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間琴房內,綠谷複習了好幾遍今天演出的曲子,卻越彈越糟糕。第一遍時歐爾麥特還和他一起彈,綠谷音色中的疲勞太刺耳,結束時他無法成功阻止綠谷又彈了二、三、四遍。直到綠谷完全對不上拍子,被疼痛逼得緊皺眉頭,歐爾麥特才關掉綠谷的音箱,而綠谷維持著演奏的姿勢,站在音箱前縮著頭。
「綠谷少年你快停下來吧!」
「不行啊!我還沒有練好!」
「你在台上又超出負荷了對吧?今天不要再練了。」
「我沒有時間休息了。」
「樂團是一輩子的事啊,綠谷少年!」
「對我來說樂團的人生是去年才開始的。」
「我培養你當接班人,沒有要求你馬上就獨當一面。」
「那你為什麼不彈主吉他?」綠谷終於抬起頭,盯著歐爾麥特。
「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要世代交替才行。」
「那我現在更不能停下來,我想要把握每一場舞台,像你一樣為台下的人帶來光芒。和小勝還有轟同學不一樣,我是靠著歐爾麥特這一年的指導才能成為ORIGIN的一份子,我沒有追上他們的話,就沒有辦法擁有像歐爾麥特彈吉他時那樣很純粹的舞台。」
「舞台是台上、台下的人共同擁有的,可是你不要忘記『音樂』是存在你,綠谷出久,的心中啊!如果你是在說網路上的負面言論,那些東西根本不重要。」
「我還是不夠啊!和歐爾麥特一起演奏⋯⋯我的能力仍然還不夠啊!」
「你要看未來啊!再這樣毫無節制的練習下去,你可能會撐不到明年⋯⋯你看你的右手只要速度一快,手腕就開始痛,左手光是要按和弦就已經在發抖了,算我求你!綠谷少年!拜託你不要再練了!」
「我連『現在』都已經要維繫不住了,怎麼去想未來!」
「綠谷少年⋯⋯」
「不只是歐爾麥特、一路上幫助我的人⋯⋯還有那些在甄選時落榜的人們,是因為有他們在我才能站在這裡,我必須要拿出成果才行。」
「我沒有辦法把能力灌進你的細胞裡,那些落榜的人也沒有放水讓給你。這些是你自己學來的,是你自己贏來的啊!」
一瞬間所有聲音都停下了,綠谷依然佇在原地,但肩膀和胸膛挺了起來,眼淚比聲音先從身體裡流了出來,然後從小小的啜泣聲漸強成嚎啕大哭。綠谷總認為自己還不夠格,但其實能抬頭挺胸的資格早就被過去的他緊緊握住,才有了今天的綠谷出久。
「不要著急,今天就先這樣,音樂和生活都要搖滾地好好過。」
「好的,歐爾麥特。」
「是說綠谷少年,『小勝』是指爆豪少年嗎?你們關係變好了真是可喜可賀。」
「欸?」綠谷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剛才用了台上對爆豪的稱呼,臉迅速紅成一片,急忙搖頭否認,但外人看起來反而欲蓋彌彰。
「只是在台上怎麼叫都沒反應所以我才⋯⋯而且他在台上介紹我叫『笨久』欸!彼此彼此互相互相而已!」
「嗯!綠谷少年和在意的人關係變得更親近了,當初要組樂團是個好決定呢。」
「等等,我當時提到的人是『吉他手』,但吉他手只有一個名額啊?」
「我當然知道爆豪少年主修爵士鼓。」
「欸!」
「大叔我可是音樂人,所以耳朵很靈。」
「歐爾麥特,這真的不好笑。」
「抱歉。」
綠谷聽了歐爾麥特的要求,承諾今天不會再練樂器然後回家,從車站徒步回租屋處。車站外鬧區斑馬線行人穿越時響起鳥叫,應酬完的上班族靠著酒醉的同伴放聲大笑,再往車站反方向繼續走去,平交道噹噹噹噹,緊接著電車駛過和鐵軌碰撞哐啷哐啷。走到公寓樓下,街道剩下路燈和販賣機的燈光,綠谷向著藍色燈光的飲料櫥窗走去,
鏘、鏘——投入兩枚硬幣,
嗶、一手比耶同時按下可爾必思和桃子汁,將落拍先後的判定交給販賣機,
喀、咚隆——滾下一瓶可爾必思。
平時戴著耳機模擬演奏場景時聽不見的日常聲音,普通到理所當然、無關緊要到不會被當成音樂來看待。早已習慣將樂器當作自己聲帶的音樂人耳中,聽見的是雜亂的環境音,還是生活的樂音?
綠谷回到家中拿出冰敷袋暫時替手消炎,燒了一壺熱水沖泡一碗即食味噌湯,坐在餐桌前等到冰敷袋吸走了疼不再冰涼,才起身洗澡。洗完澡看了歐爾麥特最後一場演出的錄影帶,又洗了衣服、收拾書桌、掃地、折衣服、整理筆記,能做的瑣事全部做過了一遍,躺到床上滑手機時才十點,比綠谷平時的睡覺時間早了三小時。
這時綠谷才清楚感知到音樂佔據了他生活多大的篇幅,至少今晚放慢節奏,明天還要和轟、麗日、飯田吃午飯和討論期末作業,早點休息也好。於是綠谷沉沉睡去,隔天醒來時錯過了鬧鐘的獨奏,遲到了。
「這裡這裡!小久同學好久不見!」麗日御茶子從家庭餐廳內的沙發座探出身子招呼綠谷出久,飯田和轟也接著回應。
「綠谷同學午安,我們都在等你點餐喔。」
「午安綠谷。」
「抱歉啊,今天睡過頭了!」綠谷快速三連鞠躬表達歉意,連菜單都還沒翻開就報出了習慣的餐點。
「飯田同學我要一份豬排定食,謝謝!」
「沒問題!綠谷和轟同學昨天演出辛苦了。」
「網路上都是你們的影片和討論,超誇張!」
「太難為情了⋯⋯」
當初參加甄選時他們就很支持綠谷,除了媽媽,這三位大學同學是最先知道消息的。當然,轟焦凍是例外,他也收到了同樣的錄取信件,事到如今,綠谷也不想追究為什麼和轟同班三年卻不知道他是音樂世家的少爺。
「綠谷你演出完後亢奮到睡不著覺嗎?這在新手之間很常見。」轟真誠的關心聽起來卻讓人有點挫折。
「難怪小久同學今天會睡過頭。」
「不是啦!不如說是難得睡了一個好覺才醒不來。」
「意思是你平常都沒睡好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謝謝飯田同學關心,我沒事!現在重要的是我們的期末報告。」
「請你好好說明『難得睡了一個好覺』是什麼意思。」
綠谷從甄選錄取後開始說起,簡略帶過成團後這段時間他如何比以往更努力練習,到前一晚和歐爾麥特的對話。
「所以小久你就一直練到自己受傷嗎?」
「吉他這種東西看起來很簡單,學會刷幾個和弦就可以彈簡單的流行歌伴奏,可是真的要『演奏』,還是需要很多練習。我比其他人起步晚太多了,認真開始彈已經是上大學之後了,不像小勝和轟同學那樣。」
「抱歉綠谷,和你待在同一個團卻沒有幫到你。」
「轟同學已經做很多了,練習時你的建議都很有幫助,你也常注意到我的狀況要我不要逼得那麼緊,是我自己決定的。」
「綠谷你要不要暫時休息?離下一場演出還要將近半年。」
「是啊!雖然我不懂音樂,但歐爾麥特說的『可能撐不到明年』一定不是在開玩笑。」
「謝謝你們關心我,但我還不能在這裡停下,沒有吉他的日子太⋯⋯輕鬆?也不是這麼說,就是輕飄飄有點不踏實⋯⋯到底該怎麼說才好⋯⋯」
「小久你很『空虛』嗎?」
麗日點出了綠谷昨天休息後躺在床上的違和感,時間很多、做了很多事,卻一直少了什麼。接下來的話題對為了音樂出生的轟焦凍以及不懂音樂的飯田來說很難插話,於是他們把蕎麥麵和燉牛肉拉到面前開始吃飯,只剩下麗日和綠谷面對面繼續對話。
「我好不容易才有辦法演奏真正的樂團,以前自己彈或是在社團玩也很開心,但是體會過在ORIGIN心跳加速又累又舒暢的那種感覺以後,我覺得我回不去了。」
「我不太能同理你說的那種感覺很痛的刺激感⋯⋯小久你覺得開心嗎?」
「嗯,我很開心!」
「但你的表情不是這麼說的。」
「麗日同學⋯⋯」
「你真的要繼續彈吉他嗎?」麗日把綠谷抵達前就裝滿的水杯推到綠谷面前,語氣柔和卻沒有要放過綠谷。
「歐爾麥特和我說這是我贏來的,這是我一輩子的夢想啊!」
「就算你只能再彈半年你也願意嗎?」
「我如果現在不練習可能連這半年都沒有了。」這時,綠谷和麗日點的餐點送到桌前,綠谷把豬排定食接到身前盯著,麗日又繼續說下去。
「小久為什麼想要演奏吉他呢?」
「我⋯⋯想要用音樂感動人。」
「要感動別人不一定要彈吉他吧?」
「可是⋯⋯」
「我不是想要否定小久的夢想,只是你這半年看起來沒有之前那麼溫暖喔。我小時候在音樂教室學過鋼琴,一直被說手指的力氣不夠,但後來去學電子琴,觸鍵輕很多。當然我不是說它比較輕鬆所以才選,雙手要彈的鍵盤不只一排、腳下也有鍵盤、很多音色要選等等,可能還更花體力,但是更適合我。」
「原來麗日同學以前學過電子琴。」
「其實現在也還在彈啦⋯⋯如果我當時沒有換樂器,可能早就放棄音樂了。不過重點還是你的決定,可以再想想。」
「嗯!謝謝麗日同學!」
「對小久來說,『不能演奏音樂』比『不能彈吉他』還要難受吧?」
演奏音樂和彈吉他是不同的事嗎?那彈吉他和玩樂團呢?在綠谷的認知中,如果硬要把吉他、樂團、音樂三者分開,那就像是同一首曲子中的三個聲部。不只是編曲軟體中三條軌道那樣分明,缺了任一條,這首樂曲就不會成立,綠谷出久就不成立了。
「嗯⋯⋯」
「小久想要感動別人的話,要先感動自己吧?不過現在先吃飯,要補充能量才有力氣煩惱!」
麗日和綠谷也加入轟和飯田的行列把正餐吃完,接著四人點了飲料討論下週要報告的小組作業,期間綠谷時不時分心思考『不彈吉他』的可能性。陽光漸漸從西側的窗戶刺進綠谷眼裡,距離他們見面已經過去了三小時,報告剛好討論得差不多,離別的時間到了。
「今天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謝謝轟同學、飯田同學、麗日同學的關心,我會再好好思考。謝謝你們願意聽我說。」
「這是朋友該做的!」其餘三人一口同聲回答。
「那我們下禮拜的課堂上見!拜拜!」
綠谷揮手和大學同學們道別,又繼續思考「不能演奏音樂」和「不能彈吉他」的分界是切在人生這張譜中的哪一個換氣記號?割在哪兩條旋律線中間?好像有某個時候的自己想過不彈吉他也沒有關係,那是什麼時候來著⋯⋯算了,想不起來就代表沒有說過吧?
六月,夏日音樂祭結束後,ORIGIN開始為雄英公司的歲末音樂會排練。歲末音樂會是雄英每年跨年的慣例,聚集旗下各領域的藝人在音樂廳中表演,在網路和電視台轉播,受全國矚目。像ORIGIN這樣的培訓樂團每年都會有一次上台機會,至於培訓結束後還有沒有辦法回到這一個舞台,就是各憑本事了。
七月,ORIGIN取得共識將演奏夏季音樂祭那首曲目,以及另一首還未創作出來的樂曲。綠谷降低了音符在生活中的織度,被期末的考試和作業補滿,迷迷糊糊又長了一歲。爆豪和轟也同樣在期末中掙扎,樂團練習時保守確保四人仍然能以同樣的節奏持續經營樂團。
八月,歐爾麥特暫時飛回美國處理簽證,留下已經放暑假的綠谷、轟、爆豪三人在開著日光燈的涼爽團室內,隔絕盛夏細碎而黏稠的音色,綠谷和爆豪爭論新曲子該以觀眾感受或音樂技巧為目標,轟則一人思考什麼樣的編排才能結合彼此的長處。進入假期,綠谷沒有恢復過往的練習強度,將一部分的音樂留給生活中的自己去演繹,每日晨跑、做基礎的肌力訓練。這個月,綠谷去看了爆豪第四次的吉他獨奏演出,他知道爆豪在迴避他的視線。
九月,歐爾麥特重新加入合奏,莫名奇妙在三位年輕人對不上頻率的三個音調間找出了共有的音符,編成屬於ORIGIN的和諧音階。綠谷與歐爾麥特練習時收到從美國帶回來的護腕和一把「無頭吉他」。少了一段木製的琴頭可以減輕左手支撐時的負擔,以至於綠谷忽略了左手肌肉和關節微弱的求救聲。
十月,大學的最後一學期開始,推著ORIGIN的培訓計畫進入副歌。原創曲的雛形已經完成,這段期間綠谷一直在練習時保留精力,於是某次討論編曲時的分歧,點燃了爆豪入冬後難以繼續掩飾的火熱怒意,和綠谷大吵了一架。爆豪第五次登台,學會了如何表面應付到來的粉絲,除了綠谷。距離音樂會只剩下不到三個月,不能讓這把火繼續延燒,暫停了一週練習,曲子又行進下去。
十一月,新曲子最終版本定音,只剩下技巧和合奏默契要在接下來一個多月磨合,想法被悶在漸漸添厚的冬衣內,每一次開口都將被濃縮的話語化成快速音群炸出,於是團練室內剩下樂器聲。綠谷腦海聲音組成一支沒有調音的交響樂團,急需釋放能量的細胞從內而外擊打身體,這股失序只能透過彈吉他咆哮出來,蒸發掉夏季演出那天在歐爾麥特面前流的淚水,手上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冰礦泉水瓶無意識間摔在地上失去作用。
十二月,歲末音樂會的稱呼變成了「下下禮拜的演出」,當天彩排和演出的流程框住了已經疲乏到開始神遊的思緒,樂曲已經成形,短時間很難再有進步。眼看著登台前的時間一小節、兩小節這樣四拍、八拍被數掉,綠谷把內心的焦躁燒到雙手,深夜的琴房只有綠谷一人,但空氣卻比萬人的演唱會還更熾熱。夜越深,越熱,到了演出前一天也沒有降溫。
雄英的練習室外早就熄了燈,個人琴房內,一臺鋼琴、一張鋼琴椅、一把折疊椅、一支譜架沉默不語,唯有日光燈細微嗡鳴聲和回應著一名吉他手的心聲。
又斷在這一句了⋯⋯
不可以繼續坐在地上,要站起來再重來一遍!
嘶——手撐不起身體,
天花板的聲音好大聲⋯⋯好刺眼⋯⋯
啊!好痛!後腦勺撞到牆了
對,要站起來才行——
可惡!腳也沒有力氣!那把吉他拿過來好了。
太好了,吉他很近,手好痛但我應該拿得到。
咦?沒有抓到?我明明看到了啊!
再伸遠一點⋯⋯這個姿勢看不到⋯⋯左⋯⋯右⋯⋯啊!摸到了!
為什麼這麼重!
呼——終於拿過來了,坐在地上抱著練就好,這四拍我今天一定要練好。
一、二、三、四——
還是沒有對好拍子。
一、二、
又亂了!
一、二、三!
差一點點!
一、二⋯⋯
一、二、三⋯⋯
一——
為什麼聽起來差那麼多!
我的左手⋯⋯沒有按到弦?
真的沒有按在弦上⋯⋯明明感覺起來沒有不同啊?
怎麼辦⋯⋯怎麼辦⋯⋯
嘶——開始痛了!好燙!一定要起來⋯⋯
「好冰!」
冬天接近零度的冰水從水龍頭澆到綠谷手上,酥麻的痛感讓他反射性想抽回手,卻硬是靠意志力撐著,水流衝擊的觸感從重音變成了長音,慢慢水溫沒那麼刺骨了,這時綠谷才回過神。他不記得怎麼從琴房的地上走到廁所的洗手台前,抬頭張望確認自己真的從琴房走過來,此時他發現外面還有一間練習室亮著燈。綠谷沒有心力理會其他無關的人,明天的演出比任何事都還要重要。
到底還要沖多久⋯⋯綠谷看著白色水柱落到手腕上散開,火燒一般的疼痛流到下水道,拿開了手,但一離開水龍頭,又痛了起來。綠谷繼續讓水流過,左手沖完換右手,一直到完全感受不到水流,他才關掉水龍頭離開廁所,另一間琴房的燈關掉了,這裡真的只剩下他一人。開始意識到雙手被走動時帶起的空氣擾動,冰水的麻痹已經退去,發炎的溫度還沒有追上,綠谷摸了摸手背,感覺⋯⋯滑滑的?不過現在這個狀態應該還能再撐一下吧,只要那四拍完美彈過一遍,就回家。
綠谷走回自己的琴房,推開門想要撿回被隨意丟在角落的吉他,卻撞到了不應該存在的異物。
「你練這麼晚是想死?」
「一年又過去,大家辛苦了!不論過去的我們多迷惘,都祝褔各位能找到自己的ORIGIN,帶著它面對新的一年!讓我們歡迎今年以在夏日音樂祭的新樂團『ORIGIN』為我們帶來開場表演!」
舞台燈亮起,綠谷撕開護腕的魔鬼氈,背起吉他,最後調整一次監聽耳機在頭上的位置,跟在爆豪、歐爾麥特、轟之後走向了今年最後的舞台。
音樂廳舞台的地板和綠谷走過的都不一樣,淺木色泛著漆光,叩、叩、發抖的腳步被聽得一清二楚,偏暖色調的燈光直直打下來,手背上泛著一層黃光,細毛豎直,一陣涼意從襯衫袖口竄進身體繞了一圈,上台前暖身的溫度往領口被抽出去,匯聚在臉頰、纏上雙耳。
歲末音樂會的種種規定阻斷了所有能掩飾弱點的音效,這是曝光機會也是檢核,沒有聲光效果的音樂廳、指定的正式服裝——綠谷三人身上的白襯衫、灰色西裝外套和墨綠色西裝褲是培訓生的制服,歐爾麥特則穿著整套西裝。當初報名簡章上寫的「用音樂找回自己的聲音」標語沒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真正上了台才知道沒有辦法矇混過去,只能靠自己。
在舞台上能依靠的只有音樂。
彩排時定下的紅色站位膠帶指引著綠谷,不知怎麼的,看見紅色的標記讓綠谷格外安心,站定位接上音箱和效果器,過去做過無數次,在這幾步的空間內終於有綠谷能掌控的事,整理就緒後調整一下每人面前說話用的麥克風,用動作傳遞他還沒有準備好的訊息,耳機內傳來音控台的指令無視了綠谷拖延的意圖。
音樂廳靜得微妙,一種分不清現實的滋滋聲充斥整座空間,施展定格時間的魔法。綠谷往右看,轟同學視線往他的後方——歐爾麥特——看不出表情;往左看,歐爾麥特和他對視,悄悄在吉他和身體之間比了個讚;最後是小勝——小勝竟然盯著自己!耳機響起預備拍,原本稍微平復的心又躁動起來。
第一首夏日音樂祭的曲目,綠谷現在閉著眼睛都能彈出來,他再三提醒自己不能因此鬆懈,卻因為新環境帶來的細微變化頻頻分心。
西裝外套摩擦、還有領帶——整齊的領帶,今天早上媽媽從老家搭新幹線出現在綠谷的門外,解掉他胸前揉成一坨的紅領帶重新打了一次,媽媽說今天會來聽演出,她會坐在哪裡?
等等、這段是不是要換音色——綠谷想明白之前腳就往地上的效果器一踩,順利過渡到下一段。
這是演出,不可以一直低著頭!
白光、好刺眼,台下好黑,觀眾席好遠,但還是可以看得到坐滿了人,不愧是雄英的歲末音樂會。記得小時候許過要去聽歲末音樂會的願望,沒想到還沒坐到觀眾席就先上了台,而且還是和歐爾麥特一起。
歐爾麥特開始彈主旋律了,在同一個舞台上看著歐爾麥特才發現他那麼瘦⋯⋯不能繼續想!再過八小節就輪到綠谷,遇到歐爾麥特已經是三年多前的事了,高中畢業那個春假,那時候長滿鬍子的大叔竟然是在美國神引退役的歐爾——
八、二、三、四!接到獨奏了,再撐八小節——
——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一樣,昨天?
⋯⋯不對,昨天是和小勝吵架!
這一段只有綠谷和鼓手,鼓手是小勝對吧?去年這時候綠谷還在餐廳看小勝彈吉他,上鳴同學一定想不到吧!好想回頭看,不行,要換氣、要唱——
——七、二、三、四,把這口氣抓緊不可以斷掉,這段獨奏原來這麼短,音樂祭彈的時候每一個小節都很煎熬,八小節像過了三分鐘,然後觀眾突然嗨起來——呼!獨奏結束!太好了!這是彈得最開心的一次!
咦?好安靜,綠谷抬頭看著黑暗處階梯排列的觀眾席,想起他們是在音樂廳。
小久為什麼想演奏吉他呢?——
看不見觀眾的表情,但為何此時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喜悅?
——想要感動別人的話,要先感動自己吧?
這就是感動嗎?
讓麗日同學、飯田同學還有轟同學擔心真不好意思!
轟同學⋯⋯他的音色改變好多,原本是冰一樣俐落,現在感覺很溫暖,雖然他爸爸是有名的吉他手想讓他繼承頭銜,但轟同學還是更適合貝斯啊!
剩下尾奏了,只要綠谷穩穩滑過去,這一首就安全過關,到目前為止綠谷的手還很安分,第一首曲目在綠谷的祈禱中漸弱——消散——
如果綠谷今晚雙手能像此刻一樣寧靜就好。
遠方捲起一波掌聲,綠谷看不清聲源,又隨即退去,把音樂廳還給舞台上的樂團,耳機內的倒數聲再次響起。
鼓聲與貝斯聲同時砸下,爆豪巧妙運用鼓組的微小音高差異和轟同時打出一模一樣的旋律,從高音往低音快速墜落,重複三次,緊接歐爾麥特和綠谷在第四拍給予兩下重擊,爆豪和轟重複一遍問句,留下半拍懸疑,綠谷搶在歐爾麥特的答句之前提起一個半拍,兩把吉他對話成互補對句,接著開始四拍穩定行進,重、輕、重、輕——
綠谷的手指在六條弦之間的縫隙做芭蕾舞步,點、跳、換指,勾勒綿長旋律,又在鋼索上做特技動作,小心不要踩空,更不能觸碰到錯誤的弦,走著平穩步伐,卻突然失去了重心,即時爬起來,但失衡的聲部已默默啟動。綠谷右手的中指擦過了不應該活動的弦,意料之外的細微震動擾亂了綠谷平順的一口氣,走完主歌,進入副歌的瞬間必須找回狀態。
進入副歌,手腕和手臂大幅度動作,右手指的精細控制有時間恢復韌性,綠谷有意識地控制呼吸,讓更多空氣進入肺部,推動每一下動作——喀、
——左手腕在換和弦時發出機械性的噪音。
這種意外綠谷見過很多次了,只發出一聲的話不會影響到後續的演奏——喀、
——兩次,手指開始發抖,但還可以繼續演奏下去。
音樂廳暗下來,不,燈光還亮著——
轟同學越來越遠,不,他還在原地——
歐爾麥特開始前後移動,不,歐爾麥特也沒有動——
——盯著自己的琴!綠谷出久!
小勝的鼓聲在綠谷耳中仍然清晰,用聽的,不要看,在台上應該要抬起頭⋯⋯但綠谷一抬頭就暈頭轉向,音樂比台風更重要,綠谷低下頭,金屬弦的反光隨著綠谷的動作跟著舞動並沒有讓綠谷的專注力恢復多少,視線越來越模糊——喀、
——第三聲,視野往內被黑影滲透。
痛、
是手指、
手腕、小指那一側、
——嘶!拉不動、
右手?
還動得了!
副歌快沒了⋯⋯
至少那四拍要成功⋯⋯
要摸過去!
最大聲的合奏結束,迎來綠谷個人的獨奏段落,細碎綿密的連續十六分音符,當初為了表達音樂在心中萌芽的甜美段落,變成對綠谷的凌遲。綠谷眼前突然一片清明,意識飄在空中,看著自己的手把昨天怎麼樣都彈不好的那四拍連貫唱了出來,進入新的一小節綠谷閉眼鬆了一口氣,再次睜眼又回到漆黑模糊的箱子內,聽不見自己的吉他聲——
——綠谷出久雙手空著,低著頭,吉他只靠著肩帶垂在身上。
轟同學把聲音擊出來,好尖,歐爾麥特好像身體越晃越大⋯⋯他們在替補綠谷的位置,必須趕快回去⋯⋯身體在音樂廳的冷氣中僵直、閉上眼睛等待失敗的結局,綠谷再也動不起來——
——不准你消失!
大鼓聲很重、很重,一下、兩下、三下、震著綠谷的心跳。
砰——肩膀抖了一下。
砰——腳往下一踏重新踩穩。
砰、砰!猛然抬起頭睜開雙眼。
一定還有辦法!綠谷向前抓住不動的麥克風架,大口喘氣,耳機傳來音控室的人聲。
「綠谷,你確定嗎?」
綠谷撐著麥克風抬頭在逆光中大概看準了音控室的位置,瞇著眼睛點了頭,耳機又傳來音控室的人聲。
「綠谷你要想清楚啊!」這個聲音比較高、比較尖銳。
「我要開麥克風的聲道了。」回到平常那個有點低、沒什麼活力的聲音了。
「相澤!你不要跟著亂來啊!」
綠谷對著麥克風唱起無意義音節組成的旋律,呼吸逐漸平緩,手還在痛,但意識已經恢復。昨天他回家上網查了,小勝應該是在爵士樂團得到要他唱歌的靈感。
麥克風沒有把綠谷的聲音送出去。
「山田!現在不開才是在亂來!綠谷!我開了,唱完沒問題對我比個手勢。」耳機沒有再傳來更多聲音。
綠谷出久的歌聲從音響浮起,歐爾麥特和轟焦凍停頓半拍,只有爆豪勝己沒有因突然的編制變化亂了手腳。綠谷一直唱,唱過了第二次副歌,唱過了間奏,越唱越堅定,用聲帶模擬吉他的音色變化。
很清楚,小勝的鼓聲、轟同學的低音、歐爾麥特的節奏,很清楚,像是所有殘響都被吸掉、非常清楚。
三連音,第二個音太趕了,再一次,正確,下一句——
換氣、不要停、再補一口氣、再唱——
唱過了第三次副歌、進入尾奏——
找回自己的聲音⋯⋯不是用樂器替自己發聲,而是把自己變成樂器?
昨天來不及唱出來的那一句歌詞⋯⋯
「這一瞬間能變成永恆的每一天——」
尾音拉得比所有樂器的回音還要長,綠谷放掉麥克風,台上、台下一片寂靜。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還是沒有聲音。
啪、
觀眾席終於有人開始鼓掌,掌聲從很深、很遠的另一邊往前倒,捲起比上一首還更浩大的聲浪,音樂廳的燈光亮起,右側、左側、接連有人站起來歡呼,抬頭一看,淡黃燈光撒下,樓上還有一整排觀眾對著綠谷揮手,應該只有在這樣的音樂廳才能看見金光閃閃、眼前像是撒著金粉一樣的畫面。
沒有放棄真是太好了,眼睛都是淚水看著這樣的畫面又更刺眼了啊!
綠谷身旁被兩人攬住,一邊是歐爾麥特,一邊是爆豪,轟也繞到綠谷背後。
「活下來了啊,出久。」爆豪用肩膀撞了綠谷一下。
就算不組樂團,甚至不彈吉他也可以,只要能繼續擁有音樂⋯⋯就不會放棄!
「我是歐爾麥特,我們是『ORIGIN』!請多指教!」
「歐爾麥特,你們超時很久了。」四人的監聽耳機傳來無情的催促聲,四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推著彼此離開舞台,開場表演耽誤太久就趕不上跨年了。
整場音樂會結束,ORIGIN的四人決定第一次一起聚餐,背著樂器離開前綠谷突然被叫住。
「綠谷,剛才的決定很明智。」這個聲音是監聽耳機裡面那一位!
「相澤⋯⋯老師!」綠谷很快回想起耳機中聽到的姓氏,猶豫該如何稱呼,於是採用了學生最不會出錯的稱呼。
「表現不錯,你明天去這家復健科看看。」相澤老師把一張復健科醫師的名片塞進綠谷手中。
「謝謝相澤老師!抱歉違反了規定擅自⋯⋯」綠谷想起耳機中講求規範的聲音趕忙道歉。
「規定?」
「就是歲末音樂會的規矩⋯⋯好像很講究。」
「這場音樂會特別多規矩要遵守,意思是只要不違反這些規定都可以,當然道德和法律必須遵守。」
相澤說完打著哈欠就離開了,留下綠谷一人在原地哭笑不得,手機還沒有開機,一回神身邊的ORIGIN團員們分散到各處,歐爾麥特被幾個音樂圈的前輩包圍,好像正在被訓話。爆豪和一位全身牛仔布裝扮的爵士樂手吵架,爆豪大聲說以後不准看他表演,爵士樂手舉著貴賓席的入場券從容地感謝爆豪給的公關票。只有轟焦凍在靠近後台入口處一人站著。
「轟同學,你在等人嗎?」
「不等了,我明天回家一趟再跟他好好談。」
轟和綠谷回到四人原本聚集的位置,爆豪和歐爾麥特也回到慶功宴隊伍。
「ORIGIN的各位新年快樂!」
「校長!」歐爾麥特最先蹲下來回應小小的貴賓。
「現在是雄英『公司』所以是董事長了喔!」
「是的!董事長!」
「綠谷出久、爆豪勝己、轟焦凍、『ORIGIN』,我是雄英的董事長根津!你們的演出很精湛,恭喜你們!今天回家早點休息,才能有在鎂光燈下閃亮亮的毛髮,明天起來記得想想今年三月最後一場畢業典禮演出還有『未來』的事情喔!」
「謝謝董事長!」
四人告別了根津,應該要動身了,綠谷卻還停在原地看著剛開機的手機。
「綠谷少年,你還需要時間嗎?」
「不用了!我來了!」
「快點跟上!出久!」
綠谷沒有熄滅的手機螢幕上開著和引子的聊天視窗:
「出久很帥氣喔!抱歉媽媽只有買到今天的新幹線,沒有辦法陪你過新年。冰箱裡有兩盒豬排飯記得吃,我還買了一箱痠痛貼布放在你房間。媽媽還想看出久表演,所以新的一年要好好照顧身體喔!出久新年快樂!」
一月,ORIGIN完全暫停練習,歐爾麥特去作曲家志村菜奈和外號經典老爺車的錄音工作室幫忙,轟和父親奮進人談開,在音控公司內見習。綠谷去找了相澤推薦的醫生和物理治療師積極復健,參加戶外健行團,錯過了爆殺王一月的演出。爆豪依然在牛仔褲名人介紹的音樂空間開個人演出,觀眾越來越多,卻不見綠谷出久那雙綠寶石般的雙眼。
二月,ORIGIN恢復運作,改編綠谷在歲末音樂會唱的曲子,創作第一首詞曲單曲〈瞬間〉,象徵追求舞台上感動、勝利、和解的瞬間將他們聯繫在一起,綠谷擔任吉他兼主唱。情人節的團練後,爆豪塞給綠谷一本五線譜本和一臺小的MIDI鍵盤,開始和綠谷共同創作。
三月,三人順利拿到畢業證書,雄英培訓計畫的畢業典禮上,綠谷換回了媽媽買給他的那把電吉他。ORIGIN〈瞬間〉首演現場直播引發轟動,同時發布了ORIGIN將和雄英簽約,持續以樂團形式活動。
「小勝,等等我!」
「我說過我不會等你!」
「哪有人一演出完就跑走!你的鼓棒袋還在我手上!」
「反正出久會幫我拿!」
「小勝再不停下來我要丟到河裡。」
「不准。」
「小勝。」
「幹嘛?」
「你不覺得河邊的櫻花很漂亮嗎?」
「你在打什麼壞主意?」
「這麼美好的瞬間⋯⋯如果能是永恆的每一天就好了。」
「出久⋯⋯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小勝想的那個意思喔。」
「綠谷出久,你去喜歡一個普通的人吧。」
「那爆豪勝己,我們一起去吃晚餐吧。」
叭——河堤路邊一輛汽車呼嘯而過,普通到理所當然、無關緊要到不會被當成音樂來看待——是生活的樂音。
九年後
ORIGIN成團十週年特輯,在他們第一年練習的團室錄製經典曲目復刻專輯的音樂與影像。綠谷出久雙手戴著橘紅色的皮手環,樸素的白色短袖罩著一件軍綠背心,握著麥克風,頸上戴著一塊銀色金屬掛飾,同樣的項鍊垂在爆豪胸前。爆豪的衣著是單一件橘色背心,類似綠谷手環的棕色、黑色版本扣在爆豪雙手上臂。相較於ORIGIN十年間各大舞台的經典舞台服裝,這樣的裝扮十分樸素,卻是他們宣布出道——雄英畢業典禮那天的服裝。
轟和歐爾麥特依然在原本的位置,綠谷轉成主唱以後,他們的原創曲目以一把吉他以及鼓和貝斯為核心,有時會邀請電子琴手麗日御茶子、長號手蘆戶三奈、薩克斯風手上鳴電氣等朋友來客串。今天錄製的是雙吉他編制的成名曲〈瞬間〉,綠谷的空缺由近期在網路上爆紅,同時也是綠谷出久十五年老粉絲的學生樂手「壞理」補上。ORIGIN過去十年,仍然像十年前那樣吵吵鬧鬧。
「爆豪,你今天狀況不好嗎?已經三次沒跟綠谷的拍子對在一起了。」
「你耳朵不好嗎?」
「沒有。」
「好啦,全部人再來一遍!」
五、六、七、八⋯⋯
「小勝,明天見!」
「智障啊!回家就見得到了啦!」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