咩子@baabaablackcat

[プロセカ│類司] 聖誕特輯[普]

咩子@baabaablackcat

最近為什麼都沒更新呢?

因為——

聖誕特輯來啦~~~~~

直至12/31前,為期七天的持續更新,各種小情侶一次滿足!

會是一天長篇、一天短篇這樣搭配((因為目前只寫了三篇長篇,如果有特別想看的PA,在此開放許願。

本咩將化身聖誕老公公實現大家的願望!

這七天我大概會寫到死,不過,大家看的開心就好。

那麼,START!

1.[原作]聖誕禮物(12/25更新)

2.[狼狗養成記]聖誕派對(12/26更新)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咩子@baabaablackcat

1.聖誕禮物(原作)

2F
約會——果然就是要完美吧!
……雖然並不是什麼正式的約會邀請。沒有鄭重其事的詢問,也沒有被稱為「約會」的那句話。

但是!
兩個人、在聖誕節、一起去逛街。這種條件全部湊齊的行程,不管怎麼想——
都只能叫做約會了吧!!

既然是約會,那就必須認真看待才行。
髮型、衣服、配飾。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有一絲妥協。

因為約會的話——
就是要以戀人的身分,站在對方面前啊。

所以——

「……所以,這就是司君昨天問我今天會戴什麼耳飾的原因嗎?」
神代類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抬手遮住臉,卻完全遮不住那一路燒上來的紅。耳尖熱得發燙,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自然。

他忍不住抬眼看向對方。

然後——

被狠狠地擊中。

天馬司正望著他。
不是隨意的視線,也不是無意間的掃過,而是毫不掩飾、全然專注的凝視。

說是「閃閃發亮」,那真的是物理意義上的閃閃發亮——
為了今天特地抓過的金色頭髮,在光線下細細反射;抬起來望向自己的蜜色眼眸,亮得像是盛著光;精心挑選過的穿搭乾淨又耀眼;而最讓人移不開視線的還是——

那顆星星耳飾。

金色的、小巧而精緻,星形右下角點綴著一顆紫色的人造鑽石,不張揚,卻存在感十足。

神代類的視線幾乎是本能地滑向自己右側,那枚月形耳飾在輕輕閃動。

星星,與月亮。造型不同,卻在配色與風格上完美呼應。
不是巧合,怎麼看,都像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情侶款。

「……」少年一瞬間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慌忙別開臉,試圖掩飾自己快要失控的表情。

而天馬司卻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切的殺傷力。他只是帶著那種理所當然的認真,微微歪頭,像是在確認一件顯而易見的事,語氣單純得近乎無辜:「是呀!看起來很般配吧!」

——般配。

=登對。
=站在一起就不需要解釋。
=理所當然、天生一對。

神代類那顆一向以聰明、冷靜、反應迅速而自豪的大腦,在這一瞬間——當機。

不是遲疑,不是混亂。
而是徹底停止運轉,連備用系統都沒有啟動。

「司君,請跟我結婚……」

「從哪裡得出這個結論的??」

兩人在人滿為患的車站裡穿梭。看著源源不絕的人流,天馬司幾乎是本能地換到神代類的外側,伸手牽起他垂在身側的手。

十指相扣。
天馬司的手比他小了一點,卻暖得過分,像是一座剛添了柴的火爐,熱度貼著掌心擴散開來,一路漫進胸口。
他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對方的手背,像是在汲取那份溫度,又像是捨不得放開。

然而電車進站的警示聲驟然響起。

人潮逆向湧來,神代類的肩被擠了一下。下一瞬,牽著他的那隻手,被硬生生地拉開,太快了,快到還來不及反應。
掌心驟然一空,溫度瞬間被抽走,像是火爐被人潑了一桶冷水,熱度還殘留在皮膚上,卻已經無法再給予任何安定。

紫髮少年的手僵在半空中,下意識地抓了一下,什麼都沒有。

他心口一沉。不是疼,而是冷,彷彿整個人被留在喧鬧裡,失去了方才那條能夠依循的溫度。

——就在那一瞬。

一隻熟悉的手再度伸了過來,不容拒絕地、牢牢地握住他,這一次比剛才更緊,像是在確認他真的還在。

天馬司回過頭,笑得明亮又自然,彷彿剛才的失溫只是錯覺:「人很多,小心不要走散了喔。」
火焰重新被點燃,比剛才還要暖。

神代類的心跳,慢慢回到原本該有的位置,卻再也不肯放鬆那隻被牽住的手。

——他的星星,好刺眼。

亮到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亮到指尖一鬆開就會心慌,亮到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只想藏起來,只想收進懷裡,只屬於自己。

老實說,接下來的「約會」行程,他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只記得電影院裡燈光暗下來時,天馬司自然地靠了過來,肩膀輕輕貼上他的。
爆米花桶放在兩人之間,指尖偶爾碰到,誰也沒有立刻縮回去;電影演到笑點時,少年笑得前仰後合,下意識抓住他的袖子,像是那裡本來就該是依靠。

走在街上時,天馬司總會忽然停下來,指著櫥窗裡的東西轉頭問他:「類喜歡這個嗎?」
不管是飾品、衣服,還是根本用不到的小玩意。
他問得自然,語氣也只是像在隨口確認,聽完回答後卻不急著離開,反而會多看那件東西一眼,才又繼續往前走。

而神代類每一次回答,視線卻總是落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上。答案是什麼,反而一點也不重要了。

吃飯的時候也是。
天馬司會一邊碎念著一邊把蔬菜夾走,即使他還沒開口,熟練的像是習慣。
飲料喝到一半,還會突然湊過來,小聲說一句:「你那個好像比較好喝。」於是兩人交換杯子,像是在分享什麼只屬於他們的秘密。

可那些場景,全都模糊成背景。

那枚特意戴上的耳飾,在燈光下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神代類發現自己幾乎無法不去看——
看他笑、看他說話、看他低頭專心的樣子,看他在人群中,卻始終站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時間就在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裡,一點一點流走。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比上一刻更喜歡天馬司一點點。

那份情感在胸口慢慢堆積,滿得幾乎要溢出心房,卻又像是永遠填不滿似的,仍舊源源不絕地湧出來。
沿著血液流淌,滲進四肢百骸,讓他連呼吸都染上了對方的溫度。

他終於明白了。
有些光,一旦直視過一次——
就再也回不去只看風景的日子。

「謝謝您。」在一天的尾聲,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金髮少年買了一個牛肉可樂餅。
剛炸起的食物冒著裊裊白煙,油香與肉香交織,金黃色的外殼在路燈下顯得格外誘人。
他低頭咬了一口可樂餅,熱氣在唇邊散開。認真地咀嚼著,臉頰微微鼓起,看起來像是專心進食的小動物。

天馬司的步伐不自覺慢了下來,他一邊吃著,一邊偏頭看向路旁的攤位,目光在某些小物上短暫停留,又很快移開。

耶誕市集的燈飾在他眼中映出細碎的光點,暖色的光影落進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隨著眨眼輕輕晃動——

美得,讓人一時忘了移開視線。

而神代類確實忘了。
他的視線沒有跟上那些被多看一眼的攤位,沒有注意那些小小停頓。

他只看著天馬司。
看他低頭時垂下的睫毛、看他咀嚼時微微鼓起的臉頰,看那雙在燈光下映著世界、卻不自覺把他也收進去的眼睛。

沒有任何風景沒能比得過這個畫面。

「類。」直到被輕聲喚了一句,紫髮少年才終於從那雙足以溺死人的眼睛裡抽身。
他輕輕倒抽一口氣,胸腔發緊,像是被汪洋恣肆吞沒後,好不容易才浮出水面的劫後餘生。

走在前頭的天馬司回過身來,微微舉高手中的可樂餅。炸物的熱氣已經散去,只剩下溫度與香氣。

「不燙了,吃一口嗎?」

「……好。」他輕聲應下,抬手將瀏海別到耳後,微微傾身。
低下頭、張開嘴——就在即將咬下的那一刻。

可樂餅忽然被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柔軟的觸感。

那是一個又短、又突然的吻。

短到神代類幾乎來不及反應,甚至無法確定它是否真的存在。

他只是愣在原地,指腹下意識地碰上剛才被觸碰過的下唇,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他抬起眼。
站在眼前的少年仍舊望著他,只是早先那份從容的餘裕早已消失無蹤——

臉紅得一塌糊塗,連耳尖都染上了顏色。

「旁敲側擊一整天……也沒問出來類想要什麼聖誕禮物。」天馬司的聲音越說越小,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慌亂又固執地補上一句:「親吻,是送你的禮物。」

說完,少年立刻側過頭,像是不願被他看見表情。

只剩下那枚星星耳飾,在柔美至極的燈光下,靜靜反射著光。

那一瞬間,神代類什麼也沒說。
他還站在原地,指腹還停在自己的唇上,像是在確認剛才發生的一切並不是錯覺。

原來如此。

那些停下來的腳步、那些反覆詢問的視線、那些被記住卻沒有立刻伸手的瞬間——
並不是漫無目的。

是他一直沒有察覺。
這個人,早就把所有答案都放在心裡了。

良久,他終於動了。
也終於,不再把目光固定在天馬司身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接過那個可樂餅。
動作俐落而直接,像是早就下定了決心,三兩下便把炸物吃得精光。

沒有細嚼,沒有品嚐。
只是囫圇吞下,彷彿那原本就不是重點。

「喂……吃慢一點。」天馬司下意識地出聲,話還沒說完,便看見神代類隨手將空紙袋揉成一團,準確地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下一瞬——
那隻手便緊緊扣上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
大得幾乎沒有留下拒絕的餘地。

神代類沒有回頭,只是逕自邁開步伐往前走。
那個整天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後、視線始終溫柔的紫髮少年,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

像是忍耐了一整天的野獸,終於在此刻露出了爪子。

天馬司被半拖半拉地帶著向前,心跳不由自主地亂了拍。

這、這是……怎麼了?
剛才那個吻之後,類的樣子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樣。

他來不及多想,只能被牽著往前走。

「我、我們要去哪裡?」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困惑,卻沒有退縮。

神代類的步伐沒有因此慢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開口——

「回我家。」

「蛤?要幹嘛??」

「拆我的禮物。」

「嗯?」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咩子@baabaablackcat

2.聖誕派對(狼狗養成記)

3F

「真的……不用我幫忙嗎……?」天馬司手足無措地站在大廳中央,目光追著兩個女孩的身影來回移動——彩帶與燈條在她們手中靈活穿梭,整個空間像被一點一點點亮。

「不用,今天是司的休息日吧?」草薙寧寧踩在鐵梯上,專注地把一顆顆聖誕燈球掛上天花板,語氣自然得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坐著就好。」

「而且——」鳳笑夢一邊轉圈、一邊替聖誕樹掛上裝飾,笑得燦爛:「這是我們的派對!不需要司幫忙!」

「呃——」那聲音幾乎沒從喉嚨裡溢出來。『不需要』三個字重重落進心口,沒有尖銳的痛,只是一下子——被輕輕推開的錯愕,悶悶地卡在胸腔裡。

天馬家向來沒有過聖誕節的傳統。

這個時節,家中早已開始準備正月參拜與各式儀式,行程一項接一項,忙得人焦頭爛額,他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理會這種西洋節日。

而在開始養了孩子之後,情況才慢慢改變。他會準備簡單的禮物、比平日豐盛一些的晚餐,還會在孩子們房間的樓梯口擺上一棵小小的聖誕樹——說不上隆重,更像是一點點笨拙的嘗試。

但孩子終究是一天天長大了。那些需要靠謊言與禮物堆疊起來的幻想世界,早已被現實一點一點取代。這個節日也隨著年歲,逐漸被遺忘在忙碌的日常裡。

直到今年。

兩個女孩破天荒地提出,要帶朋友回家辦派對。

天馬司沒有意見。交換禮物、女孩間的秘密派對之類的——確實是這個年紀的少女會喜歡的活動。

他還清楚記得,那天寧寧站在他的書桌前,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帶朋友回來嗎?」

天馬司當場眼眶一熱,情緒來得又急又滿,幾乎是瞬間就噴出了眼淚:「寧寧……交到能帶回家的好朋友了!!!!!」

回應他的,只有少女毫不留情的白眼,以及帶著無奈的吐槽:「沒那麼嚴重吧……」

而站在一旁的鳳笑夢也跟著舉起手,興致勃勃地表示自己也想帶朋友回來一起辦派對。

於是乎,只屬於女孩們的聖誕派對,就這樣敲定了下來。

但天馬家家主可不是那種臨時抱佛腳的人。

幾乎提前了一個禮拜,他就開始詢問孩子們需不需要準備些什麼——聖誕樹、聖誕燈條、聖誕大餐,或是任何他能派上用場的事情。

沒想到——立刻被兩個女孩否決。

「司,這是我們的派對,我們會自己準備。」寧寧頭也沒抬,手裡的紙筆依舊飛快地列著購物清單,語氣冷靜得像是在處理專案。

「沒錯沒錯!」鳳笑夢則在天馬司探頭想偷看大廳布置構想時,迅速「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笑得燦爛又防備:「那一天一定會是最閃亮亮、最好玩的一天!」

……防守得還真嚴。

而天馬司與生俱來的責任感,顯然不允許他就這樣放手,任由孩子們自己搗鼓。於是接下來的幾天,他開始以各種方式試探——若無其事地詢問進度、在兩人聚在一起討論時假裝路過、順口提一句「需不需要幫忙」……

全部,無一例外,被擋了回來。

最終,在一次過於頻繁的「關心」之後,他被寧寧毫不留情地請出了作戰範圍。

少女甚至當場正式宣布——聖誕節那天強制休假。

十二月二十五日,很快就到了。

一大清早,草薙寧寧與鳳笑夢便開始張羅派對的準備。

而因為「強制放假」,辦公室大門被上鎖的天馬司,才剛聽見動靜,便忍不住出現在大廳。

就算只是幫忙托著笑夢,讓她能把星星放上聖誕樹的最頂端也好。拜託,讓他幫一點點忙吧。

手癢得不行的金髮男人趁著兩名少女沒注意,悄悄撿起地上的麋鹿裝飾,正準備往樹上掛——

「咻!」

破空聲響起的瞬間,草薙寧寧毫不猶豫地甩出手中的金色彩帶。

彩帶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精準又俐落地纏上天馬司的手腕,還未等他反應,指尖已被牢牢束住。

「等、等等——」他才剛低頭確認發生了什麼事,視野一側便驀地一亮——

另一條掛著雪花裝飾的燈條從側邊飛來,冷不防地繞過他的手臂與肩膀,將他整個人半抱半鎖地固定住。

短促的驚呼才剛出口,鳳笑夢已經俐落地收緊燈條,手腕一拉。天馬司腳下一空,重心瞬間被帶走,整個人毫無抵抗地跌坐進沙發裡。

「請坐好。」話音落下的同時,兩名少女已經一左一右地逼近。

彩帶、燈條、緞帶接連派上用場,動作快得像是早就排練過——繞過手臂、固定肩膀、在腰際打結,一個步驟都不落下。

等天馬司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被捆得端端正正,動彈不得。連那條剛才還想偷偷掛回樹上的麋鹿裝飾,也被順手塞進了他懷裡。

最後,她們還不忘在他頭頂——端端正正地擺上一顆星星。

動作細心又認真,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司,別再亂動了。」草薙寧寧的聲音不再溫柔,語氣裡染上了一層說不清的情緒,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要是再不乖的話——」鳳笑夢彎起嘴角,笑得甜美無害,語調卻輕得讓人背脊發涼:「可是要用手銬的喔?」

……倒反天罡啊,這兩個孩子。

天馬司在心底無聲吶喊。但在對上那兩雙隱約透著怒氣的眼睛後——於是天馬家家主,向來發號施令的人,選擇了沉默。

乖乖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星星歪歪地頂在金色髮頂——

當一棵,聖誕樹二號。

他就這麼看著兩個女孩跳上跳下、忙前忙後。

彩帶晃動、燈光一盞盞亮起,那些熟練又輕快的動作,原本應該是他站在其中的位置——

如今卻只剩下坐在沙發上,靜靜看著的資格。

……真的,長大了啊。

曾經抱著寧寧哄她入睡、把笑夢背在肩上繞著前院跑的畫面,彷彿還停留在昨天。

那時的她們小小的、輕輕的,連依賴都毫不掩飾。

他記得自己是怎麼一步一步學過來的。

一開始,是學著怎樣讓漂泊不定的孩子感到安心;接著,是怎樣讓三個孩子吃得更健康、睡得更安穩;然後,是如何在他們過於依賴自己之前,慢慢教會他們獨立。

而現在——曾經因為站得太高還會大哭的女孩,已經可以自己踩上梯子、自己裝點派對、自己把世界布置得溫暖又明亮。

那麼,他是不是也該在孩子早已成年的現在,學著——

退後一步了呢?

不是不愛,只是,把手鬆開。

不是消失,而是把舞台讓出來。

學著,從他們的世界裡,慢慢退到一旁。

天馬司慢慢地將身上的束縛一一解開,取下頭上那顆星星,小心地放回箱內。

趁著兩個女孩正專心比對聖誕襪是否掛歪的空檔,他悄然離開了大廳。

他獨自走在長廊上。

為了邀請「非知情者」來家裡,這一天他讓所有下屬都放了假。原本熱鬧非凡的洋樓——不同人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即使彼此看不順眼而爆發的爭吵聲,對他而言,向來都是再安心不過的日常。

而現在,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在廊間迴盪。

他抱著最後一點僥倖,停在二樓辦公室門前。

……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工作而已,有必要上大鎖嗎?

天馬司伸手要按下門把,卻在指尖貼上的那一刻,察覺到一絲不自然的阻力,立刻停下動作。

……絕對,還有別的機關。

想到家裡那位崇尚「爆炸即藝術」的少年——他忽然有種預感:如果現在按下去,家裡的某個角落,恐怕就會很應景地炸開來。

他嘆了口氣,像是在對自己過度寵孩子所招致的後果無聲投降,轉身,緩緩走回自己的房間。

推開通往陽台的門時,一陣清風迎面而來。

森林特有的清新氣息混著夜裡的涼意,輕輕拂過臉側,讓人一瞬間冷靜下來。

他低頭望去——

只見草薙寧寧與鳳笑夢帶著一群女孩子,有說有笑地往家裡的方向走來,腳步輕快,氣氛明亮,像一場即將開始的小型冒險。

……應該,沒有男生吧?

這個念頭才剛浮上來,一股莫名的惡寒便順著脊椎竄起。

天馬司下意識地瞇起眼,特地多看了幾秒,仔細確認人群中的每一張面孔。

也正因為如此——

他沒有立刻察覺到,在這片夜色之中,還有另一道視線,正筆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Rapunzel、Rapunzel。」突兀的呼喚聲在夜裡響起,語調輕快得不像是請求,反倒更像早就預料到會得到回應。

天馬司一怔,下意識循聲轉過頭——

只見神代類站在一樓庭院裡,仰著頭,夜色替他鍍上一層柔軟的邊框。他笑得毫不掩飾,像是發現那人出現在視線內而欣喜不已:「請放下你的頭髮來?」

「……不用放頭髮,你也爬得上來吧。」天馬司失笑,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那我就不客氣了。」話音剛落,神代類已經轉身攀上那棵最靠近建築物的樹。

動作熟練又輕巧,像是早就在腦中演練過無數次路線,踩點、借力、翻身,一氣呵成。

「——!」天馬司立刻往前探身,心臟狠狠一跳:「你還真的爬啊!危險,快進來!」

「明明是司自己說可以的。」神代類停在欄杆外,距離近得幾乎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他歪了歪頭,語氣輕得像玩笑,卻又認真得讓人無法忽視:

「不見到你,比死亡讓我更痛苦喔?」

「現在又變成大情聖羅密歐了嗎……」天馬司無奈地嘆了口氣,嘴上吐槽,身體卻早已先一步行動——他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

指尖貼合的瞬間,神代類的笑意立刻加深,像是早就等著這一下。

下一秒,他乾脆放任自己向前撲去,不是失誤,更像是蓄意的投懷送抱。

「喂——!」天馬司被撞得一晃,重心瞬間失衡,來不及穩住,兩人便一起跌回地上。

悶響在陽台地板上炸開,夜風被震得一晃。

神代類整個人壓在他身上,手臂自然地圈住他的腰,額前的髮絲垂落,距離近得幾乎沒有空隙,他笑得愉快又得意,像完成了一次精心設計的登場。

「喔,茱麗葉。」他語氣誇張得近乎詠嘆,低頭看著被自己壓住的天馬司:「我的名字只是一個稱呼,並不能定義我是誰。」

天馬司愣了一瞬,隨即氣極反笑。

「玫瑰換了個名字還是一樣芬芳——」天馬司抬手想把人推開,卻被對方順勢壓住了手腕。他耳根微紅,語速不自覺加快:「你換了個角色也一樣混帳!手不要亂摸!」

神代類像是完全沒把警告聽進去,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接著像隻大型犬似的,一下又一下用額頭頂著天馬司的肩窩。那動作帶著溫度,也帶著明目張膽的依賴:「司,我今天好辛苦喔。」

天馬司被弄得發癢,忍不住笑了一下,卻還是伸手,一下一下地揉著那頭柔軟的紫色髮絲:「知道了、知道了。」

「為了寧寧、為了笑夢、為了司……」神代類語氣拉得很長,像是在細數自己的功勞:「我今天可是一個人做了三個人的工作呢……」

他說著,乾脆把下巴擱在天馬司的胸口,仰起臉來望著他,那雙金眸亮得過分,討獎勵的意思毫不掩飾。

他原本以為,會聽見熟悉的回應——或是帶點惱羞的吐槽,或是無奈又縱容的一句「你也該長大了吧」,又或者乾脆被笑著敷衍過去。

但都沒有。

天馬司只是捧起他的臉。動作很輕,卻穩穩地托住了他。

「是啊。」他微微笑著,語氣溫柔得不像平常的他:「已經成長為……能夠擔起這個家的男人了呢。」

那不是他平時會露出的表情。

那一瞬間,神代類忽然說不出話來。

男人的表情很溫柔,卻不是他熟悉的那種。

那不是縱容、不是玩笑,也不是把他抱進懷裡的目光,而像是在某個早已決定好的位置上,安靜地站著。

如果一定要替那個神情取個名字,神代類腦中浮現的,只有一個詞。

——寂寞。

那是他第一次,在司的臉上看見的東西。

而那不應該是屬於他的情緒。

「我不要,我只想一直待在司的懷裡。」神代類說得毫不猶豫,像是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成人式那天,是誰哭著跟我說不要再把你當小孩?」天馬司失笑,語氣裡帶著一點被翻舊帳的無奈。

「我現在後悔了。」神代類理直氣壯地回嘴,還往他懷裡蹭了一下:「反正本來就是司把我寵壞的。」

「原來你有意識到啊。」

神代類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是終於把所有玩笑、撒嬌與逞強,都收進夜色裡。

他慢慢地、依依不捨地從天馬司身上爬起。夜風自陽台湧入,帶著森林深處的涼意與樹葉的氣息,輕柔地掀動他的衣襬,也吹散了方才殘留的體溫。

月光落在他背後,不是耀眼的光,而是一種靜靜存在、始終守候的銀白。

他背對著那片月色,轉過身,牽起那隻仍帶著溫度的手。

指節相扣的瞬間,沒有用力,卻穩得不可動搖——像是早已牽過無數次,卻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這個動作的重量。

天馬司還沒來得及開口,神代類便在他面前停下腳步。

夜色彷彿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

神代類緩緩地,單膝跪地。

沒有宣告,沒有鋪陳。

動作不誇張,也沒有刻意營造戲劇性——只是安靜而確實地跪了下來,像是在將一個藏在心底、反覆思索過無數次的決定,終於放到光裡。

「你說過的。」

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專注得不像在開玩笑,也不像在請求,更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已存在、卻從未被正式說出口的約定。

「我們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語氣很輕,卻沒有半分猶豫。像是這句話,早已在他心裡走過千萬遍。

他停頓了一下。那一瞬的沉默,彷彿是為了替未來留出空白。

「我不知道寧寧……」

「也不知道笑夢,最後會怎麼選。」

夜風輕輕吹過,月光無聲傾聽。

「但是——」

少年低下頭。

在那片幾乎能聽見心跳的寂靜中,他小心翼翼地、卻毫不遲疑地,將什麼東西套進家主的無名指。

金屬貼上指節的瞬間,冰涼而真實。

那個動作慎重得不像惡作劇,也不像衝動,反倒更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屬於彼此的歸屬。

「我的選擇,從一開始就只有你。」

天馬司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一滯。

世界彷彿被誰輕輕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兩人之間交疊的心跳聲。

「聖誕快樂,司。」那句祝福落下時,月光正好,風聲恰止。

神代類抬起頭,語氣放得很低、很輕,卻清楚得不容錯聽——

「我能夠成為——足以站在你身旁的男人了嗎?」

話音落下,天馬司緩緩抬起手。

目光仍停留在那枚戒指上,像是尚未真正理解它已經存在於自己指間。

低調、簡單、不張揚。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耀眼的光芒,卻沉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那不是象徵,而是重量——是一旦收下,就再也無法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重量。

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收下。

腦海深處,回憶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最初,是那個縮在角落裡、滿身警戒的小小男孩。那雙眼睛太亮,也太冷,像隨時準備撲咬世界,卻又隨時可能被世界撕碎。

接著,是幾乎整天站在他身後的身影。不說話,只是抓著他的衣角,像抓住唯一能確定存在的東西。那時的神代類,連依賴都小心翼翼。

後來,男孩長高了一些。那隻總是緊抓著他的手,開始學會握住槍枝、刀刃與權力。鮮血、責任、命令——他親手把那些沉重的東西,一樣一樣交到那孩子手裡。

直到某一天,他忽然意識到——

那個孩子早已站得比自己更高、更挺直。

而那雙曾經低垂的眼睛,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能這樣毫不動搖地望向他。

不是仰望。

是選擇。

「戒指……」天馬司再度開口時,聲音低得幾乎被夜風吞沒。

那裡頭混著連他自己都來不及整理的情緒——遲疑、動搖,還有一點幾乎不敢承認的恐懼。

他輕輕清了清喉嚨,像是在為自己爭取一點冷靜,指尖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金屬,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接著,他將戒指穩穩地放回少年攤開的掌心。

「……容易掉的吧。」

那不是拒絕。更像是一個遲來的、笨拙的自我保護。

如果現在戴上,他就必須承認——自己終於不再只是那個站在前方的人,也必須承認,他是被選擇、被愛的那一方,這樣的轉變讓他一時之間手足無措。

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壓住了。

不是痛,也不是拒絕——

只是那份重量,讓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呼吸。

他不敢再看那枚戒指。

指尖卻先一步動了。

「但——」

就在神代類還來不及消化那份退回的瞬間,天馬司忽然伸手,毫不猶豫地揪住他的衣領。力道不輕,卻準確。他將人強硬地拉近,近到呼吸交纏、近到再也無法假裝冷靜:「今天的獎勵,還是可以有。」

那不是縱容。而是承認。

距離被拉近的瞬間,世界彷彿只剩下彼此,就在雙唇即將觸碰的那一刻——

「咻!」破空聲毫不留情地劃破夜色。

神代類整個人被猛地向後一扯,重心瞬間失衡——

「撲通!」他狼狽地坐倒在地,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體已被金色彩帶牢牢纏住。

下一秒,又是一道雪花燈飾飛來。毫不留情地,把天馬司也一併捆了個結實。

兩人同時一愣。

順著那兩條繩狀物望去——草薙寧寧與鳳笑夢正攀在陽台外那棵樹上,夜色在她們身後鋪展,像兩個早已預謀好的共犯。

少女們動作輕盈地翻進房內。

「趁我們不在,又想對司下手。」寧寧語氣冷靜,手腕一拉,纏在神代類身上的彩帶收得更緊。

「司我們先借走啦!」笑夢說得理直氣壯,下一秒,已經熟門熟路地把再次化身為「聖誕樹」的家主扛上肩。

「大冒險輸了,題目是——最喜歡的人。」寧寧一邊說,一邊跟上笑夢的腳步,還不忘回頭補上一句:「門會幫你關好。」

「砰。」門被俐落地關上。

夜色再次沉靜。

寧寧鬆手的瞬間,彩帶自動鬆脫。

神代類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枚被退回的戒指。月光落在金屬上,靜靜反射出一點冷光。

他慢慢收攏手指,用力握緊,不是失落,而是確認。

「真是的……」低低的笑聲在夜裡擴散開來。

「下次,絕對會套牢你。」

「一輩子都逃不掉的那種喔,司。」

——————————

總是分不清愛情與親情、因為他的世界過於複雜而對純粹的愛意下意識害怕而退縮的家主——

神代類的追妻之路還有一段要走啊!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咩子@baabaablackcat

3.聖誕奇蹟(WL2)

4F

從餐廳走出時,雪花正好飄落。

那並不是暴雪,只是細細碎碎的雪片,像是遲疑著要不要落下來似的,在夜色裡緩慢地飄散。銀白色的雪落在鼻頭上,冰涼的觸感讓神代類不自覺地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

夜空是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城市的光害在雲層下方反射,把原本應該屬於星星的位置填得滿滿的——明亮,卻空無一物。

什麼都看不見。

神代類盯著那片天空看了幾秒,然後拿出手機,對著夜空按下快門。

畫面裡沒有主角,沒有構圖,甚至沒有任何值得被記錄的景色。只是黑色,和一點被路燈染黃的雲。

——然後附上一行字。

『沒有星星。』

沒有多餘的詞藻,也沒有華麗的燈光或特效。短短一句話,連同那片剛被定格的夜空,一起被送上社交軟體。

他沒有再多想,正準備把手機收回口袋時,身後傳來聲音。

「類君。」那聲呼喚不高不低,卻準確地把他拉回現實。

神代類幾乎是在轉身的同時,便將所有情緒收好。唇角揚起、眼神柔和,那個能讓任何人安心的「神代類」立刻回到了臉上。

「是,怎麼了?」

玄武旭走近,語氣帶著結束工作的鬆弛感,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聖誕週期的演出辛苦了,今天最後一天了吧?回去好好休息個兩天,新年場馬上又要開始了。」

說著,他又多看了神代類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你看起來……真的有點憔悴。」

——憔悴。

那個詞落下來的時候,沒有重量,卻讓人無法忽視。

神代類下意識地眨了下眼。

他有多久沒好好睡過了?

又有多久,是靠著「還能撐」這三個字把自己推過每一天?

這樣的念頭幾乎是本能地浮現,又被他熟練地壓回心底。

紫髮少年只是微微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恰到好處、卻沒有溫度的笑容。

「謝謝關心,旭先生也要好好休息。」那語氣禮貌、得體,找不出任何破綻。

話音落下,他甚至沒有等對方回話,便先一步轉身離開。背後的聲音、人群的氣息、燈光與笑語,都被他拋在身後。雪依舊靜靜地下著,一片一片,無聲地落在他的肩上。

他獨自走在街道上。

街景被聖誕節徹底佔領了。店家門口掛滿紅綠相間的裝飾,玻璃窗後的燈光溫暖得過分;路邊的行道樹被細緻地纏上燈條,像是被刻意裝點成一個又一個幸福的標記。空氣裡飄著若有似無的聖誕頌歌,旋律輕快,反覆提醒著這是一個「該快樂的日子」。

人群在他身邊流動。

牽著手的情侶低聲交談,笑聲被圍巾和白氣包裹著;推著嬰兒車的家庭步伐緩慢卻穩定,孩子的笑鬧聲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亮。那些身影從他身旁擦肩而過,肩膀短暫地碰觸,卻沒有任何交集。

團圓、幸福。這樣的詞彙彷彿化成實體,懸浮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在這樣特殊的時節反覆被放大、被強調。

而獨自一人的他,反而顯得格格不入。

不是被驅逐,也不是被拒絕,只是像誤闖進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場景,被溫柔而理所當然地忽略。

神代類低下頭,腳步沒有停,卻在那一瞬間清楚地意識到——在這片為「一起」而存在的夜晚裡,只有他的影子,始終是一個人。

休息。

那兩個字在腦海裡浮現,卻顯得陌生而遙遠,像是早就不屬於他的人生選項。

他能休息嗎?

舞台還在等他。

作品還不夠完美。

還有更多地方能做到更好、更多細節能再被打磨。

更何況——

是他先離開的。

離開寧寧。

離開笑夢。

離開WS。

離開日本。

一步一步,都是他自己選的。

離開夢想的起點。

離開那個第一次站上舞台、因為一點掌聲就能心臟發燙的自己。

離開……初心。

他曾經深信這是對的。

來到美國之後,他學到了更多新的技術,更嚴謹的表演方法,更精密的舞台節奏。

他成為了更專業的導演,站上了更大的舞台,獲得了更多能讓他「被看見」的空間。

一部又一部,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作品完成了。

角色更複雜、製作更龐大、評價更高。

這次的聖誕節巡演,甚至替他帶來了更大的知名度與名聲。

舞台上的主題,被命名為——「Christmas Miracle」。

故事並不複雜。

迷路的人、錯過的時間、被以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在燈光與音樂交織的最後一幕,所有失散的事物奇蹟般地重疊——星光重新出現在夜空,孩子奔向等待已久的懷抱,人群在雪中相遇。

奇蹟降臨的那一刻,全場的燈暗了下來。

只留下舞台中央,一顆緩慢亮起的星。

那是這次巡演的高潮。

也是觀眾每一晚都屏息以待的瞬間,掌聲總是在那之後爆開。

像是他們也在那一刻,被允許重新相信什麼。

——而神代類,站在側幕,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這一切如何被設計,知道燈光什麼時候亮起、音樂什麼時候進場、星星如何被投射到那片人造的夜空裡。

他知道,那不是奇蹟。

至少,不是屬於他的。

掌聲是真實的。

肯定是真實的。

成功也是。

然而——

站在燈光退去的地方,他卻感受不到快樂。

不是疲累到麻木。

不是成功後的空虛。

而是一種更尖銳的疑問,靜靜地卡在心口。

他有資格感受到快樂嗎?

當他選擇往前走的同時,是否也等同於——親手把某些人、某些地方、某些曾經的自己,留在原地?

如果那樣的話,這份快樂,會不會本身就是一種背叛?

他漫不經心地滑著社交軟體裡,那個幾乎只屬於自己的私人帳號。

頁面上有一些是關於電影的心得分享,有一些是新劇的宣傳與推廣——格式完整、語氣得體,像是為了「應該被看到」而存在。

但更多的,是沒有回覆、沒有讚數的貼文。

像是被輕輕丟進時間裡,卻沒有激起任何水花。

OO月OO日

『到了喔。』

配圖是芝加哥機場寬敞的航廈。

人來人往,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出現在鏡頭裡。

OO月OO日

『見到旭先生了,好熱情啊。』

配圖是他與玄武旭的合照。

兩人都在笑,笑得剛剛好,像一張可以交代近況的照片。

OO月OO日

『到美國也必須吃蔬菜嗎呦呦呦……』

配圖是一盤擺盤精緻、卻幾乎沒動過的沙拉。

底下沒有任何吐槽或附和。

OO月OO日

『學到了新技術!下次可以讓……啊,沒事。』

配圖是精細至極的設計圖,線條密集,標註工整。

那句話停在一半,像是原本想對誰說,卻在最後一刻收了回來。

OO月OO日

『有點,想家了。』

配圖是一隻黃色的鴨嘴獸玩偶,被放在租屋處床上。

畫面乾淨,卻顯得過分安靜。

06月17日

『生日快樂。』

配圖是半片蛋糕。

蠟燭沒有點,一角已經被挖過。

OO月OO日

『捕獲野生司君!』

配圖是在機場,與天馬司的合照。

那天的他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

底下唯一的一則留言,來自帳號 STAR:明明是我去找你吧。

他沒有回覆,卻反覆看了好幾次。

OO月OO日

『看了司君的新劇!但是這邊如果這樣改,司君會更閃耀呢。』

配圖是舞台上,天馬司朝他笑的瞬間。

燈光亮得刺眼,像一個他無法站上去的位置。

OO月OO日

『司君,下次見。』

配圖是天馬司拉著行李箱的背影。

畫面裡的距離,被拉得很長。

11月19日

『下雪了。這裡的雪跟日本的雪長得一樣。』

配圖是一片被白雪覆蓋的街景。

乾淨、陌生,沒有任何腳印。

11月25日

『聖誕節倒數一個月,有點……想回家。』

配圖是一條被燈飾包圍的街道。

紅綠色的裝飾亮得刺眼,行人來來去去,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停下來。

12月10日

『好想,看星星。』

沒有配圖。

12月25日

『沒有星星。』

沒有多餘的說明。

沒有標註地點。

只有一片被城市光害吞噬的夜空。

神代類盯著那則貼文看了一會兒,然後滑到最底。

那裡沒有更新,也沒有回應。

只剩下一個人,站在時間的另一端,靜靜等著什麼。

忽然,他聽見了孩子的笑聲與玩鬧聲。

那聲音清脆、毫不掩飾,像是直接劃破了他方才沉在心底的靜默。神代類這才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循聲望去——不遠處的十字路口聚著一群年輕人,看起來像是大學生。

他們穿著誇張又用心的裝扮。

有人戴著紅色的聖誕老人帽子,有人套著毛茸茸的馴鹿頭套,正把糖果與氣球一一分送給路過的孩子們。動作笨拙卻認真,氣氛熱鬧得有些不合時宜,卻又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而在人群之中,最顯眼的裝扮莫過於——一棵聖誕樹。

綠色的布料層層堆疊,歪歪斜斜地掛著彩球與燈飾,樹頂的星星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那人彎下身,刻意放低高度,逗著孩子們笑,動作大得有些誇張。

神代類的呼吸微微一頓。

——記憶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

那是高中時期,他第一次和夥伴們一起度過的聖誕節。舞台不大,設備簡陋,觀眾席前卻擠滿了孩子。

那天,天馬司也是穿著一樣的聖誕樹裝扮。

明明冷得要命,他卻毫不在意,彎下身來,蹲在舞台邊緣,和台下的孩子對視、擊掌、故意裝出誇張的反應,把每一個笑聲都接得認真又用力。

燈光灑在他身上,汗水卻順著脖頸滑進衣領。

因為熱情。

因為喜歡。

因為只要一提到表演,那顆心就會不受控制地狂跳。

不只天馬司這樣,那一天,他們所有人都是。

思及此,神代類忍不住勾起嘴角。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容,更像是一瞬間被什麼溫暖觸碰後,來不及藏好的反應。

笑聲仍在遠處迴盪,而他站在原地,短暫地,重新想起了自己曾經為什麼那麼用力地站上舞台,以及——

那份心跳最初,是和誰一起跳動的。

「叭!」一聲短促而響亮的汽車喇叭聲,突兀地劃破了夜晚的喧鬧。

神代類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一輛陌生的轎車緩緩停在他面前,車身在路燈下反射出柔和的光。引擎的低鳴聲尚未完全消散,像是仍在確認自己確實抵達了這裡。

駕駛座旁的車窗慢慢降下。

而坐在車裡的那個人——神代類幾乎想不出別的詞彙,只能將之稱為:「Christmas Miracle」。

「帥哥,一個人嗎?」語氣輕快,帶著熟悉的嗓音。

在異國他鄉,那卻是再熟悉不過的語言、再熟悉不過的腔調。

金色的髮絲在燈光下顯得溫暖,笑容一如既往地張揚而明亮。

熟悉得讓人一瞬間失去現實感。

神代類眨了眨眼。

又眨了一次。

接著,他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伸手用力捏了自己一下。

痛感清楚而直接,毫不留情。

——不是夢。

——也不是因為好幾天沒有睡而出現的幻覺。

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天馬司就這麼出現在那裡,隔著半降的車窗,隔著一步的距離,卻又像是一下子把所有的時間與空白全部填滿。

沒有預告。

沒有準備。

卻剛剛好,在這個雪落的夜晚出現。

奇蹟般地,出現在他面前。

神代類幾乎是憑著本能向前走去。

他伸出手,不可置信地捏了捏那張自己日夜想念的臉龐,指腹貼上去時甚至有些顫抖。接著又揉了揉,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確認溫度、確認觸感,確認這份存在沒有在下一秒消失。

「唔啊,你幹嘛——」天馬司一邊抱怨,一邊伸手抓住神代類的手腕,試圖阻止自己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繼續遭殃。然而距離一拉近,他卻忽然愣了一下。

「……不對,黑眼圈也太重了吧?」他皺起眉,語氣一下子轉為認真:「你到底又幾天沒睡——唔!」

話還沒說完,聲音便被截斷。

當兩個人彼此靠近,所有被刻意壓抑的思念與愛意,像磁石一樣自然地被牽引。

神代類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動——只是順著那股拉力,低下頭,在天馬司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輕輕落下一吻。

唇瓣只是短暫地觸碰。

沒有深入,沒有停留。

像是確認,又像是證明。

然後——

那顆一向運轉過快的天才腦袋,才終於在此刻重新啟動。

且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啊。」他短短地發出一聲,像是被燙到般猛然縮回手。熱度迅速竄上臉頰,連耳根都泛起明顯的紅:「司、司君,對不起,我不是……」

話語在舌尖打結。

他站在原地,呼吸微亂,視線怎麼也不敢再對上對方的眼睛。

那個本該冷靜、該後退、該解釋的瞬間——

卻因為剛才那一吻的真實存在,而徹底失去了作用。

而天馬司的狀況,顯然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在兩人分開的一瞬間,他整張臉紅得不像話,像是過熱般迅速蔓延開來。

下一秒,他猛然抬手捂住臉,像是想把剛才發生的一切連同自己一起遮住:「不、我沒關係……但是……」

聲音被手掌悶住,模糊不清,卻還是清楚地鑽進神代類的耳裡。

——但是?

「咳。」

一道刻意清了清喉嚨的聲音,從汽車後座傳來。

不大聲。

卻準確得令人頭皮發麻。

那聲音比天馬司的還要熟悉。

熟悉到,神代類的背脊在一瞬間繃直,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指令啟動。所有還沒來得及消化的慌亂、羞赧與餘溫,全數被本能壓回體內。

那是他這一輩子,只要聽見——就會不自覺收起所有叛逆與尖刺,乖巧得像是被完全馴化的獸。

他幾乎是機械式地轉過頭,視線對上後座的那一刻,他的腦袋徹底空白。

然後,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

「爸、媽。」

他絕望地開口,聲音乾得不像自己的。

車內陷入短暫的靜默。

那沉默並不長,卻足以讓他回顧完自己短暫又精彩的人生。

接著,後座傳來平靜到過分的回應:「兒子。」

聖誕節的街景一件一件從車窗外掠過。亮著燈飾的櫥窗、掛滿彩球的行道樹、還有不時閃過的紅白色裝飾,全都被拉成模糊的光影。

神代類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表情看起來冷靜得近乎專注。

彷彿只要不分心,這一切就只是普通的夜間行駛。

與之相對的,是坐在副駕駛座的天馬司。從神代類上車開始,他就把臉整個埋進腿上,連頭都不敢抬起來,肩膀微微縮著,像是恨不得能直接消失在座位裡。

而後座——顯然沒有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人。

「所以,」神代太太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閃躲的力量:「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車內一瞬間安靜下來。

「……還沒。」神代類老實回答。

下一秒。

「還沒你還敢亂親人家?!」神代先生的聲音毫不留情地從後座炸開。

「沒、沒關係的叔叔阿姨!」天馬司猛地抬起頭,語速快得像是在逃命:「我、我也……」

話說到一半,他整個人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差點說了什麼,臉「唰」地紅透,又一次把臉埋回腿上。

『喜歡』那兩個字,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像一隻受驚的鴕鳥。

「你看看你!」神代先生一邊說,一邊從後座揪住自家好大兒的耳尖,語氣完全是熟悉的家長模式:「平常機靈得要命,關鍵時刻全用在這種地方!」

「爸,開車中……」神代類試圖維持秩序。

而另一邊,神代太太已經伸手,輕輕拍了拍天馬司的背,動作溫柔得和語氣形成強烈對比:「沒事沒事,慢慢來,不用緊張。」

天馬司埋在腿上的臉,連耳尖都紅得發燙。

前座緊繃、後座嘈雜、情緒交錯。

聖誕燈飾依舊在窗外流動,而車內的空氣,卻熱鬧得完全不像冬夜。

場面一片混亂。

直到車子在酒店大門前停下,後座那股審問般的氣勢,才終於緩了下來。

天馬司仍紅著臉,下車把三人的行李一件一件搬下來,動作認真得像是在彌補什麼。還沒等他把行李箱拉正,神代夫人便走了過來,輕輕攔住他。

「小司,送我們到這邊就好了。」她笑得溫柔又篤定,語氣卻不容反駁。

「今天是聖誕節,」她說著,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你們兩個年輕人,去過吧。」

「欸?不、那個——」天馬司還沒來得及拒絕,神代夫人已經動作俐落地替他打開副駕駛的車門,把人幾乎是「請」回座位上。而另一邊,神代先生也毫不拖泥帶水地把其他行李全數取下,手腳麻利得像是早就排練過。

「砰!」後行李箱關上的聲音清脆果斷。

兩位長輩動作迅速又默契,甚至沒有再回頭看一眼,便自然地勾著手,並肩走進燈火通明的酒店大廳。

留下來的只剩下車內的兩個人。

引擎還沒熄,車內卻突然安靜得過分。

神代類握著方向盤,天馬司坐在副駕駛,兩人一時之間只是互相看著對方,誰也沒有先開口。

像是終於意識到——世界,真的只剩下他們了。

「……現在呢?」天馬司先打破沉默,聲音還帶著一點剛才沒退乾淨的熱度。

神代類轉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恢復成一如往常的溫和。

「先回我家吧。」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司君吃飯了嗎?」

天馬司眨了眨眼,隨即露出一個忍不住的笑。

「不,」他語氣輕快,卻直指要害:「看起來沒吃飯的人,應該是你吧。」

神代類一怔。

然後,也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真實得不像剛才那個在雪夜裡迷路的人。

車子重新啟動,聖誕燈飾再次在窗外流動。

沒有掌聲、沒有祝福的倒數,也沒有誰高聲宣告奇蹟發生。只是兩個人並肩坐著,在這個被光與雪包圍的夜晚,靜靜地呼吸著同一份溫度。

紅燈亮起時,天馬司忽然開口。

語氣不著邊際,卻又像是想了很久:「那些貼文……是僅我可見吧。」

空氣,靜了一瞬。

神代類的大腦慢了半拍,像是花了點時間,才理解這句話真正的意思:「……什麼?」

天馬司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神一如既往地坦率。

「是在跟寧寧聊天的時候發現的。」他笑了一下,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因為你說想家,所以我把你爸媽帶過來了。」

「因為你說想看星星——」他頓了頓,然後直直望進神代類的眼底:「所以我來找你了。」

那一瞬間,所有被誤解成孤獨的夜晚,被當成獨白的貼文,被懷疑是否沒有被接住的情緒——

全都在神代類的胸口,重新對齊。

不是偶然。

不是巧合。

而是他,一直在看。

天馬司傾身向前,將方才那個短暫的吻,重新延續。

「聖誕快——唔!」話還沒說完,他才剛退開半步,後腦便被神代類的手牢牢扣住。

這一次,沒有遲疑,也沒有後退。

唇與唇重新貼合,動作比剛才更深、更急切,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應什麼。神代類的呼吸亂了節奏,卻沒有放開的意思。

那股甜味,像是拐杖糖被含在舌尖。

卻不只停留在唇齒之間——

而是一路從肌膚,滲進心裡。

神代類忽然意識到——

所謂的聖誕奇蹟,或許從來就不是「被給予」的東西。

不是雪剛好落下、不是星星忽然出現、也不是誰被命運推到誰的面前。

而是在他以為世界只剩下前進與犧牲的時候——

有人跨越距離、時間與沉默,親自來到他面前,告訴他:

你沒有走錯。

你沒有被留下。

你也沒有,失去回家的路。

車內很安靜。

天馬司的存在,卻比任何燈光都要明亮。

這個夜晚,這個人,

這一切——

就是屬於他的聖誕奇蹟。

12月26日

『請多指教,我的星星。』

配圖裡,天馬司抱著那隻黃色的鴨嘴獸,整個人窩在棉被裡,睡得毫無防備。

神代類的指尖停在發文畫面上,短暫地遲疑了一秒。接著,他將文章的限制悄然調整為——「所有人可見」。

按下發送。

畫面跳回時間軸的瞬間,他沒有再多看一眼,只是把手機隨手放到床邊,翻過身,毫不猶豫地靠過去,伸手將因為倒時差而睡得天昏地暗的新進戀人緊緊抱進懷裡。

熟悉的溫度貼上來的那一刻,神代類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今晚,會是他來到這裡後,睡得最好的一次。

明明身體已經疲憊到極限,他卻捨不得閉上眼。

只是靜靜地聽著懷裡那道安穩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確認這份重量與溫度,都真實存在。

那麼,聖誕快樂,晚安。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咩子@baabaablackcat

4.聖誕星星(王儲)

5F

「呼……」神代類仰起頭,吐出一口熱氣,白霧在唇前短暫凝成形狀,很快便被空氣吞沒。

熱茶的香氣在鼻腔裡慢慢擴散,微苦的氣味與甜味交織,填滿整個空間,也讓思緒逐漸沉澱下來。

他低頭看了眼腿上的毛毯,柔軟卻仍嫌單薄,寒意像是專挑縫隙鑽進來似的,貼在皮膚邊緣不肯散去。

隨手抓起桌上那撮細碎的粉末,神代類甚至沒有特別瞄準,只是將它往壁爐裡一丟——

「轟!」

一聲悶響後,橘黃色的火焰猛然竄起,火舌舔舐著爐內的木柴,熱浪迅速推開,像是被邀請般充滿整個空間。溫度在幾個呼吸間變得剛好,暖得不張揚,卻讓人無法再離開。

神代類眯起眼,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這裡是市郊,那棟被他親手改裝過的屋子。

牆邊堆著拆解到一半的器械,桌面上散落著尚未完成的設計稿與魔法公式,零件、齒輪與玻璃瓶彼此錯落,沒有秩序,卻又像是遵循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規律。空氣裡混雜著金屬、墨水、咖啡,以及魔力殘留後特有的微妙氣息。亂七八糟,卻讓人安心。

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年之中,他唯一能真正稱得上「休息」的日子。

身為王儲的家庭教師,他的必須時刻貼在那位少年身側。知識、禮節、判斷力,甚至情緒的收斂與節制,全都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內。

提醒、糾正、制止。

引導、監督、收拾後果。

而在聖誕節前後,王城更是沒有片刻喘息的空隙。各式各樣的慶典、儀式與象徵國威的行程接踵而至,讓整個宮廷忙得像一座不停運轉的機械。

那名平日總是隨心所欲、在王宮裡不斷踩線的男孩,在這一週裡也不得不被迫收起性子,照著繁瑣的禮節,戰戰兢兢地度過每一天。每一個微笑、每一次行禮、每一個停頓的角度,都被反覆校正,只為符合「王儲」這個身分所應有的模樣。

尤其是今天。

聖誕日。

王城中央那棵高聳入雲的聖誕樹,佇立在廣場正中,掛滿燈火與祝禱。而站在樹下的,將是那個象徵國家未來的孩子——

他會在無數雙目光的注視下,親手將最後那顆星,放上最高的位置。

神代類端起熱茶,指尖感受到杯壁傳來的熱度,唇角微微勾起,卻沒有笑意。

這大概是一年之中,那孩子最循規蹈矩的一天。

也正因如此他才放心地,在今天,為自己偷來這短暫而奢侈的假期。

今早,在太陽尚未升起之前,整座王宮仍沉浸在半夢半醒的靜謐裡,神代類便親手,將天馬司從那張柔軟得過分的大床上挖了起來。

厚重的帷幔仍垂著,燭台的火光在牆上搖晃。被喚醒的少年微微皺眉,像是不情願地被拉離夢境,卻還是依言坐起身,動作慢得幾乎稱得上乖巧。

神代類站在一旁,看著侍女替他洗梳。

在那張精緻得不像凡人的臉上,他親手灑了些涼水,試圖喚醒那雙仍半闔著的眼睛。水珠順著睫毛滑落,小王子下意識地縮了縮,卻沒有抗議,只是低低地吸了口氣。

「……嗯。」像是回應,又像是還沒醒透的本能反射。

神代類一邊注視著他,一邊打開懷錶。金屬蓋闔上的聲音清脆而冷靜,提醒著時間不容寬待。

裝扮的程序緊接著展開。鈕扣、首飾、象徵血統與責任的白金色披肩,一件件被安放到位。侍女們的動作熟練而謹慎,每一個細節都不容出錯——那不只是衣裝,而是莊嚴與神聖本身。

然而在那層層隆重的裝束之下,包裹著的,終究只是個近幾日承受了遠超年紀重量的孩子。

王儲第三次因為睏倦而腳下一軟時,整個人幾乎就要向前倒去,壓在正為他調整腰鍊的女孩身上。

那一瞬間,神代類沒有思考。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穩穩擋在人胸前,將那份重量接了過來。男孩溫熱的胸膛幾乎貼上他的手臂,呼吸短促卻規律。

——差一點,就是一場需要所有衣物重新熨燙、重新來過的災難。

「殿下,醒醒。」他的聲音不重,卻清楚而堅定。

而天馬司,或許是終於抓住了熟悉的體溫與氣息,整個人反而更放鬆了些。沈重的腦袋順勢往前,短短一瞬,將下巴擱在那隻手臂上。那不是依賴的姿態,卻近得讓人心口發緊。

然而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少年猛地睜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像是突然想起自己正站在什麼地方。他拍了拍自己的雙頰,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神代類見狀,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收回手,替他重新理好那頭金色的髮絲。指尖的動作一如往常地平穩。

「辛苦了。」那不是客套,而是陳述。

天馬司抬起頭,背脊自然地挺直,尚未變聲的嗓音,卻用著過於成熟的語氣回應:「不辛苦。」

「這是身為國家養育的我,該做的事。」清晨尚未熄滅的燭火,在那雙眼中靜靜燃燒著。沒有怨言,也沒有遲疑,只有被反覆打磨後留下的堅忍與穩重。

神代類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明明年紀還小,卻越來越有王的樣子了。

直到小王子踏上馬車,車輪在石道上滾動、逐漸遠離視線之後,神代類才終於如釋重負地,緩緩鬆了一口氣,那不是疲憊的嘆息,而是一種完成了責任後,才被允許出現的空白。

如今,他安然坐於市郊的小屋內,壁爐裡的火焰安穩燃燒,熱度恰到好處。他將雙手靠近火光,感受暖意沿著指尖一點一點蔓延,卻反倒生出一絲說不清的不習慣。

太安靜了。

這樣的靜謐,本該令人放鬆,卻讓他隱約覺得少了什麼——像是少了一道總會在身旁出現的呼吸聲,又像是有什麼尚未歸位。

他低下頭,正準備再啜飲一口熱茶。

「叩叩。」敲門聲在靜謐中響起,顯得格外突兀。

神代類沒有立刻應聲,只是將那口茶慢慢喝完,讓溫熱順著喉嚨滑下,才站起身來。

……從剛才開始,隱約傳來的馬匹聲響,果然不是錯覺。

門一打開,迎面而來的便是一場過於熱情的歡迎儀式,一條溫熱的軟舌毫不客氣地舔上他的臉頰,留下濕漉漉的一道痕跡,還帶著馬匹特有的氣味。

「……。」他伸手拍了拍那匹馬的脖子,動作熟練而自然,像是在安撫一個太過熱情的老朋友。

抬眼望去,門外站著一位不速之客,以及——兩匹馬。

……兩匹。

只見那人緩緩卸下披風的帽兜,粉色的髮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類。」曉山瑞希連寒暄都省了,語氣直接而冷靜:「聖誕樹的星星不見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不容神代類拒絕地,將白馬的韁繩塞進他手裡,動作俐落,像是早就預料到結果。

「……」神代類沒有立刻回應。他此刻實在不想看見任何來自王城的熟面孔。一來,今天仍是他的休假日;二來,是因為——

「然後,」曉山瑞希補上一句,語氣壓得更低:「你的星星,也跟著不見了。」

——他就知道。

他的小王子啊,才剛讓人覺得有那麼一點成熟的模樣,怎麼轉眼之間,又在這種地方鬧起孩子氣來了?

神代類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多想。只是轉身,伸手取下門旁掛著的披風,扣好扣子。動作冷靜得近乎冷酷。

下一秒,人已翻身上馬。

「……陛下知道了嗎?」他低聲問。

「目前只有我、東雲弟,還有青柳知道。」曉山瑞希也跟著上馬:「他們兩個在市集那邊找。」

神代類微微收緊韁繩:「殿下還穿著禮服嗎?」

「是。」

「那就不會出現在市集,回宮殿找找。」

話音落下,兩人策馬前行。

白馬踏雪般掠過街道,馬蹄聲在空寂的街道顯得格外清晰。冷風灌進披風縫隙,他卻毫不在意,只是微微壓低身子,讓速度再快一些。

他很清楚,現在每多耽誤一刻,王宮裡的秩序就會多裂開一道縫。

「咳咳、咳咳——」繁複華麗的門扉之後,斷續的咳嗽聲與急促的喘息在空氣中反覆回響,像是被困在房間裡的時鐘,一下一下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天馬咲希——病弱的長公主,正伏在窗前。

那扇窗,是為她特別留下的。

不是為了通風,也不是為了光線,而是因為——只要站在那裡,便能將整座王城盡收眼底。

她不能出門,所以世界,必須走到她眼前來。

「……好熱鬧啊。」她輕聲說著,語氣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日落時分的王城,被聖誕的慶典點亮。中央廣場人來人往,燈火一盞接著一盞亮起,家家戶戶點燃燭燈與壁爐,煙囪裡開始冒出一縷縷白煙,緩慢地、溫柔地升向天空。

天馬咲希特別喜歡那樣的景象。

不是因為熱鬧,而是因為那些煙,證明著人們正在生活。

她的視線追隨著白煙往上。

……這些煙,最後會到哪裡去呢?

如果有一天,她變成天使,站在白雲之上——會不會在雲間,看見它們再次飄過?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王城中央那棵聖誕樹。高得幾乎要觸及天空的樹,在暮色裡靜靜佇立著,燈飾尚未完全點亮,卻已經足夠顯眼。

她知道,晚一點,哥哥會站在那裡。會爬得很高,很高,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那顆星星放到最頂端。

她忍不住想——

如果明年的這個時候,她真的在天上拍著翅膀飛翔,那麼從那裡望下來,應該也能看見哥哥吧?

星星那麼亮,哥哥那麼認真帥氣。

她忽然想起前幾天,哥哥坐在床邊,低聲對她說的那個故事。

關於星星;關於願望。

關於就算看不見,也會一直存在的光。

從那天起,每一個夜晚,她都會在燭火熄滅後,悄悄望向窗外的星空。星星很多,有些亮,有些暗,有些彷彿隨時會被夜色吞沒。

她不知道哪一顆會聽見,也不知道願望是否真的能被實現。

但她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在心裡輕聲許下同樣的願望——

——我希望,能夠獲得一顆星星。

風從窗縫間吹進來,帶著晚霞的氣息,還有家家戶戶下廚時混雜在空氣中的香味。那氣味溫暖又遙遠,卻讓人忍不住想多吸一口。

下一秒——

冷意鑽進胸口。

「咳、咳咳——!」天馬咲希猛地彎下身,指尖緊緊抓住窗框,咳嗽聲在胸腔裡翻湧,像是要把什麼一起咳出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直起身子,呼吸仍帶著細碎的顫抖。

她沒有離開窗邊。只是抬起頭,再一次望向那顆還未被放上星星的聖誕樹。

——等一下,一定要看清楚。

她在心裡默默想著。

那顆星星,還有,她最重要的哥哥。

而就在此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天馬咲希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先一步落在牆上的鐘面上——

啊,是這個時間了。

吃藥的時間。

她抿了抿唇,指尖不自覺地抓緊了窗邊的窗簾。那些藥水又黑又苦,倒進杯子時還會冒出細小的氣泡,像是連氣味都在提醒她逃不掉。每次喝下去,喉嚨都會發緊,眼眶也總是不爭氣地泛紅。

……真的很討厭。

可是——每天這個時候,哥哥總會出現。

有時是蜂蜜糖,有時是用果汁熬成的小糖塊,被他藏在掌心裡,像一個小小的秘密。只要那甜味還留在舌尖,藥的苦,好像就沒有那麼可怕了。

想到這裡,她悄悄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替自己打氣。

好吧,為了哥哥,今天也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光吧。

她整理了一下呼吸,輕聲開口:「……請進。」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

天馬咲希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視線卻在看清來者的那一瞬,猛地停住。

不是侍女。

也不是端著藥盤的醫官。

而是——

「……哥哥?」她睜大了眼睛。

下一秒,欣喜幾乎來不及掩飾地湧上來,像是忽然被點亮的燭火,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哥哥!」

「你怎麼來了?」

語氣裡沒有半點疑問,只有純粹的高興,彷彿這樣的出現本來就理所當然——就像他一直都會在這裡一樣。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

這個時間,天馬司本不該出現在她的房門前。

「咲希……啊!」天馬司剛開口,視線卻立刻被敞開的窗戶吸引:「窗戶怎麼開著!外面很冷!」

話音未落,他已經三步併兩步地走到窗前,伸手將窗扉闔上。冷風被隔絕在外,房內的燭火微微晃動,終於重新安穩下來。

他轉過身,眉頭還沒來得及鬆開,便注意到妹妹被冷風吹得泛紅的鼻尖與臉頰。

「怎麼這麼冰……」天馬司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回床邊,握起她的手。那雙手比他想像中還要冷,指尖幾乎沒有溫度。

他低下頭,輕輕往她冰涼的掌心哈著氣,一口、又一口,帶著溫度,也帶著小心翼翼的耐心。

「這樣會好一點嗎?」他低聲問。

而直到這時,天馬咲希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哥哥的手,似乎一直握得很緊,有什麼東西,被他藏在掌心裡。

「……哥哥?」她歪了歪頭,視線慢慢移向他手中露出的一角。

那是一團紅布,形狀有些怪異,被小心地包裹著,像是怕摔著、也像是怕被人看見。

好奇心終於壓過了所有其他情緒。

「哥哥,那是什麼?」她忍不住探頭,左看右看,語氣裡滿是單純的好奇。

那團被紅布包裹著的東西,看起來既不像玩具,也不像書本,形狀怪得讓人移不開視線:「看起來……好奇怪喔。」

「這個啊——」天馬司刻意壓低了音量,那語氣神秘得過分,連眉眼都染上了一點笑意:「是送給咲希的聖誕禮物喔。」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將那個布包輕輕放進公主懷裡。動作很慢,也很穩,彷彿怕驚動了什麼。

布包的重量落在胸前,不沉,卻讓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天馬咲希低下頭,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她沒有急著打開,而是一角一角地,慢慢掀起那層紅布,是在拆禮物,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布料滑落的聲音很輕,一層又一層。

直到最後一塊紅布被移開——

溫柔而穩定的金光,悄悄地溢了出來。

公主粉色的雙瞳映著那道光,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那不是刺眼的亮,只是靜靜地存在著,彷彿早就知道自己會被這樣捧在掌心。

「……啊。」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睜大眼睛,看著那個躺在懷裡的存在。

是星星。

而且她知道——那是原本該待在聖誕樹最頂端的那一顆。

那顆會在萬人注視下,被哥哥親手放上高處,成為王國祝禱與未來象徵的星星。

那顆本該屬於所有人的光,此刻卻被小心翼翼地,用紅布包著,帶到她的懷裡。

沒有宣告。

沒有奇蹟的聲響。

只有一個孩子的願望,被另一個孩子,悄悄地接住。

天馬咲希的指尖微微顫抖,卻沒有鬆手。她將那顆星更靠近胸口,像是怕它會冷,又像是怕它會再次回到遙不可及的地方。

她的願望,在沒有任何人看見的地方——

實現了。

天馬司站在一旁,看著妹妹的表情,終於露出了一個鬆懈的笑。像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有些星星,並不是為了高掛天空而存在的。

公主欣喜若狂。

她幾乎沒有思考,便緊緊抱住了天馬司。那力道並不大,卻用盡了她此刻能給出的所有熱度,像是害怕一鬆手,這份真實就會消失。

「謝謝哥哥!」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亮得驚人:「這是——這是我過過最棒的聖誕節了!」

天馬司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他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背,語氣刻意放得輕快,像是怕這份幸福太用力就會碎掉:「那咲希趕快許願吧。」

他伸手,將那顆星稍稍托高,金色的光在兩人之間安靜地流轉。

「等星星回到聖誕樹上,」他說得認真又篤定,彷彿這本來就是世界的規則:「它就會帶著咲希的願望——讓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知道。」

話音落下,天馬咲希立刻坐直了身子。

她小心翼翼地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動,神情專注得像個虔誠的信徒,又像是在對世界本身低聲祈禱。

房間裡很安靜,靜得連燭火輕微的燃燒聲,都像是在刻意放低音量。

只有星星的光,溫柔地映在她的臉上,那道光不耀眼,卻穩定而溫暖,像是在傾聽。

天馬咲希指尖微微顫抖,卻沒有放鬆,她的眉心輕輕皺起,像是在非常努力地,把心裡的話送到更遠的地方。

「我希望——」女孩的聲音很輕,卻認真得近乎虔誠,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捧起,再小心地放出去。

「哥哥的每一個願望,」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確認這句話足夠真誠:「都能實現。」

沒有為自己。

沒有為病痛。

甚至沒有為未來。

只是這樣,把所有願望,都交給了他。

天馬司只是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沒能立刻理解這句話的重量。

「……咲希應該要許自己的願望。」他下意識地開口,語氣比自己想像得還要輕。

「可是,哥哥已經幫我實現我的願望了啊!」天馬咲希理所當然地回道,語氣裡沒有半點猶豫。她將那顆星星重新捧起,笑著望向他,眼睛亮得像是真的盛著夜空。

「現在,換你許願!」

那不是請求。

而是篤定的交付。

「咲希……」天馬司望著她,胸口忽然一陣發緊。

他看著自己世界上最好的妹妹——那樣認真地、毫無保留地把願望推向他,眼眶在不知不覺間泛起了熱意。

「好啦好啦好啦!」她催促著,像是怕錯過什麼:「哥哥快一點!」

天馬司深吸了一口氣。

他伸出手,接過那顆星,金色的光貼著掌心,溫度剛好,不燙,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那麼,」他閉上眼,語氣逐漸變得認真:「我希望——」

「咲希的身體,能夠趕快好起來。」

第一個願望落下時,他沒有停頓。

「希望父王、母后,能夠永遠平安健康。」

那是他從小就學會的祈禱。

「希望子民們,能夠幸福。」

那是他被教導必須背負的未來。

「還有——」他停頓了一下,星星的光,在那一刻,安靜地落在他的睫毛上。

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紫色的髮絲,總是整理得一絲不苟;站姿筆直,目光溫和卻不曾動搖。

在他睜開眼的第一刻。

在他閉上眼前的最後一刻。

在他因為貪玩而跌倒時。

在他被難題困住、眉頭緊皺時。

在他每一次回頭、每一次確認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時——那個人,總是站在那裡。

不靠近。

不離開。

只是看著他。

天馬司的指尖微微收緊。

那顆星的溫度,透過掌心一路傳到心口,讓他幾乎來不及思考:「我希望,類能夠——」

「哎呀,」

話語才剛出口,便被另一道聲音截斷。

那嗓音帶著一貫的從容與笑意,卻明顯成熟得多:「鄙人也有這個榮幸嗎?」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人輕輕按住。

兩個孩子同時愣住。

天馬咲希先是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天馬司則是整個人僵在原地,連捧著星星的手都忘了放下。

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

只見神代類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已經站在房門口。

門沒有完全推開,他也沒有刻意發出聲響。只是那樣自然地站著,披風還沒來得及解下,紫色的髮絲在室內的燭光下顯得柔和。

像是剛走進來,又像是,早就站在那裡。

他的目光先落在咲希身上,停留了一瞬,確認她的呼吸平穩、臉色尚可;接著才轉向天馬司,視線在那顆星上短暫停住。

只一眼,很快。

卻讓天馬司的心口猛地一跳。

「類!」他幾乎是反射性地開口。

神代類笑了笑,卻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走進房內,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刻意讓這份突如其來的緊張慢慢沉澱。隨後,他向天馬司伸出手。

「不好意思打擾,但是殿下——」語氣一如往常地溫和而篤定:「該走了喔,儀式要開始了。」

「儀式……?」公主與王子同時歪了歪頭,像是一下子沒能把這個詞與現實連接起來。

下一秒——

「啊!」

「儀式!」

「糟了!」天馬司猛地反應過來,整個人一震。

「哥哥真是的!」天馬咲希忍不住嘟著嘴抱怨:「那麼重要的事情竟然忘記了!」

房間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神代類站在一旁,看著那兩個孩子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團團轉。星星被急急忙忙地重新包回紅布裡,斗篷被翻找出來,動作雖亂,卻藏不住那份純粹的急切。

很快地,小王子站起身,牽上了家庭教師的手。

然而——

就在他慌忙踏出房門的一刻,腳步卻忽然停住了。

天馬司回過頭。

他的視線落在房內,那個無法走出這扇門的身影身上,歡喜與期待還來不及退去,卻被一股更沉重的情緒壓了下來。

「……咲希。」聲音低了下來。

「哥哥快去吧!」天馬咲希立刻開口,語氣毫不猶豫。她伸手指向窗外,笑得燦爛:「我會在這裡看著你的!」

那樣的笑容,太懂事了。

「可是……」男孩垂下了眼簾。

他知道自己身上背負著什麼,也知道這個時刻不能缺席;但他更不願意,將妹妹獨自留在這裡。

於是,那份遲疑,最終化成了一道求助的目光——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總是能替他解開所有難題的人。

「……」神代類沉默了。

而且這一次,他很清楚地感覺到——看著他的,不只是一雙眼睛。

……不,現在是兩道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那不是無奈,而是一種早就預料到結果的妥協。

男人伸手,從腰間的錦囊中取出一小把細碎的粉末,動作熟練而謹慎。他走向床邊,將粉末灑在那隻公主無論去哪都要帶著的兔子玩偶上。

粉末一接觸到絨毛布料,便微微發光,布偶像是被點燃的小小暖爐,溫度柔和地擴散開來。

天馬咲希睜大了眼睛。

神代類將那隻兔子遞給她,隨後又取來厚重的斗篷,俯身替她披上。一顆一顆鈕扣被仔細扣好,沒有半點敷衍。

「公主殿下,」他語氣低而認真:「要是身體開始感到不適,一定要立刻告訴我。」

「嗯!」天馬咲希用力點頭。

直到最後,胸前的蝴蝶結也被系得漂漂亮亮,斗篷的帽子被輕輕拉起。她幾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天馬司身旁,牽住哥哥溫暖的手。

「真是太好了,咲希!」天馬司忍不住笑了起來,卻又壓低聲音補上一句:「不過……可不能讓父王母后知道。」

「嘻嘻!」她眨了眨眼,笑得像是藏了一整個世界:「這是我們今天的秘密!」

那句話落下時神代類站在一旁,沒有糾正,也沒有阻止,他只是靜靜看著那兩隻緊握的手,像是默許了這個不該存在,卻被需要的小小奇蹟。

「噹——」鐘樓的鐘聲在夜空中悠長地響起,像是為這一刻拉開了序幕。

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王儲已然爬至梯子最高點。夜風掀起披肩下襬,燈火在他腳下如星海般鋪展。他一手穩穩扶著木梯,一手高舉,小心翼翼地——

將那顆星星,安放在聖誕樹的頂端。

金光亮起的瞬間,整座廣場彷彿被點燃。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歡呼聲此起彼落,祝福與祈禱交織成一片溫暖的聲浪。孩子們仰著頭,大人們舉起雙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顆終於歸位的星辰上。

天馬司站在制高點,胸口微微起伏,他沒有立刻下來。

而是趁著這短短的瞬間,悄悄地向下望去——

在人群的邊緣,在燈火最不顯眼的角落,他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披著斗篷的男人,正抱著一個幾乎被厚重衣物埋沒的小糰子。那孩子被裹得只露出一張臉,卻仍努力地抬起手,用力揮著。

像是怕他看不見。

天馬司朝那個方向回以一個小小的笑,這才轉過身,沿著梯子一步一步往下爬。

而在另一頭——

「公主殿下,」神代類低聲開口,語氣一如往常地平穩:「我們得趁宮殿裡的侍從還沒發現之前回去了。」

「嗯!」天馬咲希用力點頭,仰起臉來,朝他露出一個燦爛得毫不設防的笑容:「謝謝您!」

那一瞬間,神代類微微一怔。

——不得不說,兄妹倆長得還真像。

一樣漂亮的眼睛,一樣燦爛的笑容,同樣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多退讓一步。

「啊,不過——」他很快收回思緒,語氣自然地轉為教學模式:「不知殿下的家庭教師是否有向您提過,對於下人,其實不必使用敬語。」

他微微偏頭,像是真的在思考課程安排。

「不如在回去的路上,稍微進行一下口頭指導,關於公主的禮儀與稱謂使用……」

話還沒說完——

天馬咲希身形一頓。她仰頭看著男人,腦海中毫無預警地浮現出哥哥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類雖然很溫柔,但有時候,嚴格得可怕。」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偷偷縮了縮脖子。

……原來是真的啊。

  • +3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咩子@baabaablackcat

5.聖誕鈴聲(雙貓)

6F
身為這個地區的小霸王貓——天馬司,向來對自己的地盤變化敏感至極,風吹草動、氣味改變、哪怕只是人類多放了一張椅子,他都能第一時間察覺。

而最近——
公園,真的變得不一樣了。

先是天上開始掉東西。

那不是雨,也不是樹葉。而是一片一片、輕得像羽毛的白色小碎片,那東西還沒落到鼻頭前,就在自然光下閃閃發亮。

天馬司的狩獵本能瞬間被點燃——他伏低身體,後腿繃緊,瞳孔擴大成圓圓的黑洞,尾巴一甩——
撲了上去!

然而——
那東西,好冰!
刺骨的冰涼從肉球一路竄上脊椎,像是被小小的牙齒咬了一口,天馬司瞬間炸毛,整隻貓彈開半步,耳朵往後貼,鬍鬚僵住。
……這不對勁。

又過了幾天,他發現——

樹,也開始不一樣了。

人類在樹上掛滿了一顆一顆的小太陽,白天看起來只是奇怪的圓球,可當天空慢慢變黑時——

「茲——」
一聲細微的響動,像是夜被撕開了一道縫。

無數顆小太陽同時亮起,光線沿著枝條流淌,整座公園彷彿失去了夜晚。

亮亮的。
暖暖的。

天馬司仰著頭,尾巴輕輕晃著。
這樣很好,這樣就像整天都是白天一樣舒服,沒有黑暗,沒有不安,連影子都變得柔軟。

街道開始播放奇怪的音樂,不是鳥叫,也不是風聲,而是一種有規律的旋律,空氣裡時不時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像是什麼小東西在互相碰撞。
他知道那是什麼——
是寧寧說過的「鈴鐺」。

他喜歡鈴鐺。
非常喜歡。

金閃閃的光映進他的瞳孔裡,亮得發燙;隨風輕輕搖晃的小東西叮噹作響,聲音清脆又溫柔,美得讓他連眨眼都捨不得。
他蹲在樹下,靜靜地看著,覺得這個季節,好像正在準備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他在街道上散步時,聽見人類這麼說——
這是為了慶祝「生蛋節」。

生蛋?
天馬司的腳步頓了一下。
貓不生蛋。
這是常識。

那麼問題來了——
難道人類會生蛋嗎?

他的耳朵微微轉動,捕捉著四周的聲音,卻只聽見人類笑著、忙著,彷彿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天馬司停下腳步,眉頭不自覺地皺起,尾巴在身後左右擺了擺,畫出疑惑的弧度。
真是一個奇怪的時節。

……不行。
這件事必須弄清楚。

他得去問類才行。
類很聰明,是真的聰明,什麼都難不倒他。
他知道怎麼在半空中精準撲住小鳥,知道哪些果子聞起來甜、吃起來卻會讓肚子痛;也知道沿著哪條路走,繞過哪幾棵樹,最後一定能找到水源。
如果連類都不知道——
那這件事,大概就真的很奇怪了。

而且——
天馬司其實有一點點、更正確地說,是非常喜歡「生蛋節」時候的神代類。

連地板都冰冰的季節裡,那隻紫色的大貓開始變得蓬鬆又柔軟。毛看起來厚了一層,尾巴更大了,整隻貓彷彿被空氣輕輕撐開,不只大了一圈,還多了某種讓貓想貼上去的溫度。

天馬司一開始以為——
類是變胖了。

但類否認。
他用一副「你怎麼會這樣想」的表情,淡淡地說那是長毛,跟天馬司不一樣。
……反正就是變得很好摸。

更重要的是——
在天冷得讓人忍不住發抖的時候,類總是會很自然地挪開一點位置,讓天馬司睡在旁邊。
那條毛茸茸的尾巴會慢慢、慢慢地蓋過來。像棉被一樣,把寒氣隔開,把溫度留住,暖呼呼的,軟綿綿的。舒服得讓貓連翻身都懶得翻。

天馬司縮在那份溫暖裡,眼睛半瞇著,尾巴鬆鬆地垂下來,心裡想著——
不管生蛋節到底是什麼,這個時節,真的很適合睡覺。

說起來——
類有看過鈴鐺嗎?

這個念頭毫無預警地冒了出來。
天馬司停下腳步,歪了歪頭,耳朵微微前傾,尾巴在空中輕輕一甩,腦海裡浮現的,是那隻紫色的大貓在燈光下安靜坐著的模樣。

如果是類,看見鈴鐺,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會不會也像自己一樣,眼睛亮起來?
會不會伸出爪子,假裝不在意,卻在鈴鐺晃動時忍不住追著看?

……嗯。
得帶一個回去給他看看才行。

小貓非常認真地做出了這個決定,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隨便想想。
這是一件重要的事,這是一場必須慎重對待的任務。

首先——
鈴鐺必須是完整的。不能有裂痕,不能掉色,更不能少了那個一晃就會「叮噹」作響的小小靈魂。

其次——
要夠亮。
亮到能映進類的眼睛裡,亮到在夜晚也不會被忽略。

最後,也是最困難的——
要把目標順利帶回公園滑梯底下,那個神代類最常待著的地方,那個有點暗、有點冷,卻總是讓人安心的角落。
光是想像這個過程,天馬司的尾巴就不自覺地晃得更用力了,這可不是隨便叼一片葉子那麼簡單的事。

而且在那之前——
必須先找到鈴鐺才行!

小貓抬起頭,金色的眼睛在街道的燈光間搜尋,腳步不自覺地變得輕快。
這不是遊戲,這是任務,一場為了讓某隻紫色大貓「看看這個」的、非常重要的冒險。

不過,這對街區萬人迷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畢竟——
天馬司對這一帶的「人類配置」熟得不能再熟。

你看!那不就是那個常常蹲下來、眼睛亮亮地盯著他看的漂亮人類嗎?
對方一看到他,立刻露出那種「啊——今天運氣真好」的表情,嘴裡嘰哩咕嚕地說著什麼。
貓聽不懂,貓只知道那雙手,很會摸。指尖落在頭頂的力道剛剛好,順著耳後一路滑到頸側,再輕輕刮過下巴,每一下都像是早就記住了正確位置。
天馬司的理智撐不到三秒,肉球不受控制地張開又收緊,踩、踩、踩,喉嚨深處自己啟動了某個古老又羞恥的開關——「呼嚕……呼嚕呼嚕……」

……不對!
等等!!

天馬司猛然回神,尾巴「啪」地甩了一下。

他已經是一隻成熟的貓了!
不是還在喝奶的寶寶!
怎麼可以在大街上、在任務途中、在鈴鐺還沒找到之前——
就這樣踩起奶來呢!?

而且!
他可是肩負重要使命的貓啊!

天馬司抬起頭,用力地、認真地開口: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人類!你知道鈴鐺在哪嗎?

人類眨了眨眼:「什麼?小貓想摸摸下巴嗎?」
他露出一副「我完全懂」的表情,手已經非常熟練地伸了過來,準確無誤地托住天馬司的下巴,開始嚕。

「喵喵喵喵!」不是不是!我是要問——
天馬司試圖抗議,尾巴用力晃了兩下。

那個會響的!
那個好閃亮、好美麗、好——

……好舒服喔……

思考,逐漸停止。

「呼嚕……」
一聲。
「呼嚕呼嚕呼嚕……」
失守。

天馬司瞇起眼睛,整隻貓像是被融化了一樣,任由世界暫時只剩下摸摸與聲音。

……可惡。
完全被帶著節奏走了。

天馬司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咬牙切齒。
他原本是打算忍住的,真的。

在被摸之前、被嚕下巴之前、被呼嚕聲自己背叛之前,他是有計畫的。他甚至在心裡,十分認真地對自己說了三次——

我是來找鈴鐺的。
我是有任務的。
我是一隻成熟的貓。

每一句都說得鏗鏘有力,每一句都信心滿滿,結果呢?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被摸到一身靜電的貓忿忿地走在人行道上,毛全炸開,像一團被風刮亂的蒲公英;尾巴筆直地豎著,末端還不高興地一甩一甩,彷彿在對全世界抗議。
腳步踩得特別重,明明是貓,卻走出了「咚、咚、咚」的氣勢,他抖了抖身體,毛髮噼哩啪啦地立起來,又抖了一下,靜電還是不肯放過他。
這讓事情顯得更糟了。

此時——

「噹噹——」不遠處傳來聲響。

那聲音有點像他正在尋找的鈴鐺,卻又不太一樣。
更低沉、更厚實,也……莫名地熟悉。

天馬司的腳步一頓,尾巴僵在半空中。

這個地方……
這個聲音……
……等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人類幼崽聚集地啊!!

鈴聲落下的瞬間,校園的大門彷彿被打開的蜂巢,人類幼崽成群結隊地湧了出來,聲音像炸開的浪潮——笑聲、叫喊、奔跑聲混在一起,四肢亂揮,背包在空中甩來甩去,節奏完全失控。
對貓來說,這裡就是災難現場。
天馬司整隻貓定在原地,瞳孔瞬間縮緊,耳朵左右亂轉,試圖判斷逃生路線。

完了。
是最糟的狀況。

人類幼崽最恐怖了!
三五成群、不聽貓講話、行動不可預測,而且精力旺盛到不像正常生物——

「啊!是那隻小貓咪!」
忽然,其中一個孩子指著他,大聲喊了出來。

糟了糟了。

「小貓咪!」
「是小貓咪欸!今天也在這裡!」

噢不噢不!

「小貓咪!今天也要玩這個嗎?」話音剛落,其中一個孩子忽然甩動書包的帶子,紅色的織帶在空中晃啊晃,畫出規律又挑釁的弧線。

對天馬司來說——
那簡直就像伊甸園裡的蛇。
不能看。
不能動。
不能——
……尾巴,別左右晃。你這叛徒。

「咪啊!」理智瞬間潰散。
他幾乎是本能反射般地跳起來,撲了上去,爪子在半空中揮舞,身體劃出漂亮的弧線,精準落地。

……可惡。

這些孩子每次都會在校門口等很久。而身為這個地區的老大,他有義務守著這裡,保護他們,陪伴他們,在大的那一個人類出現之前,看著這些吵鬧又脆弱的小東西,一個一個被帶回家。

這是責任。
這是工作。
是地盤管理的一環。

只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是有主線任務在身的貓。

所以——
必須速戰速決。

只要讓這些幼崽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只要讓他們在等待的時間裡也快樂無比——那麼,他就可以安心離開了。
在心裡下定決心,天馬司比前幾天更加賣力。他追著書包帶子狂奔,一下子高高跳起,一下子又「啪」地翻過身,肚皮朝天,四肢攤開,完全不設防,完全配合,孩子們立刻圍了上來。
「哇——他又翻肚子了!」
「好軟!」
「小貓咪最棒了!」
一雙雙手落在他柔軟的肚皮上,溫度透過皮毛傳來。
天馬司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耳朵動了動,最後還是認命地閉上眼睛。

……嗯。
孩子們笑得很開心,聲音乾淨又明亮。
這樣就好。

天馬司開始呼嚕,聲音一下一下地震動著胸腔,像是某種緩慢而穩定的節拍。

然後——
不知不覺地,玩到忘記了時間。

夕陽慢慢沉下去,天空被染成柔軟的橘色,像是被人類不小心打翻的顏料,層層暈開,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光圈在地面上拉長,校門口的影子也跟著變得又長又安靜。
吵鬧散去後,這裡突然變得很溫柔。
天馬司窩在最後一個孩子的腿上,整隻貓蜷成一團,尾巴自然地圈住自己。他的呼吸很慢,眼睛半瞇著,世界只剩下規律的撫摸。
孩子的手很小。動作卻格外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痛他似的,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撫過,不急、不亂,力道剛好。暖暖的,很安心。

就在天馬司幾乎要被這份溫度拖進夢裡的時候——
「寶貝!」
遠處傳來呼喚聲。

孩子猛地抬起頭:「啊!是媽媽!」
他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趕緊蹲回來。他抱了抱天馬司的脖子,動作短短的,卻很用力。
「小貓咪,我要回家了!」
「謝謝你今天陪我玩!」

天馬司眨了眨眼,喉嚨裡發出低低的一聲,尾巴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孩子退開兩步,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重要的事,急急忙忙地在口袋裡翻找。
最後,他掏出一樣小小的東西,放在地上。

「這個送給你!」
「聖誕快樂!」

那是小小的,圓圓的,在路燈下閃著溫柔的光,並不刺眼,卻讓人移不開視線。
孩子轉身跑開的時候,它輕輕晃了一下。
——叮。
聲音很輕,可天馬司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全身的毛微微一動。

世界彷彿靜了一秒。

……找到了,一個鈴鐺!

他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那顆鈴鐺,冰涼的觸感傳來,卻不刺骨,反而像是被夜色包住的光。金色的瞳孔裡,映出一個小小的光點,亮得不像話。
生蛋節是什麼,他還是不太懂,人類為什麼要掛燈、唱歌、送東西,他也沒有完全明白。

但他知道——
這是一個必須立刻帶回去的東西。

天馬司小心翼翼地叼起鈴鐺,確保它不會撞到地面、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音。

鈴鐺隨著他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響起。
叮噹、叮噹。
聲音不大,卻剛剛好填滿夜晚的空隙。

天馬司昂首挺胸,尾巴自然地揚起,步伐輕快而穩定,像是在替街邊店家播放的歌曲打著節拍。
叮叮噹、叮叮噹。
如果這是一首歌,那他一定是最認真的伴奏者。

就在這時——
「哎呀,這不是小司嗎?」熟悉的聲線從路燈下傳來。

天馬司抬起頭,看見一個女孩子站在光圈裡,笑得溫柔。
他認得她。是那個一直陪在笑夢和寧寧身邊的人,氣味記得、聲音記得、摸頭的手感也記得。

「喵喵!」
——您好!

他下意識開口,結果嘴邊的鈴鐺立刻落地。
叮鈴、叮鈴、叮鈴。
小小的圓球在地面上滾動起來,聲音清脆得讓人心驚。

天馬司嚇了一跳,耳朵瞬間豎起,立刻追上去,在鈴鐺滾遠之前,一口叼住。
成功。

他鬆了口氣,連忙小跑步湊回女孩身邊,像是怕被誤會把重要東西弄丟似的。接著,他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女孩的腳踝。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有禮貌地打招呼,又像是不小心流露出的撒嬌,尾巴也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今天是聖誕夜,小司怎麼一個人?」女孩歪了歪頭,隨即自己笑了出來:「啊不——是一隻貓?」
她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天馬司金色的小腦袋瓜,力道剛好,位置精準。
「喵喵喵!喵喵喵喵!」
——我在忙!我有任務!

天馬司抬頭,語氣嚴肅得不得了。

可惜女孩完全聽不懂。
「啊——小類又在滑梯下睡覺吧。」她笑著說,語氣裡帶著早就習慣的溫柔:「真是一隻隨心所欲的貓呢。」

……才不是隨心所欲呢。
那是固定據點。是公園裡最不會被打擾、風向最好、溫度最剛好的地方。

就在天馬司準備在心裡為類據理力爭時——

女孩忽然伸手,從她一直提著、一路散發著誘人香味的塑膠袋裡翻找起來。

那個氣味——
不妙。
非常不妙。

然後——
她拿了出來。
雞胸肉。

是雞胸肉!!
白嫩的、完整的、沒有任何防備的雞胸肉。
在路燈下微微泛著光,像是世界上最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間點的東西。

天馬司的世界,瞬間只剩下它。

「……!」他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嘴巴已經先一步張開。
理智還沒來得及阻止,口水就先不爭氣地滴了下來。

糟糕。
太糟糕了。

「原本是要給小寧和小笑吃的……」女孩有些為難地歪了歪頭,隨即又笑了起來。
「不過,就送給你們吧!」她把雞胸肉放到地上,語氣輕快:「聖誕快樂喔。」

他用力點了點頭動作標準、態度誠懇,雖然在人類眼中,那只是一隻貓輕輕抖了抖耳朵。

「喵!」
——謝謝!

聲音短短的,卻說得很認真。
天馬司在心裡,鄭重地把這份恩情記了下來。

下次再去找寧寧和笑夢玩耍的時候,他一定會送上代表最高敬意的禮物——
不是樹葉,不是漂亮的石頭,而是——
一隻最肥、最完整、飛都飛不動的美味鴿子!

雞胸肉!雞胸肉!
光是叼著,那股誘人的香氣就不停往鼻子裡鑽,溫溫的、實實在在的肉香,近得讓他幾乎能感覺到纖維在齒間斷裂的觸感。
想咬。
現在就想。

牙齒已經開始癢起來了,喉嚨也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但是不行。
天馬司硬是忍住了。

尾巴在身後晃了晃,像是在幫自己打氣。

因為還有一隻貓——正嗷嗷待哺地等著他。
類那麼大一隻,又那麼顯眼,紫色的毛在夜裡一點都不低調,蹲在那裡就像一塊會發光的標示牌,實在不好狩獵。
每次還沒靠近,鳥兒就先被他嚇得一哄而散,翅膀拍得亂七八糟,連根羽毛都不肯留下。
結果最後,總是得靠他把好吃的東西一樣一樣帶回去。

真是的。
天馬司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小小地抱怨,步伐卻一點也沒慢。

要是沒有我——
類要怎麼生活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的尾巴就忍不住翹得更高了些,這不是得意,是某種理所當然的責任感。

就在這時——
前方出現了熟悉的公園欄杆,鐵製的線條在路燈下拉出柔軟的影子,裡頭靜靜的,只有風穿過遊具的聲音。

天馬司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快到了。
他小心地調整嘴裡雞胸肉的位置,確保一點都不會掉。
然後,朝著那個總是有人等著的方向,走了過去。

只要進去。
只要再走幾步——

「汪汪!」

聲音炸開的瞬間,天馬司全身一震,毛毫無預警地炸開。
那不是普通的聲音,太近了,太大了,帶著毫不掩飾的力量與佔有,像是直接敲在骨頭上。

他僵在原地,連尾巴都忘了要怎麼動。
一寸、一寸地回過頭——

是狗。

而且是那隻狗。
那隻總是在關鍵時刻出現、那隻總是用蠻不講理的方式,把他辛辛苦苦得來的食物搶走的狗。

恐懼像一桶冷水,從頭澆到腳,不是思考層面的害怕,而是更深、更原始的東西,刻在血裡的警告。
比貓大,比貓快,比貓有力。
面對更高階掠食者的本能,身體比理智更早做出反應,他的後腿已經繃緊,肌肉準備收縮,爪子不自覺地抓地,整隻貓只差一步就會——
丟下食物,轉身逃跑。
這是正確的,這是活下來的方法。

可是——
不行。

天馬司用力咬緊嘴裡的雞胸肉,牙齒陷進柔軟的肉裡,像是在提醒自己還抓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類還餓著肚子呢。

天馬司用力壓低身體,爪子緊緊抓住地面,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幾乎不像聲音的低鳴:「唔……」
那不是示弱,是警告。全身的毛一根一根豎起來,像被夜風撐開的火焰,讓原本不大的身形硬生生膨脹了一圈,尾巴僵直地繃在身後,微微顫抖,蜜色的眼睛死死鎖住對方,一瞬也不敢移開。
不能移開,一移開就輸了!

「小貓,放下那塊肉。」那隻狗只是笑著。語氣輕鬆、從容,甚至帶著幾分無聊的耐心,彷彿這一切只是流程——彷彿那塊肉,早就註定會落進他的嘴裡。

「絕不!」天馬司吼了出來,聲音劃破夜色,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一次——
說什麼,都不會退讓。

「……怎麼?」狗歪了歪頭,慢條斯理地走近一步,影子壓了過來:「你忘了嗎?上次被我咬掉尾巴的那撮毛。」
記憶猛地翻湧,有疼痛、有驚慌,逃跑時踩空的感覺,生命危在旦夕的恐懼。
「唔!」天馬司的身體比思考更快,往後退了好幾步,恐懼像冰水,瞬間灌滿四肢。他伏得很低,小小的腦袋幾乎貼上地面,心跳快得不像話。

可是下一刻——
他咬緊了牙。
他強迫自己站直,胸膛挺起,四肢踏穩,他告訴自己就算腿在發抖,也不准後退。
「這一次!」他抬起頭,聲音微微發顫,卻沒有破碎:「絕對不會讓你得逞!」

天馬司張開嘴,露出細小卻銳利的牙齒,耳朵向後壓平,瞳孔放大,背脊高高拱起,毛髮全數炸開,沒有留下任何一處空隙,每一個動作,都毫不保留的做到位。

類說過的,這是「蛇」的型態,只要夠像、夠狠,就能嚇跑很多壞蛋。

他沒看過蛇。
但只要是類說的——
他就相信。

「嘶哈——!」

警告聲落下的瞬間——
天馬司清楚地看見,那隻大狗的表情變了。
眼睛猛地瞪大,耳朵往後貼,身體下壓,尾巴緊緊夾住。
「哥、哥……」狗的聲音一下子亂了:「我、我沒有……我不是……」

天馬司知道,那是恐懼的模樣。
——成功了。
他真的,成功讓那隻總是欺負他的狗退縮了。

「請你離開這裡!」天馬司用力喊道,聲音不大,卻沒有一絲猶豫:「不要再讓我看到你了!」
話音落下,那隻狗嗚嗚咽咽地轉身逃走,腳步凌亂,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公園重新安靜下來。

天馬司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毛還炸著。他這次沒有倒下,也沒有逃。
他,站住了。

哼。
真不愧是我!

金黃色的貓得意得不得了。

連那隻狗,也因為那個聲音而嚇得落荒而逃——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戰果。
他重新叼起雞胸肉,胸口挺得高高的,尾巴揚起,步伐踏得又穩又響,正準備帥氣地轉身離開——

「……咦?」
腳步一頓。

「類!你怎麼在這裡!」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那隻紫色的大貓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靜靜的,像是從夜色裡長出來的一樣,把剛才的一切——一聲不漏地看在眼裡。

「聽到司君的聲音,所以出來看看——」神代類語氣溫和,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天馬司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那類有看到嗎!」他忍不住往前一步,尾巴用力晃了一下:「我剛才把那隻狗嚇跑了!」
「有喔。」神代類彎起眼睛,笑得很柔軟:「司君很帥呢。」

那句話像一顆溫熱的小太陽,啪地一下,正中胸口。
天馬司整隻貓都愣了一瞬,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毛都好像順了一點。
他還來不及回應——

神代類忽然輕輕抽了抽鼻子。
「……好香喔。」他歪了歪頭:「司君,那是雞肉嗎?」
「對!」天馬司立刻挺起胸膛,語氣驕傲得不得了:「是那個女孩給我的!」
「原來如此。」神代類笑了笑,尾巴輕輕一甩:「司君今天很忙呢。」
「是呀!」

忙。
對,他今天真的很忙。

嚇跑了一隻狗,叼回了晚餐,陪人類幼崽玩耍,還有——
還有鈴鐺——

……喵唔?
鈴鐺?

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天馬司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整隻貓像被人按下暫停鍵。
「……」

下一秒——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最重要的鈴鐺弄丟了啊啊啊啊——!!」

天馬司整隻貓瞬間炸開。
尾巴筆直豎起,耳朵左右亂晃,眼睛慌亂地在地面來回掃視,彷彿想把剛才走過的每一步都倒轉回來,一寸一寸重新檢查。

那可是——
那可是要給類看的東西啊!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他急得在原地打轉,腳步亂七八糟,連雞胸肉都差點掉下來。
「哎呀哎呀。」神代類的聲音輕輕插了進來,帶著一點忍不住的笑意,像夜風裡藏著的溫度,不燙,卻能貼著心口:「司君,先冷靜一下。」
「怎麼可能冷靜!」天馬司急得原地轉了一圈,尾巴亂晃,聲音幾乎要炸開來:「那是我要送你的禮物!」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情緒一路往上堆疊,最後幾乎要變成哭腔。
「我明明一直很小心的……」

神代類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在路燈下顯得特別柔軟,像夜色裡落下的雪,沒有重量,卻能把所有慌亂一一接住。
「司君。」他輕聲開口。

那聲音一出來,世界彷彿就慢了一拍。

「你說的鈴鐺——」神代類微微一笑,尾巴在地上輕輕一掃。動作很慢、很篤定,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接著,他抬起爪子,指向——
滑梯底下。
那個他們最常待著的地方,那個被夜色與影子包圍,卻總是很安心的角落。

「是那個嗎?」
「……喵?」

天馬司愣住了。
他轉過身。在滑梯底下的陰影裡,一顆小小的鈴鐺靜靜躺著。路燈的光落在它身上,映出一圈溫柔的亮色,像是一直、一直都在那裡等著。

——叮。

夜風吹過,它輕輕響了一聲。
天馬司的瞳孔猛地放大,所有緊繃的情緒在那一瞬間潰散,像被解開的繩索,胸口一下子鬆了下來。他只是呆呆地站著,連尾巴都忘了動。
神代類低下頭,靠近一步。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天馬司因為奔波一整天而有些凌亂的毛,一下又一下,動作溫柔又耐心,像是在替他把整個夜晚的緊張一點一點撫平。
「那現在——」神代類的語氣溫柔得不像話,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輕輕的笑意:「這個鈴鐺,就變成我要送給你的禮物了喔。」

「聖誕快樂喔,司君。」

類視角:
神代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

不是雪。

不是燈。

而是那隻金色的小貓,今天走得特別認真。

尾巴翹得很高,步伐卻比平常慢半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確認什麼重要的路線。

……啊。

原來是這樣。

他沒有靠近,只是隔著一段距離跟著。影子貼著影子,腳步踩在金色的貓剛離開的位置上。

不是監視。

是護送。

司君總是這樣。

一旦在心裡替某件事取了名字——「任務」、「責任」、「一定要做到的事」——整隻貓就會變得固執又認真。連呼嚕聲都會暫時關掉。

神代類站在路燈與陰影的交界,看著司被人類摸到失守、踩奶、又氣得炸毛,他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真是的。

這麼容易就被世界帶走。

怎麼那麼可愛。

校門口變得吵鬧的時候,神代類停下了腳步。
人類幼崽的氣味太濃、聲音太亂,對牠來說,那裡永遠是災區。

不到三秒,他就看見那道金色的身影撲了出去。
翻肚、配合、被摸得一塌糊塗。

神代類沒有上前。

這裡是天馬司的地盤,是他選擇守著的地方。

那份責任,神代類從來沒有要奪走。
他只是站在遠處,看著夕陽慢慢沉下來,看著金色的貓化成夕陽在最後一個孩子腿上打盹,尾巴圈住自己,呼吸放慢。

——活著、溫暖、被需要。

這樣就夠了。

鈴鐺掉在地上的聲音,牠聽見了。
很輕,但在夜裡很清楚。
司低頭確認的時候,神代類就知道——那不是玩具,是天馬司「要帶回來的東西」。

所以那隻貪吃的金色小貓因為雞肉而將鈴鐺遺漏時,他緩緩地刁了起來。
這可是司君的寶貝呢。

神代類先行一步回到公園,把那顆小小的鈴鐺放進滑梯底下。
微風帶著一股異樣的氣味竄進他的鼻腔,是狗。

所以當司被狗的聲音逼停時,神代類已經站在他身後。

沒有靠近。

沒有出聲。

只是站著。

那隻狗的視線越過司,對上他的瞬間,整個身體僵住了。

神代類微微彎起眼睛。

笑意很薄,沒有溫度。

含著——殺意。

那是屬於地盤主人的表情。

「嘶哈——!」
司的聲音劃破夜色。

很好。

夠勇敢。

夠兇。

神代類沒有動。

他只是確定——如果那隻狗敢再往前一步,那這條街上就再也不會出現犬種。

司君果然跟他想的一樣。
忘記了那顆鈴鐺。

當那顆金色小腦袋埋進他胸口的時候,呼嚕聲小小的,卻滿得不像話。
神代類閉上眼睛。

夜很冷。

世界很吵。

但這裡這裡是牠的地盤。

而在牠的地盤——牠最可愛的貓只需要一輩子快快樂樂的就好。

「聖誕快樂喔,司君。」

小番外:
吃飽喝足的天馬司窩在神代類毛茸茸、軟綿綿的肚子底下,整隻貓攤成一團金色的暖毛球。
「話說回來,類,生蛋節是什麼啊?」牠低頭舔著自己的前爪,上頭還殘留著雞胸肉的香味,語氣認真又困惑:「難道人類會生蛋嗎?」

神代類微微一愣,隨後那雙金色的眼睛彎起,露出一貫高深莫測、又帶著點壞心眼的表情。
「生蛋節啊——」

牠語調拖得很長,像是在斟酌什麼重大學問。

「是人類繁衍後代的節日呢。」

「為了生蛋。」

滿臉認真地開始胡扯。

而天馬司——一向相信。
「是嗎!真不愧是類……咪!」話還沒說完,牠就察覺到身下的觸感一空,

神代類動了。
下一瞬,整隻大貓毫不留情地翻身壓上來,重量結結實實落在牠身上,毛茸茸的陰影將牠整個罩住——

然後,「喀。」
紫色大貓一口咬上牠的後頸。

「所以,為了慶祝生蛋節——」
「我們也來做點應景的事情吧♡」
  • +5
  • +1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咩子@baabaablackcat

6.聖誕蛋糕(惡Boo)之一

7F
聖誕節——
多麼美好、也多麼值得歌頌的節日。
它結合了宗教的祝福,與古羅馬冬至慶典的遺緒,象徵著在漫長黑夜之後,希望與平安——「光明」的降臨。

聖誕樹被點亮,燈條沿著街道垂落,空氣裡是奶油、香料與烤肉的氣味。
聖誕大餐端上餐桌,四周滿溢著節慶的聲音與笑語。
那是家人與朋友團聚的時刻,共享溫暖、喜悅,與彼此仍在身邊的幸福。
而也是——
甜點店宛如戰爭的一日。

為了應戰這一天,天馬咲希與青柳冬彌自告奮勇,一早便到店裡支援。

「哥哥!草莓泡芙快沒有了!」天馬咲希站在前台高聲喊著,聲音幾乎要被人潮吞沒。
「好!」天馬司在後廚應了一聲,手上動作不停。剛將打好的草莓奶油裝進擠花袋,準備灌進泡芙體時——

一顆灰藍色的腦袋又從門口探了進來。
「司前輩,預定蛋糕的客人到了。」青柳冬彌語氣冷靜,手裡已經拿著訂單編號。
「蛋糕在冰箱!能麻煩冬彌找一下嗎?」
「好,前輩辛苦了。」

客人來來去去,沒有一刻停歇。
身為這條商業街最有名的甜點店,天馬司今天忙得幾乎腳不沾地。
狹小的店面被擠得水洩不通。甜蜜依偎的情侶、抱著寶寶排隊的夫妻——這些本來就是店裡的常駐風景。

但今天——
女高中生,也太多了吧?

她們三三兩兩擠在櫃檯前,手機不斷亮起;竊竊私語、偷瞄後廚,視線像雷達一樣精準。

而天馬司也知道為什麼。
視線才剛落回一顆顆排得整整齊齊的泡芙上,下一瞬,他猛地伸手——

牢牢抓住一隻蒼白得不像話、正準備偷走剛出爐泡芙的手。
「類!別再吃了!」

是的——鼎鼎大名的惡魔,神代類。

此刻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人家全年最忙的一天,不幫忙就算了,還在櫃檯後方光明正大地白吃白喝。
而且一臉理所當然。

……長得好看也不能這樣隨心所欲吧!天馬司這麼想。

自從神代類纏上他之後,那過於出色的外表、過於引人注目的身高,的確替店裡帶來了更多青春期少女的客源——

但!
人、太、多、了、也、是、個、困、擾、啊!

其實天馬司從來不知道——
在不待在甜點店的時候,神代類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又或者他會去哪裡?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傢伙,是靠甜食維生的存在。
而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天馬司是真的以為,自己撞上了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那是一個麵包全部銷售一空的夜晚。
櫥窗裡只剩下空盤與殘留的糖霜痕跡,甜味仍懸在空氣中,卻冷得發沉,像是被什麼攪動過。
商店街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鐵門落下的聲音在遠處此起彼落,拖著長長的回音,像是某種倒數。

天馬司總是最後離開的人。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夜晚,他的眼皮卻無來由地跳動著,心口隱隱發緊。那種感覺很模糊,卻異常清晰——
今夜,恐怕不是個平安夜。

他關掉店內最後一盞燈。黑暗瞬間傾瀉而下,吞沒櫃檯、牆面,還有剛才仍殘留溫度的空氣。
就在他伸出手,準備拉下鐵門的那一刻——

有什麼,

站在他身後。

沒有腳步聲。
沒有呼吸聲。
卻有一種無法忽視的存在貼在背後,近得讓人無法轉身。

下一瞬——
一隻冰冷、毫無血色的手,輕輕地,卻確實地拍上了他的肩。

天馬司猛地一顫,卻沒有立刻出聲。

不是不想——
而是不敢。

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
顫抖的指尖假裝若無其事地拿起鑰匙,插進店門口的大鎖。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放在肩上的手沒有移開,那股冰冷並非短暫的觸碰,而是緩慢地滲進皮膚,沿著肩頸往下擴散,像冷水一樣鑽進骨頭裡。
他甚至不敢吞嚥,喉嚨發緊,呼吸變得太清楚了。
背後那個「東西」沒有說話,沒有移動,只是存在著。

太近了。
近到只要他一回頭——

念頭還沒完整成形,那隻手的指尖忽然微微收緊,像是在確認他被抓到了。

接著——
那個東西,越靠越近。
不是一步一步。而是毫無聲息地縮短距離。

冰冷的氣息貼上他的後頸,連空氣都像被擠開了一樣。
肩上的重量微微改變,像是對方俯下身,將「臉」湊到他耳後。

然後——
「……好、好餓……」
聲音低得幾乎像是直接在腦中響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聲尖叫突破天際,衝破大氣層,直達太空。
衝擊波甚至讓商店街的路燈同時閃了兩下,像是整條街都被迫眨了個眼。

大嗓門一直是天馬司的標誌性特徵。
也不知道是那一聲毫無理性的音波攻擊過於強大;還是真的餓過頭了。總之,站在他身後、那個實在不知道能不能被稱為「地球上該有的生物」,在短暫的僵直後——
宣告倒下。

「砰。」
倒得乾脆俐落,毫無懸念。

「咦……?」天馬司的尖叫戛然而止。他愣愣地低頭,看著倒在腳邊的人影。

「喂、喂!」他慌忙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這次,終於有了溫度:「你、你還好嗎?!」
確認對方還有呼吸,而且只是餓到昏頭、直接昏倒之後——

天馬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個來路不明的傢伙拖進店裡。
空氣中,只剩下甜點店殘留的奶油香氣,以及一個被音波擊倒的不明生物。

——命運的齒輪,就此咕嚕咕嚕轉動。
以一種誰也沒料到的方式。

「……好好吃。」
微弱、含糊,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聲音,從櫃檯那一側傳來。

天馬司一愣,下意識回頭。
剛才還倒在地上的「不明生物」,不知何時已坐在展示櫃旁的椅子上,雙手捧著布丁,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臉頰微微鼓起,像是終於抓住生命線的小動物。

那雙在昏暗中曾經讓人不寒而慄的眼睛,在嚐到那一口金黃色的半固體時——
倏地亮了起來。

亮得,不像是人類。

「好吃吧?」天馬司下意識地笑了,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鬆懈:「這可是我的招牌布丁喔。」

那人只是胡亂點頭,嘴裡塞滿布丁,幾乎沒有咀嚼,稀里呼嚕地——
把整顆布丁吞了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
用那雙仍然亮晶晶的眼睛望向天馬司——
「……還有嗎?」

那一句話,像是點燃了什麼開關。

餵飽一個飢餓的靈魂——
大概是全天下甜點師的本能。

天馬司握緊雙拳,氣勢不知為何瞬間高漲。
「有!」
「當然有!」
他露出職人特有的笑容,轉身直奔後廚。

一盤一盤精緻、仍散發著熱氣與甜香的甜品被端上桌。
神代類也一口一口、極其認真地吃著,動作安靜得過分。沒有狼吞虎嚥的慌亂,反而像是在執行某種極其重要的儀式。

直到這時,天馬司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

哪裡,不太對勁。
過於蒼白的膚色,在燈光下幾乎沒有血色;指甲細長而尖銳,落在瓷盤邊緣時發出輕微的聲響;還有那對藏在髮絲間、輪廓明顯得不像人類的耳朵。
他的視線不自覺停留了一瞬。

更奇怪的是——除了吞嚥、咀嚼的聲音之外,他幾乎聽不見對方呼吸。
沒有起伏。
沒有間隔。
就好像那副身體,只是為了「進食」而存在。

天馬司喉嚨微微一緊。

……這個人。
真的,是人類嗎?

或許是自己過於直白的視線終於讓對方察覺到了。

那人吞下最後一口蛋糕,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刻意放慢了節奏。接著,他優雅地拿起餐巾,輕輕擦拭嘴角——連一點奶油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抬起頭。
那雙方才還亮得不像人類的眼睛,此刻平靜得不可思議。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語氣溫和、有禮,甚至帶著一點教養良好的從容。
短暫的停頓後,他慢悠悠地補上一句——
「我的名字是神代類。」
「是個惡魔。」

世界,好像安靜了一拍。
「惡、惡惡惡惡惡惡惡魔?!」天馬司猛地爆發出一聲驚呼。
「是的。」神代類認真地點了點頭:「啊,不過不害人。我們主要是攝取——」

「甜點嗎?」天馬司幾乎是下意識接話,回想起方才那堪稱災難級的進食速度與份量,他歪了歪頭,理所當然地下了結論。
「……還真是特別啊。」

神代類似乎愣了一下,但沒有反駁。

而天馬司,卻在這一瞬間靈光乍現。

他其實一直缺一個人手。
不是櫃檯。
不是後廚。
而是——
試吃員。

不斷嘗試新配方的他,時常因比例失誤而宣告失敗。
身為女孩子的妹妹總會用一句——「這樣會變胖啦,哥哥!」毫不留情地拒絕。至於他自己,也只能每次實驗品淺嚐一口,剩下的只能忍痛丟棄。

可現在——
眼前這個人,能把他端出來的甜品吃得一乾二淨。對一個甜點師而言,那是無上的肯定。甚至可以說,是榮耀。
天馬司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忽然用力拍了拍掌。

「我叫天馬司。」他露出爽朗而認真的笑容。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你願意成為我的試吃員嗎?」

神代類眨了眨眼,下一秒,忍不住笑出聲來。
「沒問題。」他語氣輕快,眼底帶著愉悅的光:「司君。」

——於是,一名惡魔,正式就職於甜點師的廚房。

每晚,接近閉店的時刻,那名惡魔總會準時出現。
而天馬司,也總是一本正經地坐在一旁,看著神代類將每一道實驗品一口不剩地送進嘴裡,邊吃邊給出評價,他則低頭認真記錄。
「好像有點太甜了。」
「巧克力的味道可以再突出一些。」
「這次的配方……剛剛好。」

在最後,天馬司總會留下一顆招牌布丁,當作今日的謝禮。

這對神奇的組合,就這麼在日復一日中逐漸熟識。

即便如此,天馬司仍舊不知道——
在閉店之後、夜晚真正降臨之前,神代類究竟去了哪裡。

直到某天清晨。
他拉開鐵門的瞬間——

「赫!」
那名惡魔,正奄奄一息地倒在店內地板上。

天馬司嚇得幾乎原地垂直跳起。
「類、類!」他慌忙衝過去,蹲下身搖了搖攤在地上的神代類。

那人卻像是終於見到救贖般,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昨、昨天的蛋糕……」神代類氣若游絲地開口:「……有蔬菜……呃!」
話音才落,他便像是中毒一般,再次軟軟地倒了下去。

直到天馬司緊急灌下兩杯特濃可可,又塞了一大塊黑森林蛋糕,神代類才終於悠悠轉醒。
「謝謝司君……」他虛弱卻滿足地笑著,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捧著第三杯熱可可:「終於……復活了。」

「嚇死我了……!」天馬司整個人鬆了一口氣,隨即氣急敗壞地喊道:「昨天是紅蘿蔔蛋糕!你不能吃蔬菜,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啊!」

「呦呦呦……」神代類一邊委屈地抹著眼角不存在的眼淚,一邊小聲辯解:「司君做得太好吃了嘛……沒吃出來是蔬菜……」
「真是的!」

就在這時——
「叮鈴。」
門口的風鈴清脆作響,玻璃門被人輕輕推開。

「歡迎光臨!」天馬司充滿朝氣的嗓音立刻響起,他一邊招呼著,一邊快步上前迎接客人。
神代類則被留在原地,又低頭喝了一口可可,神情乖巧得不像方才差點「中毒身亡」的惡魔。

來的是一名少女。
她站在展示櫃前,目光在一個個精緻的小甜品間游移,繽紛的色彩與細緻的裝飾看得她眼花撩亂。最後,她指向其中一塊草莓芙蓮,抬起頭來:「不好意思,我想要——」
話音還沒落下。她的視線,已經對上了站在天馬司身後的神代類。少女整個人猛地一震,下一秒,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神代類只是面無表情的盯著他看。

從那天開始——
天馬甜點店裡,多了一個「又高又帥的店員」的傳言。而這個傳言,很快就在附近的校園與街道間悄悄流傳開來。

於是,
女高中生,這個全新的客群,也就此開始源源不絕地出現。

  • +5
  • +3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咩子@baabaablackcat

6.聖誕蛋糕(惡Boo)之二

8F
好餓。
頭好暈。
他現在、立刻、馬上——

需要笑容。

神代類搖搖晃晃地走在無人的街道上,腳步虛浮,彷彿下一秒就會失去平衡,直接倒下。

惡魔,是以情緒為食的存在。
過多的雜念與負面情緒,會逐漸凝聚成形,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滋生、擴張,最終成為在人間作惡的「東西」。
而他們的工作,便是吸收那些情緒——引導尚未成形的雜質消散,或是讓已經成形的存在轉世。至於那些過於強大、不肯聽話的——

那便只能殲滅。

每一次的工作,都會毫不留情地消耗他的體力。

反過來說,笑容、安心,這類情緒在被消化之後,才能轉化為他的能量。也就是人類口中所說的——
吃飯。

也正因如此,他最討厭負責辦公大樓附近的巡邏。
三步一個執念,五步一具形體。
工作的地方,總是盛產焦慮、壓力與怨懟,那些情緒像垃圾一樣堆積,卻又不得不處理。

神代類扶著牆,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空得發疼,連呼吸都顯得多餘。

……他真的,快要餓壞了。

就在此時——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出現了一個人。
那人身上散發著微弱卻溫暖的光,嘴裡似乎還輕輕哼著歌。

甜膩的香氣,猛然竄入神代類的鼻腔。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唇。
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味道,飽足感最強烈的情緒——

幸福。

好餓、好餓。
或許正是這份飢餓,讓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啪。」一聲輕響。他直接拍上了那人的肩膀。

而就在那一瞬間——
對方的情緒,卻驟然翻轉。
恐懼,如水滴般一點一滴滲入他的體內。

……咦?
為什麼?

負面情緒的突如其來,讓本就虛弱的他雪上加霜。
神代類的身體一晃,幾乎是整個人靠在了那名金髮少年身上,視線發黑,意識開始下沉。
他下意識地低喃出聲。
「……好、好餓……」

下一秒——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驚恐,在那一刻達到最大值,毫無保留地、一股腦兒灌進神代類的腦海。
於是他終於支撐不住。

世界翻轉,視野一黑。
神代類,正式倒下。

在意識逐漸朦朧之際,他只能隱約看見有個什麼小小的東西,正散發著淡淡的粉色光芒。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地朝那道光爬去。伸手、拿起、打開——
然後,毫不猶豫地倒進嘴裡。
「……好好吃。」

那是——「愛」。
製作者將愛小心翼翼地灌進容器裡,入口時是甜的,帶著奶油般柔軟的香氣,在舌尖慢慢融化。

「好吃吧?這可是我的招牌布丁喔。」充滿朝氣的聲音響起。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胃袋,在那一瞬間,徹底獲得滿足。

那是一個笑容。
燦爛、耀眼,毫不保留。

那一刻,簡直就像一部老掉牙的愛情電影的配樂。
小提琴先行,刻意得不能再刻意;鋼琴慢半拍加入,彷彿在提醒觀眾該準備心動;最後,管弦樂毫不留情地灌滿整個世界,連退路都一併封死。
情緒被一層一層推高,帷幕被強迫拉開——

而他,偏偏連抗拒的意思都沒有。
神代類想了想,只好誠實地承認——
這種橋段,通常有一個名字。

——「找到長期飯票。」

「……還有嗎?」
話音才落,對方臉上的笑容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更加燦爛、更加明亮,那股名為「幸福」的能量,源源不絕地被釋放出來。
「有!當然有!」

神代類被安置在一張漂亮的椅子上。那名擁有一頭燦金色髮絲的少年動作俐落,很快便用各式各樣的甜點,把他面前的桌子擺得滿滿當當。
接著——少年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托著臉,就這麼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進食。那雙蜜色的眼睛專注得過分,認真得彷彿正在進行什麼神聖的觀察儀式。

……就算是惡魔,被這樣盯著看,也是會感到尷尬的。

於是,神代類低下頭,進食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幾乎到了狼吞虎嚥的程度。
然而,就在這時——一股不太和諧的「疑惑」情緒,輕輕鑽了進來。

啊。人類社會的禮儀。
初次見面,似乎應該要先自我介紹才對。就這樣突然闖進別人的店裡,大吃大喝,對方會感到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放下那支可愛又精緻的湯匙,擦了擦嘴角,這才緩緩開口。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他語氣溫和而有禮:「我的名字是神代類,是個惡魔。」

話音才落——
音波攻擊,立刻再次襲來。
「惡、惡惡惡惡惡惡惡魔?!」

「是的。」神代類認真地點了點頭:「啊,不過不害人。我們主要是攝取——」

「甜點嗎?」對方幾乎是下意識地接話。

神代類一愣。

「……還真是特別啊。」
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種稍微冷門一點的飲食偏好。

隨後,對方突然拍了拍掌。清脆的一聲,在安靜的店內顯得格外突兀。
「我叫天馬司。」那名人類站得筆直,語氣鄭重得彷彿在進行某種正式宣告。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用詞是否得當:「願意成為我的試吃員嗎?」

——試吃?

神代類眨了眨眼。
這個詞在他的認知裡,沒有對應的分類。

不是契約,不是交易,更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召喚或約束。
只是單純地、讓他吃。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些尚未消失的甜點殘骸,胃袋久違地傳來一種被妥善安撫過的滿足感。

試吃員。
也就是說——在甜點完成之前,他可以先吃。
而且,不需要付出代價。
這樣的提案,對惡魔而言,未免太過寬鬆了。

下一秒,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沒問題。」他語氣輕快,眼底帶著愉悅的光:「司君。」

——於是,一名惡魔,正式就職於甜點師的廚房。

每晚,接近閉店的時刻,天馬司總會趴在櫃檯上等著他。
而在神代類踏進店裡的那一瞬間,那過於刺眼的笑容,便會毫不保留地對著他漾起。那雙閃亮亮的蜜色眼眸滿懷期待地望著他,像是在確認他真的來了,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邀請。接著,一盤又一盤精緻的甜點被端上桌。

天馬司總會仔細地介紹著每一份心血,語氣認真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而神代類,也會同樣滿懷敬意,將那些甜點一口不剩地吞下。即使——光是看著那副笑容,就已經足以讓他感到飽足。

「這次砂糖換成蜂蜜了!」
「巧克力太多反而會膩……草莓的比例有拉高!」
「這次的配方……應該會剛剛好!」

在最後,他總會收到那抹屬於天馬司的、溫柔而幸福的笑容,作為今日的謝禮。

而那一晚,天馬司一如往常地將可愛的蛋糕端上桌,蛋糕上,還有一隻用翻糖細細揉成的小白兔。

神代類挖了一口送進嘴裡,抬起頭來時,對上的正是那張過於刺眼的笑顏。每吃一口,那張臉就彷彿變得更加耀眼。

他甚至沒有察覺——體內某種本能,正在尖銳地發出警告。
只是單純地,想再多獲得一點「幸福」。
於是,他三下兩下,將那塊蛋糕吃得一乾二淨——連一點猶豫都沒有。

直到天馬司關上店門、正式閉店之後,神代類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異樣。胃袋忽然翻騰起來,作嘔感與疼痛在同一時間湧上。
「唔……!」他猛地捂住嘴,痛苦地彎下身。
這股久違的噁心感,讓他終於想起了一件被刻意遺忘的事。

惡魔最大的天敵——

並不是連續加班三天三夜、好不容易趕出的企劃卻被上司一句話全數否定的上班族執念。

而是——蔬菜。

這個念頭才剛成形。
神代類甚至來不及多做思考,眼前便猛然一黑,意識斷線。
他就這麼,倒了下去。

再次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天馬司擔憂的神情。

嘴裡殘留著巧克力與藍莓交織而成的甜味,柔軟而溫暖。

金髮少年將他小心翼翼地扶起,還遞來一杯熱騰騰的可可。神代類立刻低頭啜了一口——

不行,那股邪惡蔬菜的味道必須立刻洗掉才行。

「謝謝司君……」他鬆了口氣,語氣終於恢復平穩:「終於復活了。」
「嚇死我了!」天馬司一邊抱怨,一邊拿起抹布用力擦著櫃檯檯面:「昨天那是紅蘿蔔蛋糕!你不能吃蔬菜,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啊!」

——紅蘿蔔?

神代類一僵。
「呦呦呦……」他一邊委屈地抹著眼角不存在的眼淚,一邊小聲辯解:「司君做得太好吃了嘛……完全沒吃出來是蔬菜……」
「真是的!」

就在這時——
「叮鈴。」
門口的風鈴清脆作響,玻璃門被人輕輕推開。

兩人下意識地回過頭。看清來者的瞬間,天馬司已經條件反射般迎了上去:「歡迎光臨!」

而直到這一刻,神代類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原來那抹燦爛的笑容,並不是只對他一個人展露。

……那女孩,是什麼來歷?

也是惡魔嗎?

不,不太像。

但不管是什麼——他可不會輕易讓人把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飯票給挖走。
這麼想著,神代類默默移動到天馬司身後,半瞇著眼,帶著審視意味地打量著那名客人。像是在無聲地宣示什麼,就在他伸手,打算把天馬司拉得離自己更近一點時——
那女孩抬起了頭。下一秒,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從那天開始——
天馬司便開始有意無意地,替他調整出現的時間。
「……明天只有我一個人手呢。」天馬司一邊整理櫃檯,一邊像是在隨口提起般說道:「類,你明天晚上再來就好,可以嗎?」
神代類眨了眨眼。
「啊,對了。」他又接著說:「咲希說她週六有空幫忙,那你週六要不要早上就來?」

神代類卻在原地停頓了一瞬。他其實不太明白這樣的調整意味著什麼,但還是點了點頭:「好。」

而回到聖誕節這一天。

過於忙碌的節日裡,天馬司根本無暇顧及那隻惡魔,於是,便造就了一個——靠甜食維生的惡魔,展開了無限暢吃。
從巧克力開始——接著是菠蘿麵包,然後是頂上放著一顆草莓的小蛋糕。後廚一度來不及出餐時,他乾脆縮在角落,拿著湯匙挖奶油吃。

「叮!」烤箱清脆地響了一聲。
神代類幾乎比天馬司還快地湊了過去,在門被打開的瞬間——熱氣混著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

……不。

再怎麼樣,他都不可能吃南瓜派的。

「類,別看了,過去一點。」話音落下,套著隔熱手套的天馬司熟練地擠開他,將那盤邪惡至極的蔬菜製品端到料理台上,開始進行二次加工。

神代類乖乖站到一旁的大冰櫃前,正準備趁機又偷吃一顆布丁。
「也不要站在那邊,端盤子很危險。」

語畢——
堂堂一隻惡魔,宛如被主人嫌棄的狗兒一般,默默地縮到後廚最角落,懨懨地蹲了下來。
忿忿的盯著那盤他永遠無法碰的南瓜派。

那一天,神代類幾乎什麼都沒吃到。
不是指甜點。巧克力、奶油、蛋糕碎屑依舊不缺,甚至比平常更多——可那些東西入口時,只剩下味道,卻沒有情緒。

沒有那個在他每吃一口時就會亮起來的笑容。

沒有那句帶著期待的解說。

更沒有那份,專門為他準備的、剛剛好的關注。

天馬司太忙了。
忙到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忙到連呼吸都像被聖誕節的節奏推著往前走。

神代類安靜地待在角落,看著那道熟悉的背影在櫃檯與後廚之間來回穿梭,那張總是對他露出燦爛笑容的臉,此刻繃得很緊。

他知道那個表情。
那是人類在「不能出錯」的時候,才會有的臉。

於是,他沒有湊上前,沒有再問「還有嗎」,也沒有像平常那樣,故意慢慢吃,等那雙蜜色的眼睛看過來。
他只是乖乖地待著,乖得不像自己。

直到夜色徹底沉下來,人潮散去,烤箱終於安靜。
天馬司與天馬咲希及青柳冬彌道別後,後知後覺地發現——

那隻平常會在閉店前黏過來的惡魔,今天一整天,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頭。

神代類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就涼掉的可可,視線卻沒有落在任何甜點上。那雙眼睛,看起來空空的。

天馬司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啊。
他這才意識到。
今天一整天,他都沒有好好看過他。

「……類。」他輕輕喚了一聲。那聲音不大,卻剛好落在神代類的名字上,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撿起來。

那雙帶著月色的眼睛慢了半拍才抬起來。剛才還空空的、像是沒被填滿的失落,在視線對上的瞬間,微微晃了一下。

天馬司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露出那個神秘兮兮的笑容,接著轉身,彎下腰,拉開冰櫃最底層,那是平時不會讓客人看到的地方。
他從裡面,小心地取出了一個盒子。打開來的瞬間——甜香緩緩散開。

那不是平常會擺在櫃檯上的款式,也不是印在任何廣告單上的商品。大約四吋的蛋糕。蛋糕體蓬鬆柔軟,切面細緻,奶油花樣簡單卻用心,每一筆都像是慢慢想過才落下的。
而真正吸引目光的,是最上方——用翻糖細細捏成的小人偶。

兩個。
一個有著金色的頭髮,笑得張揚又明亮;另一個站在旁邊,表情安靜,卻被刻意捏得靠得很近。
那是他。

以及天馬司。

「將將!」天馬司像是終於忍不住了,笑著把蛋糕往前推:「送給你的聖誕禮物!」

神代類的呼吸,無聲地停了一拍。他伸出手,捏起那個神似天馬司的小糖偶,接著張口,一口含住那顆金色的小腦袋。

「——!」那一瞬間,天馬司全身猛地一顫。彷彿被斷頭的不是糖偶,而是他自己。
「喂、喂!」他慌忙抗議,臉色通紅:「今天一整天沒時間理你是我的錯,但、但你也沒必要用這種方式報復我吧!」

神代類沒有回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繼續咀嚼。

「哼,既然如此——」話音未落,金髮少年也不服輸地捏起那個小小的惡魔糖偶。

他張口,把它放進嘴裡的瞬間——
世界,顛倒了。
糖偶的本尊在他眼前急速放大,距離近得過分。

下一秒——過於柔軟的觸感覆了上來。

溫度,帶著呼吸的溫度。
過於甜膩的氣息順著舌尖竄進味蕾,那不是糖精,而是某種更直接、更原始的東西。

天馬司猛地一震,下意識地揪住了眼前人胸前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神代類一手環住他的腰,另一手按住那顆金色的腦袋,沒有急躁、沒有掠奪。
只是貪婪地、小心翼翼地汲取著。
——人類的味道。

不是甜點。不是情緒。而是活著的溫度。
直到懷裡的人開始顫抖、呼吸變得凌亂,神代類才慢慢放開。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
「……好吃。」他舔了舔唇,下了結論。

天馬司低著頭,呼吸還沒平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司君?」
沒有回應。

「司——」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炸開的瞬間,情緒如同失控的浪潮席捲整個空間。

而那張因為羞赧、混亂、震驚而染上紅色的臉,卻在同一時間——狠狠撞進了神代類的心底。
就在那一刻。

某個他從未意識到存在的器官,猛然收緊。

咚。
不是聲音。是震動。

咚、咚。
一下,又一下。

過於蒼白的膚色開始回溫,血液第一次流過他不熟悉的路徑。惡魔的耳尖,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悄然消失。

世界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雜念消散,負面情緒的殘渣不再凝聚,不是被清除,而是不再需要;喜、怒、哀、樂,不再是需要被吞噬的能量,而是被感受、被承接的存在。

他,變成了人類。

那只存在於古籍中的傳言,「真愛之吻」並不只是虛構。
而是——當一顆心第一次為了某個人而選擇跳動時,所必然發生的結果。

神代類看著仍在發抖的天馬司,胸口湧上一股幾乎讓他站不穩的溫度。這不是飽足,不是依賴。

這是——

幸福。

「司君。」他輕聲喚著,捧起那張燙得不像話的臉,讓他抬起頭。
「你幹嘛……咦??類,你、你的耳朵——」

神代類微微一笑,那是一個不再帶著惡魔陰影的、最純粹的笑容。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我的名字是神代類。」
「是個——人類。」

----------------------------------
寫太長了只能分成兩段,影響觀看體驗十分抱歉!!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咩子@baabaablackcat

7.聖誕快樂

9F

「!」

天馬司猛然睜開眼。

——又做夢了。

自從聖誕節那天起,他幾乎每晚都會陷入那些說不清內容、卻異常真實的夢境。醒來時,胸口總殘留著一點難以言喻的悶重感。

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慢慢從床上坐起,還來不及細想夢裡究竟意味著什麼,便被一陣輕輕的敲窗聲拉回現實。

他抬頭望去——

窗外懸著那個再熟悉不過的、紫色貓咪外型的無人機,在夜色中微微晃動。

天馬司立刻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果不其然,樓下站著那張熟悉的臉。

「司君。」

「噓——」

對方才剛開口,他便立刻豎起食指示意噤聲,壓低聲音,用嘴型無聲地說:「等我一下!」

他迅速關上窗,套上外套,草草洗了把臉後便踩著樓梯往下跑。跑到一半卻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又折返回房間,隨手扯過一條圍巾,這才重新下樓。

門內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神代類站在夜色裡,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大門被輕輕推開——

天馬司幾乎是滑出來的。

他小心翼翼地關上大門,生怕吵醒屋裡的人,連鞋子都還沒來得及穿好,就踮著腳尖朝他跑來。

見狀,神代類理所當然地,張開了雙手。

冬夜的寒意瞬間被隔絕在外,當那顆流星撞進懷抱裡,正準備心滿意足地蹭上兩下時——

他的脖子突然一緊。

天馬司手中的圍巾,毫不留情地纏了上來。

「唔呃……司、司君,太、太緊了!」

「誰叫你穿那麼少就跑出來。」天馬司理直氣壯地回道:「這是懲罰。」

語畢,還故意又拉緊了一點。

「……!」神代類發出一聲幾乎要被悶住的抗議聲。

直到圍巾被繞得妥妥當當,天馬司這才心滿意足地蹲下身,慢條斯理地穿上運動鞋。

「真是的,要是感冒了怎麼辦?」他一邊碎念著,一邊站穩身子。而就在他抬起頭的那一刻——

神代類伸出了手,手心向上。

那是一個不需要多作說明的邀請。

「一起散步嗎?」

天馬司愣了一下。

「……都這麼晚了,是要去哪……」嘴上雖然這麼嘟囔著,他卻還是伸出了手。

掌跟貼著掌跟,掌心貼著掌心,食指自然地勾在一起,誰也沒有刻意,卻誰也沒有想放開。

神代類走在前頭,刻意放慢了步伐,一步一步地帶著他往前。

街道兩側尚未撤下的聖誕彩燈在夜色中亮著,紅與金的光影灑落在地面,隨著他們的腳步微微晃動,彷彿踩在靜靜流淌的星河上。

偶爾有住家窗邊還掛著小小的花圈,風一吹,細碎的鈴聲輕響,又很快被夜色吞沒。遠處傳來不知哪戶人家還沒關掉的聖誕樂曲,只剩下低低的旋律,像是隔了一層雪。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

心跳透過緊扣的雙手傳遞,掌心的溫度比圍巾還暖。哈出的白霧在空氣中化開,又被彩燈的光染上一點柔和的顏色。

誰也沒有說話。

在這個屬於兩人的夜晚裡,他們只是並肩走著——像是在把這份安靜,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

「話說,類,你最近有做什麼奇怪的夢嗎?」天馬司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隨口問道。

「夢嗎?」神代類偏頭想了想:「嗯,從聖誕節之後,好像每天都在做夢。」

「啊!你也是嗎!」天馬司立刻接話,語氣一下子亮了起來:「那些夢真的很奇怪耶。」

他歪著頭努力回想,眉頭卻慢慢皺起來:「明明醒來的時候覺得超清楚的,可是一要說,就全部不見了。」

「好像都是些很快樂的東西。派對啊、鈴聲啊……」

「我還記得一些喔。」神代類眨了眨眼:「關於星星、關於奇蹟。」

「嗯!我也有。」天馬司點點頭,語氣像是在確認什麼:「而且好像還有……」

「啊。」

「啊。」

兩人幾乎同時停下腳步,又同時開口——

「「蛋糕。」」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空氣再次歸於寧靜,只剩下並肩而行的腳步聲,在夜裡輕輕回響。

天馬司沒有追問神代類究竟要帶他去哪裡。

那份一如既往的信任與默契,讓他只是安靜地跟著走。

直到——

一直走在前頭的腳步聲停下。

「到了喔。」

話音落下,天馬司向前望去——

「哇——」

他們站在一座天橋上。

靠著欄杆,整個街區一覽無遺。

尚未撤下的聖誕裝飾在夜色中閃爍著柔和的光,沿路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將城市拉成一條溫暖的新光大道。幾戶正準備迎接跨年的家庭仍亮著燈,窗內的光像是靜靜守候的星火。

城市的繁華化作細碎的星點,映進天馬司那雙蜜色的眼眸裡。

神代類從後方環上天馬司的腰,金髮少年順勢微微後靠,貼進那個早已習慣、也令人安心的懷裡。

夜風拂過兩人的髮絲。

冬夜很冷,彼此相依的體溫卻在圍巾與外套間慢慢發著燙。

天馬司沒來由地再次開口,把話題拉回那些模糊的夢境。

「雖然已經不太記得夢的內容了……」他輕聲說著,語氣卻篤定:「但我知道,不管是在什麼世界、哪個故事裡——都有你。」

他回過頭,笑著看向神代類。

「嗯。」神代類彎起眼睛,毫不猶豫地回應:「我也記得喔。不管在哪裡,我都最喜歡司君了。」

「哼。」天馬司微微抬起下巴:「要論喜歡,我喜歡類的程度——一定比你喜歡我還要喜歡!」

那股莫名其妙的勝負心,就這麼燃了起來。

「我喜歡類!」他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如果子彈飛過來,我一定第一個擋在你前面!」

「我喜歡司君。」神代類想都沒想就接話:「如果哪天司君犯了什麼錯,我會毫不猶豫地承擔後果。」

「我喜歡類!」天馬司立刻反擊:「如果有一天你決定走向更遙遠的未來——那我也要一起去!」

「我喜歡司君。」神代類語氣柔軟得近乎溫柔:「如果哪一天司君變成愛探險的小貓,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會守在司君身旁。」

「我喜歡類!」天馬司幾乎是脫口而出:「就算類變成毛毛蟲,我也喜歡你!!」

「我喜歡司君。」神代類笑得毫無破綻:「就算司君變成青菜,我割掉舌頭——也要吞下去。」

「……等等,那也太可怕了吧!」天馬司終於忍不住吐槽。

「司君要認輸了嗎?」神代類彎起嘴角,語氣帶著一點壞心眼的笑意。

「唔……我天馬司怎麼可能輸!」他大聲反駁,話說到一半,卻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

猛地伸手,扯住神代類的圍巾,強迫他低下頭。

「啾!」

一個短促又毫不掩飾的親吻,就這麼落下。

天馬司正要退開——

下一秒,神代類卻忽然伸手,將他牢牢攬得更近。

那個吻不再急促,也不是佔有。它綿長而溫柔,像是在確認彼此的存在,像是在把剛才那些幼稚又認真的告白,一一兌現。

那是相愛的證明。

「哈……」天馬司在唇仍貼著的距離裡低聲笑了笑:「聖誕快樂喔,類。」

「嗯……」神代類輕聲回應,聲音柔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裡:「司君,聖誕快樂。」

兩人閉上眼。

呼吸交纏,心跳貼合。

隨後,又自然而然地——

再次加深了這個吻。

直到——

「噹——」

遠處寺廟傳來渾厚的鐘響。

聲音一聲一聲擴散開來,音波掃過整個街區,像是替

時間劃下界線,為新的一年揭開序幕。

「啊……」天馬司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現在要說新年快樂了呢!」

「新年快樂。」神代類輕聲回應。

「嘿嘿,今年是我第一個跟類說新年快樂!」天馬司得意地抬起下巴:「我贏了!」

「咦?」神代類一愣,隨即失笑:「司君犯規吧,一開始可沒有說好這個規則。」

「那從現在開始——」天馬司握緊他的手,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明年、後年、大後年,還有以後的每一年——」

「類都要跟我說新年快樂喔!」

那抹笑容,毫無保留地撞進神代類的心裡。他忍不住低下頭,在那張讓他癡狂、讓他心神不寧的臉龐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那麼——」他貼近地低聲說道:「司君的第一聲新年快樂,也要留給我才行。」

「也要跟寧寧、笑夢,還有未來他們說新年快樂!」天馬司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摸向外套口袋。

下一秒——

他的動作一僵。

「忘、忘記帶手機了!」他猛地一頓,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臉色瞬間垮下來:「不對……」

「連家裡鑰匙都忘記帶了啊啊啊——!」

「哎呀哎呀,司君真是的。」神代類忍不住笑出聲,再次牽起天馬司的手,語氣輕快又熟練:「不然——我們去參拜如何呢?」

他偏頭補了一句:「我出門的時候,寧寧跟笑夢都還醒著喔。」

話一說完,他已經很自然地掏出手機,低頭開始打字。

「笑夢在寧寧家嗎?」

螢幕亮了一下。

「……說是睡衣派對什麼的。」他抬起頭笑了笑:「啊,寧寧說可以喔。」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馬司的雙眼「唰」地亮了起來,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似的,握緊拳頭。

「好——!」

「那麼!」

他精神抖擻地宣布:「Wonderlands×Showtime今年首次出遊——」

「就這麼定下來了!」

說完,立刻拉著神代類往前走:「我們快走吧!」

夜色之中,聖誕的彩燈尚未熄滅,新年的鐘聲餘韻仍在空氣裡迴盪。

天馬司往前走,腳步輕快,像是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充滿期待;神代類則自然地配合著他的步伐,指尖仍牢牢扣著,沒有放開的意思。

他們朝著神社的方向前行,去迎接參拜、去迎接孩子們的笑聲、去迎接尚未寫下的每一年。

未來或許會改變形狀,世界也可能換了模樣——

但在這個跨越聖誕與新年的夜晚,他們已經替彼此約好了位置。

只要回頭,就一定看得見對方。

於是,在仍閃著燈的城市裡,

他們牽著手,走進新的一年。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咩子@baabaablackcat

8.聖誕老人(帶娃日常)

10F
聖誕節。
絕對不是家長友善的節日。

大概才剛過萬聖節,戰爭便已悄然展開。
大人們必須使出渾身解數,旁敲側擊、明查暗訪,用盡一切方法,設法從孩子的言談舉止裡,套出他們究竟會在願望清單上寫些什麼。
不動聲色地記下來,假裝只是隨口一問。在心裡反覆確認、推翻、再確認。

只為了在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
孩子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那份心儀的驚喜,能夠準時、正確、毫無差錯地出現在聖誕樹下。

而神代家也是。

寶寶已經到了能夠用言語,完整表達自己喜惡的年紀了。

天馬司也早早做好準備——
聖誕樹、彩燈、裝飾品,全都已經藏在寶寶絕對不會翻到的地方;該買的、該佈置的,無一遺漏,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亮閃閃的聖誕樹下,以及牆上掛著的聖誕襪裡,絕對不能空空如也。
他賭上「史上最強媽咪」的尊嚴發誓——無論用什麼方法,也一定要從孩子嘴裡套出點什麼來。

而在那一天真正到來之前——
還剩下最後一個假日。

於是,今天一早——
全副武裝的天馬司,毫不留情地將伴侶從床上挖了起來。

造就神代類一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熊熊燃燒的戀人。
那雙蜜色的眼睛亮得驚人,盛滿了戰意與決心,彷彿下一秒就要衝上戰場。
「類!我們去逛街吧!」

「……司,現在七點。」神代類睡眼惺忪地瞥了眼床頭的手機,語畢便順勢往旁邊一倒。
「我知道啊!我剛慢跑回來,也洗過澡了!」
「寶寶呢……?」
「已經在吃早餐了喔!」
「……那他吃完再叫我……」聲音越來越弱,神代類一把將棉被拉過頭頂,整個人又往夢鄉沉去。

「不行——!」天馬司扯住被子用力一拉,毫不留情地將人暴露在清晨的冷空氣裡:「我們今天有任務的!」
他俯下身,蜜色的雙眼亮得不像話,一閃一閃地望著被硬生生拽出溫暖被窩的人,滿是期待。

「類難道不想讓寶寶長大之後,在學校的聖誕節活動上,跟同學說——」天馬司清了清喉嚨,刻意夾起聲音,語調一瞬間變得又軟又甜:
「我的聖誕節,每年都過得很開心!我的爸爸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媽媽了!」

話音剛落,他甚至還自覺演出得十分到位,抬手撥了撥頭髮,嘴角揚起一個得意的弧度,彷彿那句話,已經成了既定事實。

神代類一直都覺得,天馬司的學習能力實在驚人。
不只是能在一個晚上,把整本台詞背得分毫不差——
而現在,那種「用一張好看的臉無理取鬧」的必殺技,明明是他的專利,卻在不知不覺間,被完整學了去。

而且——
效果超群。

於是,他拖著只睡了三個小時的身子,牽著戀人、抱著孩子,站在剛剛營業的商業街口。
至於為什麼只睡了三個小時——並不是他的伴侶不夠體貼,而是他實在不敢告訴天馬司,自己昨晚其實一路清醒到將近凌晨四點。

而就在他才剛把孩子放到地上,
下一秒,寶寶與天馬司,便像脫韁的野馬般,再也控制不住。

一個是因為看見滿是新奇事物的世界,邁著小短腿,「啪嗒啪嗒」地就往前衝;另一個則是深怕孩子走丟,彷彿這種情況早已發生過無數次,連猶豫都沒有,便本能地追著寶寶跑了出去。

年紀逐漸增長、又沒有自家戀人那種極度規律的運動習慣——
神代類只能絕望地發現,他根本追不上那一溜煙就跑沒影的兩人。
「司……」他喘了口氣,抬頭望著前方早已消失的背影,聲音又輕又虛:「等等我啊……」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似乎捕捉到了什麼,讓他下意識回過頭——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下一秒,便被天馬司的呼喚聲拉了過去。

只見一大一小,正停在日式甜品店的櫥窗前。
寶寶站著,目不轉睛地盯著櫥窗裡的甜品模型;天馬司則蹲在一旁,將孩子圈在懷裡,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媽咪,那是什麼?」
「那個是三色糰子!」

寶寶認真地點了點頭,小手又移向下一個目標:「這個呢?」
「這是羊羹喔。」

孩子盯著那塊模型看了好一會兒,視線繼續在櫥窗裡游移,最後,停在其中一樣甜品上,再也移不開。
那是半透明的水信玄餅。晶瑩剔透的外層中,封存著一朵盛放的櫻花,彷彿將花最美麗的瞬間,完整地保留下來。

「這個是水信玄餅。」天馬司注意到孩子的視線,主動解釋道:「會灑上黃豆粉或黑糖,甜甜的。寶寶要不要吃吃看?」
「……怎麼做的?」
「嗯……應該是洋菜粉吧?」天馬司眼睛一亮,充滿幹勁地捲起袖子:「哼哼,這種程度的難不倒我!我們回去一起做吧!」

向來對媽咪的各種「小嘗試」都十分捧場的寶寶,這次卻沒有如往常那般興奮。他只是歪了歪頭,疑惑地看著獨自燃燒起來的媽咪。

「我想,應該是樹脂跟矽膠翻製的喔。」一直站在兩人身後的神代類,終於開口了,他彎下身,指向櫥窗上排的聖代模型。
「你看,草莓這裡是透明的,應該是製作時沒有上色到;還有這個接合處——黏著劑大概是 UV 膠。」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上次黏電路板用的那種。」
他每多說一句,孩子的眼睛就亮上一分,像是打開了全新的世界。

「……」寶寶慢慢轉過頭,看向神代類。接著,又回頭看了看櫥窗裡那顆漂亮的水信玄餅模型。
「爸比。」

神代類微微一愣:「嗯?」

「我想要——這個。」

這句話,彷彿按下了某個不該被觸碰的開關。
事情,就是從這一刻開始失控的。

只見神代類忽然站起身——
「司,在這裡等我一下。」他丟下這麼一句話,便在天馬司滿臉困惑的目光中轉身離去。
然而才走沒兩步,又突然折返回來——一把抱起寶寶,牽住天馬司,頭也不回地就把人往前拉。

「喂、喂,什麼啦?!」天馬司就這樣被自家伴侶一路拖著,在商業街裡左拐右拐,最後被安置在一間店門口。

寶寶站在門前,瞇著眼睛,一字一句地念著招牌上的字。
「……材、抖、形?」他歪了歪頭:「媽咪,什麼是材抖形?」
「……那是念材料行。」

話音才剛落,神代類已經提著一袋滿滿的塑膠袋,從店裡走了出來。
他繞到兩人身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力道不大地推了推天馬司與寶寶的背,動作自然又順手,像是早就安排好下一個行程,迫不及待要往前走。
「材料買好了。」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順路去便利商店買了瓶水:「回家就可以做了。」

天馬司還來不及反應,懷裡的寶寶已經先一步亮了起來。
「哇——!」那聲歡呼又短又脆,雙眼閃閃發光,毫不掩飾自己的期待,小手甚至下意識地抓緊了媽咪的衣襟。

而接下來的逛街行程徹底變了調。

首先,那是一隻會自動向前走的機器狗。
「爸比,這個為什麼會動?」
神代類連遲疑都沒有,直接結帳。甚至還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瑞士刀,當場拆解、當場說明。

接著,是櫥窗裡的玩具車。
「爸比,這個可以自己前進嗎?」
「可以喔。」他蹲下身,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回答天氣:「現在來試試看吧——不好意思,能夠刷卡嗎?」

然後,是掛在店門口的鯉魚旗。
「爸比,它可以飛多高?」
「這個嗎——」神代類抬頭看了看風向,微微瞇起眼睛,像是在計算什麼:「實驗看看,就知道了喔。」

最後,紫色的一大一小,雙手抱滿了玩具、零件,以及各種用途不明的「實驗素材」,站在家電行門口。

「爸比。」小小的手指,指向正在播放幻燈片的大型 LED 看板。
話音還沒落下,神代類已經非常熟練地伸手,準備掏出錢包——

「停!!」
天馬司終於忍無可忍地衝上前,一把按住那隻即將開啟財務災難的手。
「這個——」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

「這個絕對不行!」

寶寶完全被螢幕吸引了,五顏六色的燈光映進那雙金色的瞳孔裡,閃爍著,彷彿填滿了他整個小小的世界。
而神代類被按住的手停在半空,這才像是被迫從「購物模式」抽離——他順著天馬司衝過來的力道側了半步,眼角餘光掠過旁邊的車道。
此時天馬司湊近神代類的耳邊,壓低聲音抱怨道:「再買下去,寶寶的聖誕節禮物怎麼辦啦。」

「哎呀,我忘了這件事情了。」
話音才落,神代類卻忽然伸手攬過他的腰,幾乎沒有多餘動作,便不動聲色地與他交換了位置。
「那邊太靠近車道了。」他低聲說著:「司過來一些。」

寶寶看見了,先是一愣,像是沒料到這樣的場面。
下一秒,他鼓起臉頰,嘴巴不滿地嘟了起來。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小小的步伐卻十分堅定,伸出手,一把抱住天馬司的小腿,整個人貼了上去,彷彿這樣才能確保自己不被遺漏在外。

天馬司頓時成了夾心餅乾中間的起司內餡——
被一大一小牢牢夾在中央,動彈不得。

「真是的……」他眨了眨眼,語氣帶著無奈,卻藏不住笑意。抬起手,一邊摸了摸寶寶柔軟的髮頂,一邊順手揉了揉神代類的腦袋。

就在這時——
天空,緩緩飄起雪來。
一片一片的雪花,安靜地落下,落在三人的髮梢、肩頭,也落在這條街道上。

「哇!下雪了!」不遠處傳來驚喜的聲音。
天馬司循聲望去,是一對推著娃娃車的家長。孩子被包得圓滾滾的,母親撐起小小的傘,父親低頭調整著毯子,畫面溫柔得令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直到冰涼的白銀輕輕落在鼻尖,這才回過神來。
天馬司立刻蹲下身,替寶寶拉起厚外套的帽子,又解下自己的圍巾,小心翼翼地繞在孩子的脖子上,一圈又一圈,像是怕冷風鑽進任何縫隙;而神代類幾乎是同一時間,俐落地將孩子抱起,轉身往最近的遮蔽處走去。
寶寶被抱在懷裡,卻沒有四處張望。他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剛才那一家人身上——一瞬不瞬,像是在努力記住什麼。

三人躲進廊下,雪聲被隔在外頭。
神代類輕輕拍去孩子頭髮上的雪花,動作細緻而熟練;天馬司則拿出手帕,一點一點地替寶寶擦乾臉頰與鼻尖的水氣,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做完這一切後,寶寶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慢慢地,舉起了小小的手指。

「媽咪,我想要——」

天馬司與神代類,同時一愣。

什、什麼?
他們的目標,難道就在這一刻要成功達成了嗎?
這麼突然?!

兩人不約而同地順著孩子指的方向看去。

是那孩子手中撐著的小傘?
是娃娃車裡擺著的玩偶?
還是那位父親手上提著的玩具袋?

不管是哪一樣——
只要孩子開口,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聖誕樹下就絕對不會空著。

時間彷彿慢了一拍。
雪聲、呼吸聲, 甚至街道上的人聲,都在那一瞬間遠去。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傾聽、妥協、甚至超出預算,只等著寶寶開口——

「想要——」

「想要媽咪的親親!」

話音落下的瞬間,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空氣靜了一拍。
原來是那位母親,正蹲下身來,和孩子一起躲在小小的傘下,一下、又一下地,親著孩子紅撲撲的臉頰。

「噗、呵呵呵……」神代類終於忍不住失笑出聲。那笑聲帶著一點無奈,也帶著被孩子打敗的溫柔。他伸手將孩子遞進天馬司的懷裡,一邊抬手,輕輕抹去笑出來的眼角淚水。

回過頭時,他的視線短暫地落在不遠處那對仍躲在小傘下的家庭身上。
隨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他微微側身,順勢動了動位置——將戀人與孩子完全擋在牆壁與自己之間。冷風被隔在外頭,他的動作自然得像是早已習慣這麼做。

「什麼嘛……」天馬司抱著孩子,低頭在那張軟呼呼的小臉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語氣無奈卻溫柔得要命:「還以為聖誕禮物終於有著落了呢。」

而正被親得心滿意足的寶寶,咯咯地笑著。那笑聲清脆又單純,像是對剛才的願望獲得了完美回應。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小腦袋忽然捕捉到了關鍵字。
「……聖誕禮物?」

那聲音不大,卻清楚得讓兩個大人同時一僵。
「糟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寶寶的笑聲慢慢停了下來。
那雙金色的眼睛緩緩抬起——不是好奇,也不是撒嬌,而是一種過於認真的專注,彷彿在腦中反覆確認過答案後,才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他先看向爸比。
接著,又轉向媽咪。
那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了一次,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被好好聽著。

「爸比、媽咪。」孩子的聲音很輕,卻清楚得讓人無法忽視。
「……是?」天馬司下意識應了一聲,語氣比平時還要柔軟。

寶寶微微吸了一口氣,然後,用與年紀不相稱的冷靜語調,說出了結論。
「其實,並沒有聖誕禮物。」

「嗯?」
兩個大人同時一愣。

孩子沒有停下來,繼續開口。
「聖誕老人——」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腦中仔細斟酌過用詞,確認這句話不會太殘忍、也不會太突然。
「是假的喔。」

「咦??」那聲驚呼,幾乎是同時從兩個大人口中漏出來的。

雪仍靜靜地下著。
在這片細白之中,兩個大人像被凍住似的,僵在原地,表情寫滿了無法立刻消化的震驚。

寶寶只是看了看他們,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他其實可以理解。畢竟,他自己第一次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也花了好久、好久,才終於接受這個事實。
而今天的爸比和媽咪,看起來為了聖誕禮物興奮了一整天——那麼,他覺得,自己還是有義務把現實的殘酷告訴他們。

他願意等。
願意花時間,讓他們慢慢接受。

只是現在——
走了一整天的他,真的好累。
媽咪抱著他,好暖和,爸比的手輕輕摸著他的背,好舒服。

寶寶滿足地靠在天馬司的肩上,眼皮一點一點地垂下來,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
在雪聲與熟悉的溫度之中,他毫無防備地,緩緩進入了夢鄉。

「咦?」天馬司低聲嘆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點困惑,又有點哭笑不得:「他到底是從哪裡知道的啊……我可是到國中才發現,原來聖誕老人其實是爸媽假扮的。」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感覺肩膀一沉,低頭一看——
「啊,睡著了。」孩子早已在他懷裡熟睡,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臉頰貼在他的肩上,毫無防備。

「寶寶太聰明了,這樣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神代類無奈地笑了笑,一邊說著,一邊解開自己的外套,順勢將兩人一併罩進懷裡。布料落下的瞬間,冷風被徹底隔絕在外,只剩下貼近的體溫。
「這可就要去問問你媽了。」

「呦呦呦——」神代類挑了挑眉,故作受傷地拖長語調:「司現在是在嫌棄我嗎……?」
「怎麼可能嫌棄你啊。」天馬司笑著回答,語氣輕快,卻在下一秒往前站了一小步。

神代類太熟悉那個表情了。
那是天馬司準備使壞時才會露出的、帶著一點調皮、一點惡作劇意味的神情。

「那麼——」他刻意拉長語尾,聲音壓低了些。
「我們三百多個月大的寶寶類,」天馬司微微仰起臉,笑得毫不掩飾:「也想要得到媽咪的親親嗎?」

神代類愣了一瞬。
順著對方靠近的動作低下頭,幾乎就要讓雙唇貼上——
卻在最後一刻,猛然煞住。

他只是偏過頭,在天馬司的臉頰上,快速地落下一個吻。
「雖然……求之不得。」神代類低聲笑了笑,語氣柔軟得不像話:「但現在親下去的話,感覺會沒完沒了。」
他退開一點距離,眼神卻仍舊黏著對方。
「這個吻,能不能留到今天晚上?」

「說、說得也是啊……」天馬司別開視線,語氣一下子弱了下來,耳尖卻明顯地熱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孩子。小小的身體貼著自己,呼吸平穩而規律,像是已經完全信任這份懷抱。接著,他又抬起頭,望向仍未停歇的雪——白色的碎片一片片落下,彷彿刻意拖慢了回家的時間。
「好像……也只能先在這裡等雪停,再回家了。」

就在這時——
「啊。」神代類忽然低聲驚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
「司,能在這裡稍微等我一下嗎?」他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急切:「忽然想到,還有東西忘記買了。」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動了起來。
神代類沒有等對方回應,只是重新將外套拉好,仔細地蓋在他的頭上,連同熟睡的寶寶一起裹得更嚴實。那動作細緻而熟練,像是將兩個人,小心翼翼地收進自己的羽翼之下。

天馬司抬起頭,滿臉疑惑地看著他。
神代類卻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藏著什麼未說出口的心思。
下一秒,他轉過身,腳步很快地踏入雪中。紫色的背影,很快便被漫天的白色吞沒。
-------
又太長了只能切兩段,影響觀看體驗非常抱歉。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咩子@baabaablackcat

8.聖誕老人(下)

11F
而在某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

「咖、咖。」
底片轉動的聲響,在狹窄的暗巷中顯得異常清楚。那聲音低沉而機械,像是在耐心地咬合,又像是在不耐煩地催促。
一名男人叼著菸,為了低調壓得很低的帽沿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皺著眉,死死盯著手中的相機螢幕。
「嘖……怎麼什麼都拍不到啊。」低聲的咒罵從齒縫裡擠出來。

螢幕上的照片一張接一張地切換——

甜品店的櫥窗前。
材料行的門口。
巨大的 LED 看板。
還有那處躲雪的廊下。

不論場景如何變換,畫面裡總有一個相同的存在——一個紫色的背影,像是刻意般地,牢牢佔據了畫面的正中央。

站得太巧,每一次快門按下去,那抹紫色就恰到好處地擋住了他真正想拍的東西。
甚至還有一張——整個畫面,徹底被一面迎風飛揚的鯉魚旗佔滿。

男人狠狠吸了一口菸,火星在暗處亮了一下。
「這可是那個演員天馬司啊……」他咬牙切齒地低聲嘀咕:「好不容易能拍到他的私生活……」
螢幕上的紫色背影,再次一動不動地佇立著。
「……媽的,真礙眼。」

他沒有注意到——
那幾張照片裡,不論是在畫面的哪個角落,那抹紫色的身影,始終站在最前方。
像是在看著鏡頭。
又像是在——回望他。

下一秒,男人像是突然感知到了什麼,猛然抬起頭。

鼻腔裡竄入一股濃烈的氣味。
那不是煙味,也不是街道的潮濕氣息,而是一種帶著明確警告意味的存在感——
赤裸、壓迫,毫不掩飾敵意,讓人下意識地感到不適,甚至想要後退。

巷口的光被遮住了。
在那片陰影之中,赫然站著一道修長的身影。

「喔呀?」語調輕快得近乎愉悅。

「真的有啊?」
那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在暗巷裡擴散開來。
「今天一直覺得有人在跟著我們,」他歪了歪頭,語氣像是在閒聊:「果然不是錯覺。」

男人瞪大了雙眼。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相片裡那個始終擋在畫面最前方的紫色背影。

並不是巧合。
那就是他。

神代類站在巷口,背對著光源。臉部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細節,只能看見他微微瞇起的眼睛。

他在笑。
然而,那抹笑意沒有半點溫度。

那雙金色的瞳孔,清楚地映著蹲在地上的男人——像是在評估、像是在衡量。
帶著一種過於明顯的危險意味。

明明是刺骨寒冷的天氣,男人卻在這一刻,順著太陽穴滑下一滴汗。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原因。

只是那股壓迫感太近了——
近到讓人無法用理智解釋,只能用本能恐懼來回應。

「您一定也是我們家大明星的粉絲吧?」神代類的聲音依舊輕柔,語調甚至稱得上親切。他微微側過頭,像是在替對方著想似的,慢條斯理地繼續說下去。
「畢竟司的魅力實在太大了。」
「光是看著,就會讓人忍不住沉醉,想多了解一些——這點,我完全能理解。」

男人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

「不過呢——」
那句話一落,空氣彷彿被無形地壓低了幾分。
神代類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卻沒有再往前一步。他只是站在那裡,穩穩地堵住了退路。
「今天是家庭日喔?」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提醒行程:「我可不太想在這種日子動手呢。」

那不是威脅,而是選擇權的宣告。
他輕輕歪了歪頭,視線落在男人緊握的相機上,像是早已看過裡頭的每一張照片。

「您說是吧?」
短短一瞬的停頓後,神代類才慢慢補上最後一句。
「SK娛樂的——狗仔先生。」

「什、」聽見那個在日本幾乎能一手遮天的娛樂公司名號,男人的表情瞬間僵住。
錯愕、遲疑、與尚未來得及掩飾的恐慌,在那張臉上一閃而過。

而神代類,沒有錯過那一瞬的鬆動。
「咦?」他歪了歪頭,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是我猜錯了嗎?」

下一秒——
所有壓迫感,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瞬間消散。
那股令人難以呼吸的氣味退得一乾二淨,巷子重新回到原本的冷空氣與雪味之中,安靜得甚至有些空洞。

「哎呀哎呀,真是抱歉。」神代類露出一個無害得近乎溫和的笑容,彎下身,主動伸手將男人扶了起來。
「我還以為,是最近一直針對司的那些壞人呢。」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原來只是小報記者嗎?」

方才那赤裸裸的威脅,彷彿從未存在。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名禮貌、有教養,甚至略顯親切的男人。

神代類微微躬身,從錢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神代類。」他語調平穩,沒有一絲多餘的起伏。
「不只是能讓司發揮最大實力的唯一導演——」他頓了頓,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補充一個眾所皆知的事實:「也是他人生中的,唯一伴侶。」

記者顫抖著手接過名片。
那個名字,他當然聽過。
對外,是電影票房的保證、是媒體口中的「天才」;而對圈內人而言,那是以雷霆手段聞名,一旦被盯上,便再也沒有回旋餘地的存在。
一個——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角色。

「本來還想再多跟您分享一些,」神代類語氣輕緩,甚至帶著一點遺憾般的溫和笑意:「我家戀人,還有寶寶的可愛之處。」
他側過身,目光自然地朝巷外瞥了一眼。
那個方向,正是天馬司與孩子等待的地方。

「但,他們還在等我呢。」語句落下,他隨即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眼前的男人。
「這次確實是我誤會了。」神代類微微低頭,語氣真誠得挑不出毛病:「在這裡,再次向您道歉。」
話說得漂亮、動作也到位。

然而——
下一瞬,他伸出了手。
不是詢問,也不是請求。
那是一個理所當然會被交出的動作。

神代類不容抗拒地接過記者手中的相機,指尖熟練地操作著,將記憶卡退出。
「啪。」
一聲清脆而乾脆的聲響,記憶卡在他手中,被徒手折斷。
沒有多餘的力氣,沒有猶豫,就像是在處理一件早已預期會發生的事。

「不過呢——」他將折斷的記憶卡隨手丟進口袋,語氣依舊平穩:「我衷心希望,未來不要再有機會,讓我更加『深入』地認識您。」
神代類微微一笑,金色的眼眸在陰影裡映出冷光。
「也希望——」他停頓了一下,確保對方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您沒有任何一絲,對司不利的想法喔。」

話音落下,巷子裡只剩下呼吸的聲響。

男人站在原地,喉嚨發乾,卻連吞嚥的動作都顯得多餘。
他想點頭、想說話,想證明自己懂了——

但神代類已經不再看他。
那抹紫色的身影轉過身去,步伐不急不徐,像是只是完成了一件瑣事。踏出巷口的瞬間,風雪重新湧上,燈光灑落在他身上,彷彿方才的一切都被留在陰影裡。
沒有回頭,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追逐的餘地。

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男人才像是被抽走支撐般,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著手中空蕩蕩的相機,螢幕早已黑掉——
裡頭什麼都沒有。
像是今天本來就什麼都沒發生過。

「啊,雪停了。」天馬司低聲說道。
懷裡的寶寶動了一下,像是被聲音驚擾了夢境。他立刻放輕動作,輕輕地、規律地搖晃著。孩子只是悶悶地哼了一聲,臉往他頸側蹭了蹭,隨即又沉沉睡去。
天馬司這才抬起頭。
雪幕深處,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他們走來,步伐不急,卻很穩。而那人手上,還多了一包東西——包裝袋上印著的圖樣,讓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久等了。」神代類走近,語氣自然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先伸手,熟練地替天馬司把外套重新整理好,確認領口、帽沿、每一處縫隙都貼得嚴實,沒有一絲冷風能鑽進來。接著,他的視線落在孩子安穩的睡臉上,只停留了一瞬,嘴角便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看我買了什麼?」語氣裡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他將袋子打開——
裡頭整整齊齊地放著,上午在櫥窗前看過的那些甜品。
三色糰子。
羊羹。
以及那顆,半透明、封存著櫻花的水信玄餅。

天馬司一愣,隨即睜大了眼睛:「類怎麼知道我想吃!」

神代類眨了眨眼,毫不心虛地笑了起來。
「喔呀?」他語氣輕快,像是在宣告某種理所當然的事實:「我可是有司牌心電感應的喔。」

天馬司忍不住笑出聲,卻又怕吵醒孩子,只好將那聲笑意壓在胸口。
神代類伸手,熟練地將寶寶抱進懷裡,也順勢把甜品袋子遞了過來。
「我想吃糰子。」他語氣理所當然,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司能喂我嗎?」
「當然沒問題。」
精緻的糰子被取出,天馬司小心地遞到神代類嘴邊,讓他低頭咬下一口。甜味在空氣中散開,他順勢勾住自家伴侶的手臂,兩人便這樣並肩,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
暖黃色的光灑在雪地上,也照亮了他們的影子,兩人的腳印,一前一後、又慢慢並排,清楚地留在新雪之中。
懷裡的孩子安穩熟睡,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手中的甜品微微晃著,像是這趟路最溫柔的重量。

他們終究還是沒有買到聖誕禮物。

因為那份驚喜,早已被抱在懷裡、走在身旁——
一點一滴地,在這條回家的路上,在不需要包裝的溫度裡,
靜靜地,被愛完成了。

------------

其實後面完全跟聖誕節沒有關係,所以這一篇決定不在聖誕企劃那幾天發布,只是口嗨而已。看看就好,只是為了達成某個寶貝的願望,聖誕老咩子送禮來晚了非常抱歉。(土下坐)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