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蓁@yhntgb28

[梅露可物語│レルレラ]艾因雷拉有一個願望。[普]

竺蓁@yhntgb28

  百轉千迴,庸庸碌碌別過的二十載,在這一瞬,在他望向他微笑的這一瞬,埋藏內心深處多年的願望,終於從忐忑懸空的不安裡穩穩地落了地,踏實地令他忍不住發出滿足的慨然。

*
  自幼以來,艾因雷拉心底存在著一個願望。

  而他深知,縱使他如何奮力直前,那也是個無法獲取、猶如鏡花水月般幻夢的願望。

  ——直到收到學院長捎來的加急魔法信鴿的密件這一刻為止。

  說是密件,卻不太引人側目與懷疑。

  信封整體設計與用色和學院內的流通的信件並無二致,很能混淆視聽,唯與學院內通用信件不同之處在於,蜜蠟封口處的內側有個不用指腹觸摸就不會注意到的壓印紋,艾因雷拉便是在拆開信封時狀似不經意以指腹觸摸時確認了恩師來信的類別。

  至於這個拆信時觸摸封口的慣性動作,是他在那兩年潛心鑽研如何處理幼年錯誤引發的詛咒時被迫養成的。

  被自己位居高位閒的發慌的恩師逼得硬生生養成的。

  偶爾,艾因雷拉會想,作為恩師的得意門生的這件事情是否弊大於利?

  他由衷感謝畢業後恩師起聘他回學院任教,讓他有一份可以安生餬口的工作,因而作為人情往來,艾因雷拉勉為其難的協助恩師解決不少麻煩事。

  可是,人情返還的次數總該有上限,他想,他的人情應該還的差不多了。

  兩年前,他思忖解咒物件都備齊妥貼,因而向恩師提出長假申請,打算去可以潛心處理詛咒事件的地方隱居研究。

  『請假兩年?』

  少年模樣的長輩表情一如既往的不懷好意,語氣上揚,用著還未沾墨的鵝毛筆筆尖在他的假條申請紙上戳了戳。

  『是。』

  『你不覺得兩年有點久嗎?況且,那事你在學院不也一樣能研究?』

  明知故問。

  懶的和人精虛以委蛇,艾因雷眸光斂起,神色不豫,盯著人的同時在腦海迅速翻閱著樁樁件件的把柄,在人底下低頭做事是有好處的,至少,掌握了不少可以挾令他人的有用情報(基於維希特優秀的基因,收集情資以供日後使用也是鐫刻在艾因雷拉行為處事中了)。

  『哎呀,開個玩笑罷了,』恐怕是想起了維希特家族傳統技能,眼瞅他明顯的情緒波動與凌厲神色讓本想繼續釣著他玩的人立即端正態度,『噯呀,這不,我看你整個人嚴肅過頭,想說說點放鬆氣氛的話嘛。』

  但聽這話時,艾因雷拉恰巧從資料庫撈出一則絕對能把恩師摁死在牆上的把柄,於是他凝神正視對方,不發一語——意思明顯不過,他壓根不相信他話裡的含金量。

  『但你請假兩年確實過多了,』長者見狀,假意語重心長的嘆道,『你總不能完全撒手不管吧?』

  艾因雷拉心知長者意有所指,但他心中的天平始終是傾斜於兄長那側,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縱使他們兩人實際相處僅八年,且分離長達十八年之久。

  雷爾哈爾尼在他心中的意義依舊是他人無法取代的。

  『您不總常絮叨要讓孩子成長,就要放手一搏嗎?』

  長者一聽難得急了臉,手掌用力左右擺啊擺。

  『欸,你這孩子瞎說,兩邊事情可不能一概而論。』

  艾因雷拉聞言又沉默了。

  老實說,事情刻不容緩,兩年更是極限,他原本還預定請個三五年,在考慮到事態發展會不可控之後,才定調兩年內達成。

  他目光狠戾的望著學園長,大腦高速運轉如何將把柄價值最大化來爭取自身利益。

  『那這樣吧,』許是察覺到再不處理就會有大招使出,長者語氣軟化,『作為交換,我每個月寫信給你委託事情如何?一個月一封,畢竟你還是學院編制下,至少也要有所表示。』

  艾因雷拉眉間緊皺,不太滿意這個學院長提出的折衷方案,打算出口辭職拒絕時,長者又補上一句。

  『請假時薪資照常,年資照算,當然,還有額外的委託補貼。』

  

  ——研究材料總歸要花錢購買的,況且,也沒辦法保證一次就成功,多預備點總歸是好的。

  艾因雷拉思忖當中的利弊得失,權衡再三後,點點頭接受了。

  一封信而已,不怎麻煩。  
  然而,艾因雷拉忘了,自幼起,他栽跟於恩師手下次數並不少,何況口頭承諾不如黑白文字,日後翻供可謂信手拈來。

  那兩年,恩師想當然爾無視了他為解決詛咒日日如陀螺轉忙的焦頭爛額,原本議定好的一月一信,變成了每月捎來的大量信函,數量多到甚至每日兩三封不再話下,他都要懷疑老人家是不是成日沒事幹,儘逮著寫信禍禍他由於焦慮緊繃到極限的精神,不僅嚴重干擾他研究詛咒解法的進度,更讓艾因雷拉無語的是那些以為有意義的信件全是恩師管理學院時滿腹牢騷的流水帳紀錄。

  數量大他不免懷疑表面交友廣闊的恩師私底下連個知心朋友都沒有(實慘,慘到鐵石心腸的艾因雷拉都忍不住為這個少年模樣示人的老人點上一隻蠟燭),又由於其身份敏感,導致也不能隨意找樹洞(不然國內八卦雜誌當天一定會刊出大頭條「驚見!奧斯卡學院竟有如此事端,最高學府領導人此舉是否恰當?」,思慮再三,結果才是只能找他這個與家族斷絕往的學生傾訴苦水。

  更令人髮指的是,不曉得是不是要測驗他,恩師時不時會在信件中混雜一兩封機密信件(多半是恩師的額外委託,當然,明碼標價,絕不折扣,這是艾因雷拉一貫信條。)在一次沒注意到,被恩師接著又一封信直白的指摘後——若非該次事關兄長,按他性格早也給恩師寄去一封罵作人要講點良心——自此才讓他養成以指腹確認信封封口處的習慣,以免又錯失時機惹怒老人家。

  尊老愛幼是世間公認美好的道德品質,艾因雷拉作為教師,自然要以身作則。

  哪怕這個老經常裝幼扮萌不幹人事。

  歸返後的日子,艾因雷拉教授課餘閒暇無事便常在內心蛐蛐自己恩師,毫無點尊師重道的情份,甚至無視了是對方帶自己回去培養的恩情。

  畢竟,這是有理有據的蛐蛐。

  多少次被恩師突如其來的委託壞了跟哥哥的約定日子就不論了,更可惡的是故意拐彎勞煩兄長奔波處理議會事情才是讓他更加不能忍受,天曉得維希特家主日常業務就夠繁重,林林總總數不勝數(幾度讓艾因雷拉打算放棄教職編制,轉任幕後協助家主),雷爾哈爾尼能跟他約定的日子都是精算過的,卻輕易的被臨時事務奪去——次數之多,多到艾因雷拉深刻懷疑恩師見不得他好,做人怎麼可以這麼無底限?

  縱使習慣恩師出人意表的出格行徑(出格到艾因雷拉對所謂【老年人】更新了一波認識),但不得不說,此際驟然收到密件,經歷過許多的艾因雷拉內心也滿是征愣詫異。

  除了星祝祭前的詛咒擴散事件外,他想不出這會學院或者魔法國國內有什麼緊急事務到需要用密件通知他。

  難不成,是來了個什麼重要客人,老傢伙抽不出身要他緊急外出去買個什麼甜點招待對方嗎?

  這並非沒有發生過。

  作為跑腿的補償,除開茶水點心費外,長者又給了他一筆額外豐厚的報酬。

  他一邊不厚道的編排自己恩師為人,一邊巧妙遮蔽了學生探尋的八卦視線,一目十行的將內容盡覽入目。

  紀錄維生的維希特家族從小就會訓練孩子們速讀的能力,他當然也不遑多讓,幼年為了跟哥哥一較高下練起的速讀不只在他後來的求學時代幫助他在浩瀚知識裡恣意徜徉,也讓他出社會工作後,能在幾秒內解決來自恩師的麻煩文件。

  幾秒中內掌握了十萬火急信件裡的各個重點後,艾因雷拉好整以暇將信件收入一個看起來很普通但實際上編寫了數十層防盜防窺術法的盒子內。

  盒子僅此一個,是他在學生時代的魔道具課程裡用研究課題練手完成的。

  看似誇張,可若作為維希特人而言,提防一切簡直是如呼吸般自然而然。
  只因無數的祕密都被維希特的雙眼忠實傳寫。

  摹寫一切萬象的維希特,理解記錄的本質,他們手持著彷如雙刃的筆桿,受人敬重同時也深受猜忌,家族內部傳閱的紀錄中,血淋淋的揭露了上溯幾代的維希特人曾遭受來自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毒手,

  故而在維希特骨子裡根深柢固地埋入不信任一切的基因,包含國家——縱使艾因雷拉離家的歲數過早,以致未能如兄長那般在濃厚沈重的維希特氛圍裡茁長,可根植維希特基因裡的防範意識與他的幼年創傷,依然讓艾因雷拉不怎信任他人,即使是來往多年的友人,談話間,他也會削減關鍵字避免橫生枝條,他習慣將祕密掩蓋的嚴嚴實實並套上多層保護,尤其,此次信件中牽連的可不是什麼能一笑置之的人物,內容更是萬萬不能被除他以外的人知曉一二。

  收好信件後,仍與平時授課時無異的艾因雷拉教授,其悠悠哉哉的表情可說是管理到位,不著痕跡、輕鬆地用幾句話將研究室裡向他提問的學生打發走,且在確認學生真的離開後,才起身收拾凌亂不堪的研究室。
  信件雖急,但人已經被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他是有時間能把東西好好收拾一番。
  作為教師與學者的雙重身份,他的研究室從上到下到處都堆累著各式各樣的紙質文件,不僅有他自身的收藏,也有從學生那兒收來的各種研究報告,換做是平時,艾因雷拉大概也就放任不管,但出於一種奇異的直覺,艾因雷拉有股之後會用到研究室的念頭。

  有備無患總比手忙腳亂好,將研究室的文件整理歸位後,他才鎖上研究室的大門,並往信件所指的地點移動。

  作為教師這個角色,有些矜持必須做足。
  艾因雷拉從接到消息後,始終都用著淡定表情與語氣唬弄學生,甚至在收拾東西時還能哼些不著調的曲子,直到將研究室落鎖前,他一直都將情感克制的在可控範圍內,卻在前往目的地的浮游石速度上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他竭力壓抑的緊張與焦慮——沿途浮游石始終保持在最高速,以致讓原本需要二十幾分鐘的路程,在短短幾分鐘內便結束。
  他前往的是奧斯卡學院專門給重要絕密人物等候的賓客室,也是學院長作為招待重要貴客的空間,基於此,防護能力在整個學院是最頂級的,至少扛住了幾次由於學生魔法失控引發的爆炸,宵小也進入不了半分,作為隱密談話的空間可說得上是最好的了(據說所費不貲)。

  但一年用不了幾次,畢竟整個奧斯卡學院內,或者,整個國家內能和學院長身份地位齊平的角色盡付闕如。

  艾因雷拉一點停頓都沒有,逕自伸手便穿過了通道盡頭薄膜似的防護罩,如果不仔細注意,很難察覺前幾秒讓人覺得暗沈的空間傳來細碎的談話聲——為了避免節外生枝,學院長早早便設置干擾人視覺的幻影障壁以防萬一。
  經過星夜事件後,艾因雷拉曉得,即便是在看似平和的學院內,也不存在所謂的安全性,人與人之間充滿狡詐與險惡,任何一點失足,都會成為另一個人要脅的把柄。

  更何況,這還涉及到他重要的人,他不得不比平日更加審慎。

  通過屏障後,又經過一段不小距離,最後映入瞳中的是一扇魔道工藝極高、裝飾華麗的大門,並從門的那側傳來兩道嗓音斷斷續續的交談。

  凝神細聽,仍舊在交談的內容並無任何重點,只是,讓他內心不禁輕輕顫動的是,其中一道少年聲線勾起他午夜夢回的懷念。

  以及,悵惘。

雖說來的路上已做足充分的心理建設,艾因雷拉依然在門前踟躕不前,最後深吸了幾口氣後才下定決心。

  在他伸手大力的往內推開門後,熟悉、顯眼的白髮與樣貌落入眼底的一瞬間,艾因雷拉仍舊下意識地稟住了呼吸。

  那是,即使背光,依然能在他視野裡散發無與倫比光彩的一抹身影。

  擴散在視覺感知的畫面神聖的難以用任何話語去描繪形容,甚至,艾因雷拉覺得,用文字去描述都會是種褻瀆,因此他乾脆不做任何思考,放任內心,讓自身毫無防禦地、狠狠受到濃烈的情感衝擊。

  如果說,何謂沐浴在神之光下的感動,艾因雷拉想,恐怕便是這一刻激烈的震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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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蓁@yhntgb28
  一顆石子落入平靜的湖面蕩漾的漣漪會在多久以後才能消散?

  多愁善感的青春期,艾因雷拉曾近乎自虐的反覆血淋淋地剖開過去詰問。

  年輕的他並未能得到一份滿意的答案。

  而今,年過二十八的艾因雷拉終於能夠回答,儘管那漣漪反覆,未嘗有消散之日,卻也斷不會有消散之日。

  只因,投石入湖的,並非他人,而是他自身。

   是的,是他自身。

  他願意讓那陣陣漣漪在他心湖無盡地迴盪,甚至願意讓世間所有星辰倒影都落沉其中。

  不論抱持怎樣的情感,他的兄長,雷爾哈爾尼,毫無疑問是他人生濃墨重彩的一筆。

   幼年能識物理解語言文字意義起,艾因雷拉便懷抱著一份願望,那份願望隨著他軀體四肢抽長日漸舒展,隨著每日安穩懷抱入眠的體溫氣息蔓延,隨著如森林落雨氤氳騰起的嗓音浸透他靈魂百骸,隨著時光荏苒,最終凝結成名為「艾因雷拉」的基台。

  願望起初是單純如銀河閃爍的星星那般純粹,是溫柔的童話繪本,是徘徊在他夢境深處,屬於艾因雷拉與雷爾哈爾尼手裡的小小泰迪熊。

  然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願望已經悄悄變質了呢?

   自幼而起的願望裂變於一個看似不起眼的插曲。

  自他八歲毅然拋棄家族的那刻起,艾因雷拉的心便一分為二,一邊是大人的他,一邊是孩子的他。

  對於大人而言,學習是生命最安逸的時光,但對孩子而言,學習是桎梏己身的枷鎖。

  大人渴望回歸孩提時代,孩子想要一步成為大人。

  明明兩者本就頭尾關係,大人與孩子卻互相羨慕與嫉妒,彼此看不順眼,偏偏在大人與小孩每時每刻相互拉扯與求學研究的間隙,幼年與雷爾哈爾尼在星光下於公館裡相依為命的畫面繚繞於腦海。

  彼時,同樣身處牢籠,手腳與心都被父母精心謀劃束縛住的兄長的天性依然率真且善良,自然,如此純真善良的兄長所想像的、透過口語為他描寫的,是本色調溫暖基底美好的家庭繪本,並於每個無邊無際、睡不著的夜裡熠熠生輝。

  他必須承認一點,小孩的艾因雷拉與大人的艾因雷拉看世界的角度雖存在歧異,根源卻源自相同的靈魂。

  無論出發點在哪,小孩與大人遙望的歸所始終朝向同一側——城市煙火覆蓋不到、僅有穿越無數時光的無垠星光能灑落的無名森林——無名森林遺世獨立的公館,藏匿著小孩的他與大人的他無窮的渴盼。

   他們的願望始終都是相同的,因那是孩子的他能實現,亦是大人的他也能夠實現的一份。

  直到石子漣漪陣陣攪亂看似平靜的心湖。

  時至今日,每當閉上眼,無盡黑暗中,艾因雷拉眼前依舊浮現那個十八歲於學園學習的上午。

  那是一個普通,普通的讓人隨時都能發懶打盹的日子。

  也是一個初春驟雨過後,萬物萌發,尋常如藍天的日子。

  更是一個在學園各處有無數學子吵鬧聲音迴響的日子。

  就是在這樣一個他度過無數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在他一如既往沉湎過往,放任小孩與大人撕扯著讓心口泛著細密疼痛的日子裡,如電波般細微刺激神經的不尋常順著風滑過他耳畔,僅僅一秒,他鬼使神差地將目光從黑板移開,穿過身側的窗戶往外放遠,直至視線落在彼端。

   在那個彼端,一團紫色小點悄然翻牆入學園,並掩蓋性地將小小身影隱沒於綠色草叢後方疾走,一瞬間,乍然有什麼從他心口迸裂,攪和的他不得安生。

  十年後,雷爾哈爾尼在雪地裡漂浮,表情困擾的問他。

  『為什麼雷拉總會找到我呢?』

  為什麼總會找到你呢。

  艾因雷拉自持著一份驕傲,不讓面容表現半分情緒,內心卻驚滔駭浪,更多的是不甘與苦澀——但他願意擁有這份不甘與苦澀,甚至不欲予人分享。

  【為什麼總會找到你呢。】的答案昭然若揭。

  割捨不了的豈只是血脈。

  真正無法割捨的,是他此生都不能用喉嚨振動發出的幾個音節。

   是簡單的幾個字母所構成的讓靈魂無法負載的沉。

  彼時,成年的、繼承了家主職位的哥哥,冒著撕毀協議的風險,偷溜入奧斯卡學院,為的是請學院長代為傳話,委婉的詢問他能不能再搬回家住。

  雷爾哈爾尼說,他已經說服雙親了,爸爸媽媽再三保證不會嚴詞追究他與家族斷絕關係的逆事。

  對此托詞,艾因雷拉一點兒都不信,倘若雷爾哈爾尼真的說服那一對男女,那又何必偷摸換個樣貌進來學園。

  事實上,也證明了他預後無錯。

  他的雙親第一時間獲知兄長打算先斬後奏偷偷接他回家這事的反應是勃然大怒,久違的往成年已久的雷爾哈爾尼發飆——他的雙親長年實踐,早已嫻熟如何情緒勒索兄長,不僅善於用字遣詞引發兄長的愧疚自責,同時還能將針精準扎入哥哥脆弱的內心。

  他們說,作為家主,你不該意氣用事。

  既然都自願放棄家族姓氏,何必再讓他回歸家族?

  你這麼做,對得起維希特嗎?

  對得起背後的榮耀嗎?

  況且,崩毀家族的血親根本不配稱為血親,而是仇人,你接納這樣的人回歸更是失職!

  你想讓維希特毀在你手裡嗎?

  我們就不該這麼早把職務都交給你!

  你實在是讓我們太失望了!

  我們怎麼會教養出你這麼一個失敗的孩子?!

  今次,艾因雷拉仍能記得眼見兄長與雙親在學園長辦公室對峙並聽聞從雙親嘴裡吐露出的惡毒話語時,那陣從腳底板上竄至天靈蓋頭暈腦熱的顫抖,他甚至不能將目光從兄長逐漸木然蒼白的笑容移開。

  別那樣笑。求求你,別那樣笑。

  若不是恩師眼棘手快出手阻攔,他怕他會因氣怒攻心失手引發弒親慘案。

  兄長是維希特的孩子,又很溫柔,他不會去質疑雙親的不合理。

  而他不是維希特之子,他會去質疑,他會去反叛雙親的不合理。  

  正如他的雙親難以理解,他們的基因為何會組合出他這樣叛逆性子的孩子,甚至不如雷爾哈爾尼萬分之一的聽話省心。

  艾因雷拉同樣不能理解,何以這樣自我中心性格的雙親竟然會誕下兄長那般擁有美麗柔軟性格與靈魂的孩子。

  艾因雷拉未從懷疑過雷爾哈爾尼愛他的這個事實。

  是的,他不曾懷疑,也絕不會懷疑。

  雷爾哈爾尼作為艾因雷拉的哥哥深深愛著弟弟艾因雷拉。

  他在重重謊言中真誠地愛他。

  哪怕最初愛他是基於很多理由,基於流淌彼此軀體裡無法切割的同一血緣,基於年長者憐愛幼子的責任,基於在僅有兩人的牢籠裡饋贈謊言般的承諾。

  但是,他愛他的這件事情,永遠毋庸置疑,甚至摻雜不了一點謊言。

  年齡抽長後,艾因雷拉頻頻回顧他與兄長相處的點滴,慢慢地從中抽絲剝繭出一個答案,那就是,他的兄長雷爾哈爾尼在他身上傾注的愛意早已超越手足間的界線,甚至說,是接近於無私奉獻、不求回報的慈愛。

  如此深厚的愛意源自於雷爾哈爾尼自身情感的匱乏——源自兄長懵懂學牙的幼年時期雙親缺席的空落。 

  於兄長而言,愛有很多層次,而很不幸的,他什麼都沒有體驗過,連最基礎、在家庭中便能獲得的無私的親情都未嘗擁有。

  他們兩人的雙親對待長子極為苛刻,父親嚴厲地斥責,母親愧疚的哭泣,他們籠罩在兄長理當無憂無慮的童年,成為無法擺脫的陰影枷鎖。

  無論哪一方,都沒人注意到小小的、白色的孩子內心如同冬日落雪的寂寥。

  儘管對於愛情的渴望沒有被滿足,但好在,他的哥哥雷爾哈爾尼,是個天性中便知曉要如何愛他人的孩子。

  他的天性驅使著他愛雙親,即便他們漠視他的存在,即便他們恐懼、厭惡他身上的罪責,即便他們不曾駐足彎腰傾聽他的願望,即便他們在兄長身上加諸了許多不合理,依舊不妨礙兄長愛著他們。

  明明是這樣缺愛的兄長,也憑著與生俱來的這份天性,懵懵懂懂的、安撫性的,伸臂去擁抱另一個更加渴求愛的孩子,竭盡所能的將星光落在那個孩子的生命中,並笨拙地用著他所能理解的愛去哺育這個渴愛的幼子。

  一個孩子養育另一個孩子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正常來說,應該是由雙親撫育孩童,雙親要成為他們的教導者、守護者、引導者。

  可是在他們的國家裡,這樣的情況比比皆是,簡直稀鬆平常的不值一提。

  比如那一對姐弟,又比如那一對兄妹,數量之多,都要讓人懷疑這個國家是否出了什麼問題。

  當然,是有些問題的。

  那就是這類由孩子養育長大的孩子與生身父母的親緣十分寡淡,這類孩子的情感全數依賴於另一個孩子身上,生身父母對他們而言只是血緣上的陌生人,甚至是僅僅是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室友。  

  雷爾哈爾尼曾在無數夜裡給他床邊故事時說,雙親是盼望著他的誕生,說這話時,兄長如虹的瞳眸灑落了銀河璀璨倒影,億萬星辰霍霍的吸引住孩童的他。

  離家前,艾因雷拉會信,但離家後,艾因雷拉是抱持懷疑態度。

  與血親恩斷義絕成為冷眼旁觀者——思來也算是某種意義的維希特了——尤其是抹除親情的濾鏡後,艾因雷拉能夠以更客觀的角度來看待提供他血肉基因與軀體的兩人。

  因而,他透徹理解到他的雙親實際上是多麼冷漠自私的性格。

  倘若,盼望著他的誕生,那麼溺愛、縱容,或者直白點,放任孩子自行野蠻生長、放棄教養的的作為便不該出現。

  雙親不會是孩子的友人。

  作為孩子雙親的角色,他們需要引導孩子們成長,提供孩子庇護與前行,然而,可笑的是,這些行為他從未在那兩人身上瞧見,相反的,他卻是在雷爾哈爾尼身上獲取的。

  除卻異常龐大魔力造成的隱憂,作為頭生子的雷爾哈爾尼各方面其實才更符合雙親賦予的家主理想——兄長性格溫和懂事、認真上進、責任心重、做事嚴謹,即便不是生於像他們這類的特殊家族,長在任何一個普通家庭裡,也會是讓雙親感到安心信任的一個好孩子。

  即使如此,比起兄長多如繁星的優點,父親更在意他身上的缺陷,在意到讓母親懷上第二個孩子。

  仔細思考就會察覺問題叢生,因與其說盼望他降生,不如說雙親在盲賭,賭他們的第二個孩子符合魔法國的社會期望,符合維希特繼任者的角色,更賭會是個「正常」的孩子。

  可惜,他們又一次賭錯了,不僅如此,作為另一種極端的孩子,他還成為了他們的欲除之後快的污點。

  理由清楚無比——他們兩兄弟的雙親厭惡無法掌控全局的不確定性,因此才會在兄長能識讀起便將打壓刻入兄長的所有生活中,為的是把這乖順的孩子拿捏於掌心,卻沒料到第二個孩子直接崩壞了這份掌握,甚而,替換上了這份掌握。

  正如在扭曲的家庭角色扮演中,雷爾哈爾尼無形中替代了生身父母成為他的「雙親」一樣,身為弟弟的他,其原本的角色意義也相應產生變化,他的兄長不再往雙親尋求生命存在於世的價值,而是往他,往他這個血脈相連的弟弟尋求生為人都需要的,來自血親他者的肯定。

  雷爾哈爾尼的每一次反抗,都有著艾因雷拉的影子。

  他的存在,使得雷爾哈爾尼無處安放的靈魂有了棲所,使得雷爾哈爾尼想要愛人的心滋生出幼苗,如藤蔓伸長,緩慢地攀附,不知不覺產生了變化。

  等雙親注意到時,事情已無法挽回。

  他們難以再輕易用親情血緣羈絆捆住兄長,難以再讓兄長依照他們的想法行事,就像是一個本該被鋼線扯動的玩偶在某日獲得了靈魂可以行走的自由,在他本不該有心跳的位置,有了鼓聲躍動,有了可以在乎的人——雷爾哈爾尼對他無法放下的執著,使得他不惜違背條約、違背家族榮耀,也執意要進入學院勸回他——這舉措讓艾因雷拉終於於虛空裡抓住了小孩大人爭執的朦朧根源。

   原來,那個根源是個遙不可及的願望,是他在離家之前,便已悄悄落在他心底的一份,又隨著他與雙親斷絕關係的時間重量質變了更深一層。

  如今,卻是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實現了。

  神聖的存在聞見聲響目光投向他,神色驚喜萬分。

  「啊、雷拉你怎麼會這麼早就過來?約定的時間不是還沒到嗎?」

  伴隨著話語落下的是無限放大於艾因雷拉眼中,雷爾哈爾尼一如既往蓬鬆溫煦的笑容,笑容耀眼奪目,令艾因雷拉捨不得眨眼。

  他已多久沒見過兄長這般無所牽掛的笑靨了呢,他們雖言歸和好,但學院接踵而至的忙碌以及兄長因事件而不得不居家休息,都讓他們重新來往的契機一直延後。

   他想起恩師在信裡提到的內容,說是不急,他可以先把事情處理妥當後再過來。許是那樣,兄長才會有先入為主的詫然。

   一時半會沒得到答覆,雷爾哈爾尼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但又很快自我調適好,兄長一瞬釋然的笑,像是找到答案般。

  「我知道了,雷拉的事情已經都處理好了,對吧。」

  卻見他佇立在門口半晌沒動靜,終於,伴隨擔憂的詢問走近他而至的是貼在他額上的熱意。

  「怎了?你沒事吧?」

  艾因雷拉至此依舊有些迷濛,恍如舊夢重現

  從喉嚨振動發出的是與記憶重合、尚未變聲前,兄長宛如塗滿蜂蜜甜糖的嚅軟嗓音。

  過去的他從未覺察,原來,兄長的發出的每一個聲音,都會讓他心臟不由自主的抽動。

  「唔,好像沒發燒啊。」

  幼童特有的柔嫩膚感隨著兄長憂心的話語覆蓋在他額頭上,掌心緊貼皮膚所產生的刺激過大,使艾因雷拉幾乎要動用全身精神才能壓抑住那如觸電般的顫動——若不是學院長在一旁雙掌交疊露出狀似友善實則如黃鼠狼狡黠看戲的一抹微笑的話,他沒必要花費這麼大的氣力去掩飾自己震盪不已的內心。

  「你太擔心了。」

  「因為是雷拉啊。」

  從前,艾因雷拉不會理解雷爾哈爾尼這句理所當然的回應裡潛藏的無數話語,至多只會不耐煩的蹙眉,但為人師表多年加上恩師每次會議回來念叨著哥哥行徑,因之當艾因雷拉透過回憶去抽絲剝繭兄長的思維,他方明白,正由於是他,所以待人冷漠、苛刻近乎無情的兄長臉上才會流露出溫情脈脈的憂慮疼惜。

  說實話,兄長的這點,每每都讓他內心不由自主的感嘆,他們確實血脈相繫。

  他們都是比起自身,更擔憂的是對方。

  「你才更需要我擔心吧。」

  「我很好喔。」

  騙人。艾因雷拉不置可否瞥了表情乖巧的人一眼。

  大抵人是外貌協會,總是會用外表去評斷一個人的內裡。

  何況他們是血濃於水的兄弟,既然他的性格擰巴,那麼與他共享相同血脈的家主也絕不可能不如此——壓抑多年引爆的星祝祭事件便足以說明。

  相較於他外顯的情緒,掩藏在假面下的人情緒才更無法測度。

  「好吧。」

  說是這麼說,艾因雷拉終究是伸出手捏了捏雷爾哈爾尼手感極好的臉頰當作是發洩心中怒意,指間力度妥當,既能讓眼前露出傻呼呼笑容的人一點教訓,但又不至於真的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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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蓁@yhntgb28

  艾因雷拉腦海倏然浮現瑞雪紛飛的夜晚。 

  彼時他幾歲呢?好像不到四歲吧。

  當承載魔法國人民遙望的星光降臨於遠離城鎮的無名森林深處,發散著暈黃灰藍調子的孩子房時,是一如既往他與兄長相伴時光。

  照例用溫柔童話哄他睡的兄長在唸完美滿結局後,似是留意到什麼異樣,只見兄長放下手裡的書冊,往他落下一道目光溫柔,在他瞳中綻放如光穿透云隙散落天邊的弧度。

  『怎了?還想再聽故事是嗎?』

  那抹笑顏,讓年幼的艾因雷拉張眼一瞬不瞬,就這樣望住,靜謐的連時間都忘了流淌。 

  喜愛美麗事物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即使某個程度而言,那是為了繁衍後代,刻在基因裡的代碼,然而,不可諱言,外觀美麗往往也代表內在足夠完美,自然能吸引他者目光追隨。

  即長後,艾因雷拉才了解,這個國家不只有家庭能給予教育,還存在著像是學園或工坊的機構。

  他不曉得,在雙親放任的日子裡,年幼的兄長是如何將那些艱澀的文字識讀並熟背,畢竟,那是一段於他而言,始終無法觸及的舊日。

  因為,在長達八年的箱庭歲月裡,他狹窄的世界中除了棉絮輕柔的動物玩偶們,便只有日夜與他相伴提攜的少年。

  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源自於少年無私奉獻的家族愛,包括讀書、寫字、閱讀等。 

  窗外落雪隨著那些光點無聲的落在孩子房外,影子與輝芒透過窗戶映射在牆壁,在兄長問話落下回音後,他眨了眨眼,兩手臂朝向少年伸出,意思明顯不過。

  只見少年將手裡的冊子擺到一側的床几上,親暱地把人攬入懷裡,旋即一抹溫熱自額頭傳導而來。

  兄長漂亮的眼瞳與他四目交接,虹眸滿是夜星熒熒。

  或許是欣喜導致體溫上升,從雷爾哈爾尼額頭傳來的溫度灼燙的連他這個四歲孩子都臉紅噗噗。

  『呵呵,雷拉真是喜歡撒嬌呢。』

  眉眼舒展開來的艾因雷拉又往雷爾哈爾尼的臉頰側邊貼了貼,全然的將喜悅透過直白的肢體語言表達的清晰無比。

  那會,幼時的他經常想,這般與他親密額貼額的兄長才是個可愛的孩子。

  科學之國經常研究很多有趣的議題,其中一個是探討為何孩子們會在長大後遺忘四歲之前的記憶。

  大多數人會在四歲後遺忘,卻有少數人會清晰記得,艾因雷拉便是那少數人。

  他從未忘記與雷爾哈爾尼彼此依靠度過的點滴歲月,卻非由於記憶過人這簡單的緣故,孩子們確實會遺忘四歲之前的故事,但銘刻的畫面能成為一幕幕錨點,觸動時便會如放映機在腦海裡回放——每時每瞬,甚至是呼吸,都成了他與雷爾哈爾尼親近相處記憶的錨點,以致於清晰的恍若昨日,是稍稍俯首便能捧於手心的珍貴。

  他生命中許多重要的錨點,一回首,無不是與雷爾哈爾尼共度的。

  正如雷爾哈爾尼被雙親惡劣對待,導致渴望從他這個弟弟身上獲取「愛」與「被愛」,可他又何嘗不是? 

  曾有無數個瞬間,他在內心許願,想見見在他誕生之前的哥哥,將溫暖的花贈與給那個孤獨、兀自在冷寂的公館長大的溫柔孩子。

  恍若鏡花水月一般的願望,在真的實現的此際,說實在,他感到十分的新奇。

  或者,與其說是新奇,不如說是某種刻進靈魂的檢證。  

  基於研究者心態,滿足揉捏兄長臉頰洩忿的艾因雷拉左右仔細端詳了面前退為幼年時代,具有白皙皮膚、四肢仍顯秀氣的兄長,那專注入微的凝視,只差沒把遮蔽幼小軀體的衣服全數剝除——熱烈、饒富興味的目光,令被觀察的雷爾哈爾泥渾身不自在,只得露出討好的笑靨化解尷尬氣氛。

  「我很……很奇怪嗎?雷拉?」

  「啊、」如夢初醒,艾因雷拉立即搖頭,「一點都不奇怪,哥哥一直都很可愛呢。」

  「咦?」

  雷爾哈爾尼不由得睜圓眼,方才弟弟回答的內容,總讓他有種無意窺探到什麼不該窺探的祕密。

  只是,艾因雷拉並不打算回應他的疑問。

  「你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正打算回答親愛的弟弟自己沒有任何不適的地方時,雷爾哈爾尼被突如其來的雙腳懸空感嚇得渾身僵硬——

  用雙臂便能將身形小小、四肢溫暖的哥哥,摟抱在懷裡,這點讓艾因雷拉十分安心。

  無視於懷裡兄長因過度緊張面色悽慘,艾因雷拉彷彿逗弄可愛魔寵那般,用自己的臉頰蹭了蹭更加細嫩的頰面,若不是學園長打斷,艾因雷拉還想上嘴啃咬一口兄長可愛軟糯到讓他心不住陣陣抽痛的小臉蛋。

  「好了,停停,」一旁被晾了許久的少年牙酸的出聲控訴:「不是我說,你們這對兄弟肢體接觸也太親密了吧。」

  奧斯卡教授聞言面若春風,嗓音卻森冷徹骨。

  「不要眼紅就說葡萄酸。」

  維希特家主眨眨眼,左看右望,仍是不明白兩者語句裡的針鋒相對,只得發出疑惑的單音節。

  「咦?」

  卻見約翰威爾斯聳肩沒打算繼續話題(畢竟目的達到),表情一如既往欠揍,艾因雷拉目光一沉,恩師內心那點小九九艾因雷拉門清,但眼下也不好去揭露,他只得將兄長抱到沙發上坐好。  

  他這個埋首於紀錄的兄長純真的不諳人情世故,總是真心實意的相信表面之詞,顯然與紀錄之家予人高深莫測的印象大相逕庭。

  明明紀錄時不是這樣的。

  換言之,這其實是明示。

  明示雷爾哈爾尼並未從家庭裡社會化,一直以來,外人眼底裡他的成熟與游刃有餘,僅僅是在「扮演」某種被賦予的人物設定。

  艾因雷拉凝視笑容有些侷促的人半晌,在內心嘆了口氣,方才落坐在孩子身旁,目光沉著的直視上司。

  「說說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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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蓁@yhntgb28
  整件事純屬意外。

  起因是元老院委託給學院的任務,任務難度很低,就是給近日從某個家族舊宅牆壁內發現的詛咒物件施加封印。

  魔法國歷史悠久,自然存在一些只有那時人們才懂的魔法,或者說,在魔法與詛咒都彼此共存與攻訐的無秩無序的歲月裡,區區詛咒根本不會引起人們多大的震撼。

  但彼時稀鬆平常的詛咒放在已然和平成笨蛋的現今,簡直讓人畏懼三分——實際上也非危言聳聽,學院處理過幾個凶險的詛咒物件,均是以奪人性命為核心製作,處理過程中也確實造成處理人員的傷亡,故而側面說明開國之初家族與家族之間的險惡。

  此次新發現的詛咒物件乃開國初期製作,以致沒有圖紙流傳,家族其他後人也表示未曾從家族耆老聽過半分關於該物件製作的相關細項與目的。

  基於此,加之考慮開國時期的血腥混亂,後代便決定移交給元老院封印存放。

  由於私人原因跟詛咒打過無數交道的雷爾哈爾尼便被指定前往紀錄,兼之作為其他參與任務的魔法師們的保護者。

  讓重要人物進行這類任務實在是不得以為之的決定,這源於人才斷層的後果。

  魔法國現為師徒制,儘管能保障一定成效,但也凸顯出問題——如今學生在選擇未來志向時,都傾向穩妥、不涉及性命的工坊進行研修,這直接導致國內能處理詛咒相關事物的熟練人才不僅少之又少,甚至日漸銳減。

  艾因雷拉深知魔國目前膠著的狀況,但不喜歡長輩們利用兄長因隱匿詛咒二十年,甚至差點引起滅國危機的星祝祭騷亂的歉疚心(或許還有利用兄長愛國心切的責任)讓兄長一直參與詛咒相關的任務。

  畢竟維希特本職終究是以文書為主的紀錄,夜路走多了總是會遇到岔子。

  這不,就遇上了。

  按理說,相比處理SSR詛咒失控所引發一連串效應的事故,轉移詛咒物件難度可謂十分普通,甚至過於簡單了,是連意外都不該有的任務,偏偏應證老話,意外就發生在取物的過程中。

  不曉得是現場哪個人誤觸物件上隱藏的魔法陣,導致尚未加上封印的詛咒瞬間發動,甚至不偏不倚的落在當時正全神貫注描繪物件外形、未覺危險緊急閃避的維希特家主身上,結果便是此刻這糟糕情況——在保留記憶的前提下,維希特家主外貌與魔力量都退回到幼年時期。  

  萬幸的是,這個詛咒似乎也僅止於此。

  「其實事發當下就有緊急檢查,但沒什麼異常,當時想問題可能不大,哪知會在回來跟我述職時才產生作用。」

  「喔——」

  當對方話說(狡辯)至此,艾因雷拉反常不發表任何看法,僅是張口拖長了尾音,表情似笑非笑,目光裡也混雜揶揄、鄙視的冷意。

  見此情狀,饒是身為上司的約翰威爾斯也下意識的咽了口唾沫,並試圖找補的解釋一句。

  「幸好不是致死性詛咒,可能是當時的魔法師做來惡作劇,過幾天應該就會恢復了。」

  聽至此,艾因雷拉終於無法克制的冷笑一聲。

  幸好不是致死性詛咒?這是什麼很值得稱慶的事情嗎?

   仗恃著受害者基於輩分不會追究太多,巧妙將人為疏忽導致的嚴重失誤輕盈的扭轉成單純意外,在他面前打哈哈想矇混過關,並慶幸沒死人,看來是日子過的太滋潤,與生俱來的生存危機感已整組麻痺。

  不僅如此,作為學院的驕傲也一併丟棄了。

  建國時期的混亂程度是即使有文字記載,依舊是後人無法想像的邪佞。

  這間接導致維希特基因裡埋藏著那股不信任的因素——如何利用信任、悄無聲息的將人扼殺,是那時代詛咒物件最鮮明的特點。

  維希特家族也層為此付出無數族人的死亡作為代價。

  「呵,你們怕不是忘記,那個年代最常見的,不就是附著延遲效應的複合性詛咒嗎?」

  話迄,明明無風也無雪,周遭溫度控制在怡人範圍,卻在艾因雷拉發出笑聲的此刻,會客室內氣溫陡然下降數度直叫人哆嗦不止。

  眼見自家弟子皮笑肉不笑的陰寒,約翰威爾斯內心瘋狂尖叫,表面仍維持一貫平靜無波。他深刻曉得他們這次的失誤難辭其咎,要真的追責起來,恐怕要拉出一長串人員清算,因此在措辭上審慎揀選,就是怕把人觸怒——他不敢想像徹底暴怒的弟子會做出什麼出格的行為。

  「雷拉……?你……在、在生氣嗎?」

  儘管常被人耶挪讀錯空氣表錯情,但這回雷爾哈爾尼顯然說對了——實際上,凡是有關艾因雷拉的,他沒有一件說錯的。

  不過,艾因雷拉並不打算承認這件事情。

   「哥哥這話說的可真有意思,我哪有立場生氣呢。」

  艾因雷拉的表情毫無破綻,不得不讓人感嘆他們作為血緣手足幾乎一致的技能。 

  他笑意盈盈。

  雷爾哈爾尼一雙眼努力的想從艾因雷拉臉上尋出弟弟生氣的端倪,來來回回卻無所穫。

  「……那個,你看,我、我不也沒事,你……就、就別生氣了……」

  受害者吶吶的出聲安慰,至於受害者的親屬,則聞言笑容可掬,可掬到讓在場的另一人抖了三抖。

  艾因雷拉展現出他最大限度的溫和表情安撫開始慌張的攪動手指的人,同時,也伸出手把倆掌心放到自己手心平靜,嗓音輕柔如冬日棉絮。

  「我不是說了嗎,我可沒立場生氣。」他頓了頓,「因為,這種事情最近不是挺常發生的嗎?」

  此話不假,上個月是誤觸詛咒導致華麗煙花爆炸,導致元老院一角直接掀開,餘波還震盪到學院,讓正在學院的孩子們驚嚇連連,以為出現什麼毀滅等級的王寵來襲,再上上個月則是戶外實習課時,未收到通知,導致學生誤入未張開結界的詛咒物件銷毀區,結果是幾個孩子不幸中招,一個個化身成小魔寵呱呱亂叫。

  艾因雷拉目光面向學院長,不客氣的笑了笑。

  「就是突然覺得,你們元老院的老古董是不是太多,區區詛咒管理未免也太差了點。」

  果然。見弟弟打算跟長輩細細翻舊帳,雷爾哈爾尼便暗叫不妙,哪是生氣這麼簡單,艾因雷拉是氣狠了,要拿人陪葬的騰騰怒火。

  作為國之棟樑的維穩本性,動作先於思維,詛咒事件的受害者幾乎在覺察手足要大開殺戒的瞬間伸手扯了扯對方衣服的下擺。

  「雷、雷拉,」雷爾哈爾尼聲如蚊蚋,「你看,我、我真的沒事,你、你不要擔心……我、我……」

  雷爾哈爾尼憂懼的說不出話,他能理解弟弟生氣什麼,不僅僅是因為任務參與人員失察導致的中咒,重要的是無法履行維希特家主職責的這件事情容易落人口實,成為他人用來撻伐維希特的把柄。

  被自家弟子暴怒的樣子嚇得忘了張口應對的學園長這時也總算恢復了點說話能力,他乾笑的說:

  「呃,是啊,幸好報告的時候只有你哥,沒有其他人知道……」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艾因雷拉聞言蹙眉,手指在沙發的扶手上充滿節奏的敲擊聲清晰的迴盪在整個空間,頻率短促,顯示出他此刻內心難以壓抑的波濤。

  「那我豈不是要慶幸這事情只有你知我知他知?」

  約翰威爾斯很想打哈哈矇混過關,一對上艾因雷拉瞇起雙眼、散發危險氣息的表情,所有到口的話便又全數咽了回去。

  若論倆兄弟中誰更犟的話,作為弟弟的那位是更嚴重的,特別是這次完全踩在雷區蹦躂,他再怎麼倚老賣老也不可能和緩半分。

  一時間,整個空間籠罩在低氣壓下。

  雷爾哈爾尼左看右看,表情很是慌張,與平時穩重處理事務的家主面貌判若兩人,手足無措的像個孩子——好吧,現在的他的確是個孩子。

  最終,奧斯卡教授妥協認命般的嘆口氣。

  發洩怒火是很輕易的事情,卻無助於解決問題,要從根源上就將問題剷除才能杜絕之後再次發生的可能性。

  「要不,你們考慮給學院的那幾個等著畢業的一點工作吧,積累經驗也很重要,這事情以後只會多不會少。」

  暗示很明確,意思是給那些閒著發慌經常鬧出麻煩的準畢業生找事情做,別老仰仗雷爾哈爾尼心繫國家,對這類事情經常心軟不追究,就什麼任務都使勁往他哥身上推。 

  「類似你之前出差去科學之國大學交流訪問後寫的報告提到的建議嗎?」

  「是,畢竟『實習』就是要避免問題。」

  說到底,這次之所以出事,歸根結底是現場經驗不足,加之有保護者導致心態鬆懈導致的疏忽大意。 

  熟悉理論卻無法運用自如等於無用,不如將「實務」作為課題,讓學生將課堂知識實踐,一方面累積經驗,一方面也是確認理論是否需要調整。

  解決了事件處理方式,接著就是安排居住的地方。

  關於暫住的居所,約翰威爾斯已有個打算,只是不曉得受害者的親人是否會同意,但根據利益最大化原則,住所越少人曉得且方便聯繫的地方才是最安全。

  「那」

  不料,才起個開頭,約翰威爾斯的話就被自家弟子截胡。

  「我家。」

  一秒都沒停頓,艾因雷拉瞬答讓在場的其他兩人異口同聲的震驚。

  「咦?!?!」

  「啊?!?!」

  兄長震驚是毫無疑問的,但自己上司跟著喳呼又是鬧哪樣?

  艾因雷拉登時火氣又蹭蹭往上,眼睛再度危險地瞇起。

  「你這反應怎麼回事?我家的安保措施你不是也曉得嗎?」盛怒中連禮貌措辭都無,他挑眉,「何況,上個月哥哥又來加固一次,只有我跟他可以進入。」

  艾因雷拉的魔力量過於稀少,即使擅於使用增幅寶石驅動魔道具,但倘若真遇上有心之人,也很難抵禦。

  雷爾哈爾尼考慮到這層因素,便將家傳的古代魔法書中所列的一個多重魔法陣改善,那是個兼具防盜、防火與身份辨識功能的魔法陣,只給錄入相關身份證明資訊的人開啟門把,如果沒有錄入身份訊息,就會在接近門的瞬間將人隨機傳到魔國某處。

   頂著殺人視線,約翰威爾斯把內心的打算一口氣說出。

  「你也曉得,會客室幾乎一年用不到幾次,何況也有保護陣,我本來想說減少暴露,就讓人留在這裡」。

  眼下兄長根本打不開覆蓋森林的結界(附帶一提,他那兩個雙親也打不開,這點艾因雷拉甚是滿意),根據利益最大化原則,去他家裡住不是很正常嗎?

  難不成真要把人留在這個會客室?

  太危險了,他光是想像他會遭遇什麼情況頭就隱隱作痛,甚至呼吸都急促起來。

  一雙小手覆上他冰涼無比的手背。

  「雷拉,沒事的,我在這裡呢。」雷爾哈爾尼語氣平穩的用小手心輕輕握住他,「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星祝祭騷動給雷爾哈爾尼造成的負擔後來成為艾因雷拉經常在午夜夢迴驚醒的根源。

  他反覆夢見雷爾哈爾尼由於魔力暴走導致全身衰竭死亡的場景,甚而一度無法掙脫,睜眼閉眼的瞬間都不能確知是惡夢或現實,最後是到公館小住一陣才緩解。

  長達一個月的日子裡,每個早晨甦醒與夜晚闔眼前親見兄長安然無恙趟在身側熟睡,瀰漫在他心頭的惶恐不安才能煙消雲散。

  已然習慣於兄弟和好後的親密舉動,被晾在一旁的約翰威爾斯逕自思考。

  那個魔法陣的功能最先從弟子嘴裡聽來很是玄乎,但人類是不親自試試看就不會罷休的性格,約翰威爾斯一次心血來潮想試試看那個多重魔法陣的威力,結果是花了好些天才從魔國一個罕見能將魔力無效化的荒地千辛萬苦的回到學院。

  自從他到這個高度之後就很少吃癟,以致那次經驗讓他記憶猶新,甚至理解了為什麼弟子很在意魔力量的問題——那回他真的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那個渺無人煙之處了。 

   回想那段經歷,渾身依舊顫慄不止,他不得不認同。

  「說的也是,是不能隨便安排住處,你現在的居所是除了維希特公館之外最安全的地方。」

  先不說維希特現任家主身中詛咒這事傳了出去,想分食權力的那些鬣狗會不會聞著味就噗咬上來,要命的其實是名義上退休的前任家主夫婦會否趁機落井下石意圖再從長子手裡奪權。

  約翰威爾斯並無忘記雷爾哈爾尼在艾因雷拉十八歲時的驚人之舉,那次超出控制的事態引起夫婦想要重回家主之位掌管長子的念頭,是他動用元老院御三家的一票否決權拒絕了該項提議。

  封建閉塞的議會需要注入新血,他們這些舊時代的產物應該要慢慢退出舞台,讓年輕的孩子帶領國家朝更新的方向前進,這是他對那倆夫妻的說詞,實際上,是他擔憂弟子會在得知自己雙親的打算後一怒之下真的制定親手殺伐血親的計畫(後來,他偶然在艾因雷拉的研究室瞥見擊殺血親的計畫書,當下冷汗涔涔,思前想後,不動聲色的把那份詳盡內容的計畫銷毀)。

   不管哪種都非常糟糕。

   「就這麼決定吧,」他終於調理好自己,恢復微笑的面向自家弟子,再度無視於兩人親密舉動,「不過你們還是要小心些。」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心領神會的教授把自家兄長往自己懷裡攏了攏,才將目光投向長輩,嘴角上揚。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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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蓁@yhntgb28

  處理完繁瑣的交接事務後,艾因雷拉牽著兄長柔嫩的小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並翻找一通撈出前陣子友人硬塞過來的斗篷與一盞提燈。

  斗篷與提燈是一組的,提燈是啟動道具的同時也是唯一可以與斗篷聯繫的信物,擁有提燈者可以與隱藏斗篷者產生聯繫。據她說,是受到暢銷書中雙胞胎兄弟惡作劇遊樂思維的啟發,打算賣給魔力缺失的孩子們與朋友用來玩隱身惡作劇用,但不確定是否能真的運作,試作品只有做幾個。

  『所以為什麼寄給我?』

  用能夠隔空聯繫的聲音道具傳聲,艾因雷拉不由得蹙眉,他幾乎可以反推出友人的想法,但他實在不想證實。

  『噯呀,這不就是因為我朋友中只有你沒什麼魔力嘛,』道具那頭傳來魔女笑聲實在沒心沒肺,並始終如一精準在人的雷點上蹦躂,『反正這是試作,不收你錢,你用過再給我一點改良意見吧。』

  『還敢跟我收錢……不對!我最好會用上——!!』

  沒等他吼完,對面已經將傳聲關閉,只餘下他在辦公室迴盪的怒吼。

  回憶到此,艾因雷拉感覺渾身惡寒,不會真的跟古書記載一樣,魔力龐大的人們往往有類似預知的能力吧。  

  按照友人手寫的說明書,他先把斗篷披在雷爾哈爾尼身上,接著將朋友送來的試驗品——那盞星星造型的提燈嵌入對應顏色的魔寶石,等待幾秒後,提燈內置的魔法陣與寶石的魔力連通,散發出藍白黃相間的溫暖色彩,於此同時,披在兄長身上的斗篷有相互輝映顯現出相同的魔法陣紋路。

  看來是順利運轉了,艾因雷拉鬆口氣,接著想起友人的交換條件,思忖晚點到家後,他得抽空去書房撰寫使用後的心得寄給她。

  「我們走吧。」他很是自然的一手舉著提燈,一手朝自家兄長伸手。

  「嗯!」絲毫不覺得弟弟將他當作需要保護的幼孩有什麼不對的維希特家主也相當順從地朝前握住於他而言顯得寬大的手心,只一逕感嘆:「雷拉真的有好好長大了呢。」

  品出言外之意的教授下意識握緊了小手。

  「……你太擔心了。」

  「為什麼不能擔心?雷拉是我的弟弟嘛。」

  雖然沿路走來兩兄弟氣氛無比融洽,但老實說,在抵達家門,打開大門的那瞬間,艾因雷拉敏銳察覺了兄長手心傳來一瞬的顫抖。

  老樣子,兄長在不該緊張的地方就是會莫名緊張。

  該不是突然後知後覺到這是他正式上門拜訪吧?

  揣摩著兄長難以讓旁人理解的敏感心思,艾因雷拉能感覺到自己心口流倘著隱密的、屬於他自己才懂的小快樂。

  「打擾了。」

  雷爾哈爾尼拘謹的無處安放手腳,只得訥訥的說了些差點咬到舌頭的話。

  沿路談話都很輕鬆,但當真正進入弟弟私人空間時,雷爾哈爾尼才遲鈍地思考到自己來這裡會不會有些冒犯。

  這還是他們兄弟和好後(扣除他上次來給他周圍設置魔法陣外),他真正意義上進入艾因雷拉的居所。

  雖然先前是艾因雷拉常常來公館留宿,但基於禮尚往來,他應是能要求到弟弟居所住上幾日才對,但他實在沒膽跟弟弟詢問,他怕弟弟會把這當作是他不信任他能生活自理的證據。

  「你怎麼突然這麼客氣?」

  艾因雷拉聞言,明知故問地失笑,不等回應,便伸手按壓牆壁上的開關,一時間,整個走廊亮澄如白晝。  

  「哇!」

  燈亮的霎那,身形幼小的雷爾哈爾尼被如魔法般的明媚吸引,什麼憂慮都被拋諸腦後,瞳眸閃閃發亮。

  「這就是雷拉你說的那個嘛?」

  「嗯。」

  富於魔力的緣故,維希特公館的許多便利生活的設施或多或少依然是用魔法陣驅動,加上雷爾哈爾尼先前獨居慣了,即便是弟弟來借宿那幾日,也沒急著要更新,他想著,自己用魔力就能處理。

  但此刻,雷爾哈爾尼很是新奇的眨眼望著這一切,實際的體驗讓他心頭熱燙。

  魔法國並非是一個天然資源豐沛的國家,混亂無秩序時期之所以各家詛咒物件頻繁的主因就是為了掠奪生存空間,當然,削減他人生存餘裕也是一個方法。

  要在這樣的國家生存下去,魔力當然是必須要件,同樣,這也代表,作為魔力異常者在國家生存的艱難。

  早先對於魔力異常者的迫害紀錄是國家重點指定閱讀,即便是位階極高的家族想研究,若無相關證明文件,也斷不能輕易借閱。

  隨著魔法國國內受教育人口大幅增加,晚婚與少子化也伴隨而來,延遲婚姻與生育的結果,是曾經受到國內重重忌諱的魔力異常孩子在這幾年裡愈發增多,且從紀錄與學院研究幾乎可以確認,相比魔力過量,魔力稀少者這個族群在未來有持續攀升趨勢。

  既然無法避免,那麼,首先要解決的當然是減少魔力稀少者在國內生存的壓力。

  故此,這幾年在學院(以及雷爾哈爾尼刻意引導)的推波助瀾之下,整個魔道具市場前景看好,投入的研究人員越來越多,加上人口趨勢所逼,國內魔道具商品蓬勃發展,連帶也使方便的魔道具在市面上如雨後春筍冒出。

  雷爾哈爾尼再一次環視周遭亮澄澄的燈光,十分欣慰。

  「這樣對那些沒有什麼魔力的人們也很友善呢。」

  若是從前的他,大抵會以為哥哥這句話是在諷刺,可經歷過星祝祭事件後,艾因雷拉明白雷爾哈爾尼這句話毫無惡意,僅僅是純粹為此能給人帶來方便的喜悅。

  「那是當然。」

  話迄,艾因雷拉低頭將提燈的魔寶石卸下,並把提燈擺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又轉身解開穿在雷爾哈爾尼身上的斗篷,隨手掛在距離門口不遠的衣架。

  做完一切,他領著人拐入客廳安頓,簡單交待注意事項,轉頭便往廚房走去。

  在廚房依序準備著兩人份的餐食的間隙,艾因雷拉仔細復盤他們兄弟倆稍早在玄關的對話,艾因雷拉於是注意到一個細節,雷爾哈爾尼毫無疑問深深愛著他們的國家,因而能夠友善居住在國內的人們生活,可他這份友善的原因卻不僅僅是他作為維希特家主而來,是來自更深層次意含的。

  於科學之國交流技術訪問期間,艾因雷拉也一併閱讀了近幾年該國近年廣受歡迎的研究文本。

  那是關於探討何謂【愛】的大型計畫研討會的論文。

  計畫主導者似乎是個尚未成年的少女,由此之故,她並未以社會倫理的腳本視角看待【愛】,而是用研究者中立的角度看待一切關於愛的展現,她不拘泥性別,也不拘泥年齡,更不拘泥種族,因為【愛】本身自混沌出現,它自誕生起就是毫無拘限的。

  科學之國自由研究的風氣中,也有一票人專注研究基因,而提出【愛】作為課題的少女研究者,也曾用基因角度去思考【愛】的不同面貌。

  她研究出的結論使艾因雷拉印象深刻。

  基因作為生存的自私機器,會在人類無意識時主導人類行為,其目的都是為了後代繁衍,保障基因在人類族群中的存續。

  即便特殊取向者並不會有後代,但也能透過提攜親屬的子代來完成自身複製與傳遞。

  也就是說,從很早的時候,兄長的取向就很明確了,這自然反應在他對待國民(尤其是幼童)的溫和態度上。

  從前他應是留意過,只是那時由於兄長曖昧的態度胸口堵著一口氣,憋的不上不下很是窩火,乾脆閉眼佯裝不知情。

  倏地,艾因雷拉整張臉爆紅,得虧當事者不在身旁,否則他怕自己難以遏止這份情緒,整個人怕是會當場羞憤欲死。

  本以為自己在這場情感博奕中是先聲奪人,卻不知,對方早就赤裸裸的將真心攤開在他眼前。

  既然如此,就別怪他了。

  兄友弟恭是親情的要素,但戀愛裡,掌握主導也能帶來別樣樂趣。

  「啊——」

  艾因雷拉笑容可掬的張嘴發出哄孩子吃飯的引導音,他手裡的叉子是切好一口大小的漢堡肉。

  雷爾哈爾尼儘管彆扭的渾身都紅的在發燒,可還是順應地靠前身子,把那一口漢堡肉從叉子咬下咀嚼。

  「嗯,很棒呢。」

  從弟弟喉嚨發出的句子幾乎是養育孩子的人們都會有的滿足感,雷爾哈爾尼害臊的不敢看人,並乖巧的依照育兒指引建議的次數那樣把嘴裏的食物嚼碎吞入腹中。

  「再來一口吧。」

  這回,他捲起的是勾芡濃厚的茄汁義大利麵。

  老實說,身前笑容滿面的艾因雷拉讓雷爾哈爾尼極度不適應。看起來不是在跟他鬧玩笑,此刻艾因雷拉渾身散發的喜樂是打從心底的,或者說,雷爾哈爾尼觀察記錄艾因雷拉那麼久的日子裡,他也從未見過一回。

  為什麼,艾因雷拉會高興到如此激動難耐呢?

  雷爾哈爾尼非常想拒絕。

  他發誓,他是真的想拒絕的!

  「除了小鴨子,還想放什麼玩具嗎?」

  哼著輕快歌曲,艾因雷拉把塑膠製作小鴨子一隻一隻放入盛滿適當溫度洗澡水的浴缸中。

  到底是怎麼了。

  雷爾哈爾尼不禁眨眨眼,他不明白了。艾因雷拉是真的很歡喜,那是他從沒見過的,屬於弟弟的另外一面。

  吃過神般美味的晚飯後(絕對不是他盲目稱讚,而是艾因雷拉的手藝真的很好!好到他如果之後沒法吃到會特別遺憾的那種程度),弟弟從寢室拿出換洗衣物,剛開始雷爾哈爾尼還很自覺的打算自己洗澡,直到他發現艾因雷拉拿的是兩份換洗衣物時,才徹底懵了。

  「雷拉要跟我一起洗?」

  事已至此,維希特當主的面具快要掛不住了,雷爾哈爾尼幾乎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咪,整個人原地跳起,並震驚的發出高頻率的問句。

  「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可大了去了!

  但他不敢反駁。

  於是在不敢反抗弟弟的心理作用下,雷爾哈爾尼達成了兄弟一起洗澡的人生成就。

  眼下,維希特無所不能的現任當主面臨了人生最嚴苛的選擇考驗。

  ——為了放什麼泡澡玩具而糾結。

  「要繼續放熊嗎?還是海豚?鯨魚?如果這些都不喜歡,還有很多可以選喔。」

  像魔法一般(但弟弟不是沒有魔力嗎?),隨著艾因雷拉說話,在他手裡又變出好幾款造型可愛的洗澡玩具。

  也許是身體處於六歲孩子的狀態,精神也受到影響,即使理智大腦發出冷靜的訊號,雷爾哈爾尼最終是臣服於自己悄然升起的慾望。

  等他回過神,早就快樂的跟弟弟在浴缸裡玩起愉悅童心的可愛物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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