頭就頓住了。

「嘰？」

「呃…這、這位也是崑西哦，就是……」

他比手畫腳向托帕解釋了今天發生的一切，加上剛剛和崑西單方面喋喋不休的聊了很多，喉嚨已經乾澀到不行，淺酌了口清酒，抬頭才發現黑髮男人微張着嘴輕輕皺眉的模樣。

這已經是伊得見過他最誇張的表情了。

「…好小。」

「嘰？！」

托帕不服氣的跳下地來，跺跺腳又拍了拍胸脯。

「…沒有嘲笑你的意思。」

「今天吃燉肉哦，餓壞了吧。」

伊得將還帶着餘溫的小碗放在白鼬身前，牠就立刻將所有不滿拋開，埋頭大口大口吃起來。

崑西聽他介紹完黃昏之星偉大的名諱倒是沒有表現的太驚訝，但似乎對牠迷你的體型很好奇，甚至上手摸了兩把。

天色又暗了些，院子裡捲起一陣涼風，拽着懸掛在架子上的衣服搖晃起來，橘紅色的霞光照在伊得臉上。

他看上去有些疲憊，也沒有再說話，一隻手輕輕順着小傢伙身上的毛，眼帘低垂看着安置在門口的鏡子。

難得。

安靜的夜。

等伊得醒來，有些刺眼的日光已經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溜進房間，臥室裏還浸著未散的睡氣。魔王城一如往常靜謐，昨晚睡得不太好。

他頂著一頭亂翹的毛發，揉了揉有些腫脹的眼睛，打開虛掩的大門才看見那道金色身影。

推門的動作僵了一瞬。

今天的天氣不算討喜，入秋以後就很少見到太陽了，灰蒙蒙的天光下，花園裏草木都顯得不那麽有生氣。

站在花叢中的崑西聽見了細微響動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沒睡好？」

伊得有些不太自然的走到他身邊，輕輕嗯了一聲。

平日裏起床偶爾也會看見崑西握著水管站在這裏澆水的樣子。

「…有點。」

在沁涼微風中搖晃的星子映在蜜橘色眼眸裏，他的神情藏著異樣的柔軟，分不清是在想花還是想人。

「你養的？」

那些花和煦日菊長得很像，都是淺淺的金色。風卷起草葉的青氣混著花香，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綿軟味道。

「算是吧，崑西也會幫我打理，我養不好，木槿、藍星，還把野草當花養過，只有這幾叢瑪格麗特活的最久也長得最好，它們可是出了名的嬌貴，喜歡在陰涼的季節開花。」

他走上前蹲下身，長長的茶褐色頭發垂落，遮住了半張臉，指節輕輕撚住一只花骨朵，身後的尾巴也跟著愉悅的搖晃。

「剛開始我養了好久都沒開幾朵，書上說要是多誇誇它們，就算不那麽精心伺候，也能長得很好。」

那本書好像叫什麽……愛的教育？

伊得不自覺露出恬淡的表情，指腹輕輕揉蹭過嬌嫩的花瓣。

「可莉瑟斯姆，讓人省心的小家夥，居然長出了新的花，真讓人開心，沒有別的花比你更好看了。」

「它不叫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是它的學名，可莉瑟斯姆是我給它取的名字，不過是被崑西簡化過後的版本，你想知道它的全名嗎？非常霸氣哦。」

「……你誇它，所以就長成這樣了？」

金發男人選擇性忽略了他蠢蠢欲動想要開口的表情。

「唔……差的不多，大概……」

其實光靠伊得這樣誇獎，可莉瑟斯姆雖然有所長進，開出了更多的花，也還是狀態平平，到了夏天更甚，頗有股活著也行死了也好的氣勢。

鼓勵了那麽久的小花總是這幅蔫蔫的模樣。伊得試了很多辦法都沒有成效。他有些難過，澆水、施肥、松土，翻遍了從集市裏買來的養花大全，一無所獲。

獨自一人悶在房間裏難過了一天，就在他認命打算要放棄的時候，撞見了崑西默默低頭在花叢前修剪花枝的場面。

或許是原本就生活在森林裏的緣故，崑西對草木植株有著更加豐富的耐心和養護經驗。

伊得湊上前去，試圖說服崑西和他一起進行愛的教育。沒有一次成功過，但可莉瑟斯姆在兩人的照料下明顯更加生機盎然。

那張註視著草業，熟悉的臉與埋藏在心底的回憶片段重疊。他好像明白小鬼時常對著那些幼苗自言自語些什麽了。

雖然成功從迷霧森林帶回了煦日菊的種子，復育計劃卻沒有那麽順利，即便知道是因為土壤中魔力不夠豐沛才無法開花。

每年到了煦日菊的花期，他們也還是會再訪迷霧森林，取些種子回來。往日的遺憾到現在早已無足輕重，但在一次又一次的旅途中，他看見了小鬼越發堅韌的模樣，這對崑西來說，很有意義。

「你很喜歡這些花？」

伊得輕聲問，視線卻沒有落在他身上。

「…很漂亮。」

喜歡或不喜歡，大概與他無關，特別的存在只有特別的人才會懂，崑西不過是覺得相像，於是駐足欣賞。

「對吧…我也覺得崑西是喜歡的。」

他得意的笑了聲，站起身。

「你很早就醒了嗎？」

崑西身上的魔力還是亂亂的。

「不算太早。」

其實天剛亮的時候他就起來了，魔王城很大，就算是粗糙的看一圈也要花上半小時，伊得說廚房裏的東西他可以隨便用，於是解決完早飯後他還在四周的森林裏探視了一下。

這裏的死地範圍要大得多，考慮到身體狀況，崑西沒有太深入。不過回來以後留在廚房的另一份早飯還原封不動的擺在那。

「你去過森林了？」

「嗯。」

伊得知道等待魔力恢復的幾天崑西不會閑下來，所以不太意外。

「尋找祭壇的時候能不能……」

能不能帶上我？能不能幫上忙？能不能去森林？

或許是覺得這樣問太奇怪，他搖搖頭又想要裝作什麽也沒發生。

「不、沒什麽，我回去換身衣服，今天要到市集裏買些東西，你可以留在這裏幫我看家嗎？」

……

伊得看上去並不是那麽情願。

在他第二次解釋說明采買的東西不會很多，不需要崑西幫忙時他才意識到。

魔王換掉了平常的裝扮，脫掉張揚的毛領，用長到足以蓋住腳尖的鬥篷遮蔽全身，碩大的帽檐和高高的衣領幾乎擋住整張臉，只露出一雙晶亮的眼睛，尾巴也好好藏在裏面。

「為什麽要穿成這樣？」

伊得的腳步明顯頓了頓，眼神飄忽，支支吾吾解釋道

「都說了我是遠近聞名的魔王了，民眾們看見我會引來恐慌的，我只是去買點東西，不想隨便傷害普通人。」

那樣簡陋的偽裝要戳破簡直太容易了，崑西默不作聲地跟上。

市集離魔王城有些遠，他們一前一後走了好一段路，又在路邊攔下一輛馬車，顛簸後才到達。

這裏其實和光之區域的街區沒什麽兩樣，崑西走起來還算輕車熟路，他就像往常那樣挑選食材，像往常那樣在熟悉的店門口停駐，像往常那樣等伊得買完新上市的「玩具」。

兩人都抱著塞滿采買物的紙袋往回走時，崑西想的是魔王出行的方式倒是格外普通，然後就是這些東西光靠伊得一個人明明根本拿不回去。

「我平時真的不會買那麽多的啦！因為你跟過來所以才稍——微、放縱了一點點…」

像是明白男人盯著紙袋在想什麽，伊得開始為自己辯解。

「平時都自己來？」

「……又不是經常來，有什麽關系。」

崑西皺了皺眉，沒再繼續問下去，倒是他自己嘰裏呱啦開始說起來。

「還好今天有過來，新款乳夾就剩最後一對了，這種可以通過魔力控製松緊的設計之前也有過，錯過要丟大發了……啊、崑西應該不是很了解這方面，說起來，另一個我大概也會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嗯，小鬼很愛研究這些。」

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玩的事情，又或許是原本緊繃的情緒漸漸放松，那條尾巴不自覺甩動起來，鋒利的尾角一不留神就劃破了身後的鬥篷。

「是啊是啊，要是能和自己暢聊一晚上大概會有不小的收獲，崑西就總是嫌道具麻煩，明明是讓自己快樂的事情怎麽會麻——」

「啊！啊啊啊——魔、魔王，他是魔王！」

「什麽？魔王進城了？！快、快逃！！」

「媽媽——媽媽我害怕……」

一聲驚叫瞬間掀翻原本的和諧平靜，打散了市集內熱鬧的人群，明明他們沒有任何動作，群眾們卻開始像沒頭的蒼蠅般逃竄起來。

護衛隊聽見嘈雜的聲音姍姍來遲，站在遠處四處張望著維持秩序。

「快走。」

伊得壓低了帽檐扯著崑西的衣袖快步向城外走去，那條引起恐慌的尾巴此刻也緊緊貼在腿間。

「魔王在哪裏？！」

自稱要討伐魔王的勇者們比護衛隊更快追來，有些難聽的辱罵聲從身後傳來，伊得快步的動作漸漸被奔跑替代，他有感覺到崑西想要停下來的動作。

但是不能連累崑西。

所以不能停下。

「……東西，抓好。」

壓製著情緒的聲音響起，伊得突然感覺到雙腳懸空，世界一陣天翻地覆，他忙抓緊紙袋，承受過比馬車還讓人頭暈目眩的顛簸。

崑西扛著他過了一個又一個拐角，最後藏進了處於視線盲區的死胡同裏，嘈雜的追趕聲漸漸遠去，伊得才聽見那陣錯亂的呼吸聲。

他明明也沒跑太遠，卻比崑西喘的還要厲害。

或許是呼吸太急促，害他的腦袋有些眩暈，眼前一片扭曲，仿佛歷史重演一般一腳踏入了腦海深處黑暗壓抑的領域。

崑西不喜歡他獨自一人往城裏跑，雖然沒有阻攔過，但伊得一直都知道。

這其實沒什麽，因為在遇到崑西之前他一直都是這樣生活著的，就算遇見之後也不會有什麽改變。

伊得沒有惡意，他理解民眾們對魔王的恐懼，但該承受那些罪名的不是他，擁有些特別的喜好也還在合理的範疇內。

他需要食物果腹，需要實用的書籍學習一些種花做菜或是生活的技巧與知識，需要有趣的玩具為他另一方面的快樂服務。而出售商品的店主需要金幣。

市集上的人們來來往往，他們來自森林、沙漠、甚至另一個國家，不清楚對方身份的情況下也能保持距離做些冰冷的金錢交易。

這件事情並不復雜。

「……我、」

伊得露出有些窘迫的表情。

「先回去吧。」

金發男人什麽也沒說，揉了揉低垂的頭，抓著他的手腕往外走，一路上小心躲避追兵，將他護在身後。

萬幸的是他們正好趕上了最後一趟馬車，西邊的日頭徹底落下，車廂內沒有足夠的照明，只剩一片黑暗和同乘人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我也是今天碰巧去城裏賣些器件換糧食，誰知道遇到這種事，晦氣。」

「誰不是，只能求求神明保佑我全家無災無禍吧，我可沒得罪過那位魔王大人。」

「你說他不好好在魔王城待著，跑出來禍害人做什麽？」

「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年被燒光的部落還少嗎？死到臨頭誰還管你是不是得罪過他？」

「我怎麽聽說幾年前出了個勇者攻打魔王城，好像……叫什麽……【巨林之拳】？還真把他給製服了，平靜了好幾年，現在怎麽又出來禍害人間。」

「希望過陣子進城，裏面損失不會太慘重。」

「你還有心思管別人，自己逃命都著急忙慌的。」

「……」

幾人莫名安靜了片刻，註意到一直坐在角落沒有出聲的兩人，視線又齊刷刷朝他們看過來。

「你們兩位也是今天才進城嗎？能同乘一輛馬車也是不俗的緣——」

伊得攥緊了懷裏的紙袋，不知怎麽開口。

「很吵。」

崑西沈聲，不大不小的嗓音正好能讓幾人聽得一清二楚，即便看不清面貌，語氣中的威壓依舊震懾感十足。

「你、你這人……」

「餵……別再跟他說下去了…你看他……塊頭…不好惹……」

幾人不滿，卻也沒敢繼續大聲說話。低聲細語的響動就像藏在屋子裏某個角落裏偷偷摸摸的老鼠叫聲那樣煩人。

終於捱到下馬車，兩人踏著細碎的月光肩並肩走著，四周安靜到只剩下風聲。

「你被嚇到了嗎？」

「什麽？」

「那些人說的。」

「是你做的？」

「不是。」

「那我怕什麽。」

伊得和他有來有回的對話，最後居然被堵的啞口無言。

崑西會不會也是這樣想的？

他看著男人的側臉悄悄出了神。

魔王叠代時殺掉了所有曾在城堡裏侍奉過他的仆人，對著年幼剛記事的他說。

「成為魔王的第一課就是鞏固自己的堡壘，等你重新讓這裏變得井然有序起來，才算踏上成為魔王的第一步。」

可他不想成為魔王。

伊得花了整整一個星期才將浸滿鮮血，橫屍遍地的城堡刷洗幹凈，將那些不知什麽時候被俘虜來的人類仆從埋入土裏安葬。

從那時候一直到遇見崑西那一年，整個魔王城都只有他一個人。

這個世界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就是看不到頭的孤獨與虛無。

剩下的，全是惡意與謾罵。

「我是作惡多端的魔王，你想殺我？那就讓我看看你的本事，你要明白失敗以後要承受的代價可是很恐怖的，到時候不只是你，連同你的家人，你的部落，和你有關的一切我都會毀掉。」

前來討伐的勇者聽完他這一段說辭反而不幹了，他跟著男人往城門外走的步伐，像是抓到什麽救命稻草般急匆匆追了上去。

「你被嚇到了嗎？你難道要當逃兵？被別人知道了會被笑話的吧，要是你實在害怕，看在你是第一個敢找到魔王城來的份上可以讓讓你，你的勝算還是很大的……」

男人連腳步都沒停下，討伐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鬼才會被人笑話。

誰知下一秒轟的一聲，魔王城的大門緊閉，攔住了勇者離開的腳步，伊得張開雙手攔在門前，瞪著眼朝他大喊

「你不是勇者嗎？！哪有勇者像你這樣慫包的！」

那人聞言不緊不慢和他對上視線，墨黑的眸子背著光幾乎與四周的昏暗凝為一體，站在原地就這樣直直看向他，伊得被盯得發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還是強撐著勢氣。

「有、有本事和我單挑。」

被攔在城門口的男人好像根本不在意他說了什麽，反而調轉腳步在城堡裏閑逛起來。伊得覺得這個人實在是神奇，他一來，灰蒙蒙的心情被驅散了些，於是搖著尾巴繼續跟著他。

「你不怕我嗎？你叫什麽名字？……家是哪邊的？……魔王城可不是輕易就可以給人參觀的，你來到這裏不是想殺我嗎？……呃……這裏是歷代魔王住的地方，你最好不要進去，裏面不太幹凈。」

推開沈重的金飾門，昏暗的房間內彌漫著一股陳舊濕腐的味道，墻皮和天花板都有著被歲月蠶食的痕跡，這裏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

他停留了很久才關上門繼續走。

「這裏房間很多，要是沒地方去可以找個喜歡的房間住下啊……我一直想問你到底多高啊，有一米九嗎？身材是怎麽練的？平時有什麽愛好？……你是不是天生不會說話啊？……唔……！哎呦……」

伊得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後退幾步，男人看起來就結實堅硬，立在那裏真的和一堵實心墻沒什麽區別。

他回過頭看向伊得。

「崑西，很吵。」

「你叫崑西……啊！那裏不能進……！」

伊得楞神的時候，他已經推開門扉，毫無波瀾的目光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這裏是整座魔王城最有「生氣」的地方。

被子淩亂的卷成一團，甚至落了一半在地上，靠在窗邊的桌上東西很多，吃到一半的蛋糕壓在一疊寫滿手跡的圖紙上，旁邊都是形狀怪異的物什。不遠處熨燙機上還掛著幾件做工不錯的衣服。

房門被打開後，窗外肆虐的狂風就推開虛掩的窗葉灌進來，紗簾舞動，將桌上的東西掃了個幹凈。那塊香甜可口，伊得特意留在今晚享用的蛋糕啪的一聲落地，失去鎮鎖的圖紙飛了滿屋，有幾張甚至乘著風落到崑西腳邊。

「我的蛋糕！…圖紙……！」

伊得手忙腳亂的沒有救下蛋糕，轉身去攔亂跑的圖紙也沒有成功。

「不不不不許看了！」

魔王有些羞惱，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推動那座屹立在他房門口的大山，但崑西似乎並不喜歡和他接觸，冷著臉與他拉開了些距離，猶如黑水般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盯著他。

「……出去。」

崑西這回倒是聽話的很，伊得將房門反鎖，趕忙關上窗，看著亂成一團的房間，一直都微微上揚的嘴角撇了下來。

他沒有明知道對方討厭自己還貼上去的愛好。

崑西還稱得上紳士，大概是發現要討伐的對象不對，所以沒有以劍相向，但如果他也要因為魔王的身份討厭自己，那伊得也不要喜歡他了。既然是不請自來的，不管他應該也會自己離開。

……

「你真是……也太自來熟了吧！這裏不是你家啊！」

伊得某一天醒來看見還在花園裏遊走的身影覺得奇怪極了，當他的魔王城是路邊想來就來想住就住的地方嗎？！

崑西一直沒什麽話，擅自在魔王城停留了幾天，幾乎將這裏每個角落都檢查了個遍，發現沒什麽異常就真的推門離開了。

「崑西……」

如同耳語般輕淺，默念著那個名字。

伊得坐在窗邊看著那道身影走出護城河，循著小路踏入森林，最後在枝繁葉茂的遮蔽下消失的無影無蹤。

一直到夜幕降臨，城堡歸如死寂。

花園旁的水閥壞了很久了，他每次澆水都要從城堡裏一桶一桶往外搬，但是今天早上崑西幫他把水閥修好了。伊得遲鈍的發現以前沒辦法自己修繕的家具，走廊的照明，都可以正常運轉了。

真是個奇怪的家夥。

……

「媽、媽媽……我好像看見魔王了……」

受了驚嚇的小女孩躲在大人身後，指著不遠處的樹幹說。

「這孩子，瞎說什麽呢，長老的護衛不是已經說了嗎，魔王已經死掉了」

「可是……」

伊得剛剛確實不小心和那位小女孩對上視線，他此刻蹲在灌木叢裏大氣不敢出，等小小的混亂平息，他再探頭望去，跟蹤的人早就丟了。

「跟著我做什麽。」

黑色的瞳孔裏，一閃而過的威壓被他抓住，伊得被嚇到一屁股坐在地上，錯愕的仰起頭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理直氣不壯地說

「你、你可以參觀我家，我不可以嗎。」

「參觀完了？」

似乎並不打算等他回答，崑西已經將人扛起，避開人群穩步走在密林裏，再回到地面伊得已經站在自己家門口了。

「別再跟到森林。」

他語氣中的警告意味絲毫沒有遮掩，伊得第一次生出些不服氣的情緒，甩著尾巴朝男人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你說不跟就不跟了？」

沒過多久他又悄悄跑去森林裏窺探崑西的生活，有時躲在樹上看他坐在溪邊釣一整天的魚，有時跟在遠處看他抵禦入侵部落的野獸，有時趁他不在家溜進木屋裏「參觀」。

伊得很喜歡崑西做的食物，是就算跟著那些從市集上買來的烹飪圖書一步一步重復，也沒辦法做出來的味道。

崑西將處理好的肉串架在火堆上烤，一邊架一邊少，等他忍無可忍剝開樹叢看見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往嘴裏塞肉還吃到滿嘴流油的魔王時，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還沒熟。」

這次他沒有急著將人打包送走，默許他坐在篝火旁好好吃了一頓。就當是打翻蛋糕的賠禮吧。

「我自己回去。」

伊得第一次吃好吃的吃到那麽飽，彎彎的眉眼滿是單純開心的模樣。要是被他扛起來走肯定會吐的，他不想浪費。

「謝謝你，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食物！」

於是在崑西的目送下，他自己迎著燒紅的夕陽，嘴上哼起不成曲調的旋律，身後的尾巴左搖右擺著往魔王城走去。

伊得越來越駕輕就熟，他很少再跟蹤崑西到部落裏活動，只會在木屋附近停留，他也不白吃，進城的時候會多買些食物放在木屋門口。那位通體壯碩長滿雪白毛發，和他一樣有尾巴的長老很友善，還在木屋旁做了一只蕩秋千，陪他一起玩。

就在伊得以為森林已經接納他的時候，又一次引起的恐慌讓崑西第一次對他生氣。

那張瀕臨崩潰的，燃燒著怒火的眼睛，他一直不願意去回想，裏面尖銳的厭惡，指向的究竟是自己，還是被稱作魔王的自己。

伊得不知道，也分不清。

答案或許就在古老之森裏，但他早已不願踏足。

抵觸、抗拒？伊得說不上來，或許他真正害怕的是再一次看見崑西矛盾的表情。

後來崑西會陪著他在魔王城生活，會和他同睡一張床，會和他做愛、散步、種花。甚至也主動帶他去過森林。

那時正值部落的春日祭，不過他們沒有參加祭典，而是在古老之森中走了很遠很久。途中經過祭壇，崑西都會停下來供奉些食物。

那也算是僅此一次，特別的旅途吧。

金色頭發的崑西話很多。

不、

不算多，和正常人比起來還是很少很少，但是和崑西比起來，多很多。

「要不是崑西以前也愛一聲不吭的出現在我身後，真的會被你嚇到的。」

伊得停下了在紙上塗改的筆，今天買的玩具不管是性能還是外觀都有很大的改進空間，他從回來一直忙到現在才註意到窗外的天已經泛起一層白。

「還不休息？」

「…沒有崑西陪在身邊我睡不著啊。」

他扯起嘴角回過頭看向男人，幹澀的嘴唇有些蒼白。

「明明你也看上去一直沒有休息的模樣。」

崑西默然不語，盯著他那張疲憊的臉有些出神。

體內的魔力恢復緩慢，除了每天清晨趁著森林還未蘇醒過來的時候在周邊淺淺試探，眼下的情況他什麽也做不了。

崑西和伊得一起住在木屋的時候，大魔法師偶爾會接受一些無法推脫的貴族邀約，崑西有時會陪他一起出席，有時會待在森林等他回來。

他們也不是沒有離開過彼此那麽長時間，只是每到這種時候，伊得都會故意、明目張膽的在他身上留下更多更濃重的魔力。

盡管大魔法師留下來的氣息只會讓他在巡視森林的時候，遇上更多嗅著味道找來的魔獸，又或是在設下捕獵陷阱做標記時，讓某些麻煩的情緒更加洶湧。他也從來沒有拒絕過，甚至開始師夷長技。

如同表達占有意味的標記那樣。

成了能讓對方安心的特效藥。

「今天還要去森林裏嗎？」

崑西點點頭。

「那你怎麽還不去？」

他其實明白男人的意思。

大概不看見自己躺下休息是不會走的吧。

伊得將手稿都整理好，洗漱完換了身舒服的睡衣，又在如影隨形的視線下上了床。閉著眼睛努力試圖入睡，直到他聽見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遠去。

崑西以前發現他熬夜研究新設計入迷的時候也會這樣悄無聲息站在自己身後催促，但不開口，黝黑的眼睛盯著他，直到後背陣陣發涼，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的伊得敗下陣來老老實實上床睡覺，崑西才結束這場無聲的討伐。

在魔王城的日常很平淡，崑西每隔一段時間會回一趟森林，回去做什麽，伊得也不知道，但每次回來，他都會帶來很多土產和正當季的蔬果。

伊得能感覺到他的矛盾，就像每時每刻都在撕扯著自己，不死火留下的傷疤提醒著過往仇恨的分量，他清楚伊得是無辜的。

恨、愛、心疼、憐惜糅雜在一塊，最後以窒息的性愛，無微不至的寵溺與關心的形式呈現出來。

他看著一旁空落落的枕頭眨了眨清明的眼睛，坐起身換上衣服跟著崑西後腳出了魔王城。

「嘰……嘰嘰……」

伊得剛走到木屋就被一個巨大的身影撲倒在地，守護古老之森的長老抓著他焦急到不知所措。

「啊、托帕，找到你了。」

「嘰嘰！嘰嘰嘰嘰嘰」

「……你在擔心崑西嗎？」

「嘰嘰嘰嘰嘰」

「崑西沒有不管你，托帕餓壞了吧」

他從草地上爬起來，試圖安撫這個塊頭比他巨大得多的白鼬長老。

伊得特意帶了些食物過來，就是擔心托帕沒吃東西，但他還沒想好怎麽向牠解釋。

……

「嘰嘰嘰，嘰嘰嘰？」

「崑西沒有變成另一種顏色，現在的崑西雖然也是崑西但是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崑西。」

「嘰嘰？」

「沒有兩個崑西，一個世界只有一個崑西，我們的崑西掉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另一個世界的崑西就到我們這邊來了。」

「嘰！」

伊得閉上了幹燥到一點唾沫星子都吐不出來的嘴巴，終於算是讓托帕稍微搞明白了現狀。

「托帕知道嗎？時間主的祭壇。」

白鼬搖搖頭，將滋滋冒油的烤肉遞給伊得，自己也抓起一支大口大口吃起來。

「雖然崑西不讓我進入古老之森，但是特殊情況沒關系的吧，我們去找到鏡子就回來。」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我知道他會不高興，所以你要幫我保密。」

「嘰嘰！」

「你不是這個意思嗎？」

「牠說，伊得進森林太危險了，我要跟著去才行。」

「嘰！」

工作靴踩在草地上發出聲響，崑西走在不遠處時看見了這邊徐徐升起的白煙，循著方向過來，就聽見鋪天蓋地的崑西和嘰嘰叫聲。

他其實不意外這個世界也有托帕，但是翻開樹叢看清伊得身旁的巨物時還是不由自主的頓住了腳步。

「崑西能聽懂托帕語！」

「嘰嘰，嘰嘰嘰！」

男人眼睜睜看著與尖細叫聲不相符的健壯身軀一步步靠近，充滿力量的步伐震撼了這片土地，也震撼了崑西的大腦。

「嘰嘰嘰」

托帕擡起手在他的腦袋上比劃著。

「沒有變顏色。」

他嘆了口氣，三兩步走到柴火前坐下，這座木屋看起來也和另一個世界的如出一轍，連工具和家具的擺放都大差不差，只是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沒睡？」

伊得搖搖頭。

「你都找到這裏來了我們今晚就在這裏休息吧。」

崑西沒什麽意見，這幾天他探訪過幾個部落，對祭壇的方位有了粗略的了解，等魔力恢復到一半以上就動身。從這裏出發也能省去不少路徑。

「我想和你一起去找祭壇。」

崑西有些意外，也不太意外，他清楚遇見這種事情伊得絕對不會置身事外，只不過先前看他似乎對要不要去森林這件事避而不談悄悄糾結，稍微有些在意。

「野外生存，能應付？」

伊得笑起來，將架在火焰上炙烤的肉串翻了個面。

「小瞧我嗎？雖然我不是經驗最多的，體型不是最魁梧的，體力不是最耐操的，對森林也不是最了解……誒…?」

自己反應過來不對勁，魔王輕咳兩聲掩飾尷尬。

「但是我頭腦靈活，身體矯健，在森林要走那麽久一定會很無聊的，我還可以給你們講故事，講笑話也很擅長哦~」

「嘰嘰嘰」

我也要一起去嘰。

「托帕不在部落裏沒關系嗎？」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我是長老，也是崑西的夥伴嘰，而且我要保護伊得。

「嗯嗯，有托帕在，我們的隊伍又壯大了不少！」

這樣的場面有些過分熟悉，就像某個小鬼總是樂此不疲的自我推銷。

「嘗嘗嗎？終極·魔王烈焰烤肉，味道很不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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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黑色月亮

「…糊了……其實我平時的烤肉技術不錯的，怎麼可以給崑西老師丟臉——這次絕對是意外！」

「嘰嘰！」

我作證嘰！

「啊、烤糊了就不要再吃了……吧」

伊得還沒來得及制止就見黑髮男人三兩口吃光了一整串。

「真的沒有奇怪的味道嗎，不要勉強吃下去啦……」

「切太薄。」

「謝謝你願意開口糾正我喔……」

他原本以為，崑西已經算是最大的神木了，誰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崑西外還有崑西。

伊得想着又撇了眼靜止許久的男人。他正將裝盤的烤肉分給托帕，在原本巨大的分量上減半後思索片刻，又減少了一半，未了還是覺得不妥，於是就靜止在原地了。

「不可以吃太多哦，崑西回來又要説你胖了。」

盤子裏的肉又被伊得劃成四份，取了一份給託帕，剩下的都給崑西，崑西沒吃兩口又分了一份給伊得。

「嘰嘰嘰！」

白鼬不甘心的朝着青年抗議，轉頭纏上對他格外放縱的崑西，讓他不要聽伊得亂説。

伊得嚼着鮮美沁油的肉塊思考，他還是沒有辦法想象有崑西那麼高大的託帕。

……誒…那還是託帕嗎？

他想着將腦袋靠在併攏的雙膝上。木柴燃燒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眼睛悠悠轉着，落在那張熟悉的臉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橙紅的火光在他眼裏燒的更盛。

崑西懶懶的掀起眼皮和他對上視線，伊得怔了一瞬。

他的眼睛其實很剔透，包括那黑色的，看不清任何顏色與情緒的瞳孔。裏頭似乎藏着些龐然巨物，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要不是認識過崑西，真的要被你嚇到了。」

「害怕？」

像是難得來了興致，平靜的表情終於有了些許波瀾。

「被嚇到和害怕不一樣啦。」

「他會怕我。」

「……？誰……魔王伊得嗎？」

「……」

大魔法師縮了縮身子，轉而看向火堆中熟悉的顏色。

「畢竟崑西長得那麼高高又壯壯，光是站着不説話也壓迫感滿滿啊，不過，能感覺到崑西溫柔的人不多，我就是其中之一喔。」

又是一陣沉默，就在伊得被氣氛凍到打哆嗦，以為他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的時候，崑西進屋找了條毛毯遞給他。

「溫柔？」

伊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做出些似乎習以為常理所當然的行為，又問出毫無自覺的問題，忍住笑意耐心解釋道

「對啊…像是……金色……金色的太陽光，金色的……火種，崑西對我來説是非常溫暖的存在。我其實能感知到他把我放在了特別的位置上，對我和對待其他人不一樣，縱容，關心，又……溺愛……我一邊得意覺得自己貪心，一邊又覺得想獨佔一個人的全部不算貪心。」

伊得説他比較像黑色的月亮，雖然沒有亮眼的色彩，卻也替魔王擋下來許多災厄。相比太陽，那位從小就承受着許多惡意的魔王或許更需要的是能夠接納他的月亮。

「我覺得他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

男人眨了眨被火光照耀到有些乾澀的眼睛。

月亮嗎？

如果是黑色月亮或許還算貼切，但大魔法師對他的看法，絕對反射着某位「太陽」的光芒。

「你不希望他害怕你嗎？」

崑西還是靜靜的坐在那，如果不是回過頭看向他的視線那樣真切，伊得又要以為他沒聽見或者不想接話了。

魔王害怕他是應該的，他們本就站在敵對面。

崑西是個擁有自主思考能力的人類，是個擁有複雜情感，又不太成熟的人類。他和伊得的關係就像虯結的繩索，越是想要理清，纏得就越緊，直到亂成一團再也沒有下手的地方。

究其源頭卻發現那裏什麼都沒有。

曾經美好和睦的家園被魔王路過隨手撇下的不死火吞噬殆盡。

他帶着本就理所應當的憤恨來到魔王城，看見的卻只有破敗的空城與坐在王座上強撐着一股子氣勢給自己撐腰的小鬼魔王。

崑西無語至極，想離開，找那些提供虛假情報的傢伙算賬，卻被攔住了道路。

他看上去想求個解脱。

崑西不關心原因，這世上求死的人多了去了。

那扇門隨手一推就能打開，面前自稱魔王的傢伙也看上去羸弱不堪，思索片刻，他忽然不着急離開了。

魔王的房間空了很久，他在城堡後腥酸潮濕的泥土裏找到了數不盡的屍骸。

是人類的。

世界上不會同時存在兩個魔王。

小鬼將魔王吞噬了。

魔王死了。

崑西沒有猶豫的選擇接受後者。

不過，他還是得留下來探清楚那小鬼的底細。

伊得直到第三天才發現崑西還留在城堡裏。

大意。

在他看來，伊得的生活普通又平凡。

他會刻意打扮隱蔽，進城採買，崑西檢查過廚房的倉庫，裏面也都是些很普通的人類食材，但是肉類偏多，蔬菜被堆放在角落，莖葉失去水分後漸漸乾枯發黃，已經不能吃了。

挑食。

太陽落山之前魔王會抱着一堆東西回來，看上去心情很不錯，隨後像個小孩子一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研究那些奇形怪狀的玩具和書籍。

偶爾又一頭扎進城堡前的花園，照着手裏剛買來的冊子翻土、澆水、撒肥。和大多數普通人的生活沒什麼兩樣。

他踏入那片花園，雜亂的藤枝交錯在一塊，肆虐的侵略者早就搶奪走所有營養，成為了這塊土地的領主。只有幾株野菊在這片荒蕪的綠中零星冒頭。

伊得在這裏忙活一下午還對着這些野草一頓誇。

崑西已經懶得評價了。

得到不過是個幼稚小鬼的結論後他回到部落，和長老交代了一句魔王已死，就如同往常那樣生活、起居。

令他沒想到的是伊得會跟來。

剛開始警惕着甚至恐嚇過，後來發現小鬼只是偷看自己，偷吃烤肉，就再沒做過任何有營養的事情。

他天真的將一切情緒放在眼睛裏，是個難纏的傢伙。

恐慌，又是因為「魔王」。

部落裏一片混亂，當初那場燒光了一切的不死火災復現眼前，儘管在長老的撼動下所有人很快冷靜下來，但自從伊得跟隨他出現在森林，形如利刃的不死火便靜悄悄的在心底冒出苗頭。

就像當年的魔王那樣，只是風輕雲淡地走過，就留下令無數族人痛苦哀嚎的災難。

他原本以為魔王死了，滅族的仇恨也會隨之消散，但是沒有，狂怒的不死火一直燃燒着，就在那雙焦黑的瞳孔裏。

他質問着魔王，為什麼又出現在森林，為什麼毀掉家園，為什麼將災厄的火焰留在部落，伊得被他抓着肩膀怎麼掙扎也躲不開，可怖的力道害他皺着眉，額頭不停的冒出汗珠，顫抖着嘴唇一句話都説不出來。

就在急火攻心的一瞬，那雙水亮的眼睛如同澄澈的湖水劈頭蓋臉將他澆了個透，男人爬滿血絲的眼眶裏泛起猩紅，額前的碎髮投下一片陰影，表情説不出的陰戾。

「……不要出現在部落。」

他留下一句話，離開了魔王城。

伊得很聽話，真的沒有再找來部落，一個人藏在魔王城裏和以前一樣生活着。崑西深知那些事情不是伊得所為，遷怒對他來説不公平。

於是歉疚憐憫夾雜入那些無人解構的恨中。

伊得身上的魔王氣息很微弱，雖然體內有着龐大的魔力但絲毫不會使用，似乎習慣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研究那些怪東西。

還喜歡種野草。

他給長老取名，又在閒暇時候找長老一起去河裏抓魚，就像約着同伴出門玩耍的小孩那樣。崑西覺得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小鬼這個詞了。

伊得從未展露過惡意，無奈他接替演出的角色是人們口誅筆伐的反派角色。

只要活在這世上，就是罪過。

男人悄無聲息出現在花叢裏時伊得嚇了一大跳。他擺着手説自己沒有再去森林，如果有人看見魔王那絕對不是我。誰知崑西扭過頭看向他，指了指地上茁壯繁茂的草業淡聲

「這些，是野草。」

後來，如同那片花田一樣，野草和間隙被斬碎割除，真正能夠長出蓓蕾的植株被留下。隨着那些瑪格麗特的生長與怒放，他們的關係也跟着緩和，再到突飛猛進。

纏綿的時候，他無數次不由自主地將手扣在了細長的脖頸間，跳動的脈搏隔着輕薄的一層肌膚撞擊在手心。

崑西未曾用力。

只有在伊得不設防備的時候，將人壓在被褥上，迫使他痙攣着體驗一遍又一遍極度缺氧後呼吸一滯的高潮。

看着他脱離鉗制後小心翼翼的吸氣，等到肺腑中細密的疼痛散去，才敢貪婪地將空氣一股腦壓入肺中，可憐地顫抖，哼吟，緩過神來就搖着尾巴蹭蹭他的鼻尖。

狀似求饒、狀似安撫、又狀似過癮。

崑西陪伊得一起逛過集市，在髒污不堪的死角里，他擁緊了懷裏的人，那些咒罵與惡毒言辭堪比歷代魔王的詬詛。懷裏的人並不安分，試圖掙開懷抱將他的耳朵捂住。天真地想要獨自承擔那些覆盆之冕。

從那以後崑西變得不喜歡伊得和「魔王」扯上關聯，他帶伊得離開魔王城，一同搬進木屋生活，可部落的人們對魔王恨之入髓，疑惑和恐懼的聲音越來越大。

長老想出面平息怒火，為首的人舉着銀劍，高喊得不到解釋，長老就會被認作是和崑西一樣包庇魔王的罪犯。

地位岌岌可危，托帕也沒了辦法，眾人擠搡到木屋門前時牠加重了腳步，以撼地的響動提醒伊得藏匿起來。

崑西一動不動的站在門前，即便不做聲那股屬於「巨林之拳」的壓迫感也讓不少人畏懼離開。

「做什麼。」

為首之人用盡全身力氣保持着不為所動的模樣，殊不知打顫的雙腿早已出賣了他。

「我看見了，你把魔王藏在家裏，這裏距離部落不遠，你難道忘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忘記了身上的疤痕都是怎麼來的嗎？」

那人看見崑西攥緊的拳頭後退了幾步。

「你、你難道要和他站在一邊，與我們為敵？」

「如果沒藏，你承受得起代價？」

「什麼代價？」

男人鬆開了緊攥的拳頭，甲印深深刻入掌心，伸出手指，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指着他的腦袋，在一片驚愕聲中偏轉了方向。

「舌頭。」

……

伊得今早就離開了，將他生活在這裏好不容易留下的輕淺痕跡也一併帶走。

崑西在溪流邊清洗臉上的髒污，隨着那些黏糊糊的液體被水流帶走，一直縈繞在鼻尖令人煩躁的鐵鏽味漸漸消散。

猩紅的太陽灼燒天際線殘存的雲層，溪流湍急，他盯着水面上扭曲到不成樣子的，自己的臉，默默起身回到木屋收拾殘局，踏上了回到魔王城的路。

「你不希望他害怕你嗎？」

大魔法師問，溜圓的眼睛裏是他茫然的模樣，崑西突然不知道該説些什麼，一晃神彷彿又看見魔王搖着尾巴問自己。

「你不希望我害怕你嗎？」

不希望。

大魔法師臉上帶着淺淡的笑意，彷彿在靜靜等待着他的回答那般。

崑西閉上了眼睛。

「害怕，沒什麼不好。」

害怕這種情緒一旦產生，不管是人、動物或是別的什麼，行動起來都會有所顧忌。就像怕高的人不會往高處走，怕死的傢伙不會成為守護森林的武器。

伊得也會因為這份顧忌，遠離那些會傷害到他的事物。

「害怕，做事才知道分寸。」

面前的青年聞言慫着肩膀顫抖了兩下，最後終於沒忍住放聲笑了起來。甚至不小心將蜷縮在腿間休憩的白鼬吵醒。託帕起身打了個哈欠，看了眼表情不一的兩人，朝他們揮了揮手一搖一擺往木屋走去。

「哈哈什麼嘛——説到底你明明還是在保護他啊。」

而且超在意。

「我覺得你説的很有道理，不過你想知道崑西怕什麼嗎？」

黑髮男人沒有吭聲，伊得説的崑西是他，或是他，又或都是。

「沒有。」

「也太自信了吧，想知道答案嗎？」

「你也很自信。」

「對啊，絕對自信，你要是認輸，今晚的打掃任務就全部交給你，怎麼樣？」

「説。」

伊得一字一頓説完，就見男人抬起頭，深色的眸子裏終於撒落了幾片月光。

他嘆了口氣，起身將聚攏的火堆打散撲滅，撿起一旁的盤子進了屋，隨着一陣水聲響起，伊得勾起唇角，最後望了眼高懸的瑕月，直到炭黑中點點餘煋在冷夜中散燼，才起身回家。

——誒，怎麼感覺最近部落安靜了不少，聊天都沒有話頭，真沒意思。

——我們聊天沒話頭，但是我們的話頭是真的沒舌頭咯~

——還真是，我説怎麼那麼奇怪，衞道士不到處懲惡揚善，

好戲都沒地方看了，嘶——他咋了？

——他領着人去崑西家鬧事你也跟在後面起鬨吧，你不知道？

還是人站在門口沒説話你就跑了？

——有屁快放，不知道就滾蛋，你也敢在這百步笑五十？

那時候跑在我前頭的就是你，你不過是比我更早聽到這八卦。

——不帶攻擊人格尊嚴的啊。

——你放不放？

——唉我這不就説了嗎。他那天被崑西堵在門前，

豪氣啊！崑西説要是魔王不在，代價你承受得起嗎？

氣氛烘托到這一步，部落裏大半的人擠在院子裏看着呢，

衞道士他人都懸在鋼絲上了，就一鼓作氣怒目圓瞪看着他，

我衞道士敢作敢當，嫉惡如仇今天就打算匡扶正義，一展我高風亮節的祖訓，如果魔王在你屋裏，那我要將他碎屍萬段凌遲而死，最後將屍骨撒在糞坑裏，而你，就得跪下來向我們所有人道歉。

——這叫匡扶正義？就算崑西真的藏了魔王，也沒放他出來作祟啊，而且巨林之拳世世代代保護我們這個部落，於情於理都不能對大英雄這般羞辱吧。

——嘖…你這樣説也有道理，不過作沒作祟就難説了。

——欸！崑西怎麼説的？

——哼，崑西他指着他腦袋，沉嗓，又指着他嘴巴説，舌頭留下。

——他剛開始想要的不會是腦袋吧？

——誰知道呢，而且就他那腦子要來有什麼用？不過後來確實沒有在他家裏找到魔王的痕跡，一丁點都沒有！

換做別人被這樣冤枉不氣到辮子一翹暈過去啊，要腦袋都算輕的了，更何況那王八羔子腦殘的，指着他身上的疤説你忘了這些東西怎麼來的了嗎。

——也太沒有分寸了，誰不知道他是從當年那場不死火裏倖存下來的，

這不是掐着人痛處一刀一刀往上喇嗎？

三道隱蔽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古老之森中。

日光透過枝葉縫隙篩下細碎的光斑，落在厚厚的落葉腐殖層上，踩上去軟的像點綴着斑駁花紋的軟毯。

崑西獨自一人走在前面開路，手上握着鋒利的彎刀劈開瘋長的雜草，托帕揹着帳篷和行李走在伊得身旁，一人一大隻像春遊的小孩般嘰嘰喳喳，談天談地。

「是不是心情不好？」

見金髮男人始終沉默，伊得加快了腳步走在他身邊。

「為什麼這麼説。」

「你都沒有之前話那麼多了。」

握着砍刀的手一緊，險些斬歪了樹根。

話多？

崑西沒想到還有被伊得評價話多的一天，繼續手裏的動作沒有應聲。

「我是説和崑西比起來，不是跟我比啦。」

想要活躍氣氛的意圖很明顯，他本來也擅長承擔這份工作。

「你知道謠傳這種東西就是越傳越邪乎的，假的説成真的真的説成假的，每個人都添點油加點醋，到最後誰也分不清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了。」

「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崑西反問。

「……真真假假有那麼重要嗎？謠傳裏還説我殺人放火奢靡無度，俊男靚女就連老人都不放過呢，你信不信啊？」

「嘰嘰……」

安靜了一會的託帕突然發聲，伊得放慢了腳步。

「太重了嗎？我來幫你分擔一點吧。」

「太陽快下山了，今晚在這裏紮營。」

崑西回過頭來，把先前劈開的草疊在四周，充當防護帶，又從託帕肩頭取下帳篷。

「沒做過的事情就算開玩笑也不要説了。」

崑西一股腦將最後一根固定釘鑿入土地，抬起頭認真的對他説。

伊得靜默了一瞬隨後鬆了口氣般笑起來。

「你原來是這麼想的嗎。」

沒做過的事情伊得不會承認，也不需要莫虛名的原諒，他一個人在魔王城也能活下去，只是沒什麼意思罷了。

他會在崑西聽見辱罵言辭露出陰鬱表情的時候通過自嘲的方式緩和氣氛，同時也能讓自己保有一層體面，但每次聽他這麼説完，崑西的表情好像會變得更難看些。

以前伊得還不太明白，但現在好像懂了。

部落裏發生的那些事他都不知道，崑西和託帕從不提起，或許從此時此刻伊得才真正開始瞭解那位黑髮寡言男人。

他突然有些好奇，於是又問。

「做大魔法師是什麼感覺？」

受人追捧是什麼感覺？

崑西沒有辦法回答他。

受人追捧也好，造人唾棄也罷，人類這種羣居動物很難明白他人即地獄的道理。

他們需要製造羣體信仰以抵禦外敵，由此將生的希望，部落的振興寄託給神明、英雄，一旦神明和英雄有了一絲不受控的跡象或是神明不再強大，英雄不再被需要。

人羣中不同的聲音就會漸漸擴大，直到將神明拉下神壇，將英雄驅逐。而這樣羣體抱團的最後，所有人都會成為受害者。

掏出包裏預先準備好的乾糧，伊得剛支起火堆就聽見託帕不滿的叫聲，抬頭看過去。崑西分給牠的食物連平時的四分之一都沒有，怪不得託帕不高興呢。

「我來分吧，你大概是喂小小的託帕喂久了，所以對我們古老之森長老的食量不太瞭解。」

「嘰嘰嘰？」

「小小的託帕也是託帕，但是那個託帕抱作一團大概只比崑西的手掌大一點。」

「嘰嘰！！嘰嘰嘰」

「真的是真的，小託帕可愛大託帕可靠，都是很好的託帕。」

「嘰、嘰嘰嘰」

「你想和牠一起玩？唔……真的可以實現嗎？……等等、不要沮喪啊託帕！萬一就實現了呢。」

金髮男人笑了聲，似乎擅自腦補到那樣神奇的場面也覺得有趣。

伊得咬着一塊肉乾坐到他身旁，焰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卻又始終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崑西。」

「嗯？」

「我想崑西了。」

「……嗯。」

「其實沒什麼好想的，他又不是不回來了。」

不過還是想。

魔王擁有一座很大的城堡，但魔王的世界其實很小，他沒有很多的愛，也沒有很多的恨，而且崑西那麼高又那麼壯，進來以後就裝不下恨了。

「我們很少能像這樣在森林裏露營，一起去市集也少，市集裏有個小攤上的熱食很好吃，我每次吃到都想帶給他嚐嚐。」

但是熱食涼了就沒那麼好吃了，他想讓崑西在它最好吃的時候品嚐到，然後和他一樣為此露出幸福的表情，再對他的美食品味稱讚一番。

「他很久以前進入古老之森帶回來過一種很特別的魚，它們的內臟是透明的，烤着吃特別好吃，不過很久很久沒吃了。」

伊得轉身從揹包裏翻出水壺，晃動的尾巴險些撩着火。

「森林裏的土產也是，崑西知道嗎？他們會用不同野獸的肉糜攪在一塊做成丸子，但是腥氣很重，我每次都偷偷倒掉，結果他好像誤以為我特別喜歡，總是帶很多回來。」

説着他自己也憋不住笑了，身旁的男人嘆了口氣。

「喜歡可以説，不喜歡也可以説。」

「可是崑西從來都沒有對我説過喜歡和不喜歡。」

伊得向後仰去，躺倒在柔軟的地墊上，伸出手在空中晃盪着，揮揮手掃開那些灰濛濛的雲層，試圖抓住高懸的月亮。

「你覺得大魔法師會不會想你？」

崑西沒有回答會或者不會。

「過幾天是部落的狩獵季，伊得説要和我一起去。」

「那你呢？」

「想。」

伊得微微瞪大了眼睛，隨後彎了彎嘴角，眉目間一片欣喜。

「我問的是那你會不會和他一起去。」

「會。」

伊得又問他那邊的祭典都做些什麼，崑西像報菜名一樣念給他聽。初衷大差不差，都是為了感謝自然饋贈，表達對森林的敬畏。

部落舉辦秋季祭典的時候，人們會持續一整天的吟唱歌謠，甚至為了不停下而不吃不喝。伊得曾經躺在樹上聽了一整天，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也能唱個大概。

夜空中綴滿了細碎的星鑽，低柔的旋律順着呼吸緩緩溢出，輕的像羽毛，溫軟又綿長，一直延續到流淌着思念的夢境裏。

……

今天是崑西帶着他來到古老之森的第五天，四周除了灌木叢林還是灌木叢林，伊得一直都不清楚自己身處什麼地方，回去的路又在哪個方向。

「還要走多久啊……我從來沒有走過那麼長的路，停下來休息一會好不好？」

少出遠門的魔王有氣無力嘟囔着。乾脆閉上眼睛將頭靠在黑髮男人的後背讓他拖着自己向前走。

崑西卻忽然原地站定，看了眼太陽的方向，在心裏預估起到達目的地的時刻。伊得發現他不動了，剛要跨步，膝蓋頓時發軟，重心沒穩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崑西迅速回過頭，草堆裏忽然亮起一圈圓環狀的光。

「伊得——！」

「……誒……？」

他剛回過神來就發現了屁股底下的光帶，還沒來得及弄清楚狀況，就被崑西一把扯開。

「等等！崑西！」

眼前的亮光幾乎將男人整個包裹住，刺眼到什麼都看不清。

大概幾秒鐘過去，模糊的形狀隨着光柱消散凝聚成具體的畫像。

「崑……！」

崑西毫髮無損的站在法陣上，似乎也驚訝於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伊得從地上爬起，抓着男人的手遠離法陣，一邊檢查起他身上的異常。

「我沒事。」

「那是什麼東西？」

「陷阱，最後一個祭壇就在前面不遠。」

「踩中陷阱會發生什麼？」

標記，防禦，攻擊，年久失修失去作用都有可能，崑西搖搖頭，轉過身背對着他蹲下。

「上來。」

伊得沒有拒絕，俯身趴在男人堅實的後背上，下一瞬雙腳懸空。

「……喔——！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高的視角。」

伊得靠在崑西背上高興的晃晃腿，摟緊了寬厚的肩膀。

「最後一個祭壇一定要在今天走完嗎？」

旅途的開始行程沒有那麼趕，崑西照顧他的體力，適時就會找個地方停下來休息，但越到後面越是着急起來。從今天早上走到中午，他幾乎一刻也沒有停過。

「崑西為什麼那麼執着要找到那個祭壇呢？」

伊得又問。

可越過一棵又一棵粗壯的樹，跨過一截又一截灌木，都沒有得到回應。

「困了就睡。」

不想説大概有他的理由吧，等到崑西想告訴他了，自然會説的。

伊得用臉頰蹭了蹭男人鬢角的黑髮，最後將頭埋入脖頸處，嗅着熟悉的味道閉上眼睛，很快就被規律的搖晃哄睡。

……

「……小傢伙……愛……肉乾……」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我也很喜歡肉乾，肉乾是世界上最棒的東西，那牠平時都做些什麼嘰？

「睡覺，找夥伴們野餐，找小鬼摘果子，幫朋友慶生，很多。」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守護森林和部落很忙，沒有時間找夥伴們野餐嘰，只有伊得和崑西會找我玩……

「……找到最重要和最想守護的東西才有意義。」

「嘰嘰、嘰嘰、嘰嘰」

他先是意識到剛才那場夢是真實存在的回憶，然後才意識到自己是不小心靠在托帕的背上睡着了。耳邊刻意壓低的談論聲有來有回，但內容有趣到伊得完全不忍心現在醒來打斷。

「醒了？」

「……嗯」

被識破了。

他用力蹭了蹭託帕的毛髮，長舒一口氣。

「揹着我走了那麼久，託帕也累了吧，放我下來吧。」

「嘰嘰，嘰嘰嘰嘰嘰」

不累，伊得背起來很輕鬆嘰

「我睡了多久？」

崑西扶着他的肩膀等人穩穩站在地面上才説。

「不久，一兩個小時。」

他抬眼望去，四周還是一樣的叢林灌木，就連那幾棵樹倒塌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等等……

一樣的叢林灌木！

「我好像……來過這……？」

伊得原地轉了一圈，仔細回憶起剛剛夢境中的畫面，加快腳步向前走了一段路，最後指着地上已經看不出形狀的法陣驚呼。

「崑西帶我來過這！！」

「你們去過時間主的祭壇？」

伊得點點頭，要説起來為什麼完全沒有印象，時間模糊了記憶片段是一部分原因，崑西當時沒有跟他説過這裏是什麼地方也是一部分原因。

「路上還踩到了這個陷阱，不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我記得的。」

金髮男人認出了地上的法陣，那和他穿越過來之前替伊得觸發的陷阱有着很高的相似度。或許是需要雙向建立連接的機關，當年踩中陷阱後，崑西打開了單向通道，而他一個星期前打開了另一邊的通道，於是兩人才發生了交換。

「嘰嘰嘰？」

為什麼我不知道嘰

「託帕當時沒在場，我們走了五天五夜，供奉了數不清的祭壇，前面就是我們走過的最後一個。」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崑西沒有跟我説過祭壇的事嘰，只説要帶着伊得進入古老之森，五天後回來嘰。

「誒？他連託帕都沒有告訴嗎？我還以為他會跟你説，而且我到現在都還沒搞懂他為什麼帶我來這些地方。」

「和相儀之人在三天內供奉部落祖先信奉過的祭壇，就會獲得神明的祝福，靈魂相系的刻印，甚至同生共死的標記，代表承諾給對方最忠誠的愛，是部落中自古流傳合巹禮儀式的一種。」

身旁男人淡淡的聲音響起。

「合……合巹？？」

結婚？？！！

伊得錯愕到説不出話來，乾巴巴瞪着眼睛看向崑西。

「部落中自古的儀式和習俗基本大同小異。」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我們也有類似的儀式嘰，不過因為時間久遠已經沒有多少人知道了，而且古老之森非常大，儀式完成要在五天之內對普通人來説還是有點困難嘰

「崑西為什麼那麼執着要找到那個祭壇呢？」

「和相儀之人在三天內供奉部落祖先信奉過的祭壇，就會獲得神明的祝福，靈魂相系的刻印，甚至同生共死的標記，代表承諾給對方最忠誠的愛，是部落中自古流傳合巹禮儀式的一種。」

伊得呆愣在原地，滾燙的溫度失控般順着脖子爬上臉頰，心跳聲如擂鼓般躁動，他張了張口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他什麼都沒有和我説。」

腦海中無數次閃過那張沉靜的臉，就像他之前説的，崑西從來沒有對自己説過喜歡或不喜歡，只是默默的看着，注視着。

那些冷靜深邃的目光原來沒有那麼平淡，在神秘莫測的黑色下，時時刻刻翻湧着張牙舞爪的貪婪的浪潮，他一直在説，卻又始終無聲。

「如果有一方不知道儀式的存在也能成立嗎？」

金髮男人搖搖頭。

「不知道，部落裏沒有過這樣的先例，一般只有兩個人情投意合才會決定舉行儀式。」

「你要找鏡子。時間主祭壇裏的鏡子在魔王城，我們現在回去！」

「嘰？！！」

什麼嘰？！！

託帕激動的不知道該哭還是該高興了。

崑西嘴角抽搐兩下，有些無奈地看着面前突然焦急起來的魔王。

「你能確定魔王城裏的鏡子就是我們要找的那一面？」

「崑西替我踩到了法陣，雖然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他供奉完祭壇以後特意將埋在幾根柱子連線交差處的鏡子挖出來帶回去了。」

就放在他的王座旁邊！

「……冷靜一點，按照我們找來這裏的時間，回去的路……」

「不用那麼久，這裏其實是離魔王城最近的祭壇，現在還早，我們能趁着天黑之前到達魔王城。」

崑西松了口氣，將機動權全交給了伊得，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一副信任的模樣。

「怎麼走？」

棕褐色的眼睛一亮，魔王搖晃着尾巴走在前面帶起路來。

「我們朝着祭壇第一根石柱和第二根石柱中間的方向直走！」

「嘰嘰嘰！」

「崑西以前也做過木雕嗎？」

伊得用手指輕輕戳着那隻手掌大小、雕刻精緻的肌肉托帕，不得不從見習老師的位置上退下來謙虛求教。

「沒有。」

伊得更挫敗了。

「嘰嘰嘰嘰嘰！嘰~」

白鼬興奮的立起身，學着木雕的模樣擺出展示肌肉的造型。

「嗯？怎麼了？這原來是託帕的理想造型嗎？」

「嘰~嘰~」

還沒等牠高興多久，黑髮男人放下手裏的刻刀，緩緩張開手掌。

「那個是長老，這個才是你。」

一顆堪比黃豆大小的木雕靜靜躺在他的手心。

「嘰——！！！」

託帕不可置信的趴在男人手上凝視那隻迷你的自己，抱着它來到肌肉託帕面前比了比。

「嘰嘰……」

託帕不可置信，託帕自我懷疑，託帕自閉了。

「誒、別傷心啊託帕，我們今天晚上再多吃點肉，加上一點點輔助的鍛鍊，説不定真的可以做到哦！」

「嘰嘰嘰……？」

「真的！絕對~不騙你！」

崑西又拿起一塊幾寸長的木頭，刀準手快地雕出型。

這幾天他們都這樣守在鏡子前，即便金色的崑西不在，伊得也還是會按着他們以前走過的路巡林，途中經過有標記的陷阱就看兩眼，有時還會有不小的收穫。

黑色的崑西問伊得一個陷阱為什麼要做兩個標記。

「這個隱蔽一點的是崑西看的，這個顯眼一點的是給我看的。」

見男人面無表情卻顯然沒聽懂的樣子，伊得心虛解釋道

「我好像有必中崑西陷阱的體質，為了避免讓我掉進坑裏或者被藤蔓套住，他才做了另一個標記提醒我這附近有陷阱。」

他一副早已習慣的模樣，嘟囔着嘴碎碎念

「不是我大意喔，就連那些崑西十幾年前留下的，他自己都記不清的陷阱也讓我踩齊了，有時候每天都要變成崑西的獵物呢。」

伊得嘿嘿一笑，輕快的語氣裏還頗有骨驕傲的意味。

最近部落裏面在籌備狩獵季，森林多了許多「客人」，比以往熱鬧，也就沒遇見太多攔路的野獸。

伊得提前送了些採集的鮮花和食物過去問候，崑西就在不遠處的樹下等。

他眼睜睜看着那位滿頭白髮卻眼神精明的長老低聲和伊得説話，指揮大家將物資帶進去，離開前秤砣似的目光掃過來，朝自己哼了聲。

「……是不是染頭髮了？」

「是吧，看起來更可怕了——我還聽説他會跟伊得哥哥一起來參加狩獵祭。」

「為什麼要怕他，他是大魔法師的眷屬啊，是會用魔法很厲害的人，之前我迷路的時候就是他帶我回來的，森林怪人都是部落里老頑童們的説辭。」

「我知道啊，就是我哥前幾天去邀請他們來參加狩獵祭的。」

「那現在怎麼辦？果子還送嗎？」

「有點不敢，我覺得他變得不太一樣了，要不……咿——他發現我們了，快跑……」

幾個部落的小孩一直藏在灌木叢裏低聲密談，察覺到視線就一溜煙跑散了，伊得剛結束談話看見朝自己跑來的幾道身影嚇了一跳。

「你們怎麼了？」

「伊得哥哥！果子給你，我們先走了，祭典要來玩哦！」

「唔哇啊啊——」

伊得兩隻手的空間不足，抱着被一股腦塞進懷裏的禮物搖搖晃晃穩住身子。一隻大手抓住了即將滾落的果子。

「給我吧。」

崑西脱下外套，包住滿滿一兜的果子，用兩隻袖子綁起來拎在肩頭。

「這也太多了，本來以為帶那麼多東西來，送完就可以兩手空空輕鬆的回去，沒想到還有收穫，幸好你來了。」

他聽伊得説過，崑西因為某些原因和部落的關係變得微妙，不過現在已經緩和很多了。

「剛剛聽部落的人説，要參加祭典還要準備能證明狩獵能力的動物頭骨擺放在裝飾高台上，我打算在崑西回來之前準備好，還能給他一個驚喜。」

伊得大聲計劃，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數

「使用繩索的技巧，捕捉大型獵物的陷阱，還有處理的辦法我都好好學了，這可是難得能向崑西老師證明自己的機會！」

他越説越興奮，走到一處崑西眼熟的標記都沒打算拐彎，男人一把拉過他，總算是理解了兩個標記的用途。

「自己當獵物？」

伊得虔誠的低頭認錯。

「接下來絕對會好好看路的……我發誓——」

獸骨的製作伊得親力親為，沒有讓崑西幫忙，雖然用的時間久了一點，但任務還是完美達成。

黑色的崑西看着他在院子裏忙前忙後樂在其中，自己則是坐在屋前的木桌上，握着刻刀一點一點將手心的木頭雕琢出清晰的形狀。

「誒——你還特意做了尾巴？」

伊得每次路過都要看上兩眼，再搭上幾句話，似乎有他在身邊就總是不會安靜太久，不過這次崑西難得感覺到內心的平靜。

「你想他啦？」

崑西冷不丁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伊得莫名感覺被兇了一下，才作罷繼續忙自己的事，等下一次路過，他又站在男人身後停下。

看着他發紅的耳根伊得偷偷笑了兩聲，清清嗓子大聲喊。

「我好想崑西啊！」

黑髮男人被嚇了一跳，轉過頭險些沒保持住冷漠的撲克臉，他不堪其擾，乾脆一直盯着伊得看，他走到哪裏崑西就看到哪裏。

伊得説我錯了別用那種眼神看着我，轉頭又嘀嘀咕咕説他一點也不經逗，相比起來另一個崑西簡直就是老油條，每次聽他説葷話都面不改色甚至想睡覺。

今天沒有外出的計劃，因為崑西説他們會在今天找到鏡子，於是兩人一整天都待在院子裏等待鏡子傳來輕微魔力波動。

胸前的霓虹寶石震顫的那一刻，伊得從一堆等待被縫合拼接的布料中抬起頭。

黑髮男人早已起身朝着鏡子走去，像之前那樣將手掌抵在鏡面上，沒一會上面便顯現出兩張格外熟悉的臉。

「怎麼不早説？兩邊同時注入魔力的條件也太苛刻了，萬一他們還沒有找到怎麼辦……喔！這麼巧？！！」

魔王伊得回過頭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鏡子顯現出畫面。

伊得悻悻笑了兩聲，手指在臉頰上抓了抓。

「其實崑西剛被交換過來那天我們就找到鏡子了……」

「啊——崑西！還有另一個我！——」

「嘰嘰！」

是小小的託帕嘰！

「嘰嘰！！」

真的有大肌肉託帕嘰！！

兩個小鬼和兩隻託帕看起來都很興奮。

「崑西説你們會在今天找到鏡子，沒想到那麼準！」

「後退。」

「小鬼，走遠一點。」

大魔法師和魔王同時後退了幾步，白光自魔力匯聚的中心四散而開，鏡面再次盪漾起陣陣波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掌心漸漸穿透玻璃層，崑西抬腳踏入鏡中，最後回頭看了眼褐色頭髮的青年。

隨着耀眼的光芒收束歸攏，睜眼後再次站在面前的，是真正屬於彼此的愛人。

「崑西，歡迎回家。」

……

「嘰嘰！」

「……到底要做什麼？」

「唔哇啊啊——好痛！」

伊得揉着被捏紅的臉頰滿眼怨懟，罪魁禍首不僅不打算道歉，還扭頭置身事外繼續做着自己的事情。

「你捏我做什麼？」

「你跟着我做什麼？」

崑西學着他的樣子反問，這小鬼跟着自己就算了，還時不時發出些痴笑，眼裏的春光都要藏不住。

他以前也不是沒有這樣過，崑西沒有不歡迎，只是這次有些嚴重影響到他手裏的工作了。

被鏡子交換回來用掉了很多的魔力，雖然當晚也進行了異常充足激烈的「補魔」。經過大缺大滿，這幾天依舊不太穩定。伊得跟在身旁，不自覺泄露出來的魔力就纏上來，害他分心，笑嘻嘻的模樣讓人根本分辨不出來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崑西將剛串好的飾品放在伊得耳垂上比了比，確保不會太長而顯得累贅。

「誒？這個原來是要給我的嗎？」

「嗯。」

鳥羽被用來做成伊得的耳飾，而獸牙則是他要帶在身上的項鍊。

「那獸牙呢？」

「做項鍊。」

「你帶的？」

「你想要？」

伊得搖搖頭，他也沒那麼霸道，總得給崑西留一個吧。

「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嗎？」

畢竟為了鳥羽和獸牙，他們也算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崑西不像是會主動做些沒有意義麻煩事的人。

「沒有。」

「我不信。」

「衣服都做好了？」

崑西打斷他，誰知小鬼像是就在等他這句話般，高昂着頭顱得意道。

「嗯哼，不只是衣服喔，我聽説要準備頭骨，你不在的時候，我都做好啦~」

「嗯。」

男人為他戴上穿好的耳墜，滾燙的指尖輕捻微涼的耳垂。

「好、好看嗎？」

伊得被他盯得有些臉紅，晃了晃腦袋感覺到右耳上輕輕的重量。

「好看。」

崑西繼續給獸牙穿孔，又拿來些點綴的瑪瑙用編繩串起來，大魔法師跟着他走來走去，一直等到他做完才開口。

「你有聽見我剛剛説什麼嗎？」

「説什麼？」

「我説啊，衣服我都做好了，頭骨我也準備好了。」

「嗯。」

「…嗯？！只有嗯嗎！」

討要誇獎失敗後不服氣的表情可愛到讓人忍俊不禁，崑西達成目的後才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又抬手揉揉炸毛的腦袋，伊得一下就停止抗議，紅着臉嘻嘻笑起來。

大魔法師教給他「哄一鬨」的辦法從來沒有失效過。

「想要什麼？」

「就是啊，我覺得不舒服…」

兩隻不老實的手抓着面前柔軟的胸肌一下一下的揉。

「哪裏不舒服？」

再轉移到健壯的後腰上。

「不知道，崑西幫我檢查一下？」

男人輕笑了聲。

「好。」

反正本來也要脱。

……

熱烈的性愛總是以一個溫柔的吻作為開頭，伊得被放到終於不顯寬闊的床上，雙手摟着男人的肩膀將舌頭送入滾燙的口腔內舔舐、攪動，承擔起主動方的角色，只是還沒有親多久，他就覺得舌根發酸。

崑西坐起身脱下身上的衣物時伊得才腦袋發暈得想着大白天宣淫真的好嗎？不過等粗壯的陰莖抵在腿根處時腦子裏就只剩下情慾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歸零，灼熱鼻息噴在臉上，伊得着急想要，圓碩的頭部在穴口邊磨蹭一會就讓他放進來。

崑西原本還不太願意，或許是昨天做了太久的緣故，插了兩根手指進去發現不算太艱澀，就抽出來換上了更粗的東西。

甬道內很熱，咬着他的不讓他離開，包裹在周身的魔力越來越濃，香濃氣息燻得崑西都有些發暈，於是腰跨挺動的更厲害了。

伊得剛開始覺得舒服，過了會就受不住，雙腿纏着他的腰推又推不開，單邊耳墜上的鳥羽隨着搖晃一直在肩頭掃過，這下不止下面癢，上面也癢了。

「啾…呃啊……崑西、唔…耳朵……」

崑西在這種時候壞心思最多了。

轉而咬他的耳垂，聽見他斷斷續續地吟喘着説不是那裏，不輕不重的牙印落在脖頸、鎖骨、肩頭，就是咬不到地方。

伊得伸手想自己把耳墜摘下來，身下的頂撞激烈，泄出來的淫水混到一起，隨着拍打弄濕了崑西的下腹。他本來就想要到不行，被崑西壓在身下大進大出，一會就射了，身前挺翹的花莖一股一股的噴出白液，爽到沒心思顧肩膀上的癢。

崑西被痙攣的內壁絞得難受，悶哼了一聲，沒等人緩過來硬生生鑿進去直直抵在穴心，大概是又覺得有些快樂，伊得下意識迎合他的頂撞。

恍恍惚惚聽見敲門聲以為是出現了幻覺，直到崑西停下了動作，沾滿粘膩水液的肉棒滑出去些。

「伊得哥哥！崑西大哥！你們在家嗎？」

伊得瞪大了眼睛，他有些不捨的體內那根又粗又大的肉棒，但又不能放任那羣孩子們在門口等着。看着門的方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我、等等！…呃啊、啊啊，你、你還要繼續？！」

「我還沒射。」

崑西一副不在意的模樣，翻着他側躺過身，狠狠操幹起來。

「沒有人在家嗎？」

「我不久前還看到他們在院子裏啊。」

「那怎麼辦，我們要在這裏等嗎？」

幾個小孩站在門口討論正激烈，突然聽見裏面傳來一聲驚叫，沒過多久木屋的門就被打開了。

他們見開門的是崑西，又不知道要怎麼開口了。男人關上了門，往門內勘探的視線被阻攔。

「伊得哥哥受傷了嗎？」

「……他沒事。」

他們雖然半信半疑，卻也不敢多問什麼。

「什麼事？」

「呃、長老説儀式提前了，我們來提醒你們別遲到了。」

崑西點點頭説知道了，轉身進屋又關上了門。

「剛剛是伊得哥哥在喊吧？」

「我也聽見了。」

「他…不會有事吧…？」

「崑西應該不會欺負他吧？」

「你不是還找伊得哥哥有事嗎？」

「對啊，我前兩天看我哥布置婚房的時候，放了很多好看的石頭在屋裏，就拿了一些，送了一個給伊得哥哥，我哥今天發現石頭少了就罵了我一頓，説不能隨便送人，我還想拿回來呢。」

「那一會儀式開始的時候再找他吧。」

……

「你怎麼不早説啊。」

「我説了你就不做了？」

伊得啞口無語，他説的是。

祭典開始的前一天，人們還要去森林裏祭拜，大概意思是要告訴森林，明天打擾了。

伊得看着崑西換上自己做的服飾，還保持着崑西去開門前的姿勢趴在床上一動不動，剛剛射在裏面的精液順着腿根留到牀上，他卻在感嘆自己的品味。

直到光溜溜的屁股吃了一記響亮的巴掌他才爬起來。

崑西等他換衣服的間隙將落在地上的外套衣物都撿起來，撿到那件藍色外套的時候，藏在口袋裏的石塊落地，發出一聲不小的響動。

男人看着躺在地上的石頭臉色變了變。

「哪來的？」

「什麼？……石頭嗎，一個部落的小孩給的，他説很漂亮所以送我一個。」

伊得換完衣服，在崑西面前轉了一圈。

「伊得哥哥的人格魅力還是不錯的吧。」

男人嘆了口氣將石頭和衣服放到一邊，抬手幫他整理亂掉的頭髮和耳墜上的尾羽。

「帶我去找他。」

「…？這…是什麼不好的東西嗎？」

「明天還有合巹禮。」

「對、對啊，怎麼了？」

伊得不明所以

「石頭是放在新人婚房裏的東西，裏面凝聚了少量精粹。」

「精粹？！」

合巹禮、新人、婚房、精粹，不需要過多解釋伊得也懂了。

「所以我這兩天…？」

崑西點點頭，又補充道

「和平時差不多。」

「啊！什麼？！我平時才沒有那麼、那麼飢渴吧！」

伊得磕磕巴巴為自己辯解，見男人輕輕勾起嘴角才意識到自己又被耍了。

「我們想把花環送給你！」

伊得有些頭疼地看着圍上來的孩子們，他和崑西已經收到很多了，部落居民們的花環幾乎都在他手上。

「吶，我知道在祭典送花環是代表祝福的意思吧，可是為什麼大家都送給我們？」

難道崑西和部落的關係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突然融洽到了恐怖如斯的地步？

「因為你們是一對啊。」

伊得更困惑了，蹲下身和他們開起大會來。

「你怎麼知道我和他是一對？」

小孩指着他的耳墜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你不是都帶上冠鳥尾羽了，崑西也帶着獸牙啊。」

「祭典裏大家本來也會特別關照熱戀中的人們，你們戴着這個當然會這樣啊。」

那人指了指伊得身後幾乎快堆成山的花環。

「但是啊—應該不只有我和崑西帶着尾羽和獸牙吧。」

「只要你們哦。」

「部落裏的大人們早就過了情濃意合的時候，年輕一點的大人都不太在意傳統的習俗了，而且森林越來越危險，所以更沒什麼人特意去找鳥羽和獸牙了。」

「還記得又願意遵守這種老古董習俗的人就只有老古董崑西了。」

「不要這樣説他，遵守部落習俗是好事，總要有人記得這些的。」

「我又沒有説什麼不好的話。」

伊得笑眼咪咪的看着他們爭執，見崑西提着偷吃的托帕回來，樂得更開心了。

「他們説你是老古董誒。」

「……」

「伊得哥哥你怎麼出賣我們」

小孩們面面相覷，剛剛還七嘴八舌現在都有些不敢説話了。

崑西沒説什麼，走到伊得身邊坐下，伸出手將託帕放了出去，白鼬竄到每個人的肩頭嘰嘰叫兩聲，氣氛又重新活躍起來。

「喔——牠、牠、牠叫託帕對嗎？」

肩頭上掛着白鼬的小孩不敢動了，生怕牠站不穩摔下去。

「其實我以前就覺得有託帕一直跟在崑西大哥身邊，他一定不是什麼壞人。」

「伊得哥哥也總跟在他身邊呢。」

「對啊對啊，我經常遇見你們一起在森林裏捕獵。」

「我看見你們在河邊抓魚！」

「我經常聽見你們在那邊的營地裏玩，不過每次我想打招呼的時候我哥都會拉着我走開。」

伊得嘴巴不自覺抽搐兩下，瞥了眼身旁面不改色的男人，決定以後還是要稍微控制一下在野外的頻率。

「我們可以帶牠去玩嗎？」

「嗯，不要喂牠吃東西。」

剛剛已經吃得夠多了，崑西無視了託帕抗議的眼神，提醒。

「嘰嘰！」

小孩們散去後就只剩他們兩個人呆在原地一坐一蹲，伊得賊笑着湊到他身邊，茶棕色的軟毛一直在頸邊蹭過。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找鳥羽和獸牙做飾品了，你還騙我説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

崑西見他一臉得意的模樣，又抬手捏了捏他的臉。

「我還直到你餓別喜歡窩。」

「聽不懂。」

「窩嗦我還指導……啊！不要捏我了！都要變形了！」

伊得掙脱開倒是沒和他計較，今天收到的祝福真的很多，合巹禮的時候，那對新人甚至先他們一步送上祝詞，為此崑西還多喝了幾杯祝酒。

伊得靠着男人的肩頭坐下，看着眼前的花環山有些犯難。

「崑西，怎麼辦啊？那麼多花環，就算都做成鮮花餅也要吃好久吧?」

「上面的花不能吃。」

「那不是更難辦了嗎？雖然收到祝福很開心啦，但是一下子太多了會變成負擔呢……都掛在木屋裏的話，就算沒有花粉過敏也會嚴重鼻炎的吧。」

「動物們喜歡裝飾自己的窩，可以分一半給託帕，牠會帶去分給朋友們。」

這也有着將一切返還給森林的寓意。

「我們要怎麼帶回去啊？」

「我我我我們我們！」

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孩子們舉着手大喊

「長老好像忘記把倉庫大門鎖上了，我們就去借來了小推車。」

回家的路上伊得就覺得非常奇怪。

「為什麼你們也能跟上來？長老會生氣的吧？！」

「我們只是去隔壁的部落玩，很快就會回家的。」

孩子們輪流推着車子走在兩人身前，而託帕就和那些花環一起閒適的躺在小推車上。

「隔壁的部落……？」

「對呀！崑西大哥和伊得哥哥的部落啊」

「託帕是長老！」

「嘰嘰！」

伊得哽了一下，不由自主得想起某個和崑西一樣健壯的託帕，最後給予肯定。

「託帕，是長老！」

他剛想豎起大拇指，才發現自己的手還被崑西牽着，神情軟了軟。

「崑西，這次沒來得及，我們下次也準備些花環吧。」

「好。」

崑西緊了緊交握的手，他今天遇見了，很多曾經好友的後代，原本一直對逝去的時間沒有太多的概念，直到那些人拉着他談論起祖先流傳下來的事蹟。

真假參半，不過倒是符合他們的個性，一張張埋藏在記憶深處的臉鮮活起來，那些嬉皮笑臉的好友們大概是和他們的孩子吹了不少牛吧。唯一知道真相的崑西始終默不作聲。

不過，聽着他們交談，就好像又回到狩獵祭一同坐在篝火前聊天喝酒的時候。

部落的人肯上來和他搭話，伊得應該為此做了不少思想工作。

「？看着我做什麼？」

沒有任何預兆的，他聽見孩子們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看見面前忽然放大數倍的臉龐，唇上一片柔軟，只是蜻蜓點水般一瞬。

「你、你親我做什麼？」

「不喜歡？」

「崑西你現在是不是心情特別好？」

「嗯。」

「承認了？！」

「為什麼啊？你在部落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因為你。」

伊得被他突然的直球嚇到，偷偷紅了臉，輕咳兩聲裝模做樣

「我也心情特別好。」

「嗯。」

「你不問我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崑西心情好，所以我也心情好。」

「嗯。」

伊得調戲人失敗，揶揄他果然是老油條，於是踮起腳去親他。

「伊得哥哥羞羞臉！」

keywords:窒息元素轻微

伊得一直淺淺笑着，崑西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

他拿出從剛剛就一直握在手心裏的木雕。

「誒？這是那邊的土產嗎？」

那東西小小的，不算太精緻，卻一眼能看出是上面。

「送給我的？」

「嗯。」

「謝謝，我很喜歡它，也很喜歡你。」

崑西呼吸一滯，冰冷的神情稍稍融化了些，他笑的很輕，很淺。

伊得覺得他變得有些不同，卻怎麼也説不上來。

「崑西，我去森林裏了，你會不高興嗎？」

性愛的餘溫讓人有些昏頭，於是他藉着親吻的間隙輕聲問。

「…受傷了？」

「沒有。」

「你能再陪我去一次嗎？」

「…為什麼？」

伊得卸了力氣趴在崑西的身上，指尖在汗濕的胸肌上畫着圈。長長的尾巴掃在小腿上，他的眼睛很亮，很清透。

「你上次帶我走的旅程，我也想帶你走一遍。」

崑西愣了一下，黑色的眼睛裏倒映着他柔軟的神情。

「這次換我來供奉吧。」

伊得摸了摸男人的臉，用拇指描摹起緊抿的唇，直到聽見他用低沉又有些乾澀的嗓子應聲。

「好。」

他身上矛盾的味道淡了許多，卻不是消失了，而是…

融為一體了。

伊得不知道這樣算好事還是壞事，但至少沒了那些拉扯的情緒，崑西看上去輕鬆了許多。

「唔…還做嗎？」

他抬起光裸的屁股稍稍往下坐去，先前射在裏面的白濁混着淫液從蜜穴中淌出來，順着腿根留下晶瑩的水痕，崑西的性器又變得漲硬，抵在臀縫處一下一下的磨蹭着。

「還要？」

「嗯…還要呃…我想要。」

伊得自己立起上身，扶着那根堅硬的東西對準穴口慢慢吃進去，等他實在腿軟得提不起力氣，崑西才掐着伊得的腰跨輕輕抽送。

「再、再裏面一點…還不夠……」

伊得湊過去要親，灼熱的氣息交錯，重新喚起了剛剛平息的情慾，嘴唇被輕輕咬住，溫熱的大舌捲入，侵佔了整個口腔，伊得張着嘴巴説不出話，只從喉嚨處發出一點微弱的哼聲。

性器沾染上腔道內溫潤的液體滑到更深處，崑西動的快了些，感覺到他呼吸不暢，鬆開了被吮到紅潤的唇。

「啾……嗯…」

伊得晃起腰坐得更賣力了，下腹的慾火燒得厲害，敏感的內壁纏着柱身，漲圓頂部直直碾過慄狀的凸起，脊背泛起過電般的快感。

「咿——呃啊、啊…哈啊…」

崑西死命咬着牙，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卻還是隱忍着。

他今天格外的溫柔。

正當伊得這樣想，眼前驀然閃過一陣白，崑西一把掐住他的尾根，別過頭張嘴咬在漂亮的鎖骨上。

「你、啊！嗚啊啊！」

伊得收緊下腹，抬起跨想躲開些，又被按着屁股動彈不得，崑西猛地一頂，粗壯的肉棒全吃進去了，穴口都擠出噗呲噗呲的聲響，前面一抽一抽噴着精水。

激烈的抽插沒有停下。

伊得看着崑西隱忍的表情忽然笑起來，剛剛高潮過的甬道還在顫抖着，卻還是貪婪的咬着肉棒不放，浪蕩的搖晃起腰肢迎合頂撞的力道。

「哈…啊、哈…」

他扯過一旁的枕頭，放在崑西臉上狠狠往下壓，沒有留下絲毫喘息的餘地。

「呃、伊得……」

從枕頭底下傳來悶悶的呼喚聲，伊得不為所動，抓起他的手放在脖頸處，等待他給予自己熟悉的窒息感，溫熱的大手顫抖着，男人與本能做抵抗，始終沒有用力收緊。

視線和呼吸的空間被剝奪，耳邊的聲音也變的虛幻，彷彿置身於漆黑的深海。

崑西想要呼吸，肺部劇烈擴張收縮着，漸漸榨乾了稀薄到如同蛛絲的氧氣，大腦發出缺氧預警，不正常的潮紅裹挾着鈍痛感順着胸腔往上爬，意識浮浮沉沉。

他想伊得大概還是會記仇的。

魔王享受性愛，享受崑西給他的一切，所以在被他掐住後頸死死壓在被褥上時，也乖乖停留在原地沒有掙扎，腦子裏都是心臟不正常跳動的轟鳴和瀕死時依舊被插入頂撞快感。

崑西其實一直在等，等他反抗，等他拒絕，好讓自己能從討伐魔王的正面角色轉變為同等「邪惡」的罪人。

不正常的潮紅漫上肩頭，後背。茶褐色的頭髮四散開落得到處都是，痛苦讓他感到解脱，痛苦讓他感覺到被愛，痛苦讓他感覺到崑西擰巴到無處安放的靈魂。

伊得選擇全部接納，但依舊對他指向魔王的恨感到不服氣。

這樣小小的不公平感是合理的，所以崑西也選擇接受他的「復仇」。

下腹一片酸脹，崑西還在他裏面，伊得坐在他身上讓巨莖抵在最深處，感受到肉柱上彈動的青筋，穴口一下一下的收縮着，試圖榨出裏頭濃稠的精液。

「呃、崑西…崑西，喜歡…喜歡你哈啊、啊啊…在我裏面，喜歡、喜歡你，喜歡你——」

隨着一陣溫熱澆灌在穴心，伊得鬆開了壓在他頭上的枕頭。

崑西臉色漲紅的厲害，緊緊皺着眉，渙散的視線漸漸焦距在魔王臉上。那雙鋒利又帶着攻擊性的眼睛裏滿是充紅的血絲，凌亂不堪。

原來崑西看到的是這樣的一副表情嗎？

伊得興奮得不行，腦子一熱，趁着他還在狼狽喘息的時候吻他的眼睛，鼻尖，吻他的嘴巴。

「崑西……嗯、啾…你呢？…喜歡嗎？」

墨黑的瞳孔驀然清明，崑西仰頭，好讓兩人鼻尖相觸，隨後蹭了蹭輕笑一聲。

「喜歡。」

【大魔法師篇

#嚴父與慈父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今天的分量已經吃完了。」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被白鼬單方面糾纏的崑西重重嘆了口氣

「就算吃再多，以你的骨骼來説也不可能變得那麼高大。」

「嘰——嘰嘰嘰嘰嘰！」

托帕一尾巴甩在他臉上，一溜煙從窗户跑開了。

「明明只要一點點善意的謊言就能哄好的，牠過幾天就會忘了。」

伊得在一旁目睹了全程，湊過去有些不忍心的揉了揉男人出現紅印的臉。

「託帕下手也太狠了……」

「你太慣着牠了。」

「是是是——反正吃尾巴的不是我，你每次都不長記性、呃……！咬我！」

崑西扣住他的後腦勺，低下頭去找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巴，聽見一聲吃痛才鬆了力氣。

「不長記性。」

……

小傢伙今天回來格外的晚，而且看上去很沮喪的模樣，看了眼靠坐在床頭親暱的兩人，有氣無力的嘰了聲，拖着尾巴鑽進小窩裏沒了聲響。

伊得回頭看了眼崑西，一副緊急大危機的模樣穿上衣服下牀蹲在小窩前。

「託帕，我今天專門給你留了一份肉乾哦，可以當做夜宵，要吃嗎？」

「……嘰…」

小傢伙依舊興致缺缺的模樣，抱着伊得遞到面前的肉乾，小枕頭上都是深色的淚痕。

他只好求助崑西來一起安撫託帕，男人不情不願的開口。

「……吃完就可以長出肌肉了。」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不明情況的伊得看着白鼬突然扔開肉乾鑽進自己懷裏

「崑西……」

「…唉……小傢伙説，夥伴們都不相信牠的話。」

「嘰嘰！」

託帕猛得抬起頭指了指崑西。

他這次聽懂了，是「還有你！」的意思吧。

「吶，明天讓崑西再給你做一個更大的木雕，你帶着木雕，我也陪你去跟牠們解釋怎麼樣？」

過了好一會託帕才緩緩抬起頭，低垂的尾巴也跟着搖晃起來，嘰嘰叫着答應下來。

牠想到了更好的辦法……

……

今天崑西帶着伊得去森林裏尋找裝飾用的鳥羽和獸牙，沒有人在家。託帕領着牠的夥伴回到木屋，數量龐大的動物們甚至佔滿了整個院子，白鼬指了指那面高大的鏡子。

「嘰嘰！」

「你是説這面鏡子裏藏着高大魁梧的肌肉託帕嗎？」

銀鼠妖率先上前戳了戳那面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鏡子。

「嘰！」

晶蹄鹿和月浣熊搖搖頭，表示不親眼看到的話還是沒有辦法相信，其他小動物們應聲贊同。

託帕大叫一聲，控制下鬨鬧的場面。

「嘰嘰嘰嘰。」

看好了嘰。

牠將爪子搭在上面，隨着體內的魔力緩緩注入，面前的鏡子里居然真的顯現出畫面。

「怎麼可能？！吱吱！這真的是託帕嗎？」

其他小動物們也都驚訝的湊上前來，看着鏡子裏那位魁梧健壯的託帕。片刻後都擁擠着託帕歡呼起來。

「嘰嘰！」

裏面的託帕揮揮手向牠們打招呼，外面的託帕則神氣的挺起胸膛。

「嘰嘰嘰嘰！」

「誒？！託帕，你真的等到了小託帕找你嗎？」

裏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魔王的臉剛出現一瞬，鏡子裏的畫面就消失了。

「嘰嘰…」

魔力不夠了嘰

「對不起，託帕，我們之前不相信你，還害你那麼傷心。」

銀鼠妖輕聲道歉。不過白鼬已經不在意了。

自此託帕從森林裏的大明星變成了更大的大明星，即便是沒見過託帕的小動物們，也都知道，託帕是個魁梧的白鼬。

「託帕今天睡的好早，還是在難過嗎？我們今晚給牠做個木雕吧，然後明天我……」

「不需要了。」

崑西昏昏欲睡的靠在牀頭，看了眼抱着尾巴也睡到四仰八叉的託帕打斷，拉起被子，將伊得塞進被窩裏跟着鑽進去。

「什麼、什麼不需要，託帕也太可憐了，你怎麼一點都不上心…啊！」

大掌不輕不重的落在屁股上，崑西抱緊他閉上了眼睛。

「睡覺。」

伊得不滿的嗔怪了幾聲，沒抵住強烈的睡意，打了個哈欠將頭埋入男人柔軟的胸肌裏，輕輕嘟囔。

「那我明天自己來…」

#你聽説過可莉瑟斯姆的故事嗎

崑西回來以後的某個夜晚，意外發現了院子裏盛開的煦日菊，星星點點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黃色的柔光。

伊得有些驚訝，又慕然想起等待鏡子產生魔力共鳴的幾天夜裏，每晚都雷打不動出現在花田旁的黑色身影。

是那個崑西做了什麼嗎？

「崑西，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伊得下意識詢問身旁的男人，就看見他默默移開了視線。

「你真的知道！」

後來煦日菊也有了新名字，叫桑尼黛西。崑西伊得和託帕一起將它照顧得非常好，油綠的花枝向外延伸，頗有股要佔據整篇院子的氣勢。

伊得很開心，不止是因為旭日菊。

「嗯嗯，我們託帕也是最棒的。」

完成今日例行兩人一隻對桑尼黛西的「照料」回到木屋後，伊得突然摸着小傢伙的頭説。

「嘰嘰！」

不會有人不喜歡被誇獎，鼬也一樣。

「伊得是無所不能的大魔法師。」

溫熱的掌心在腦袋上揉了揉，他聽見崑西如往常那般慵懶又低沉的聲音。

「崑西是最威武，最迷人，最可靠，最性感的森林猛男！」

「伊得是最色情的小鬼。」

「這才不是誇獎吧！」

大魔法師將臉上掛着淺淡笑意的男人撲倒在牀，邪惡的爪子在裸露的胸口和健美的腹肌上游走。

「但是你都這樣説了，我就要讓你好好見識一下！」

【魔王篇

#想守護的人

1.長老很羨慕小託帕有那麼多夥伴。

2.守護古老之森百年的長老退休了，和部落引以為傲的森林武器「巨林之拳」一起。

3.託帕和崑西伊得一起生活在魔王城裏，偶爾會搬到森林裏的木屋裏。

4.託帕終於有時間和牠的夥伴們在森林裏野餐了。

5.部落裏的人知道魔王住在森林裏，但抱着對上一任長老的尊敬和上一任「巨林之拳」的畏懼而不敢去打擾。

發現魔王沒有引發災厄的動靜後，他和巨林之拳在森林裏的日常生活就成了大家八卦的話題。

#不一樣的魔王

伊得還是像往常那樣，在固定的日子裏，光臨市集，買些喜歡的美食和有趣的玩具，不過他不再將自己藏在寬大的斗篷下，而是光明正大地牽着崑西的手，在空無一人卻擺滿了貨物的街道上採買明天要帶去野餐的物資。

他挑選好新鮮的蔬果，將一枚金幣放在店主的攤位上。趁勇者聚集過來之前離開了集市。

「魔王上次來我這裏挑布料，我蹲在馬車下躲得腿都麻了！」

「你這算什麼，我上次出城送貨去了，他來我店裏挑了幾個蓬蓬果，我媳婦嚇到在家裏躺了三天！不過他給的金幣是真的，那一個金幣都能買我這整個鋪子的水果了。」

「你們那些都算什麼？！他每次都來我這！每次啊！一逛就是半天，最近還留下紙條説什麼我家產品有待改進你説這可怕不可怕！」

「你家賣什麼的？」

「玩具啊」

「你狗叫什麼啊，他不來你能住上新房子？能坐上高級馬車？」

#喜歡和不喜歡

伊得帶着崑西吃到了市集裏的小吃，被捧在手心裏的紙碗盛着熱氣騰騰的食物，濃郁湯汁飄散出鮮香氣息，伊得餵給他一口、兩口、三口，崑西反應平平，只是個崑西。

「怎麼樣？好吃嗎？」

「……嗯。」

「你猶豫了！不好吃嗎？不喜歡就直説啦，不用勉強自己吃下去。」

「不好吃，不喜歡。」

見魔王表情受傷了一瞬他又補充了一句。

「能吃。」

「……？」

伊得有些被驚掉下巴，崑西自從回來以後變得坦率了不少，他很高興崑西開始學着表達自己的感受，但是——

「哈？怎麼可能不好吃？！其實崑西每次帶回來的肉丸也不好吃，我不喜歡！」

黑髮男人表情空白了一瞬，稍稍皺了皺眉。

「……你喜歡什麼？」

「喜歡你。」

他最近向崑西表達喜歡太過頻繁，伊得沒想到他突然這樣問，也沒想到自己肌肉記憶條件反射就説出這麼個答案來，美食品味完全被否定的不甘心一下子不見了。

搶過崑西手裏的小碗將裏面的東西吃了個乾淨，臉上的潮紅不知是憋的還是噎的。男人表情依舊平淡，但是從他硬硬的表情也能看出來內心不平靜。

「你喜歡吃什麼？」

伊得剛想轉移話題把這陣莫名的尷尬帶過去，沒想到他還問。結結實實被嗆了一口在男人的順氣下認真思考起來。

「崑西做的烤肉都很好吃，除了肉丸，每次帶回來的土產也都不錯，我還想吃一次那種內臟透明的魚……」

伊得一口氣説了很多喜歡和不喜歡，甚至把他不喜歡崑西曾經將對歷代魔王的恨嫁接到自己身上這件事也説了出來。

畢竟問他喜歡什麼的是崑西。

説喜歡可以説，不喜歡也可以説的，也是「崑西」

「你呢？崑西喜歡什麼？又不喜歡什麼？不管是吃的還是別的什麼，我都想知道，我想更瞭解你。」

崑西沒有説話，垂着眼睛似乎還在想歷代魔王的事。

伊得看出了他的歉疚，悄悄用手指勾了勾他的小指，然後就被緊緊牽住了。

「我知道崑西不怎麼會處理那些麻煩的情緒，畢竟你也被它們折磨得不輕，但你給我的愛一直都比恨多得多得多得多，我説這些也只是希望你能像這樣告訴我你的感受。」

從他站在魔王城的花園裏，説出這些都是野草的那一瞬，伊得就知道了。

「伊得熬夜，挑食，不喜歡。」

「嗯嗯，還有呢？」

他們十指相扣着走在回家的路上，聽了十來分鐘，伊得才發現不對勁。

「不對吧？！怎麼變成我的壞習慣批鬥大會了？就沒有喜歡我的地方嗎？」

他捂着耳朵已經有些不願再聽，卻看見男人嘴巴一張一合。

「你再説一遍！」

「不是不想聽？」

「我沒有！你再説一遍！」

「……」

怎麼就錯過了最想聽的部分？！！！

崑西表白什麼的他想聽！他好想聽啊！！

伊得一直鬱悶到魔王城，在進門之前，兩人將新買來的種子灑在花田裏，等秋冬過去，這裏就會長出更多的花。

魔王蹲在那片瑪格麗特前，長長的尾巴就像融入了花叢，隨着風晃啊晃。

「可莉瑟斯姆，你怎麼又變好看了？崑西又給你撒肥了嗎？」

「伊得。」

「嗯？」

他抬起頭看向身旁的男人，那雙黑色的眼睛裏全是他。

這次伊得聽清了。

他再次掛上張揚的笑意，臉頰上都是淡淡的紅色，猛然將男人撲到在這片充斥着甜蜜氣息的花田裏，捧着他的臉無比用力地在上面留下一道口水。

「我也，最——喜歡崑西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