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轉千迴,庸庸碌碌別過的二十載,在這一瞬,在他望向他微笑的這一瞬,埋藏內心深處多年的願望,終於從忐忑懸空的不安裡穩穩地落了地,踏實地令他忍不住發出滿足的慨然。
而他深知,縱使他如何奮力直前,那也是個無法獲取、猶如鏡花水月般幻夢的願望。
——直到收到學院長捎來的加急魔法信鴿的密件這一刻為止。
信封整體設計與用色和學院內的流通的信件並無二致,很能混淆視聽,唯與學院內通用信件不同之處在於,蜜蠟封口處的內側有個不用指腹觸摸就不會注意到的壓印紋,艾因雷拉便是在拆開信封時狀似不經意以指腹觸摸時確認了恩師來信的類別。
被自己位居高位閒的發慌的恩師逼得硬生生養成的。
他由衷感謝畢業後恩師起聘他回學院任教,讓他有一份可以安生餬口的工作,因而作為人情往來,艾因雷拉勉為其難的協助恩師解決不少麻煩事。
可是,人情返還的次數總該有上限,他想,他的人情應該還的差不多了。
兩年前,他思忖解咒物件都備齊妥貼,因而向恩師提出長假申請,打算去可以潛心處理詛咒事件的地方隱居研究。
少年模樣的長輩表情一如既往的不懷好意,語氣上揚,用著還未沾墨的鵝毛筆筆尖在他的假條申請紙上戳了戳。
『是。』
『你不覺得兩年有點久嗎?況且,那事你在學院不也一樣能研究?』
明知故問。
懶的和人精虛以委蛇,艾因雷眸光斂起,神色不豫,盯著人的同時在腦海迅速翻閱著樁樁件件的把柄,在人底下低頭做事是有好處的,至少,掌握了不少可以挾令他人的有用情報(基於維希特優秀的基因,收集情資以供日後使用也是鐫刻在艾因雷拉行為處事中了)。
『哎呀,開個玩笑罷了,』恐怕是想起了維希特家族傳統技能,眼瞅他明顯的情緒波動與凌厲神色讓本想繼續釣著他玩的人立即端正態度,『噯呀,這不,我看你整個人嚴肅過頭,想說說點放鬆氣氛的話嘛。』
但聽這話時,艾因雷拉恰巧從資料庫撈出一則絕對能把恩師摁死在牆上的把柄,於是他凝神正視對方,不發一語——意思明顯不過,他壓根不相信他話裡的含金量。
『但你請假兩年確實過多了,』長者見狀,假意語重心長的嘆道,『你總不能完全撒手不管吧?』
艾因雷拉心知長者意有所指,但他心中的天平始終是傾斜於兄長那側,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縱使他們兩人實際相處僅八年,且分離長達十八年之久。
雷爾哈爾尼在他心中的意義依舊是他人無法取代的。
長者一聽難得急了臉,手掌用力左右擺啊擺。
『欸,你這孩子瞎說,兩邊事情可不能一概而論。』
艾因雷拉聞言又沉默了。
老實說,事情刻不容緩,兩年更是極限,他原本還預定請個三五年,在考慮到事態發展會不可控之後,才定調兩年內達成。
他目光狠戾的望著學園長,大腦高速運轉如何將把柄價值最大化來爭取自身利益。
『那這樣吧,』許是察覺到再不處理就會有大招使出,長者語氣軟化,『作為交換,我每個月寫信給你委託事情如何?一個月一封,畢竟你還是學院編制下,至少也要有所表示。』
艾因雷拉眉間緊皺,不太滿意這個學院長提出的折衷方案,打算出口辭職拒絕時,長者又補上一句。
『請假時薪資照常,年資照算,當然,還有額外的委託補貼。』
——研究材料總歸要花錢購買的,況且,也沒辦法保證一次就成功,多預備點總歸是好的。
艾因雷拉思忖當中的利弊得失,權衡再三後,點點頭接受了。
那兩年,恩師想當然爾無視了他為解決詛咒日日如陀螺轉忙的焦頭爛額,原本議定好的一月一信,變成了每月捎來的大量信函,數量多到甚至每日兩三封不再話下,他都要懷疑老人家是不是成日沒事幹,儘逮著寫信禍禍他由於焦慮緊繃到極限的精神,不僅嚴重干擾他研究詛咒解法的進度,更讓艾因雷拉無語的是那些以為有意義的信件全是恩師管理學院時滿腹牢騷的流水帳紀錄。
數量大他不免懷疑表面交友廣闊的恩師私底下連個知心朋友都沒有(實慘,慘到鐵石心腸的艾因雷拉都忍不住為這個少年模樣示人的老人點上一隻蠟燭),又由於其身份敏感,導致也不能隨意找樹洞(不然國內八卦雜誌當天一定會刊出大頭條「驚見!奧斯卡學院竟有如此事端,最高學府領導人此舉是否恰當?」,思慮再三,結果才是只能找他這個與家族斷絕往的學生傾訴苦水。
更令人髮指的是,不曉得是不是要測驗他,恩師時不時會在信件中混雜一兩封機密信件(多半是恩師的額外委託,當然,明碼標價,絕不折扣,這是艾因雷拉一貫信條。)在一次沒注意到,被恩師接著又一封信直白的指摘後——若非該次事關兄長,按他性格早也給恩師寄去一封罵作人要講點良心——自此才讓他養成以指腹確認信封封口處的習慣,以免又錯失時機惹怒老人家。
哪怕這個老經常裝幼扮萌不幹人事。
畢竟,這是有理有據的蛐蛐。
多少次被恩師突如其來的委託壞了跟哥哥的約定日子就不論了,更可惡的是故意拐彎勞煩兄長奔波處理議會事情才是讓他更加不能忍受,天曉得維希特家主日常業務就夠繁重,林林總總數不勝數(幾度讓艾因雷拉打算放棄教職編制,轉任幕後協助家主),雷爾哈爾尼能跟他約定的日子都是精算過的,卻輕易的被臨時事務奪去——次數之多,多到艾因雷拉深刻懷疑恩師見不得他好,做人怎麼可以這麼無底限?
除了星祝祭前的詛咒擴散事件外,他想不出這會學院或者魔法國國內有什麼緊急事務到需要用密件通知他。
這並非沒有發生過。
作為跑腿的補償,除開茶水點心費外,長者又給了他一筆額外豐厚的報酬。
紀錄維生的維希特家族從小就會訓練孩子們速讀的能力,他當然也不遑多讓,幼年為了跟哥哥一較高下練起的速讀不只在他後來的求學時代幫助他在浩瀚知識裡恣意徜徉,也讓他出社會工作後,能在幾秒內解決來自恩師的麻煩文件。
盒子僅此一個,是他在學生時代的魔道具課程裡用研究課題練手完成的。
摹寫一切萬象的維希特,理解記錄的本質,他們手持著彷如雙刃的筆桿,受人敬重同時也深受猜忌,家族內部傳閱的紀錄中,血淋淋的揭露了上溯幾代的維希特人曾遭受來自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毒手,
故而在維希特骨子裡根深柢固地埋入不信任一切的基因,包含國家——縱使艾因雷拉離家的歲數過早,以致未能如兄長那般在濃厚沈重的維希特氛圍裡茁長,可根植維希特基因裡的防範意識與他的幼年創傷,依然讓艾因雷拉不怎信任他人,即使是來往多年的友人,談話間,他也會削減關鍵字避免橫生枝條,他習慣將祕密掩蓋的嚴嚴實實並套上多層保護,尤其,此次信件中牽連的可不是什麼能一笑置之的人物,內容更是萬萬不能被除他以外的人知曉一二。
有備無患總比手忙腳亂好,將研究室的文件整理歸位後,他才鎖上研究室的大門,並往信件所指的地點移動。
但一年用不了幾次,畢竟整個奧斯卡學院內,或者,整個國家內能和學院長身份地位齊平的角色盡付闕如。
更何況,這還涉及到他重要的人,他不得不比平日更加審慎。
凝神細聽,仍舊在交談的內容並無任何重點,只是,讓他內心不禁輕輕顫動的是,其中一道少年聲線勾起他午夜夢回的懷念。
以及,悵惘。
在他伸手大力的往內推開門後,熟悉、顯眼的白髮與樣貌落入眼底的一瞬間,艾因雷拉仍舊下意識地稟住了呼吸。
那是,即使背光,依然能在他視野裡散發無與倫比光彩的一抹身影。
擴散在視覺感知的畫面神聖的難以用任何話語去描繪形容,甚至,艾因雷拉覺得,用文字去描述都會是種褻瀆,因此他乾脆不做任何思考,放任內心,讓自身毫無防禦地、狠狠受到濃烈的情感衝擊。
艾因雷拉腦海倏然浮現瑞雪紛飛的夜晚。
彼時他幾歲呢?好像不到四歲吧。
當承載魔法國人民遙望的星光降臨於遠離城鎮的無名森林深處,發散著暈黃灰藍調子的孩子房時,是一如既往他與兄長相伴時光。
照例用溫柔童話哄他睡的兄長在唸完美滿結局後,似是留意到什麼異樣,只見兄長放下手裡的書冊,往他落下一道目光溫柔,在他瞳中綻放如光穿透云隙散落天邊的弧度。
『怎了?還想再聽故事是嗎?』
那抹笑顏,讓年幼的艾因雷拉張眼一瞬不瞬,就這樣望住,靜謐的連時間都忘了流淌。
喜愛美麗事物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即使某個程度而言,那是為了繁衍後代,刻在基因裡的代碼,然而,不可諱言,外觀美麗往往也代表內在足夠完美,自然能吸引他者目光追隨。
即長後,艾因雷拉才了解,這個國家不只有家庭能給予教育,還存在著像是學園或工坊的機構。
他不曉得,在雙親放任的日子裡,年幼的兄長是如何將那些艱澀的文字識讀並熟背,畢竟,那是一段於他而言,始終無法觸及的舊日。
因為,在長達八年的箱庭歲月裡,他狹窄的世界中除了棉絮輕柔的動物玩偶們,便只有日夜與他相伴提攜的少年。
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源自於少年無私奉獻的家族愛,包括讀書、寫字、閱讀等。
窗外落雪隨著那些光點無聲的落在孩子房外,影子與輝芒透過窗戶映射在牆壁,在兄長問話落下回音後,他眨了眨眼,兩手臂朝向少年伸出,意思明顯不過。
只見少年將手裡的冊子擺到一側的床几上,親暱地把人攬入懷裡,旋即一抹溫熱自額頭傳導而來。
兄長漂亮的眼瞳與他四目交接,虹眸滿是夜星熒熒。
或許是欣喜導致體溫上升,從雷爾哈爾尼額頭傳來的溫度灼燙的連他這個四歲孩子都臉紅噗噗。
『呵呵,雷拉真是喜歡撒嬌呢。』
眉眼舒展開來的艾因雷拉又往雷爾哈爾尼的臉頰側邊貼了貼,全然的將喜悅透過直白的肢體語言表達的清晰無比。
那會,幼時的他經常想,這般與他親密額貼額的兄長才是個可愛的孩子。
科學之國經常研究很多有趣的議題,其中一個是探討為何孩子們會在長大後遺忘四歲之前的記憶。
大多數人會在四歲後遺忘,卻有少數人會清晰記得,艾因雷拉便是那少數人。
他從未忘記與雷爾哈爾尼彼此依靠度過的點滴歲月,卻非由於記憶過人這簡單的緣故,孩子們確實會遺忘四歲之前的故事,但銘刻的畫面能成為一幕幕錨點,觸動時便會如放映機在腦海裡回放——每時每瞬,甚至是呼吸,都成了他與雷爾哈爾尼親近相處記憶的錨點,以致於清晰的恍若昨日,是稍稍俯首便能捧於手心的珍貴。
他生命中許多重要的錨點,一回首,無不是與雷爾哈爾尼共度的。
正如雷爾哈爾尼被雙親惡劣對待,導致渴望從他這個弟弟身上獲取「愛」與「被愛」,可他又何嘗不是?
曾有無數個瞬間,他在內心許願,想見見在他誕生之前的哥哥,將溫暖的花贈與給那個孤獨、兀自在冷寂的公館長大的溫柔孩子。
恍若鏡花水月一般的願望,在真的實現的此際,說實在,他感到十分的新奇。
或者,與其說是新奇,不如說是某種刻進靈魂的檢證。
基於研究者心態,滿足揉捏兄長臉頰洩忿的艾因雷拉左右仔細端詳了面前退為幼年時代,具有白皙皮膚、四肢仍顯秀氣的兄長,那專注入微的凝視,只差沒把遮蔽幼小軀體的衣服全數剝除——熱烈、饒富興味的目光,令被觀察的雷爾哈爾泥渾身不自在,只得露出討好的笑靨化解尷尬氣氛。
「我很……很奇怪嗎?雷拉?」
「啊、」如夢初醒,艾因雷拉立即搖頭,「一點都不奇怪,哥哥一直都很可愛呢。」
「咦?」
雷爾哈爾尼不由得睜圓眼,方才弟弟回答的內容,總讓他有種無意窺探到什麼不該窺探的祕密。
只是,艾因雷拉並不打算回應他的疑問。
「你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正打算回答親愛的弟弟自己沒有任何不適的地方時,雷爾哈爾尼被突如其來的雙腳懸空感嚇得渾身僵硬——
用雙臂便能將身形小小、四肢溫暖的哥哥,摟抱在懷裡,這點讓艾因雷拉十分安心。
無視於懷裡兄長因過度緊張面色悽慘,艾因雷拉彷彿逗弄可愛魔寵那般,用自己的臉頰蹭了蹭更加細嫩的頰面,若不是學園長打斷,艾因雷拉還想上嘴啃咬一口兄長可愛軟糯到讓他心不住陣陣抽痛的小臉蛋。
「好了,停停,」一旁被晾了許久的少年牙酸的出聲控訴:「不是我說,你們這對兄弟肢體接觸也太親密了吧。」
奧斯卡教授聞言面若春風,嗓音卻森冷徹骨。
「不要眼紅就說葡萄酸。」
維希特家主眨眨眼,左看右望,仍是不明白兩者語句裡的針鋒相對,只得發出疑惑的單音節。
「咦?」
卻見約翰威爾斯聳肩沒打算繼續話題(畢竟目的達到),表情一如既往欠揍,艾因雷拉目光一沉,恩師內心那點小九九艾因雷拉門清,但眼下也不好去揭露,他只得將兄長抱到沙發上坐好。
他這個埋首於紀錄的兄長純真的不諳人情世故,總是真心實意的相信表面之詞,顯然與紀錄之家予人高深莫測的印象大相逕庭。
明明紀錄時不是這樣的。
換言之,這其實是明示。
明示雷爾哈爾尼並未從家庭裡社會化,一直以來,外人眼底裡他的成熟與游刃有餘,僅僅是在「扮演」某種被賦予的人物設定。
艾因雷拉凝視笑容有些侷促的人半晌,在內心嘆了口氣,方才落坐在孩子身旁,目光沉著的直視上司。
「說說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處理完繁瑣的交接事務後,艾因雷拉牽著兄長柔嫩的小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並翻找一通撈出前陣子友人硬塞過來的斗篷與一盞提燈。
斗篷與提燈是一組的,提燈是啟動道具的同時也是唯一可以與斗篷聯繫的信物,擁有提燈者可以與隱藏斗篷者產生聯繫。據她說,是受到暢銷書中雙胞胎兄弟惡作劇遊樂思維的啟發,打算賣給魔力缺失的孩子們與朋友用來玩隱身惡作劇用,但不確定是否能真的運作,試作品只有做幾個。
『所以為什麼寄給我?』
用能夠隔空聯繫的聲音道具傳聲,艾因雷拉不由得蹙眉,他幾乎可以反推出友人的想法,但他實在不想證實。
『噯呀,這不就是因為我朋友中只有你沒什麼魔力嘛,』道具那頭傳來魔女笑聲實在沒心沒肺,並始終如一精準在人的雷點上蹦躂,『反正這是試作,不收你錢,你用過再給我一點改良意見吧。』
『還敢跟我收錢……不對!我最好會用上——!!』
沒等他吼完,對面已經將傳聲關閉,只餘下他在辦公室迴盪的怒吼。
回憶到此,艾因雷拉感覺渾身惡寒,不會真的跟古書記載一樣,魔力龐大的人們往往有類似預知的能力吧。
按照友人手寫的說明書,他先把斗篷披在雷爾哈爾尼身上,接著將朋友送來的試驗品——那盞星星造型的提燈嵌入對應顏色的魔寶石,等待幾秒後,提燈內置的魔法陣與寶石的魔力連通,散發出藍白黃相間的溫暖色彩,於此同時,披在兄長身上的斗篷有相互輝映顯現出相同的魔法陣紋路。
看來是順利運轉了,艾因雷拉鬆口氣,接著想起友人的交換條件,思忖晚點到家後,他得抽空去書房撰寫使用後的心得寄給她。
「我們走吧。」他很是自然的一手舉著提燈,一手朝自家兄長伸手。
「嗯!」絲毫不覺得弟弟將他當作需要保護的幼孩有什麼不對的維希特家主也相當順從地朝前握住於他而言顯得寬大的手心,只一逕感嘆:「雷拉真的有好好長大了呢。」
品出言外之意的教授下意識握緊了小手。
「……你太擔心了。」
「為什麼不能擔心?雷拉是我的弟弟嘛。」
雖然沿路走來兩兄弟氣氛無比融洽,但老實說,在抵達家門,打開大門的那瞬間,艾因雷拉敏銳察覺了兄長手心傳來一瞬的顫抖。
老樣子,兄長在不該緊張的地方就是會莫名緊張。
該不是突然後知後覺到這是他正式上門拜訪吧?
揣摩著兄長難以讓旁人理解的敏感心思,艾因雷拉能感覺到自己心口流倘著隱密的、屬於他自己才懂的小快樂。
「打擾了。」
雷爾哈爾尼拘謹的無處安放手腳,只得訥訥的說了些差點咬到舌頭的話。
沿路談話都很輕鬆,但當真正進入弟弟私人空間時,雷爾哈爾尼才遲鈍地思考到自己來這裡會不會有些冒犯。
這還是他們兄弟和好後(扣除他上次來給他周圍設置魔法陣外),他真正意義上進入艾因雷拉的居所。
雖然先前是艾因雷拉常常來公館留宿,但基於禮尚往來,他應是能要求到弟弟居所住上幾日才對,但他實在沒膽跟弟弟詢問,他怕弟弟會把這當作是他不信任他能生活自理的證據。
「你怎麼突然這麼客氣?」
艾因雷拉聞言,明知故問地失笑,不等回應,便伸手按壓牆壁上的開關,一時間,整個走廊亮澄如白晝。
「哇!」
燈亮的霎那,身形幼小的雷爾哈爾尼被如魔法般的明媚吸引,什麼憂慮都被拋諸腦後,瞳眸閃閃發亮。
「這就是雷拉你說的那個嘛?」
「嗯。」
富於魔力的緣故,維希特公館的許多便利生活的設施或多或少依然是用魔法陣驅動,加上雷爾哈爾尼先前獨居慣了,即便是弟弟來借宿那幾日,也沒急著要更新,他想著,自己用魔力就能處理。
但此刻,雷爾哈爾尼很是新奇的眨眼望著這一切,實際的體驗讓他心頭熱燙。
魔法國並非是一個天然資源豐沛的國家,混亂無秩序時期之所以各家詛咒物件頻繁的主因就是為了掠奪生存空間,當然,削減他人生存餘裕也是一個方法。
要在這樣的國家生存下去,魔力當然是必須要件,同樣,這也代表,作為魔力異常者在國家生存的艱難。
早先對於魔力異常者的迫害紀錄是國家重點指定閱讀,即便是位階極高的家族想研究,若無相關證明文件,也斷不能輕易借閱。
隨著魔法國國內受教育人口大幅增加,晚婚與少子化也伴隨而來,延遲婚姻與生育的結果,是曾經受到國內重重忌諱的魔力異常孩子在這幾年裡愈發增多,且從紀錄與學院研究幾乎可以確認,相比魔力過量,魔力稀少者這個族群在未來有持續攀升趨勢。
既然無法避免,那麼,首先要解決的當然是減少魔力稀少者在國內生存的壓力。
故此,這幾年在學院(以及雷爾哈爾尼刻意引導)的推波助瀾之下,整個魔道具市場前景看好,投入的研究人員越來越多,加上人口趨勢所逼,國內魔道具商品蓬勃發展,連帶也使方便的魔道具在市面上如雨後春筍冒出。
雷爾哈爾尼再一次環視周遭亮澄澄的燈光,十分欣慰。
「這樣對那些沒有什麼魔力的人們也很友善呢。」
若是從前的他,大抵會以為哥哥這句話是在諷刺,可經歷過星祝祭事件後,艾因雷拉明白雷爾哈爾尼這句話毫無惡意,僅僅是純粹為此能給人帶來方便的喜悅。
「那是當然。」
話迄,艾因雷拉低頭將提燈的魔寶石卸下,並把提燈擺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又轉身解開穿在雷爾哈爾尼身上的斗篷,隨手掛在距離門口不遠的衣架。
做完一切,他領著人拐入客廳安頓,簡單交待注意事項,轉頭便往廚房走去。
在廚房依序準備著兩人份的餐食的間隙,艾因雷拉仔細復盤他們兄弟倆稍早在玄關的對話,艾因雷拉於是注意到一個細節,雷爾哈爾尼毫無疑問深深愛著他們的國家,因而能夠友善居住在國內的人們生活,可他這份友善的原因卻不僅僅是他作為維希特家主而來,是來自更深層次意含的。
於科學之國交流技術訪問期間,艾因雷拉也一併閱讀了近幾年該國近年廣受歡迎的研究文本。
那是關於探討何謂【愛】的大型計畫研討會的論文。
計畫主導者似乎是個尚未成年的少女,由此之故,她並未以社會倫理的腳本視角看待【愛】,而是用研究者中立的角度看待一切關於愛的展現,她不拘泥性別,也不拘泥年齡,更不拘泥種族,因為【愛】本身自混沌出現,它自誕生起就是毫無拘限的。
科學之國自由研究的風氣中,也有一票人專注研究基因,而提出【愛】作為課題的少女研究者,也曾用基因角度去思考【愛】的不同面貌。
她研究出的結論使艾因雷拉印象深刻。
基因作為生存的自私機器,會在人類無意識時主導人類行為,其目的都是為了後代繁衍,保障基因在人類族群中的存續。
即便特殊取向者並不會有後代,但也能透過提攜親屬的子代來完成自身複製與傳遞。
也就是說,從很早的時候,兄長的取向就很明確了,這自然反應在他對待國民(尤其是幼童)的溫和態度上。
從前他應是留意過,只是那時由於兄長曖昧的態度胸口堵著一口氣,憋的不上不下很是窩火,乾脆閉眼佯裝不知情。
倏地,艾因雷拉整張臉爆紅,得虧當事者不在身旁,否則他怕自己難以遏止這份情緒,整個人怕是會當場羞憤欲死。
本以為自己在這場情感博奕中是先聲奪人,卻不知,對方早就赤裸裸的將真心攤開在他眼前。
既然如此,就別怪他了。
兄友弟恭是親情的要素,但戀愛裡,掌握主導也能帶來別樣樂趣。
「啊——」
艾因雷拉笑容可掬的張嘴發出哄孩子吃飯的引導音,他手裡的叉子是切好一口大小的漢堡肉。
雷爾哈爾尼儘管彆扭的渾身都紅的在發燒,可還是順應地靠前身子,把那一口漢堡肉從叉子咬下咀嚼。
「嗯,很棒呢。」
從弟弟喉嚨發出的句子幾乎是養育孩子的人們都會有的滿足感,雷爾哈爾尼害臊的不敢看人,並乖巧的依照育兒指引建議的次數那樣把嘴裏的食物嚼碎吞入腹中。
「再來一口吧。」
這回,他捲起的是勾芡濃厚的茄汁義大利麵。
老實說,身前笑容滿面的艾因雷拉讓雷爾哈爾尼極度不適應。看起來不是在跟他鬧玩笑,此刻艾因雷拉渾身散發的喜樂是打從心底的,或者說,雷爾哈爾尼觀察記錄艾因雷拉那麼久的日子裡,他也從未見過一回。
為什麼,艾因雷拉會高興到如此激動難耐呢?
雷爾哈爾尼非常想拒絕。
他發誓,他是真的想拒絕的!
「除了小鴨子,還想放什麼玩具嗎?」
哼著輕快歌曲,艾因雷拉把塑膠製作小鴨子一隻一隻放入盛滿適當溫度洗澡水的浴缸中。
到底是怎麼了。
雷爾哈爾尼不禁眨眨眼,他不明白了。艾因雷拉是真的很歡喜,那是他從沒見過的,屬於弟弟的另外一面。
吃過神般美味的晚飯後(絕對不是他盲目稱讚,而是艾因雷拉的手藝真的很好!好到他如果之後沒法吃到會特別遺憾的那種程度),弟弟從寢室拿出換洗衣物,剛開始雷爾哈爾尼還很自覺的打算自己洗澡,直到他發現艾因雷拉拿的是兩份換洗衣物時,才徹底懵了。
「雷拉要跟我一起洗?」
事已至此,維希特當主的面具快要掛不住了,雷爾哈爾尼幾乎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咪,整個人原地跳起,並震驚的發出高頻率的問句。
「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可大了去了!
但他不敢反駁。
於是在不敢反抗弟弟的心理作用下,雷爾哈爾尼達成了兄弟一起洗澡的人生成就。
眼下,維希特無所不能的現任當主面臨了人生最嚴苛的選擇考驗。
——為了放什麼泡澡玩具而糾結。
「要繼續放熊嗎?還是海豚?鯨魚?如果這些都不喜歡,還有很多可以選喔。」
像魔法一般(但弟弟不是沒有魔力嗎?),隨著艾因雷拉說話,在他手裡又變出好幾款造型可愛的洗澡玩具。
也許是身體處於六歲孩子的狀態,精神也受到影響,即使理智大腦發出冷靜的訊號,雷爾哈爾尼最終是臣服於自己悄然升起的慾望。
等他回過神,早就快樂的跟弟弟在浴缸裡玩起愉悅童心的可愛物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