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們這種人註定無法融入那邊的光亮裡,但偶爾像這樣躲在陰影裡吃個蛋糕,也不壞。
1F聖誕節快樂
*高中時期
聖誕夜的街道,對除妖師來說簡直是另一種形式的「百鬼夜行」。
只不過這次充滿街道的不是妖怪,而是散發著粉紅氣息的情侶,以及刺眼的霓虹燈飾。
名取周一圍著厚圍巾,將半張臉埋在裡面,手裡小心翼翼地提著一個白色的紙盒。
那是他在站前知名甜點店排了半小時隊才買到的——聖誕限定草莓鮮奶油蛋糕。
其實他並不特別愛吃甜食。
他只是想試試看。
試試看像班上那些普通男生一樣,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買個蛋糕,哪怕是一個人吃,也能假裝自己是這個熱鬧世界的一份子,而不是一個能看見奇奇怪怪東西的「異類」。
「……真蠢。」
名取看著櫥窗玻璃上自己孤單的倒影,自嘲地嘆了口氣。
正當他準備快步穿過廣場,逃回自己那個冷清的家時,一個熟悉的、帶著戲謔的聲音叫住了他。
「哎呀,這不是周一同學嗎?」
聲音穿過鼎沸的人聲,精準地刺入耳膜,「這麼晚了,提著那麼可愛的盒子,是要去哪裡約會嗎?」
名取的背脊僵住了。
他最不想見到的人,偏偏在這種時候出現了。
名取轉過身。
的場靜司正靠在廣場邊緣的一根燈柱下。
他難得沒有穿制服,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搭配長大衣,脖子上隨意地掛著一條暗紅色的圍巾,整個人和周圍那些精心打扮的高中生毫無違和感。
「……的場靜司。」名取把蛋糕盒子往身後藏了藏,「你才是,不在本家跑來這裡幹什麼?」
「逃出來了。」
的場聳了聳肩,走到名取面前,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群老傢伙喝了酒就開始憶當年,太吵了,想出來透透氣。」
他的視線越過名取的肩膀,落在那隻藏不住的蛋糕盒上。
「鮮奶油蛋糕?真意外,你喜歡這種口味?」
「……這是供品。」名取嘴硬道,「給家裡的……守護神吃的。」
「喔——守護神啊。」
的場意味深長地拖長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那你的守護神胃口還真不錯。既然都買了,不介意分給同樣無家可歸的『同類』一點吧?」
最後,他們坐在了離廣場兩個街遠的一座小公園裡。
這裡沒有彩燈,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和幾棵光禿禿的銀杏樹。喧鬧聲被遠遠地隔絕在外,這裡冷清得這才像是屬於他們的世界。
名取認命地打開了蛋糕盒。
精緻的4寸小蛋糕,上面鋪滿了鮮紅的草莓,還插著一個寫著「Merry Christmas」的巧克力牌。
「……糟糕。」
名取摸遍了口袋,臉色一僵,「忘記拿叉子了。」
剛才為了躲避的場的調侃走得太急,連店員給的餐具都忘在櫃台了。
「噗。」
旁邊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輕笑。
的場靜司單手支著下巴,看著一臉尷尬的名取,笑得肩膀都在抖,「周一同學,你有的時候真的很笨拙啊。」
「吵死了。那就別吃。」名取惱羞成怒,正準備把盒子蓋上。
「等等。」
的場伸出手,攔住了他的動作。
「沒有叉子就不能吃了嗎?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在名取驚訝的注視下,這位的場一門的少主,竟然直接伸出修長的手指,捏住了蛋糕上最大、最紅的那顆草莓。
「喂!你的手洗了嗎……」
名取的抗議無效。
「當然洗了,這裡旁邊有洗手台。」
的場將那顆沾滿了鮮奶油的草莓丟進了嘴裡。
「嗯……」
的場咀嚼著,微微瞇起眼睛,像是在品鑑什麼高級料理,「雖然不夠甜,但意外地不討厭。」
他嚥下草莓,伸出舌尖,極其自然地舔掉了沾在指尖上的一點點白色奶油。
那個動作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有些色氣,又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挑釁。
名取看呆了。
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你這傢伙,那是我的蛋糕。」名取乾巴巴地說道,耳根開始發燙。
「是你說那是『供品』的。」的場理直氣壯地看著他,「我幫你的守護神嘗嘗味道,不行嗎?」
說著,的場又伸出手。
這次他沒有拿草莓,而是用指尖挖了一塊邊緣的奶油和海綿蛋糕。
但他沒有自己吃。
而是把沾著蛋糕的手指,遞到了名取的嘴邊。
的場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眼神卻是溫柔的,「不是想過聖誕節嗎?不吃一口,今晚就白忙了。」
名取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指尖。
那是除妖師的手,常年握著符紙和弓箭,帶著薄繭和火藥味。
但此刻,那上面只有甜膩的奶油香。
拒絕他。應該拒絕他的。
這是多麼曖昧、多麼不「名取」的行為。
但名取最終還是鬼使神差地張開了嘴。
他含住了的場的手指,舌尖捲走了那一小塊蛋糕和奶油。
甜得發膩。
但隨之而來的,是從指尖傳遞過來的、令人安心的體溫。
「……聖誕快樂,周一同學。」
的場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罐還是溫熱的罐裝咖啡,貼在了名取冰冷的臉頰上。
這是他剛才過來的路上順手買的。
名取被燙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接過咖啡。
「……幹嘛突然這麼肉麻。」
「因為你看起來快哭了。」
的場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塵,恢復了那種瀟灑的姿態,「雖然我們這種人註定無法融入那邊的光亮裡,但偶爾像這樣躲在陰影裡吃個蛋糕,也不壞。」
他低頭看著名取,那總是看向遠方的眼睛,此刻只映著名取一個人的影子。
「……吃也吃過了,我該走了。」
名取手裡握著那罐溫熱的咖啡,看著的場轉身欲走。
突然,他的視線落在的場的脖子上。
那條暗紅色的圍巾大概是出門時隨手繞的,現在鬆垮垮地掛在肩膀上,露出了大半截脖子,衣領也翻了一角起來。
「等一下。」
身體比大腦動得更快。名取把咖啡和蛋糕放在長椅上,幾步上前,伸手拉住了那條暗紅色的圍巾。
的場停下腳步,有些驚訝地回過頭:「嗯?」
「你的圍巾,亂七八糟的。」
名取皺著眉,一臉嫌棄地說道,「雖然你是逃出來的,但好歹也是的場家的少主,這副衣衫不整的樣子走在路上,你不覺得丟臉嗎?」
的場眨了眨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圍巾,似乎想說「我不在乎」。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名取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別動。」名取命令道。
公園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名取站在的場對面,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可以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名取身上淡淡的奶油味,和的場身上那種混雜著冷風與草莓甜味的味道。
名取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解開了那個鬆垮的結,將圍巾重新繞過的場的脖頸。
指尖在整理的過程中,無意間擦過的場冰涼的下顎和滾燙的頸側皮膚。
的場靜司沒有躲,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簾,安靜地注視著名取專注的臉。
名取的睫毛很長,因為認真而微微顫動。他在這寒冷的冬夜裡,呼出的白氣輕輕拂過的場的下巴,癢癢的。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平日裡總是針鋒相對的兩個人,此刻卻像是一對真正的情侶一樣,在這個無人的角落裡整理著衣裝。
「……好了。」
名取打了一個漂亮的結,將圍巾掖進大衣領口裡,確保不會透風,這才滿意地鬆開手,「這樣看起來順眼多了。」
他退後一步,正想說教幾句「儀態的重要性」。
卻發現的場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血紅的眼盯著他看。
名取突然意識到了剛才的氣氛有多曖昧。
臉上的熱度再次升了起來。
「……看、看什麼?」名取有些結巴,「我只是強迫症發作,看不習慣而已。」
「噗。」
的場突然笑了一聲。
他伸出手,隔著那條剛被整理好的圍巾,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名取指尖的溫度。
「周一同學,明明只大了一歲……」
的場微微側頭,看著名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你還真像個愛操心的哥哥啊。」
這聲「哥哥」被他說得百轉千迴,既像是調侃,又像是一種極其隱晦的親暱。
名取的臉「轟」地一下全紅了。
被這傢伙喊「哥哥」,這比被罵笨蛋還要讓人心臟受不了。
「囉、囉唆!」
名取惱羞成怒,慌亂地轉過身去掩飾自己的表情,「少在那邊裝乖,我可沒你這種讓人頭痛的弟弟!」
「謝了,周一哥哥。」
的場故意又喊了一次,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快得像雪花落地。
名取僵在原地,感覺耳朵都要燒起來了。
還沒等他回頭罵人,的場已經邁開腳步,大衣的下擺在風中劃出一道瀟灑的弧線。
「之後再見。」
的場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黑暗中。
名取坐回長椅上,手裡握著那罐溫暖的咖啡,膝蓋上放著缺了一角的蛋糕。
雪花開始飄落。
他拉高圍巾,遮住了自己微微上揚的嘴角。
「……聖誕節快樂,靜司。」
這一年的聖誕節。
有一份在這個寒冷世界裡,不再感到孤單的「溫熱」。
只要有這份甜度,哪怕要獨自走在百鬼夜行的修羅道上,今晚的夢,應該也會稍微甜美一點吧。
2F*成年後
名取的車停在離公園還有兩個街區的地方。
勸走了經紀人,名取周一拉高了領口,手裡提著一個印著銀座知名甜點店Logo的白色紙盒,獨自走進了寒風中。
十二月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公園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商業區傳來的模糊聖誕歌聲。
果然,那個男人在那裡。
的場靜司站在最深處的那盞路燈下。
他今晚沒有穿那身引人注目的和服,而是換上了大衣,長髮束得一絲不苟,右眼罩著符文眼罩。他正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梢,神情冷淡,整個人像是一把收在鞘中、卻依舊透著寒氣的刀。
聽到枯葉被踩碎的聲音,的場側過頭。
「哎呀,名取。」
的場看到來人,嘴角勾起一抹禮節性的、卻又帶著幾分玩味的淺笑,「放著那個可愛的友人不管,跑來這種連妖怪都懶得出來的冷清地方,看來大明星的聖誕夜也很閒?」
「剛好路過。」
名取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將手裡的紙盒遞了過去,「贊助商送的慰問品。你知道的,那種老牌名店總喜歡送些甜得要命的東西。我不愛吃,處理不掉,想說你在附近,就幫忙消化一下吧。」
的場看了一眼那個盒子。
銀座甜點店的冬季限定,或者是某家需要會員制預約的法式甜點。
這根本不可能是隨便送的「庫存」,因為這家店的甜度極高,而且極難入手,正是他喜歡的那種。
的場挑了挑眉,眼裡閃過一絲被取悅的光芒。
他沒有拆穿名取那拙劣的藉口,而是自然地伸出手接過。
「既然是名取的請求。」
的場語氣輕快,單手拆開了包裝繩,「那我就『勉為其難』幫你處理吧。」
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個精緻的草莓鮮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堆疊得像小雪山一樣,散發著濃郁的香草與糖霜氣息。
的場摘下黑色的皮手套,隨手塞進大衣口袋。
他沒有像普通成年男性那樣對甜食表現出抗拒,相反,他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期待。他拿出叉子沾了一點邊緣厚厚的鮮奶油,送入口中。
「……嗯。」
的場細細抿著那抹甜味,原本因為應付本家長老而總是緊繃的眉心,肉眼可見地舒展開來。
「不錯。奶油打發得很綿密,糖也是用的和三盆糖。確實是好東西。」
他給出了極高的評價,緊接著又挖了一塊海綿蛋糕放進嘴裡。
對於外人來說,的場靜司是冷酷無情的除妖師首領。但在名取周一面前,他從不掩飾自己這無可救藥的嗜甜症。在那副強大的武裝之下,他依然保留著這種近乎任性的口腹之慾。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名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看著的場那一臉滿足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吃那麼甜,小心牙齒壞掉。」
「用腦過度的時候,糖分是必要的燃料。」
的場理直氣壯地反駁,動作優雅卻迅速地消滅著蛋糕,「而且,這種等級的甜度剛剛好。是你太不懂行了,名取。」
名取看著他。
路燈下,平日裡讓人聞風喪膽的的場家主,此刻嘴角沾著一點點白色的奶油,神情柔和得不可思議。
名取心想:為了這個表情,特地去排了半小時隊,倒也不算虧。
一陣寒風捲過,樹梢的積雪簌簌落下。
的場雖然吃得開心,但身體還是本能地微微瑟縮了一下。
名取注意到,的場脖子上那條暗紅色的圍巾——依然是那個顏色,或許是為了配合某種咒術,又或許只是單純的習慣。因為剛才仰頭看樹的動作而鬆散開來,露出了大半截蒼白的脖頸,冷風正順著縫隙往裡灌。
「……的場。」
名取突然伸出手。
的場正專心對付蛋糕上最後一顆草莓,反應慢了半拍。等他意識到時,名取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他的領口。
他難得愣了一下,沒有躲,安靜地停下動作任由對方擺弄。
「圍巾亂了。」
名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你是的場一門的家主,衣衫不整的像什麼樣子。」
他只是用「維護形象」這個藉口,掩飾自己伸手的動作。
名取修長的手指熟練地解開那個鬆垮的結,重新繞過,將圍巾仔細地掖進大衣領口裡,擋住了所有灌風的縫隙。
指尖隔著羊毛,不可避免地擦過的場冰涼的下顎。
「……真囉唆。」
的場嘴上抱怨著,卻微微抬起下巴,方便名取動作。
他的視線落在名取專注的臉上,嘴裡的草莓似乎變得更甜了。
「有名取大明星親手服務,這可是外面那些粉絲求都求不來的待遇吧?」的場調侃道。
「收費很貴的,這可是VIP服務。」
名取替他整理好最後一個褶皺,退後一步,滿意地審視了一下,「好了。這樣看起來順眼多了。」
名取推了推眼鏡,掩飾住眼底那一抹真實的關切,換上了平日那種無懈可擊的營業笑容:
「蛋糕也吃了,圍巾也弄好了。我也該走了,明天還有一早的通告。」
名取轉身要走。
他不打算說什麼「聖誕快樂」之類的話,那不符合他們現在的關係。
「名取。」
身後傳來的場的聲音。
名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怎麼了?不夠吃?」
「還有。」
的場慢條斯理地舔去殘留的一點甜味,語氣隨意,卻精準地戳破了那層窗戶紙:
「告訴你那個『贊助商』,這家店的蒙布朗才是招牌。」
名取愣了一下。
的場微微側過頭,眼裡閃爍著戲謔的光芒:
「既然要拜託我幫忙『清理庫存』,下次記得挑對重點。別太沒眼光了。」
名取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在黑暗中笑出了聲。
這傢伙,明明看穿了一切,還要順桿往上爬,連點單都毫不客氣。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證明他真的收下了這份心意。
「知道了。」
名取周一背對著他揮了揮手,語氣輕鬆,「看心情吧。」他走向停在路邊的車,車燈劃破了黑暗。
身後,的場靜司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條被繫得嚴嚴實實的圍巾。
那裡殘留著一點點溫度,和淡淡的、不屬於這個寒冷冬夜的暖意。
「……聖誕快樂,周一。」
的場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了一句,轉身走進黑暗中。
只要有這份甜度,哪怕要獨自走在百鬼夜行的修羅道上,今晚的夢,應該也會稍微甜美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