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陽@skysunn

[名偵探柯南] [名偵探柯南│警校組] 盂蘭盆 (1/31更新 五(完)) [G]

天陽@skysunn
* 與〈夏日祭典〉、〈十五夜〉和〈殊途〉同一世界觀
* 未來新刊的一部分,新刊名《春有百花秋有月》
* 私設很多,基本融合妖怪與日本文化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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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一、

2F
  頂著蒸騰暑氣打開現世承租的公寓大門,捲髮青年滿頭汗水搖搖晃晃踏入玄關、輪流踩住球鞋後腳跟蹬開鞋子。
  這才七月上旬,就熱到讓人受不了,之後如果有爆裂物需要排除更要穿上防爆服,好不想穿……思緒發散的走過長廊拉開客廳門,迎面撲來的涼爽氣息令青年瞇眼慰嘆一聲:「好涼……」
  「小陣平去擦汗,直接吹冷氣會感冒的。」一條柔軟的毛巾遮住視線一角,早已察覺屋內的人來到自己身前,松田毫無反抗任由萩原拿毛巾搓揉自己的頭:「去去,龍神感冒可是大笑話。」
  「龍神才不會感冒。」翻個白眼送對方,換來萩原已讀不回與一聲口哨。
  一股小旋風憑空出現,推著松田前往浴室。
  「萩原!」抗議的呼喊從浴室傳出,萩原一邊搖頭一邊轉身走向廚房,翻找出零食與餅乾,要給飢腸轆轆又疲倦的好友享用。
  時序一眨眼邁入夏季,春末發生的絡新婦殺人事件給人彷如去年般的久遠感受。後續偵查受限無法發現怨靈行蹤被迫告一段落,縱使大妖狐與龍神再怎麼不甘心,沒有線索就是沒有線索。
  加上入夏便是妖怪最活躍的時間,隨著氣溫攀升,肩負不同使命於現世活動的他們忙得團團轉,一會兒在關東處理過熱而吵鬧的新生小妖怪、一會兒在中部協調拉孩童玩相撲的河童,也抽不出人力搜尋怨靈。
  今天早上,松田才結束四國的平亂工作趕回東京、兩位朋友還停留鹿兒島處理在火山中搗亂的妖怪,一時半刻回不來,自己則開始假期準備。
  將桌面收拾乾淨、擺上點心托盤與蒸騰的茶水。幾分鐘後,換上一身乾淨衣物的松田走出浴室,身上的水氣隨著他甩頭而消散,他拿過銅鑼燒咬一口,看向桌面上精美的盆提燈。
  「今年也是自己來?」
  「哪一年不是呢,小陣平。」落座自己的位置,萩原也拿起點心品嘗,垂眸觀賞自己親手畫在燈籠布面上的季節花卉:「要替你準備一盞嗎?」
  三兩口吃掉手中的銅鑼燒,松田又拿一個咬下──竟然是抹茶口味的──才否決:「不用,萩每年問一次不膩嘛。」
  「每年問一次很有儀式感啊,」萩原喝口熱茶潤喉,放鬆狀態下冒出的圓潤獸耳於髮間輕輕抖動,洩漏些許不安:「姊姊忙,迎祖先這事只有我能做了,況且不做祖先會生氣。」
  「老頭早就輪迴去,我也懶得拜不認識的祖先。」況且他是一方小神,平日被人類敬拜已經很吵雜了,現在還要將那些逝者找回聊天?麻煩。
  「不愧是小陣平。」心底霧濛濛的感受被對方一句話掃除,萩原終於揚起眉恢復精神:「今年你家還是可以借用嗎?」換來松田擺擺手,一副「請隨意」的瀟灑隨興。
  在捲髮龍神悠哉補充熱量時,鐮鼬則忙進忙出拿出這幾日抽空採購的節慶用品,小黃瓜、茄子是各一大袋,還有精靈棚上需要的水果點心……松田一雙靛青色的眼隨萩原打轉、慢悠悠打個哈欠,招招手要朋友靠近。
  半長髮青年一臉茫然地走近,捲髮青年毫不猶豫往對方頭頂一拍,將人乾脆俐落送進自己的宅第,然後提起節慶用品,身影消失在客廳。

  耗費午後時光與一大袋小黃瓜,萩原和松田聯合完成今年盂蘭盆節的精靈棚。最後一個零件卡上黃瓜馬的基底後,盤腿坐一個下午的捲髮龍神爆出一聲哀號隨即往後一躺,雙腿大開躺臥塌塌米:「嗚喔全身關節在抗議了──」
  「辛苦小陣平了。」長髮鐮鼬也效法好友躺臥,從簷廊吹進屋內的風是炙熱的,松田挑眉點點手指,一團水氣混入風內,降低室內溫度。
  兩人合力完成的黃瓜馬不同於早期孩子氣的簡單粗糙,而是精心雕刻與打磨,以大根的黃瓜為基底,小根和裁切過的黃瓜依序妝點、用木牙籤固定支撐,成為一台綠色調的重型機車。
  「把小黃瓜雕成重機,萩的祖先可以快快回來了,」捲髮間冒出小巧的龍角,松田笑得颯爽,左右翻動身軀緩解久坐的僵硬感:「晚點去吃素麵,更應景。」
  「就知道小陣平會這樣說,素麵的材料昨天就放在冰箱。」萩原鼓起雙頰吹出一股旋風,桌面上擱置的盆提燈飛往簷廊、轉個彎飄向大門口,喀噹一聲掛上老位置。
  屋外天色昏黃,依稀可聽見孩童玩耍的歡快笑聲從遠方傳來。作為屋宅主人的松田闔眼感受自己冰鎮後的涼風、沉默幾分開口:「點嗎?」
  蟬聲唧唧,天色由黃轉紅,隱約可見點點螢光出沒於草叢間,鐮鼬絳紫色的眸盯著那抹螢光轉動,沙啞回應:「逢魔時刻,麻煩了。」
  龍神雙指一搓,掛在龍神宅第門口的盆提燈燃起一簇火苗,由內照亮燈面繪製的精美花朵。
  今夏的盂蘭盆節,從精靈馬迎回祖先、盆提燈點燃照亮返回的家那刻起──正式開始。

*

  很久、很久以前,小小半妖孩童仍不懂盂蘭盆節的涵義,只記得一年中非常非常熱的那一天到來前,村莊中央會搭建起三層樓高的木製舞台,大人會掛著笑容陪孩子們一起準備精靈棚,迎接祖先回來探望子孫。
  當舞台完工、各戶各家的精靈棚都做好時,媽媽會帶著他與姊姊從山腳出發,徒步走過田地、經過原野、踏入村莊,一起參與盂蘭盆節。這一段距離稍顯遙遠,可在他走累之前,都會感覺到一股熟悉溫暖的風托著自己的腳,輔助自己輕鬆前進。
  「為什麼爸爸不一起來呢?」
  「爸爸的風陪在你們身邊。」
  耳畔似乎能聽見男人柔和的嗓音,他揉揉耳,向牽著自己左手的姊姊確認。略高男孩半顆頭的女孩露出一副「傻弟弟」的神色,砰的變回鐮鼬,喚出更大的風讓母親與還不會化回原形的弟弟更輕鬆前行。
  鐮鼬御風,即便有一半人類血脈,姊弟倆依舊是風的孩子,本該自由自在、輕鬆愜意,這是萩原家的特殊和日常。
  與其他孩子相比,萩原家的特殊還有一點。
  他們迎回的祖先不是爸爸的先祖,而是媽媽的親人。在仲夏的午後,男孩對姐姐邊撒嬌邊串接小黃瓜,將單獨的精靈馬串成一條長長的列隊馬車。
  「研二,媽媽的祖先是一般人喔。」一股旋風代替手拎起孩子的黃瓜馬車隊,俊美的男人抱起男孩盤腿坐下,大掌還搓亂一旁女孩的長髮,解釋:「會摔下來重傷的。」
  「爸爸。」
  「爸爸!」
  男孩興奮呼喚,女孩則語帶不滿地大喊,姊弟倆一前一後問出各自的問題。
  「爸爸,人類應該沒那麼脆弱吧?」
  「有去買素麵和摘茄子回來嗎?爸爸。」
  「有買有買,已經放到地窖保冰了,千速不用擔心。」先豪爽回答大女兒的問題,才笑嘻嘻將懷中小兒子翻個面,修長的食指點點男孩俊挺的鼻樑:「人類非──常脆弱,不會御風、不會操控妖力也很難發現妖怪作祟,所以研二要好好保護媽媽。」
  「當然,我一定會保護媽媽的。」絳紫色的眼充滿信任與依賴,男孩撒嬌的抱緊父親脖頸,順勢提出索求:「爸爸可以帶我去一趟鬼市嗎?」
  「沒問題,等十五夜就帶你去。」
  「親愛的──院裡的茄子摘好了嗎?」門口傳來女性溫柔的呼喚,男人抱住孩子的雙臂一僵,哈哈的乾笑兩聲。隨後捲起一股風挾帶自己與研二奔向後院田地。
  「媽媽,爸爸帶著研二逃跑了。」
  「沒事,爸爸會替我們把全部的茄子摘光,留一部分作茄子牛,剩下的我來炸蔬菜天婦羅。」
  媽媽與姐姐的交談聲順著風傳入研二耳裡,他眨眨狀似無辜的下垂眼,嘿咻地跳出父親懷抱:「剛才那招教我。」
  「要自己學會,」男人溫和地說,看見孩子耍賴般鼓起雙頰,忍不住拍拍孩子圓潤的腦袋:「研二學比較慢,爸爸會慢慢教你的。」
  「約定好囉。」
  「當然。」
  當年十五夜的鬼市之遊,爸爸有做到;這一招瞬身御風移動,爸爸也教會姊姊和自己。爸爸與自己的約定都有做到,所以……
  跪坐低垂著頭,美麗的紫眸凝視男人失去生氣、蒼白毫無呼吸的臉,與約定那年稍微增高的男孩面無表情的思考,許下承諾。
  他會如當年約定,好好保護媽媽的,爸爸。

天陽的話:
終於將這一系列的短篇繼續書寫了,最早的草稿是兩年前完成,中間經歷寫論文、找工作、瘋狂工作等過程,直到現在勉強適應工作強度,可以來把這「百鬼夜行」設定的短篇完成。
這一「百鬼夜行」設定的短篇集已經定案書名,為《春有百花秋有月》,目前確定大綱完整的有十篇,還在思考要不要把之前寫過的警校短篇一起收錄,但如果一起可能爆炸厚,還在思考。
說一點〈盂蘭盆〉這一篇文,此篇的主角是萩原,可以期待之後看到很多可愛的小鐮鼬與小龍神。
  • 設定很喜歡,好看
  • @朔羽 謝謝喜歡,這設定與架構在我腦中盤旋已久。今年完稿後,明年場次應該可以成為新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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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二、

3F
  「萩、萩。」捲髮少年嘹亮的呼喊聲掐斷半長髮少年的沉思,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好友,被對方如花貓般東一塊土西一塊灰塵的臉逗樂。
  「小陣平你的臉像三花貓一樣。」
  「誰叫你剛才不來幫我!」
  靜謐的深山內,兩位男孩的鬥嘴特別清脆嘹亮。他們一邊嚷嚷比較誰找到的藥草多,一邊加快手腳將雜草與可食用、藥用的草分類。
  三疊植物中,其中一疊特別高,萩原懊惱的揉揉鼻頭,留下一抹泥褐色印記。
  「都是雜草呢……」少年嘆口氣,確認好友將需要的草藥收進竹籃後,鼓起雙頰奮力一吹──一股小旋風吹向雜草堆,乾枯的細長枝葉漫天飛舞。
  「而且很多都枯萎。」揹起小竹籃,松田仰頭望向天際,抱怨:「我家門口的小河快乾枯了,想泡水要跑更遠。」
蟬聲唧唧,午後艷陽曬得萩原汗流浹背,他撩起黏在後頸的半長髮,快速紮成一個小馬尾後甩甩頭,讓自己專心回神。
  「小陣平會難受嗎?還是先到我家後院泡。」絳紫色的眸流漏純粹擔憂,研二伸手摸摸好友的髮絲,吃驚地喊:「你的捲髮都不Q彈了!」
  「……沒有人拿頭髮當判斷健康的標準。」萩原不按牌理出牌也不是第一次了,任由對方上下其手,松田懶得閃躲:「你家還有肉吃嗎?」
  說到肉,半長髮少年消沉幾分:「連兔子都快看不見了……這場乾旱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誰知道。」捲髮少年皺眉,隨手一指山林小路旁堆疊的兩顆石頭:「大人拜的『神』太虛弱,也不是掌管水澤。」而這一區真正掌管一方水澤的神明大人,也不知道何時、消失去何處了。
  萩原停下搓揉,輕輕地撫平自己搓亂的捲髮,語重心長叮嚀:「可不能在其他大人面前說這話,不然丈太郎叔叔又要很為難的教訓小陣平。」
  「……我倒希望老爹跳起來揍。」想起摔一跤跌斷腿臥床的父親,松田原先平緩的臉色更難看了,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現在走更深山去找獵物怎麼樣,萩一起嗎?」
  寺廟報時的鐘迴盪,綿延六次的鐘聲告知一天即將結束,萩原吞下「出發找肉」的想法,惋惜地回:「下次吧小陣平,要天黑了。」
  松田直視一玩耍長大的好友,凝神後字斟句酌的『說』:「祝你母親盡快離開病床。」一股乾淨水流唰的撲上萩原面容,淋得對方一頭濕。
  頂著冒出的兩隻小龍角,松田裝死閉口不談。
  「哈哈哈哈小陣平的言靈──」萩原放聲大笑,連續幾日的沉悶感一掃而空,僅剩屬於孩童的歡快:「不可以在說的時候特別用力,力量會失控。」
  「還笑我,你的言靈比我還爛……」松田鼓起雙頰略顯不甘,他是在無人指導下摸索自己天賦與技能,認識萩原後有不少是萩原叔叔提點,但他的血脈過於特殊罕見,沒人知道還有多少潛藏未顯露的。
  安撫的抱抱摯友,萩原笑著收下這份祝福:「我又不是小神,沒關係。不過……承蒙吉言,謝謝你。」
  「這還差不多……不准把水蹭到我衣服上!」
  連忙放開好友,惡作劇成功的萩原笑得燦爛,揮手道別:「小陣平掰掰。」
  「下次見。」
  兩人分別住在山的兩端,他們將兩座山間的山谷作為會合地,如未前往某方之家,會如今日分開返家。萩原將松田拋在身後朝太陽墜落的西方前行,奔走一刻後,他左右張望確認無其他人後,停下腳步。
  半長髮少年踮起腳原地輕跳,一下、兩下、三下──他的雙腳緩慢離地,同時雙頰鼓起吹了一口氣。
  乘著一股風,萩原漂浮於半空中,卻身形不穩的晃了幾下。
  「把風想成自己的手腳……」默念父親傳授的口訣,任由思緒延伸。做為半妖、甚至以人形出生的他目前對妖力控制頗感苦惱,他深知自己與無人指導的松田半斤八兩。
  直到風溫馴,萩原才御風增加速度下山。遠方可見夕陽血紅,還有陸續返家的村民們。
  大多數成人面黃肌瘦、愁眉不展,感受到身旁大人的苦澀情緒,懵懂的孩童也不敢縱情歡笑。誰都沒料到今年的夏雨未準時到來,連續半年天際未降一滴水,大地乾裂、蔬草枯萎,連井水也逐漸乾涸、小河的水流肉眼可見減少。
  今日仍是晴空萬里的一天,但沒有一位村民對這好天氣感到開心。
  輕巧降落在家門口,隱約可聽見屋內傳來些許對話聲,萩原站在門口等待幾分,直到村長走出家門。
  村長先向待在家的千速點頭,接著詢問:「研二,山上的水源?」
  「源頭的流速減少,目前勉強能撐。」萩原老實回答,他昨日上山除了和小陣平見面找藥草,也是要替村莊看水源頭有無異狀:「生活可以,灌溉不夠。」
  「這樣啊,辛苦你了。」村長拍拍少年的頭安撫:「早點睡快長高幫忙農務。」
  依舊掛著笑容送別村長,萩原轉身掀開草蓆入屋時,已收起笑顏。
  仲夏傍晚的風是溫熱,屋內的爐火卻旺盛的燃燒跳躍,不多時便讓剛進屋的萩原悶出一頭汗。通往後院的門緊掩,姊姊可能去巡視田地的收成,但今年會是歉收的一年……他走向爐火旁的高台,小心翼翼呼喚躺在被窩的婦人:「媽媽,今天感覺好點嗎?」
  即使屋內炎熱如正午,婦人仍白著一張臉、探出的手輕輕顫抖,萩原立刻跪坐一旁反握,細聲詢問:「媽媽?」一股小熱風已捲向牆角的木柴堆,幾根柴薪憑空飛起,緩慢漂浮前進。
  注意到孩子的動作,婦人勉強睜開眼,哆嗦著阻止:「不冷……研二別生火了,瞧你熱得滿頭汗。」
  「不熱,」絳紫眼眸的少年展露笑顏,安撫:「等等要料理,我先把火燒旺好煮飯。」說完,柴薪已抵達爐檯旁被拋入火堆,劈哩啪啦的燃燒聲更大。
  「……研二、我的孩子,」婦人嘆息,輕輕掙脫少年的抓握,反手抹去孩子順著白淨臉龐流下的汗水:「晚飯你和千速吃,媽媽不餓。」
  聽見這句話,萩原露出欲哭的神色,嘟嘴撒嬌:「媽媽說過要吃飽才有體力,現在媽媽要說自己是錯的嘛。」
  「說什麼奇怪的話……咳咳──」輕聲地反駁被激烈咳嗽聲打斷,婦人弓起背脊、掩嘴激烈大咳,換來萩原慌亂地拍背與遞水。
  劇烈的狂咳好一陣子才停歇,就著碗喝下幾口溫熱的水,她被扶著又躺回被窩,只能看自己的兒子忙碌。
  研二先是從自己揹回的竹籃拿出許多藥草,一一分類、摘折葉片,又御風指使碗與缽飛來,藥草順著拋物線軌跡飛入缽中,小巧的風捲穩杵。缽懸浮於背後搗藥,人則將大半注意力放到爐火前,細心查看水是否燒開滾沸。
  望著小兒子忙進忙出,婦人努力讓自己嗓音聽起來輕快:「研二,陣平君最近好嗎?」
  「小陣平很有精神,只是捲髮少了一點Q彈。」提起好友,少年恢復幾分朝氣,半張臉被火光照亮:「之後我會和小陣平去深山獵野兔,媽媽想吃兔肉湯嗎?」
  嚥下擔憂,婦人彎起嘴角笑道:「麻煩研二囉。」她不可以對滿心期待自己康復的兒子,再說出喪氣話了。
  「我之後會去鬼市一趟。」後院的門被打開,千速抱著幾根小黃瓜走入屋內,說:「研二,拜託你看家了。」
  「沒問題。」
  姊弟倆早就趁母親休憩時說好了,由擅於操控妖力且可以恢復鐮鼬原形的千速攜帶父親留下的物品去鬼市典當換現或交換一些藥物與肉,研二則留在家照顧母親和準備一年一度的盂蘭盆節。
  乾巴巴的小黃瓜隨著熱風堆疊在屋內一角,而鍋中的小米粥已經煮好了。三個木碗飛到大鍋旁,湯杓翻滾前來,撈起一匙熱粥盛好。
  在萩原家,許多物品在空中飛來飛去,而屋中唯一的人類早已習慣,憐愛的注視一對兒女談天說地。
  直到話語聲逐漸放緩,屋內燈火也悄悄熄,僅剩窗外夜空繁星點點,星子照亮夜空。
  今夜依舊,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幾日後清晨,千速要出發了。根據鬼市不成文的規定,這一次開張是整整七日的大盛典,而對萩原家來說最近的通道入口,在十三座山外,這段距離交給父親可以三日內往返,但做為半妖的他們,需要花費更多時間。
  「姊姊,路上小心。」將最後一個布巾包紮好,少年垂著眼把行囊遞給親姊姊,少女瞧見弟弟愁眉苦臉的神色,忍不住招招手,等到對方一湊近,便抬手朝光潔的額頭一彈。
  「嗚──」
  「別苦著臉,研二。」少女進入發育期抽高的身材修長有朝氣,她看著仍如孩童的弟弟,嘆息:「我最快半個月後回來,茄子和小黃瓜都替你準備好了。」
  「沒事,姊姊不用急。」摀著被彈紅的額頭,少年努力露出笑容:「鬼市一定有寶物,姊姊加油!」
  「當然。」一個後空翻,千速砰的變回原形,淡褐色的鐮鼬漂浮於空中,後院緩慢颳起旋風。隨著風勢越來越大,研二瞇起眼,努力吹出另一股風。
  等到風勢停歇,千速已不見蹤影。
  仰望晴空確認千速遠行的方向,研二仔細檢查一般人看不見的「結界」。將屋宅包裹的淡紫色立方體相比幾年前薄透幾分,其中流動的、屬於父親的妖力越來越稀少。
  先來補結界,再來煮早餐和準備盂蘭盆季的物品……少年忙得團團轉,趕在八刻鐘聲響前將家務處理完畢,向母親報備後前往村莊。
  幾年前仍與姊姊、母親並肩踏上的小路,如今只剩自己一人前行。萩原摸摸胸口感覺太多情緒於其中翻滾,但作為妖族之子……
  『研二,要好好了解自己的情緒,不然很危險。』
  父親的話迴盪耳畔,少年調整斗笠、抿唇加快腳步,他不再試圖御風,儘憑自己的腳力前行,畢竟空氣中無一丁點水氣,怎麼吹只是換來蒸騰的熱氣。
  「研二、研二。」沙啞的呼喚傳來,他聞聲望向農田,看見熟識的村民朝自己打招呼:「愛子最近好嗎?」
  點點頭感謝關心,他朗聲回應說母親身體還行,又繼續步向村口。
  幾位孩童發現他的到來,小心翼翼的靠近詢問:「研二,村長說山上沒水了是真的嗎。」
  「我們會餓死嗎?農田的小米與麥沒有水,都焦黃了。」
  「在餓死之前會先渴死吧,井內打撈出來的泥都比水多……」
  隨口敷衍小孩間的情報交換,研二的視線由東方轉到西方,眉頭微微皺起。
  「太郎,」他打斷瘋狂抱怨最近喝泥水的瘦小男孩,反問:「大人最近有在討論什麼嗎?」
  太郎一頓,用懷疑的眼神望向研二:「討論盂蘭盆還有缺水的事。」
  鏗鏘鏗鏘的敲打聲在廣場響起,一群孩子不知不覺間來到村落中央舉辦活動的廣場。一年一度的木製舞台正歪歪斜斜地搭建到一半,研二悄悄用右手捏個印,一股焚風颳來,將舞台扶正一點。
  「好熱啊。」孩子們忍不住抱怨,而大人僅擦擦汗,黝黑的臉龐讀不出喜怒哀樂,又埋頭揮動鐵鎚敲打釘子。
  婦人抱著淺竹籃招呼孩子準備精靈棚,大部分的孩子一哄而散,只剩太郎探頭探腦觀察研二,覺得對方平日溫和的臉龐,似乎嚴肅無比。
  「太郎!別玩了──」聽見家人呼喚,太郎正要轉身離去,卻被研二抓住右手。一回頭,看見對方絳紫色的眸中閃過一絲妖異光芒。
  「只說這兩件事?」
  「不、不然呢!」恐慌從心中升起,太郎甩開研二的手,大吼:「研二今天好奇怪,而且大人討論事情才不會讓我們知道。」說罷,就跑回家人身邊。
  只是這樣嗎?研二閉上眼收斂妖力,再睜開眼,原先妖魅的光芒不復存在,他困惑望向一望無際的天際。
  如果只是擔憂缺水和討論年度祭儀,那為什麼──村落上方盤旋不詳的黑氣?
  就好像在計畫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天陽的話:
這一段字數4117字,是教師節連假寫,邊咳嗽邊寫頭暈暈,目前沒看出哪裡語句不流暢……之後會再修看看。
接下來的故事不會很開心,萩原面對的是人類最純粹的想法,即便他有妖怪血脈,目前仍是需要他人保護的孩子。歷史上,有多少失去成人保護的孩童,可以平安無事的長大呢?
另,萩原母親的名字是私設,不是原作內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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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隨著氣溫逐漸攀升,萩原母親的身體彷彿被仲夏炎熱抽走般更加虛弱。千速啟行程後的第七日,萩原母親已無法自行走到後院散心,需要倚靠他人攙扶。
  「研二──你今天可以來幫忙祭典嗎?」屋外傳來太郎嘹亮的呼喊聲,在後院收拾棉被的少年一頓,一股熱風迅速接替他的行動,捲起厚重拼被從屋前人的視線死角飛入屋內,而他快速繞過外牆來到對方身前。
  「請小聲一點,媽媽剛睡著。」研二精緻的下垂眼露出些許哀求,太郎連忙摀住自己的嘴,眨眨眼呢喃:「抱歉……所以你要來嗎?」
  研二思索家事還有那些未完成,一一劃掉腦中的代辦事項後,他緩慢的點頭:「應該行,我先進屋和媽媽說一聲。」之後還要找小陣平去深山抓野兔,乾脆先去村子幫忙。
  說完,他把太郎丟在屋前,轉身入屋收拾、在母親床鋪旁準備飲水與乾糧,小心翼翼查看女人蒼白的神色。不忍喊醒夜咳一晚剛睡著的女人,僅輕聲說:「媽媽,我出門村子一下,很快回來。」
  他與太郎並肩走過熟悉的小路,道路兩旁的農地已龜裂,其中生長的作物無精打采垂著莖葉,逐漸乾枯。研二收回目光,忍不住舔舔乾燥的嘴唇,試圖加上一絲水分。
  甫踏進村口,研二便感受到大人們的目光,大多是隱晦、目的不明,有幾位是帶有憐憫與悲傷。他一頓,垂著眼不解的循著源頭望去,只看見匆匆閃躲的熟悉人影。
  「大人擔心我們倒在某個角落,」太郎發現研二的困惑,解釋:「昨天俊一被人發現中暑倒在小巷,差點救不回來。」
  艱辛挺過初夏的老弱婦孺,已沒有體力撐過無止盡的盛夏,高溫彷彿沒有盡頭似的蔓延,攀爬上眾人心頭。
  村落的水井旁多一位大漢駐守,嚴格審查每一位村民自水井撈出的水量,水桶底部盛滿泥沙,僅留薄博一層水浮於上方。
  毒辣的豔陽刺痛裸露在衣物外的皮膚,彷彿要燒起來的疼痛、如同太靠近火焰的灼傷感,自己該御風驅散熱氣,但他試過後發現──空氣也是炙熱的。
  研二晃晃頭,又忍不住舔舔嘴唇,卻嘗到了一絲血味。
  嘴唇乾裂流血了。
  「研二,要這樣。」察覺身旁朋友不停擦拭血漬的太郎,先招手示意研二看自己,接著伸指沾沾額際分泌的汗珠,再小心翼翼含入口中吸吮。
  太渴了,汗水中還有鹽分,可以補充身體大量流失的能量。
  望著太郎小心又滿足的神色,研二收回視線,不願再多想未來……如果、如果天空一直沒有下雨呢?
  大家還能撐多久?作為半妖他的耐受力比一般人類好,可媽媽需要水、小陣平需要水,村民們需要水,而自己……也需要水,他沒聽過哪位妖怪不喝水也能平安健康的活下去。
  「不可以嫌髒,」太郎認真勸說:「我不想看到你死掉。」
  「我也不希望太郎死掉,」研二笑著回應對方:「先準備祭典吧,說不定祖先會幫忙帶來點雨水。」雖然……祖先的亡魂根本沒有這能力。
  「真的嘛!那就要加把勁了──」
  村落的盂蘭盆祭往年會準備豐盛的食物供大家享用,今年則是各戶東拼西湊,勉強有可以擺滿供桌的食糧。孩子們換上祭典衣賞,卻沒有往日活力跳起盆舞,而是仰頭窺視桌面擺放的一大壺茶水。
  未得到大人的許可,沒有一位孩子敢動桌面食物。年紀如研二大的孩子擺好精靈棚中的黃瓜馬,天色逐漸渲染上昏黃,倒映在半長髮少年的紫色眼眸中,空中浮現點點亮光。
  光芒不大,微小卻大量出現,一點一滴的附著在精靈棚中的黃瓜馬上,在研二眼裡,黃瓜馬的實體外型隱約模糊、浮出一層虛幻的形體。而飄忽的黃瓜馬上方,有模糊的影子附著,隨著微風飛躍至潑灑天際的墨色。
  他已經忘了自己第一次看見這副景色是幾歲時,但不管看幾次,仍會覺得──好美,發自內心的感受到顫慄。
  妖怪沒有祖先這一概念,但每一年父親會陪著母親、陪著自己與姊姊一起進行人類的祭儀活動。只要後代有持續祭拜,死去的靈魂依舊會以另一個方式回來人間陪伴親屬。
  如同現在他所目睹但一般人類無法看見的「現實」。只要自己一直、一直記得爸爸與媽媽,他們永遠會一年一次……
  肩膀傳來一陣微弱力道,研二轉頭看見嘴唇乾裂的太郎,雙眼亮亮地說:「村長說要發供品了,我們快去排隊。」
  由村長維持秩序讓孩童與少年們先領取一杯茶水,太郎與研二較晚抵達隊伍,他讓太郎先領水喝,原因無他,能看出太郎是強硬支撐不喊渴的。
  太郎捧著半杯茶水,緩慢慎重地啜飲。研二是最後一位拿到茶水的少年,他剛喝下一口,卻看見最先拿到茶的女孩雙眼一闔倒地。
  「什──」半長髮少年一手扔掉茶杯,珍貴的水灑落土地立刻滲入土壤。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想要穩住雙腿,卻感到天旋地轉。
  砰、咚、砰咚。孩童暈倒的聲響起,研二也感覺視野劇烈晃動,彷彿有人掐著他瘦弱的身軀用力搖擺……
  模糊的視線中,似乎可以看見許多巨大的漆黑身影靠近自己。一股風緩慢在鐮鼬身側凝聚,卻僅讓黑影停頓幾分,搖晃的黑影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研二……請體諒我們,這也是為了愛子……」
  為了媽媽?
  他們在說什麼?
  研二不懂,感受到強烈生命危機,他咬牙持續召喚風,終於有些較敏銳的黑影察覺不對勁。
  「這孩子不對勁,還能獻給神明嗎?」
  「有特殊力量的孩子神明會更喜愛,而垂憐可憐的村民,降下天賜的甘雨解救黎民……」
  剎那,研二懂了。黑影在絳紫色、逐漸顯現獸瞳的眼裡,浮現最初的樣貌。
  按住他手臂的人是曾對自己大笑的爽朗伯伯、繞過胸口抱起自己的人是做陀螺送小孩玩的手巧叔叔、喃喃自語對自己道歉的人是──
  罷了,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萩原研二想,感覺意識逐漸飄遠。
  幸好此時,姊姊不在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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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三

5F
  「痛!」銳利的竹藤劃破少年細嫩的皮膚,大滴大滴血珠蜂湧而出,捲髮少年甩甩右手,正想無視這傷口繼續幹活,卻被吼了。
  「臭小子!去包紮。」柱著拐杖、滿臉鬍渣的中年男子大吼,他倚靠門框、舉起拐杖揮舞:「用清水,快去洗傷口。」
  「囉嗦老爸,一點小傷又沒事。」陣平乾脆把手指塞入口中吸吮,滿臉不在乎。
  「你給我記記自己的特殊──現在可是逢魔時刻。」松田丈太郎氣急敗壞的一跛一拐走出來,拽過少年的手臂往屋內拉。
  「臭老爸我還沒做完,而且每天都有逢魔時刻。」
  「但今天是盂蘭盆的第一天!」
  聽見這句話,陣平立刻閉嘴,晃晃手臂示意父親放開自己,連忙進到屋內掀開水罈撈水沖洗傷口。清水帶走艷紅血液,化成一攤淡粉色的汙水流入土壤。
  「說到盂蘭盆祭,我要代替你進村祭祀嗎?」少年又甩甩手,這次手指沒再湧出血液,已有一層粉嫩的新皮覆蓋原先的傷口。
  松田丈太郎嗤笑一聲,手掌按上兒子的頭用力搓啊搓,看似粗魯實則小心避開兩處凸起:「讓你去還得了,不用一天就能聽到祖先顯靈的傳言。」
  「……臭老爸太囉嗦了,這樣會老得快喔。」
  「整天被你老爸老爸喊,早就被喊老了臭小子。」
  父子倆一如往常鬥嘴,萬分有默契地收拾環境、烹煮晚餐,將一口鐵鍋放到爐上,松田丈太郎丟個眼神給少年。
  「信仰、生命、泉源。」簡短的字詞歌謠飄散於空氣中,陣平指尖畫過的軌跡湧出一道清泉,全數落入鐵鍋內。
  點燃柴薪燒水,少年走到廚房一角翻出儲備的乾燥野菇,又從旁邊竹籃抓出一把幾日前摘的野菜,頭也不回詢問:「煮菇湯加野菜?」
  「兒子,」後背傳來的聲音低沉幾分:「為何要唸咒?」喚水這點小事還要用咒,令男人起疑問。
  陣平聳聳肩,見水滾把全部食材丟入:「突然覺得唸咒很酷啊。」
  「才怪,十歲力量穩定後就沒見你唸咒,不是老嫌說落落長咒麻煩!」
  「老頭你真的很囉唆耶──」
  「不囉嗦哪當得成你老頭,從實招來不孝子。」
  父子倆又唇槍舌劍往來幾回合,直到蔬菜湯的香氣瀰漫屋內、腹部的咕嚕聲強制中斷,才各自裝一碗湯享用。吃到熱食的陣平冷靜一點,偷偷看向父親又蒼老幾分的面容,緩緩道:「空氣中沒有多少水氣……唸咒輔助不用花太多精神。」
  松田丈太郎停頓幾秒,又喝了一口湯回:「依你看,這乾旱還要持續多久?」
  「水氣缺乏到臨界,再下去我會倒下……」靛青色的眼眨也不眨直視男人,陣平對這位養育自己長大的血親說:「以血呼喚母親的可行性高嗎?」他清楚自己繼承什麼力量,既然父親是普通人類,那一定、素未謀面的母親是──
  「陣平,不准。」放下碗筷,松田丈太郎嚴厲警告:「答應我,你這一生除非見到她前,都不准嘗試召喚或找尋她。」
  「沒那麼嚴重吧……」
  「有,答應我。」
  「嘖,我答應你,爸爸。」
  莫名又許下一個承諾,陣平的臉更臭了,稀哩呼嚕喝完湯收拾碗筷,少年這次念都不念直接揮出水流大力沖刷餐具。
  兩人分別做事,直到蠋燈被吹熄的睡前,陣平都不再說話,松田丈太郎幽幽嘆口氣,打破沉默:「陣平,研二最近還好嗎?」
  「……上次見面氣色有些差,」提到好朋友,陣平暫放賭氣行為道:「應該是水分攝取不足,愛子阿姨的病情似乎更嚴重,萩說千速要去鬼市碰碰運氣。」
  「我有種不好預感,」松田丈太郎喃喃,作為能巧遇神明的一般人類,他的第六感總是比他人好上一些:「依據地形,萩原家的村落比我們這更早缺水,臭小子幾天後去看看。」
  「我和萩約好大後天要去山裡找野兔,那天再去他們村子看。」陣平打哈欠翻身,想起這約定:「老爸那天我會晚點回來。」
  找水源、製作黃瓜馬和茄子牛、把精靈棚送到村子集中處,時間在各項待辦事物中飛速流逝,陣平捏好幾顆圓潤的飯糰留給腿未癒的父親後,揹起竹籃前往集合地。
  走到半山腰,他左右張望一圈確定沒有其他人,便踮起腳原地輕跳,嘴裡唸道:「土壤、水流、滑行。」
  幾滴水從土地飛躍而出,緩慢匯聚至捲髮少年懸空的腳底。他皺眉,更加用力地吸氣,詠誦:「水滴隨我意、順我聲,化作……」
  啪啦──水珠四濺,小龍神狼狽地跌摔於泥地。他嗚嗚唉唉向後坐穩,揉揉撞疼的下巴,嘀咕:「怪了,明明是照萩原伯伯教的操控,怎麼不順利?」
  此時的松田陣平還不知道,妖怪操控先天力量的方法依據種族會有微妙不同,缺乏傳承與他人指點的混血兒胡亂嘗試,失敗總是大於成功。
  第一次摔到下巴、第二次摔傷左手肘、第三次終於離地往前滑行幾尺,卻又失去平衡一頭摔進山坑中。陣平灰頭土臉的爬上小斜坡,深深吸口氣,自暴自棄大喊:「啊──不試了不試啦!」
  隨著這聲吶喊,原先晴朗無雲的天際翻滾出一些烏雲,但捲髮少年絲毫未察覺,他拍拍髒兮兮的上衣褲子,頂著豔陽繼續徒步走往集合地。
  小龍神與鐮鼬的秘密基地在山谷的一處天然石洞,熟練滑下陡峭山坡,鑽進石洞內,意外發現對方竟然還未到。於是他先把石洞打掃一遍,嘗試吹一股風來掃除洞內殘留的悶濕氣味,接著趴在草蓆上無聊得開始控制自己的呼吸,在這塊氣場穩定的地方緩慢修練。
  清涼的力量順著血液流遍全身,這一刺激的感受使陣平著迷,專心一志操控自己的力量繞上一圈、又一圈。空氣中的水氣越來越濃厚,搭配石洞外炎熱的氣候,水氣黏濕在皮膚表面,換作是一般人類肯定被悶得直冒熱汗、渾身不舒服。
  但對松田陣平來說,這是最舒適的溫度與濕度。不知不覺間他的兩隻龍角也冒出頭頂,靛青色的妖力流漏身側,捲髮少年如石化,一動也不動繼續修練。
  直到隱約聽見遠方的七刻鐘聲,他才緩慢吐納收回所有妖力,睜開青中帶金的眼。
  「萩?」陣平腦袋探出石洞,再眨眼雙眸恢復乾淨的蔚藍,他左右查看一圈又嗅聞空氣:「竟然大遲到?」
  他想起父親幾日前說的不好預感,忍不住沉默,不知是修練的疲憊還是自己也感受到不祥預感,心跳越來越快、煩躁感快要蹦出胸膛。陣平咬牙察覺心情越來越惡劣,忍不住用力搓搓自己的頭髮,想仰天咆哮。
  正當他仰起頭準備大吼出聲時,山洞前方的草叢輕晃,一隻兔子蹦跳而出,讓捲髮少年定格動作,從口袋掏出石頭擲出。
  啪!石頭砸中野兔頭,受到驚嚇與撞擊的兔子癱軟在地,被小龍神拽住長耳朵提起,放入竹籃。
  「太幸運了!」想到晚點有兔肉湯可以享用,他決定放下被幼馴染放鴿子的不滿,動身前往萩原家。小龍神不會御風,前行速度比鐮鼬慢,從半山腰看見萩原家時,已響六刻鐘了。
  捲髮少年停下腳步,瞪大雙眸喃喃:「這……」
  陣平蔚藍雙眼中看見的是黑氣環繞的萩原屋宅。原先守護屋子、由萩原伯伯設下的守護結界全部破碎,陣陣黑氣沖天,令人作嘔的氣息充斥口鼻,令小龍神本能想閃躲。
  發生什麼事?萩在家嗎?身體孱弱無法行走的愛子阿姨呢?
  無數問題填滿陣平的思緒,他壓下想倒退返家的衝動,丟下竹籃開始行動。
  小龍神先把右手拇指抵上鋒利犬齒,用力一咬──鮮血湧出,接著左手拉起衣襬,他快速用自己的血在胸口寫上一串符文。
  到這裡,都是陣平自萩原伯伯身上學來的小法術,但之後他本能地鼻翼微張、大口吸氣,兩隻龍角再次冒出,身側環繞濃厚水氣。
  走,陣平在心中對自己說。去找萩,萩一定遇到什麼困難分身乏術,才讓家裡變成這樣……
  被人類發現會如何?之後要怎麼和爸爸解釋?這些他不管了,自半山腰抵達萩原家的路程瞬間被拉近,捲髮少年在萩原家門口發現一具屍體。
  準確來說,是一具渾身被吸乾、如同醬菜的乾巴巴屍體。死者面容驚恐,似乎死前看見異常恐怖的事物,而後死亡。
  蔚藍的眸不悲不喜撇了眼,小龍神確認不是認識的人後便掠過快速進屋,尋找愛子阿姨。
  床鋪的棉被被掀開,床頭的水已喝完,可能是沒水喝起身;外出鞋並沒有穿走,人應該還在家,會是在後院嗎……陣平足不點地衝向萩原家後院,發現栽種的蔬果已枯萎,盛水的容器積了淺淺一層灰,至少有幾日無人打理農事。
  萩怎麼可能丟下愛子阿姨自己出遠門,更何況他們約好今天要去獵野兔!這些線索更加深研二遇到大事的想法,急匆匆要去找好友下落。
  小龍神突然停下腳步,愣愣地矗立在萩原家屋內的中央,朝空中虛虛一抓──手指一陣劇烈刺痛,環繞身側保護自己的靛青色妖力被侵蝕,使皮膚直接接觸到黑影。
  這黑影是怨氣,很濃厚、可以咒殺一般人類的怨念,陣平連忙凝聚更多妖力保護自己。怨念與惡意大部分是人類自己因負面情緒產生,可萩是半妖,會控制自己的負面情緒……
  剎那,一個非常不好的念頭劃過陣平腦海,他被這想法嚇得眼瞳都豎直了,想搖頭想否定這一閃而過的臆測,卻又停下動作。
  不會不可能,他走出萩原家,既冷靜又混亂地想。如果萩和千速出什麼事,愛子阿姨會用上全力保護他們。
  捲髮少年深吸口氣,將妖力蓄積在肺部與口腔,鼓起的雙頰圓潤,本能告訴自己,天賦該如此使用。
  「呼──」潔淨的水氣伴隨吐息掃過身側,陣平倚靠這股力量高速前進,快速掠過廣闊乾枯的農田、路旁倒地的村民,看見數棟燃燒的屋子,遠遠一看如盂蘭盆祭最後一晚,需隨水流漂遠的水燈火。
  惡意化身的黑氣濃厚又扭曲,壟罩整座山中村落。
*
  她很清楚自己愛上的男人,真實身分是妖怪。但從來不後悔做出與對方共度一生的決定,即使她知道自己一生,在有漂亮紫眸的男人眼裡,如花朵轉瞬凋零。
  因此她把握每一天的日出,朝對方道早安;珍惜每一天的日落,在逢魔時刻端上熱騰騰的晚飯。看著對方笑、感受涼風撫過雙頰、看著物品漂浮於空中、感受自己的手掌被緊緊握住。
  千速出生,然後是研二。一雙兒女替生活帶來無數驚喜與快樂,她看著女兒砰地變成毛髮燦金的小鐮鼬,與男人一起遨遊藍天;注視著兒子喃喃自語成功吹出第一個旋風,換來男人拋上天際的慶祝。
  春去秋來,她教孩子做精靈棚;花開花落,她與孩子一同野餐戲水。眼尾的皺紋悄悄浮現,青絲逐漸顯露白雪。
  她本以為自己會早一步離去,由丈夫陪同孩子們走向遙遠未來。
  可世事難料,男人驟逝、自己病倒,千速和研二被迫一夕成長,本該稚嫩的面龐多了分憂愁,少了點歡笑。
  她望著仍如十年前稚嫩的面容,於深夜無數次向孩子道歉、向上蒼祈求──如果神明允許,她希望千速與研二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她的孩子是風的化身,理當遊遍大千世界。但她使千速需孤身一人前往未知鬼市、讓研二獨自扛起一個家。
  少年們的對話聲喚醒她,疼痛與不適襲捲全身,她皺眉抿唇不願發出低吟,緊閉眼平復呼吸。
  直到昏睡感又湧上思緒時,床邊有物品放好的輕微聲響,接著是研二低聲說:「媽媽,我去村子一下,很快回來。」
  去村子?她迷糊地想,因為盂蘭盆季嗎?今年無法和孩子們一起做精靈棚……聽門板嘎吱闔上,寂靜帶走她的意識。
  疼痛、咳嗽、乏力、倦怠,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直到枕邊的水罈空了、熱騰騰的飯糰餿了,她用盡剩餘力氣起身坐穩,環顧屋內──
  沒有兒子的身影。
  暈眩感侵占頭腦、阻礙思緒,她咬牙移動身軀、拉過外衣披攏、抓穩靠在牆邊的枴杖,喘著氣離開床舖。
  研二……她喘著氣,緩慢地走出家門,心底擺盪兒子出門前的那句很快回來。
  研二不會對她說謊。
  豔日高掛,道路充滿細砂碎石,乾燥且燙腳。路旁植物盡數枯萎,似乎有人倒在地平線那端。
  她痛苦喘氣,往前挪動一步,再一步。
  口乾舌燥,吸到的空氣炙熱加劇胸口不適感;劇烈嗆咳導致強烈反胃感,但未進食的她吐不出任何穢物。
  直到些許聲響在耳畔響起,暈眩的世界中看見一個黑影靠近,呼喚她的名字。她氣若游絲的呼喊:「研二……」
  來者停頓,將她扶入昏暗屋內,緩慢餵一碗珍貴的水給她。
  「愛子,馬上就會下雨了……妳再撐幾日。」
  「研二、研二他又替村長去找水源了,可能要再過幾日才回來。」
  「今天?是盂蘭盆祭的最後一日,其他人去忙祭典和祈雨儀式了。」
  騙人,才不是如你所說。她想起研二與她提過盂蘭盆祭的最後一日,要和陣平君入山獵野兔。
  那孩子不會食言,除非有什麼事物阻礙他前進。
  她又激烈咳嗽,血腥味湧上口腔,溢出嘴角。帶她入屋的人語氣慌亂,嚷嚷找布料離開。
  彷彿要把肺咳出來,眼前一切發黑,她無力支撐身體重量趴臥在地。
  似乎又有人靠近,口音濃厚的話語,是村長。
  「竟然撐著走來村莊……把愛子送回去。嘖,我跟你一起。」
  她被扛上一個汗臭的背,搖擺著送回家。回程比去程快速,她的意識模糊,斷斷續續聽見對方與村長交談。
  「愛子是來找研二君……帶下山……儀式……不需要全部……」
  「已經答應神明……全村孩子……不可食言。」
  「但所有孩子太……」
  她感覺到自己穿過一個熟悉波動,是丈夫身旁會有的特殊感,像初秋的涼爽。像夏夜的溫暖。像久遠以前的夢,像永不返回的美好。
  於是她用上最後的力氣伸手,牢牢抓住身旁興許知曉一切的村長。
  研二。
  我的研二。
  我的寶貝孩子。
  「我的孩子……在哪裡──」
  她以僅存的生命之火燃燒憤怒,化為滔天力量,吞噬一切。

天陽的話:
非常喜歡寫松田父子鬥嘴的劇情,這一搭一唱讓我寫得很開心。
另外我一定要說一件事:在寒風陣陣的冬天寫夏季背景的小說內容,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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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四

6F
  水氣不停匯聚,空氣又濕又黏,像去年初春的驚雷落下前,盤旋於天際的烏黑雨雲。這是松田陣平最喜歡的天氣,但此刻他無暇顧及現在的天氣情況,甚至沒意識到是自己的情緒,使天氣驟變。
  他摔了好多、無數次,跌進血潭內、掉進山坑中,全身髒亂到無一處乾淨,更襯得那雙青中帶金的眼澄澈無比。
  快啊。小龍神在心中吶喊,再飛快一點。
  我要飛更快、更快,趕到萩身邊。
  「村長請示神明,得到回覆是孩童……這是必要的犧牲,孩子們的父母得以存活下來,再孕育新生命……」
  狗屁、人渣、混蛋──
  你們是這樣認同的嘛!你們真覺得這樣對嘛!
  陣平怒罵所知不好詞彙,拋下燃燒與詛咒盤旋的村落,飛速上山。小鐮鼬曾和他說過,村落的神社坐落山頂,景色優美。
  但現在太陽被遮掩,世界是灰暗的。小龍神再次因過度憤怒而失速,撞上前方的大樹幹。
  砰!悶悶的聲音未驚醒飛鳥,一絲血蜿蜒,從捲髮少年的眉心滑過鼻樑,順著臉頰滴落。
  他咬牙,又大吸口氣存至肺部,再憋氣鼓起雙頰,奮力吐出──水霧環繞,托起少年瘦弱身軀飛越樹根、動物、草叢,還有幾抹灰黯淺淡的靈魂。
  緊急停下腳步,陣平轉身回到剛才掠過的地方,伸手輕輕托起虛弱微小的靈魂。今天是盂蘭盆祭的最後一日,也是人類祖先返回彼世的日子。但從彼世來的靈魂不該如此脆弱渺小,更像是剛死亡的魂……
  小龍神凝神細看,發現是很喜歡跟在萩身旁的男孩,他曾見過對方一次。
  靈魂不安的發出微弱光芒,灰黯的色澤一閃一閃,似乎想傳達什麼給自己。倚靠血脈內流淌的直覺,陣平舉起手微微低頭,用額頭輕輕觸碰這抹孩童的靈魂。

  救救……大家都……

  陣平緩慢克制的呼吸,生怕自己一個用力,手中虛弱的靈魂會被掐壞。他先小心翼翼把男孩靈魂放到一片樹葉上,又摘下幾支草梗快速彎折編織一個小提籃,再把靈魂放進去。而後他站起身,加速趕路。
  從山腳至山頂,成人須花費半日時間,更別提腿短身小的孩童。但倚靠妖力與爆發力,陣平硬生生將這段距離時間縮短,當他看見神社口的鳥居時,遙遠的家鄉山頭傳來九道鐘響。
  他憋住最後一口氣,顧不得依循禮節打招呼,靛青色妖力潑灑參道,未鋪設石板路的參道燃燒妖豔的黑火,屬於小龍神的妖力與黑火接觸,發出水遇火的嘶嘶聲。
  但火沒有熄滅,轉而吞噬捲髮少年的力量。
  青中帶金的瞳驟然一縮,陣平提氣又揮出一股妖力支撐身軀不落地。今晚駕馭的力量早已超出平日負荷與訓練,不過他知道自己不可以鬆懈,咬牙衝過長長的參道。火路盡頭、拜殿之前,似乎有什麼巨大的物品被架起……
  一個身穿白衣的老婦人手持大麻、口中輕哼歌謠舞動;前方營火熊熊燃燒、本該立於參道兩旁的狛犬墜落地面碎裂;拜殿前的空地,散落不少孩童,胸膛皆無起伏,表情維持於生前最後,或驚惶、或懼怕。
  而稍早引起他注意的巨大物品是──
  高高被架巨木,綑綁著萩原研二。
  松田陣平腦海一片空白。自傍晚天際不停匯聚的濃重水氣也承受至極限,風呼呼狂颳,吹亂小鐮鼬腦袋低垂的長長髮絲。
  那位老婦人發現天色驟變,更興奮了。狂喜至猙獰的神色,絲毫未注意到漂浮於身後的捲髮少年,以及不停在四周打轉的女性怨靈。怨靈不斷嘗試打破祭壇周遭設立的結界,一次又一次的被反彈、一次又一次的將怨氣黏附在結界外圍。
  一點一滴,結界緩慢被侵蝕。
  風起、雲湧。灰暗的天空,烏雲高速滾動。
  松田陣平感覺自己想了很多,又想了很少,與萩原研二相處的過往片段回憶被掀起,他茫然靠近,確認好友狀況……
  「萩。」小龍神呼喚。
  「小陣平,怎麼啦?」
  但這次,那雙絳紫色的眸並未睜開望過來,回應他的呼喊。
  瘋狂的怒意切斷年幼龍神的思緒,
  所有的水,失控了。

  天空傾倒大量的水,彷彿要彌補前幾個月未有的雨水,嘩啦嘩啦不停傾瀉而下。水滴落至乾枯的河床,填補枯竭的土壤。原先垂死的世界閃過刺目亮光,驚雷大響,迫使鳥鳴狗叫,萬物有聲。
  山腳下的村落,倖存的百姓痛哭流涕,張大嘴仰天品嘗甘霖。他們大聲致謝不知名姓的神,這一定是司掌水澤的神,謝謝神明垂憐人類、謝謝神明挽救大家垂危的性命。
  狂風驟雨的天際之下、地面之上,主祭的瘋狂年邁巫女正仰天大笑,讚美神明滿意這次的祭品,感謝喜怒無常的神願意天降甘霖解救眾生。
  巫女絲毫不知道護佑自己的結界正被怨力侵蝕,徒留一層薄膜;也絲毫不知道她口中感謝的「神」,正一臉淡漠懸浮於身後。
  「這是最後一份供品,」狂喜之下她未忘記自己的職責,拋下大麻掏出匕首,步伐踉蹌地靠近無意識的半長髮少年,高聲朗誦祭文:「我將這特殊的孩子獻給您,掌控水澤的大人,請護佑我村未來──」
  「你喜歡水?」沙啞的少年音突兀出現,打斷巫女的話。
  巫女一頓,連忙轉身跪拜,大聲疾呼:「神明大人──」
  「喜歡水的人類、沒有水會死亡的人類……」水氣流動,緩慢流淌到巫女身旁,她感覺自己身側濕黏,身上衣料早已被雨水浸濕。而少年聲音似乎移動到自己身後祭品的位置:「告訴我,你喜歡水嗎?」
  好像……不太對勁。巫女聽見物品被割斷的聲音,無法抑制的好奇心在心底擴散、再蔓延,她吞吞口水大膽回道:「大人,沒水人類會死的。」
  「喔,是嘛。」少年毫無波瀾的說:「那,我送你很多水。」
  水化作繩,猛然纏上巫女的腰際,將她一把拉起──她終於得以直視神明大人的真面目。
  一位捲髮少年左手抱著他們獻上的萩原家小兒子,右手掌心朝向自己。那張稚嫩的臉龐毫無表情,亮到靛青的雙眼不是人類應有的模樣,令人惶恐震懾,不過這張臉、似乎在哪、等等──
  「陣……」甫開口,一股水流灌進自己口腔。巫女狼狽嗆咳,神色自狂喜逐漸轉為驚恐,想掙扎,卻發現水流緊緊纏繞自己,綁住手腳,迫使她無法動彈,而且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
  「你喜歡水,我也喜歡水。」有兩隻龍角的小龍神咧嘴,緩慢道:「我就給你我最喜歡、萩也不討厭的水域環境吧。」
  那隻朝向巫女的手猛然大力握拳。
  祈求聲被水阻斷包裹。
  小龍神收回視線,一邊維持右手握拳,一邊將自己的臉頰貼向小鐮鼬的臉頰。濕漉漉又冰涼的溫度經由皮膚傳來,靛青色眼眸中的光芒黯淡幾分。
  松田陣平默默抱緊萩原研二。
  水流嘩啦嘩啦,世界寧靜了。

*

  一切都不重要,萩原研二漂浮於空中遲緩地想。日常該做的事、應該要努力的方向、擔心沒有下雨的想法,全部……都不重要了。
  出門前有留足夠的水與食物給媽媽,姐姐也會很快回來,所以不會有事……就只是對小陣平有點抱歉,因為約好但食言。
  似乎有股熟悉的氣息托住自己,半長髮少年沒有睜開眼,卻下意識鼻翼微張輕嗅,很像──
  「研二,快醒醒。」懷念的聲音被風捎到耳畔,驚得他一雙圓潤耳朵彈出腦袋:「快醒來,不要放棄。」
  怎麼可能,但這聲音的確是……他皺眉,開始掙扎,嘗試幾秒後心中升起一股哀怨與憤怒,讓他放掉全身力量。
  騙人,你告訴我人類非常脆弱,但他們可以互相傷人、可以把孩子抓來獻祭、可以為保全自己性命而犧牲比自己還弱小的生命。
  對方嘆了口氣,溫和說:「對不起,研二,我來不及教你更多事情……」
  不准道歉,不准說對不起!他抱怨,莫名覺得自己被好友附身,忍不住想朝對方使脾氣。
  「人類很脆弱,同時很狡猾。」對方幽幽道:「足智多謀的人類,有時邪惡、有時充滿善心;有時利己犧牲他人、有時願意守護他人而戰。」
  「研二,你覺得愛子是哪一種人呢。」
  媽媽……他回不去了,媽媽一定很難過。想哭的念頭浮上,他知道自己被下藥動彈不得,不管是身體還是妖力都無法操控。
  「我的小兒子,要快點醒來。」風溫暖撫過他的頭頂,如同對方還陪在自己身邊時,寬大厚實的手搓揉自己的髮絲:「陣平君需要你,要快去阻止他。」
  阻止小陣平?小陣平做了什麼事?擔憂的情緒被這句話勾起,他清楚幼馴染狂妄但善良有原則,會讓對方這樣說……難不成小陣平──
  「我現在要說很重要的事,」雙頰被和煦的風包裹,喚回令人留戀的過往,對方輕聲交代:「首先,年幼的神明還不可以殺人,這是禁忌。」
  明明身軀暖和,但半長髮少年因這句話的涵義而顫抖,察覺他的恐懼,風輕輕拍撫少年胸膛安慰。
  「你是我的孩子,擁有妖怪的力量,不會如此輕易死亡。」風的呼嘯聲加大,乘載他飛起:「傾聽風的指引,就能學會變回原形,返回現世。」
  風的指引……這詞彙喚醒久遠前的記憶,幼時由照護者哼唱的歌謠,一點一滴指示他該如何行動。
  「好好遊走世間、好好品味各種情緒、好好保護朋友、家人,」
  「最後請轉告千速,我愛你們。」
  風的咆哮聲蓋過男人眷戀呢喃,他在溫暖的風中翻滾,屬於鐮鼬先天擁有的風肆虐,挾帶強烈妖力撕毀意識空間。
  他要回去阻止小陣平、要回去向姐姐道歉、要回去抱抱媽媽……他有想回去的地方,因為對方希望自己──
  好好活下去。
  絳紫色的眸奮力睜開,萩原研二一把抓住好友潮濕纖細的手腕。

  一隻冰涼但掌心溫熱的手抓住松田陣平右手腕。小龍神被驚醒,黯淡的雙眼浮現希望與恐懼,但他皺眉用力閉起眼,不願鬆開拳頭。
  雨聲滂沱,雷鳴交際之間,他聽見一聲細微呼喚:「小陣平。」
  雨水早已打溼捲髮少年的髮絲,水跑進眼中又流出眼眶,溫熱到使皮膚發燙,滴落至小鐮鼬的臉頰。
  又一聲輕聲呼喚:「小陣平,睜開眼。」
  「我還沒力氣,抓不了多久……」手腕被輕輕晃動:「放鬆,小陣平。」
  於是陣平順從呼喚聲的請求,放開緊握的拳頭。操控的水四散,囚禁於水球中的巫女墜落,摔得渾身泥濘。
  他睜開眼,低垂的視線對上一雙充滿無辜、清澈的絳紫色下垂眼,後者勉強扯開一抹笑顏:「小陣平來救我,好開心。」
  「……萩。」小龍神開口,才發現自己嗓音哽咽:「你還……」
  「嗯,還活著。」小鐮鼬喃喃:「爸爸的力量。」
  泥水與寒意帶走體溫,巫女邊打顫邊爬起,抓起泥水中的匕首。
  那不是神、那位少年不是神,他們被蒙騙了、是僅有特異能力的妖,與萩原家一樣……必須除掉,以免──
  一隻散發濃烈黑氣的手扼住巫女頸部,詭譎的嘎嘎聲響從背後傳來。這時巫女才發現,舉行祭儀前架設的結界已被侵蝕殆盡。
  「咳咳咳──」
  「還有人活著嗎?」研二嘗試轉頭,卻被陣平輕輕按住:「別動,我帶你下山。」
  「我──」
  「媽媽……會擔心我。」寒意帶走溫度,體力不支的研二眼睛半闔,仰頭細聲詢問:「小陣平知道……」
  靛青色的眼直視被掐住的巫女和復仇的怨靈,小龍神沉默一會,啞聲道:「萩,愛子阿姨回不來了。」
  怨靈空洞漆黑的眼流出如火焰燃燒的淚,落到巫女身上起火灼燒。
  小鐮鼬意識到此話背後的涵義:「媽媽、我、是我──」
  「不是你的錯,」捲髮少年抱緊半長髮少年,過長的瀏海掩蓋雙眼,使好友讀不到他的情緒:「不是我們的錯。」
  他們沒有錯。
  懵懂的孩子未堤防大人不是過錯、想守護孩子的母親也沒有過錯,這世界上沒有真正的錯誤,也沒有真正的正確。
  他們能做到的事渺小、能拯救的人稀少,即便身軀內流淌強大力量,也仍未成熟、尚未成長。
  「求求你,小陣平。」小鐮鼬哭了,一滴一滴的淚水和雨水混雜在一起、悲傷與難過混雜在一塊,他只能請求,向神明混血兒的好友祈求:「請把媽媽送走,求求你……」
  虛弱的言飄溢,無法定型成足夠堅強的靈。小龍神呼氣,感覺懷中的好友輕了一點,人類的身軀逐漸淡薄,反倒是鐮鼬的特徵更加鮮明。
  他鄭重點頭,將言捕捉化靈:「我答應你。」這是松田第一次,傾聽並應允一個祈求。
  東西墜落的聲響傳來。懷中好友體力不支化回原形暈過去,松田陣平循聲望去,巫女歪著頭顱攤在泥水中。
  漂浮的怨靈靜靜望向小龍神與小鐮鼬,火焰般的淚水滾落、再滾落,點燃泥水、燃燒巫女、焚燒拜殿。
  「可以。」捲髮少年垂眸,已看見背後潛藏的緣:「這是允許的。」
  死去孩子灰暗的靈魂飄來,好奇觸碰燃燒的黑火,火焰輕巧托著脆弱靈魂漂浮,逗得孩子發出銀鈴般笑聲。
  怨靈點頭,轉身飄往山下村落。小龍神緊跟在後,一一收集孩子驚恐、困惑和茫然的靈魂。
  當天色漸露曙光,環繞小龍神耳畔的人類尖叫聲、求饒聲、咒罵聲與哀求聲隨著六刻鐘的悠遠尾聲,劃上終止。
  靛青色眼中的金已褪去,恢復人類眼瞳的捲髮少年望著逐漸透明的怨靈,微微鬆開懷中緊抱的好友,呼喚:「愛子阿姨,看看萩吧。」
  怨靈輕輕飄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撫過小鐮鼬毛茸茸的臉。
  一滴滾燙的淚水落下。
  黑夜快速離去,下了一整夜的雨悄聲無息地停歇。在天光大亮之際,怨靈本被遮蔽的臉浮現最初樣貌,面容蒼白的婦人依依不捨撫摸小兒子,接著手掌向上移動,貼上捲髮少年的臉頰,喃喃:「陣平君……對不起。」
  他輕輕闔眼,感受這位關照自己長大的長輩最後給予的溫暖:「沒關係。」
  隨後轉身,帶著好友離開這座已無人煙的村落。

天陽的話:
寫這一小章很艱辛,真的很困難。
早在兩年前〈盂蘭盆〉的初稿中,就有要寫萩原研二還未成長、習得人與妖怪樣貌切換之前,被抓去獻祭的橋段。但更多情感的轉折、鋪墊,是一點一滴慢慢凝聚出來的。
松田陣平見證一切的橋段,也是早就想好。畢竟是神與人的混血兒,日本諸神很任性妄為,但他還年幼未跨越那條界線,依舊有事物束縛他。而這一份束縛,是作為「松田陣平」所需的。
萩原的母親化身怨靈,是參考許多民間故事的內容。「復仇」是萬古不變的永恆題材,牽扯到母子之情的復仇,更是令人無從譴責。
很多想寫的、很多想說的,但有礙文筆功夫僅此,是否能傳遞就不知了。

最後,這一段是配Mrs. GREEN APPLE「lulu.」寫完的,當時歌聽到一半恍然大悟,故事尾巴有受到點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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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五(完)

7F
  一股風拂過鐮鼬的鼻子,癢得他狠狠打個大噴嚏清醒。漂亮的紫眸殘存一抹睡意與迷茫,他下意識找尋好友身影。
  幾步遠的塌塌米軟墊內,龍神仰天翻肚睡得香甜,睡前蓋好的薄毯早已被踢出軟墊,可憐的躺在桌腳旁。
  鐮鼬翻身坐起,輕巧變回人類樣貌,一邊梳理半長髮絲,一邊回憶夢境中破碎的內容與情緒。總覺得自己夢到好久、好久以前的事,關於媽媽和爸爸,還有幼時成長的村落……
  他想得太專注,因此未注意到好友醒來,神色微妙的看向自己,直到對方說:「萩,我餓了。」
  萩原回過神,匆匆抓起髮圈綁個小馬尾,紫眸飛快看一眼窗外天色,大驚:「天黑了!燈籠放流該不會開始了吧……」
  松田悠哉打個哈欠,不以為意的搔搔頭:「反正前面是和尚祭儀和大排長龍,你水燈籠不是早做好了。」
  「快點吃一吃出門。」冰箱前幾天準備好的素麵與沾醬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深褐色弧線。
  兩人匆匆吃完分量不多的簡易晚餐,一人關門關窗、一人拿起水燈籠,拉開門離開龍神宅第。
  龍神宅第的門隨著主人想法打開隅田川最近的巷弄破敗鐵門,遠方可見人潮川流不息,綿延至隅田川岸。河堤下方的河岸邊搭起幾個白色帳篷,供人們寫下追憶的祖先姓名,領取燈籠。
  「萩,那邊有賣吃的。」完全沒準備盂蘭盆祭的龍神被陣陣香味吸引,是烤肉串還有章魚燒。
  「你先去買吧。」
  兵分二路,鐮鼬提著燈籠來到河岸,蹲下身輕輕把燈籠放到水面上,又悄聲吹口氣。
  呼──燈籠內的燭芯點燃,搖曳微弱火光,紫眸倒映這抹火光,一閃一閃。然後他指尖施力,將水燈籠推出去。
  乘載火苗的燈籠順流飄去,加入一盞盞已放流的燈籠,遠遠一望,如同天上星子被放入河流。
  萩原研二淺淺一笑,站起身拍拍手自言自語:「好啦,盂蘭盆祭最後的活動完成,接下來明天又要回去工作……」
  他邊說邊轉身邁步,卻嗅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撫過鼻尖、雙頰與髮絲。紫眸忍不住瞪大,感受這股風徘徊身側,如埋藏記憶深處的安撫、像幼時夏日陣陣歡快的笑聲。
  半長髮青年回頭,看見河面上漂浮的燈籠閃爍溫暖的光芒。
  「萩──你要吃雞肉還是豬肉串?」
  他轉頭回應:「我都要!」
  前方,松田陣平燦笑,兩手抓了好幾支烤肉串調侃:「還說我,你也超餓,吃素麵應景但很難吃飽……」
  「素麵是晚餐,小吃是點心。」萩原研二回嘴:「每一攤都吃?」
  「當然。」
  於是他邁開步伐,走向想回去的人間。

天陽的話:
兩年前〈盂蘭盆〉的草稿就著重要處理兩件事,一是萩原被獻祭的過往,二是追憶祖先的氛圍。
歷史上有太多小孩因為各種原因意外來不及長大,萩原遭遇到的是一部分。

松田則是每到夏季盂蘭盆節前後,都會特別在意萩原反應,當年第一次成功變回原形(鐮鼬)的萩原被松田帶回家後,高燒一週,在這時間千速回到村落,發現松田留下的訊息翻越山頭趕往松田家,得知事情經過,差點想回去再把整個村莊燒乾淨。

醒來後的萩原不記得詳細過往,只記得母親過世,自己似乎遇到一些不太好的事,他下意識的開始觀察人類、與人類互動,成為後來了解人類的萩原。而松田則因萩原的遭遇對人類毫無好感,一直到遇見伊達才逐漸改觀。

之後萩原有逐漸想起往事,但平時仍保持對人類的善意,除非真的有因己身恐懼、為保全自我而犧牲弱小者的人出現在他面前,不然大多時刻鐮鼬會當作不知情。所以在〈殊途〉一章最後,松田才對伊達說不可以讓萩知道石田的動機。

另外寫作時比較困難的一點是,每當我想表明現在時間時,會遇上「當時的日本怎麼計時」這一概念,幸好網路資料齊全,我查到江戶時期的日本是用「不定時計時法」。以「刻」這一單位,六刻是黃昏,所以六刻很常出現;另外九刻分別是正午與跨點,晚上聽到九刻鐘聲代表新的一天開始。

大概是這樣,之後還有一篇〈送別火〉也是回憶性質較高的短篇,背景在京都,是景光和零的故事。

  • 還好萩原與松田好好活下來長大了。 期待景光與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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