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視覺被奪走的這段時間裡, 的場靜司第一次意識到—— 有一個人的聲音, 比任何結界、任何術式,都來得可靠。
1F*我發現我寫很多家主戰損欸……我在這裡對不起靜司、對不起周一……〒▽〒
*這篇長一點可能有三四章
summarize:的場靜司意外中了妖毒雙眼失明。有段時間不出席除妖聚會,對外稱忙於門中事務,可是名取周一察覺了不對勁……
聽見你的聲音(一)
的場靜司缺席除妖師聚會的第三次,名取周一終於確定——
事情不對勁。
對外的說法很官方,甚至可以說是用爛了的藉口。
「門中事務繁忙。」
「家主正閉關修煉,暫時抽不開身。」
那些七瀨女士滴水不漏的回覆,或許能騙過其他想要攀附或刺探的小家族。
換作以往,名取或許也會嗤之以鼻,心想那個人又在把自己關進什麼密不透風的殼裡,策劃著下一場吞併。
可偏偏這一次,他怎麼都無法說服自己。
太安靜了。
的場靜司這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抹去了存在感,突然從所有必須露面的地方消失了。
沒有挑釁的視線,沒有似笑非笑的嘴角,沒有在關鍵場合一語點破他人算計的、那種令人火大的聲音。
這不像的場。
名取是在一個傍晚,未經通報就踏進的場本家的。
初冬的庭院依舊整潔得過分,每一塊石子都像是被精心計算過位置。結界完整無缺,但在那完美的表象下,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微弱卻揮之不去的苦澀氣味。
那是妖毒。
雖然被大量的線香與淨化術式掩蓋得很淡,但對名取這種同樣敏銳的除妖師來說,那股味道刺鼻得像是一種警告。
他剛踏上那條通往內室的木造長廊,就聽見了腳步聲。
不疾不徐,節奏很穩。
但名取卻敏銳地察覺到,這腳步聲比記憶中那個總是昂首闊步的男人,慢了半拍。甚至……帶著一絲試探。
名取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誰?」
的場靜司的聲音從廊下的轉角處傳來。
名取的腳步猛地一頓,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抓了一下。
那聲音依舊冷靜、低沉,語調控制得極好,聽不出任何慌亂。
可名取太熟悉他了,所以他聽出來了聲音裡細微的惘然。
「……是我。」
名取開口了,聲音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乾澀低沉。
「名取周一。」
短暫的沉默。
風吹動庭院裡的驚鹿,發出「叩」的一聲脆響。
然後,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呼吸停頓。
「……你來做什麼。」
的場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淡與防備,彷彿剛才那一絲的遲疑從未存在。
名取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走近,刻意放輕了腳步,卻又沒有完全隱藏聲音,像是在給對方一個適應的過程。
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聲響。
的場靜司就站在廊下,背對著昏黃的夕陽。
他沒有戴眼罩,那隻總是貼起咒文的右眼此刻毫無遮掩。
他的眼睛睜著,面對著走來的名取。
……卻沒有焦點。
夕陽橘紅色的光芒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在那雙總是銳利得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裡,卻像是一潭死水,沒有映出名取的倒影,蒙上了一層灰敗的霧氣。
名取的喉嚨緊了一下,一股酸澀感猛地湧上來。
「……你中毒了。」
的場沒有否認,也沒有轉身。他只是微微側過頭,耳朵稍稍對準了聲音的來源。
「暫時的。」他淡淡地說,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已經控制住了,只是餘毒未清。」
「暫時到什麼時候?」
「不需要你操心。」
名取笑了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反而帶著一絲心疼的怒氣。
「你知道嗎,靜司。」
他又往前一步,停在一個極限的距離。再近一步就會觸發除妖師的防禦本能,但他沒有退縮。
「你剛剛,是靠聲音認出我的。」
的場的指尖微微一動,像是被戳中了痛處。
名取沒有錯過那個細微的反應。
「你沒有看我。」名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但你聽見我了。」
沉默像水一樣漫開,淹沒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庭院裡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光線正在一點點消失。
很久之後,的場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所以?」
「所以你沒必要再裝了。」
名取抬手,手指在空中虛抓了一下,最終停在即將碰到對方袖口的位置,只讓自己的體溫靠近。
「你不出席聚會,不是因為忙。」
「是因為你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不想讓那些鬣狗看到,獅子失去了視力。」
的場沒有反駁。
這本身就是最無奈的默認。
「你一直都是這樣。」名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年來積累的無奈,「受傷了,就自己關起來。視線模糊了,就假裝世界還在掌控之中。有了那個家主的位子,你連示弱都不會了嗎?」
「這是責任。」的場冷冷地回答,身體卻沒有後退。
「少來了。」名取打斷他,語氣卻沒有怒意,只有某種堅定,「這裡沒有一門的人,沒有長老,也沒有那些等著你倒下的敵人。」
他頓了頓,看著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
「這裡只有我。」
的場靜司沉默地站著。
世界在他眼中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或許還有那隻眼睛帶來的、光怪陸離的妖力殘影。
什麼都看不見,
卻清楚地感覺到,名取周一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知道名取沒有退後。
他聽得出名取沒有假笑。
他甚至能感覺到名取身上那種特有的、混合著淡淡薰香與紙符氣息的溫度。
那是一種讓他無處可逃的、名為「真實」的存在。
「……你到底來做什麼,名取。」
這一次,那層堅硬的外殼終於裂開了一條縫,語氣裡終於露出了深深的疲憊。
名取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我來當你的眼睛。」
話出口的瞬間,連空氣都靜了一下。
風停了,樹葉不再沙沙作響。
「至少在你能再一次看清世界之前。」
名取的聲音很穩,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讓我站在這裡。」
的場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黑暗中猶豫了片刻,然後試探性地抬起手,像是在確認前方是否有障礙物,又像是在確認那個聲音的實體。
指尖停在半空,微微顫抖。
名取沒有讓他落空。
他主動向前了一小步,讓自己的手臂迎上了那隻手。
於是,的場的手指碰到了名取的袖口。
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遞過來,在逐漸變冷的黃昏中顯得格外燙人。
「……真是麻煩。」
的場低聲說道,嘴角卻似乎鬆動了一些。他沒有抽回手,而是任由自己借著這一點支撐,稍微放鬆了緊繃的脊背。
看著那隻抓著自己袖子的手,他眼底的那些擔憂終於化作了一點溫柔。
「你不是第一次這麼說了。」
夕陽完全落下,黑暗徹底籠罩了長廊。
但在這片連妖魔都畏懼的黑暗中,
在視覺被奪走的這段時間裡,
他第一次意識到有一個人的聲音,比任何結界、任何術式,都來得可靠。
而名取周一,早就習慣了在那些他看不見、或者是看不清的時刻,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替他看著前面的路。
他將自己的後背、自己的感知、自己的命門,毫無保留地交給了身後這個人。
2F聽見你的聲音(二)
失明並沒有讓的場靜司停下來,只是迫使他換了一種方式去完成他要做的事。
他的世界從具象的「看」,變成了抽象卻敏銳的「聽」。
清晨庭院裡驚鹿敲擊竹筒的脆響、紙門被推開時軌道摩擦的澀度、甚至是門人呼吸裡夾雜的那一絲遲疑。他依然能判斷出大半,維持著家主應有的威嚴。
但「大半」終究不是「全部」。
那些無聲的眼神交換、無形的咒術波動,成了他無法觸及的死角。
而名取周一,幾乎是自然而然地,接手了那剩下的空白。
「左邊那份文件是舊的,他們想試探你是不是真的看不見。」
名取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
「七瀨小姐現在臉色很差,眼下有青色,應該是昨夜為了壓制流言沒休息好,別逼她太緊。」
「……再往前一步,就是台階了。」
第三次被提醒的時候,的場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睜開那雙無神的眼睛,只是微微側頭,面朝著名取的方向。
「你不必說得這麼詳細。」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慣有的傲慢,「我還沒廢到連路都不會走。」
名取站在他半步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並肩作戰的默契。
「那你就不要走得那麼理所當然。」
名取伸手,不動聲色地替他擋開了路邊伸出的枝條,「好像確信絕對不會摔倒一樣。」
語氣聽起來像玩笑,卻沒有退讓。
這段時間,名取以「協助調查墮神殘穢」為由,頻繁出入的場本家。
對外,他是一道優雅而堅硬的牆,替的場擋掉不必要的試探與充滿惡意的詢問;
對內,他成了那個唯一能直言糾正家主判斷、甚至在走廊上公然拉住家主袖子的人。
奇妙的是,向來排外的的場一門,竟然沒有人反對。
因為的場靜司從未甩開過那隻手,也從未否認過名取的越界。
名取在翻閱了無數古籍後,終於確認了那股盤踞在的場眼中的妖氣來源。
那是一種極罕見的、惡毒的咒毒——來自被封印卻未完全消散的墮神「殘識」。
它侵蝕的不是肉體,而是感知。它讓視覺成為第一個被切斷的部分,然後在黑暗中不斷低語,誘惑宿主放棄掙扎。
「這東西不是單純的中毒。」
名取合上手札,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在燭光下看著對面的人,語氣冷了下來:
「它在等你妥協。」
的場坐在廊下的陰影裡,手指輕輕敲著膝蓋,節奏平穩。
「妥協什麼?」
「妥協於黑暗。」
名取摘下眼鏡,揉了揉疲憊的眉心,眼神卻銳利如刀:「它想讓你習慣看不見,讓你覺得『這樣也不錯』,然後徹底吞噬你的視覺神經。如果你繼續用這種『我能控制』的傲慢態度去對待它,你會永遠瞎掉。」
沉默。
夜風穿過庭院,帶起微弱的檀香氣味,也吹動了的場散落在臉側的長髮。
「……解決方法?」許久,的場才開口問道。
「有。」名取回答得很快,卻接得很慢,彷彿接下來的話重如千鈞,「但需要你配合。」
「說。」
名取深吸一口氣,走到他面前蹲下,視線與那雙失焦的眼睛平齊。
「解法不是驅毒,而是『引導』。」
「那東西已經和你的感知糾纏在一起了。要把它剝離出來,必須讓你的力量完全靜止,由另一個人進入你的精神領域,把它引出來。」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沉:「換句話說,你必須在儀式中,完全放棄主導權,敞開你的防禦。」
的場靜司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危險。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名取?」
「對於除妖師來說,這和把脖子伸到別人的刀下沒有區別。」
「我知道。」
名取沒有退縮,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堅定,「所以我才會站在這裡。」
「除了我,你也不會讓別人做這件事,對吧?」
儀式設在無月的夜晚。
本家的道場內,結界層層張開。
中央,的場盤膝而坐,雙眼以寫滿符文的白布覆住。
那層白布切斷了最後一點光感,將他徹底推入了無邊的黑暗。
名取站在他身後,一手按在他的背脊上,掌心的熱度透過單薄的和服傳來;另一手迅速結印,口中唸誦著古老的祓除咒文。
「接下來,不管感覺到什麼,不要嘗試『看』,也不要運轉妖力抵抗。」
名取低聲在他耳邊說道,聲音是這片虛無中唯一的錨點,「只聽我說。」
儀式開始。
原本蟄伏的妖毒開始躁動。
那是一種幾乎要撕裂神經的劇痛,伴隨著無數雜亂的尖叫和幻覺,瘋狂地衝擊著的場的理智。
的場的眉心死死皺緊,放在膝頭的手指劇烈顫抖,指節泛白。
作為的場家的家主,他的本能是在受到攻擊的瞬間反制、絞殺。
那股想要奪回主導權的衝動,像野火一樣在他體內亂竄。
他想反擊。他想張開結界。他想把身後這個入侵他領域的人推開——
「靜司。」
就在失控的邊緣,名取喚了他的名字。
那聲音穿透了嘈雜的幻覺,像一隻手,穩穩地抓住了他。
「我在。」
的場咬著牙,喉結滾動了一下,「我聽著。」
於是,他放下了。
第一次,他強行壓下了所有的防禦本能。
他將自己的後背、自己的感知、自己的命門,毫無保留地交給了身後這個人。
他讓自己的世界一片空白,只追隨著名取的聲音。
妖毒被那股溫和卻強大的靈力牽引、剝離,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震顫,隨即消散在空氣中。
當那條白布被取下時,天已微亮。
模糊的光線重新回到視網膜上,世界從混沌的灰色逐漸有了輪廓。
的場靜司眨了眨眼,適應著久違的光亮。
第一個映入清晰視線的,是名取周一的臉。
那張總是帶著完美笑容的臉,此刻寫滿了疲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額髮有些凌亂,但嘴角卻在看到的場聚焦的瞬間,勾起了一抹如釋重負的弧度。
「……真狼狽啊,名取。」
的場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忍耐而有些沙啞。
名取哼了一聲,並不介意他的調侃:「你有資格說我?剛才差點咬碎牙齒的人是誰?」
他想要站直身體,卻因為力氣耗盡而晃了一下。
一隻手精準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剛才,一直在?」
「廢話。」名取推了推滑落的眼鏡,掩飾住眼底的關心,「不然你以為是誰在鬼門關前叫你的名字。」
的場沒有立刻鬆開手。
他感受著指尖傳來的脈搏,那是活著的、真實的跳動。
「……謝了。」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很重。
這一次,沒有試探,也沒有那些身為家主的架子。
名取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耳根微紅。
「別誤會。」他輕聲說,「我只是履行承諾。我說過會替你看著。」
「那句『不要一個人背負』?」
「對。」
的場靜司發出一聲低笑。
「那我是不是該開始習慣,有人站在我旁邊了?」
名取沒有回答,沒有否認這句話。
吵到我沒辦法假裝沒聽見,沒辦法假裝你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3F*欸我果然是短篇選手啊…長篇還是太挑戰自我了……
*還有一點沒寫完
聽見你的聲音(三)
夜裡,的場靜司還沒有睡。
視力雖然恢復了,但視野邊緣仍舊像浸了水的宣紙,燈火的光暈在視網膜上暈開,帶著刺痛的重影。
但他沒有叫門人進來熄燈,也沒有按照慣例讓名取離開。
名取周一坐在側廊,背靠著朱紅的柱子。
他的外套隨意地披在肩上,手裡捧著一個粗陶茶杯,裡面的茶已經涼透了,但他沒有喝,只是藉著那一點殘餘的溫度暖手。
庭院裡的驚鹿偶爾敲出一聲脆響,襯得夜色更加寂寥。
「……你現在不需要我了吧?」
名取打破了沉默。他沒有回頭,語氣一如既往地輕快,像是隨口提起天氣:
「既然能看見了,我也該……」
「誰說的。」
的場的聲音從室內深處傳來,打斷了他。
名取一愣。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向室內。
紙門半開著,的場靜司站在門內的陰影裡。
他沒有走出來,也沒有站在燈光下。那一半的黑暗像是一層保護色,將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和尚未完全聚焦的眼神藏了起來。
名取看著那個站在界線上的人,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的場不是不需要他了。
而是還沒準備好用那剛剛恢復、還帶著脆弱的眼睛,去「看見」名取周一。
或者說,他還沒準備好重新戴上那副無懈可擊的面具。
「你不是說,」的場的聲音低低地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要我『只聽你』嗎?」
名取的喉嚨動了動,最後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你現在真的很麻煩。」
「我一直都很麻煩。」
的場笑了笑,那笑聲很輕,像是自嘲,「只是你以前選擇忽略,或者裝作看不見。」
名取沒有反駁。
沉默再次拉長。
夜蟲的鳴叫聲像細碎的填補物,試圖填滿兩人之間那段空白,卻顯得徒勞。
「名取。」
過了很久,的場忽然低聲開口。
「如果那天你不在……」
「你就會硬撐過去。」
名取接得很快,語氣裡帶著一種早已看透的冷靜,還有壓抑的怒火:
「你會強行運轉妖力,把那隻眼睛當作代價。然後你會失去一隻眼睛,或者更糟——變成連我也認不出來的怪物。」
的場沉默了。
因為這確實是他當時的備案。
「你很清楚。」
「我當然清楚。」名取轉過身,第一次直視著黑暗中的那個人,「所以我很討厭你這一點。」
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卻字字清晰:
「明明什麼都知道,明明有其他的選擇,卻還是要走到那一步。好像只有把自己逼到絕路,才能證明你是合格的家主一樣。」
的場沒有笑,也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太過真實,真實到刺痛。
「既然討厭,」的場問道,「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這個問題讓名取沉默了很久。
久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答案或許早就已經在那裡,只是他一直不願意承認。
他想起了那天缺席的聚會。
想起了那個充滿妖毒氣味、卻安靜得可怕的庭院。
想起了的場靜司一個人站在廊下,聽聲辨位的樣子。
「……因為你在那裡的時候,」名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說給風聽,「世界會變得很安靜。」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輪模糊的月亮。
「不是那種平靜的安靜。」
「而是那種彷彿有人在深海里呼救,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的死寂。」
他轉過頭,看向陰影裡的場:
「那種安靜太吵了。」
「吵到我沒辦法假裝沒聽見,沒辦法假裝你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的場靜司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站在陰影裡,視線模糊地看著廊下那個發著光的人。
他一直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他以為那種將自己封閉起來的寂靜是強大的證明。
卻沒想到,在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一個人能聽見那份寂靜背後的聲音。
「……是嗎。」許久,的場只回了這兩個字。
.
夜色最深的時候,名取終於站起了身。
長時間的維持同一個姿勢讓他有些僵硬,但他動作很輕,沒有發出關節的響聲。
榻榻米上,的場靜司靠坐在側廊交界的位置閉著眼。
不是睡著的那種鬆弛,是一種刻意收斂氣息的靜止。呼吸被壓得很淺,若不是對他足夠熟悉,幾乎會誤以為那裡什麼都沒有。
那頭長髮散落,平日裡總是寫滿算計與冷酷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毫無防備,甚至有些單薄。
名取沒有立刻走。
他在原地,低頭看著這個與自己糾纏了整個青春的男人。
那個總是挺直脊背、用傲慢武裝自己的場家主,此刻就像個普通人一樣,將喉嚨與心臟這些致命的部位暴露在他面前。
名取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停在離的場臉頰一寸的地方。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撥開了幾縷擋在的場眼前的碎髮。
指腹無意間擦過那隻右眼的眼尾。
那是被詛咒、也是剛剛才從黑暗中奪回視力的地方。
名取的眼神暗了下來。
這雙眼睛看過太多骯髒的東西,也背負了太多不該由一個人承擔的代價。
他一直都知道。
他也一直都……心疼。
名取周一慢慢俯下身。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猶豫,更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衝動。
他屏住呼吸,靠近那張沉睡的臉。
最後,溫熱的呼吸落在的場的眼睫上。
他輕輕地、極其虔誠地,在那隻緊閉的右眼上落下了一個吻。
很輕。
如同羽毛拂過水面,又像是蜻蜓點水般的試探。
沒有情慾的黏膩,卻帶著一種比任何咒術都要沉重的、名為「憐惜」的重量。
那是一個越界的烙印,是在清醒時絕對無法做出的、超越了朋友與對手界線的舉動。
名取感覺到唇下的眼睫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停,只是在那裡停留了短短一秒。
「……晚安,靜司。」
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道。
像是告別,又像是某種隱秘的誓言。
然後他起身,替的場拉好了滑落的羽織,轉身走向門口。
紙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合上。
腳步聲沿著長廊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房間裡恢復了死寂。
只有薰香燃燒過後的餘燼氣味在空氣中浮動。
過了很久。
原本「熟睡」的的場靜司,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一片清明,哪裡有半點睡意。
他維持著原本的姿勢沒有動,也沒有起身追出去。
只是抬起手,緩緩地覆上了自己的右眼。
指尖觸碰到眼皮的時候,彷彿還能感覺到剛才那一瞬間殘留的溫度。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名取周一特有的氣息。
那不是幻覺。
的場的手指微微收緊,擋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他一直醒著。
從名取站起來的那一刻,他就醒著。
他聽見了衣料摩擦的聲音,感覺到了靠近的氣息,甚至在名取俯身時,預判了對方的意圖。
但他沒有躲,也沒有睜眼。
身為的場一門的家主,他本該在對方越界的瞬間將其推開,或者嘲笑這種無用的感傷。
但他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在那裡,任由那個吻落在自己最脆弱、最醜陋的傷痕上。
「……真是的。」
黑暗中,的場靜司發出了一聲低啞的嘆息。
聲音裡沒有厭惡,反而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
他鬆開手,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月影。
右眼皮上那一點點灼熱感,像是有毒一樣,順著神經一路燒到了心臟。
有些界線,一旦跨過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這一次,是他默許了對方的入侵。
那些蠢蠢欲動的妖怪、家族的責任、右眼的詛咒、以及那些未完成的約定,全都沒有消失。 黑暗隨時可能再次降臨。 但在那片混沌之中,有一個聲音,他不再需要刻意忽略。
4F聽見你的聲音(四)完
天亮得很慢。
初冬的庭院裡霧氣尚未散去,潮濕的空氣貼在紙門上。鳥鳴聲斷斷續續,像是在試探這座仍未完全甦醒、總是充滿肅殺之氣的古老宅邸。
的場靜司睜開眼的時候,透過窗紙滲進來的光線,已經比昨夜清晰許多。
視野邊緣那層惱人的重影仍在,像是一層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紗,但不再帶有那種撕裂神經的刺痛感。
他坐起身,動作比平常慢了一些,卻依然穩定。
醒來的第一個瞬間,他本能確認的不是視力,
而是聲音。
——沒有那個人的腳步聲。
——沒有刻意壓低的、怕吵醒他又想確認他狀況的呼吸聲。
——沒有那個總是在他最不需要、卻又卡在最剛好的時機出現的存在感。
這很正常。
名取周一向來是個知情識趣的人,他不會留下來等一句尷尬的早安,也不會讓兩人陷入清晨面對面的無措。
的場站起身,走到鏡前。
他熟練地整理好衣著,將那頭昨夜散亂的長髮重新束好。
鏡中的自己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與整潔,蒼白的臉色被掩飾得很好,看不出昨夜曾有過任何失序。
除了那隻右眼。
當視線落在鏡中那隻被咒文覆蓋的眼睛時,他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眼瞼上彷彿還殘留著一點點重量。
那是昨夜黑暗中,唯一的、滾燙的觸感。
指尖在空中虛點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碰上去。
他移開了目光,轉身推開了門。
早餐時,氣氛一如既往的沉悶。
七瀨女士站在一旁,目光在自家家主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平常多了幾秒。
「老大,您的眼睛……」
她看著的場雖然還有點遲緩、但已經不再需要扶牆的動作,試探性地開口。
「還需要一兩天。」
的場打斷得很快,語氣平穩,一邊拿起筷子,「不影響判斷。今天的文件照常送過來。」
這句話一如既往,是標準的「的場式」回答。
但跟隨了他多年的七瀨,仍舊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點微妙的不同。
是……
他沒有再像以前那樣,補上一句強硬的「不需要擔心」,或者用冷笑來掩飾傷勢。
這太少見了。
那個總是將傷口藏得嚴嚴實實的家主,似乎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夜晚,學會了接受傷痛的存在。
七瀨低下頭,掩去了眼底的驚訝,沒有再追問。
「是,我知道了。」
有些變化不需要被點破。對於的場靜司來說,能讓它發生,本身就已經是破例。
中午過後,書房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的場正在批閱堆積的文件,筆尖剛落下,卻在聽見震動聲的第一時間就停住了。
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沒有任何驚喜。
「名取周一」。
他沒有立刻接。
而是看著那個名字,聽著震動聲在安靜的書房裡迴盪。直到震動即將結束的最後一秒,他才按下通話鍵。
電話接通得很快。
「的場先生。」
名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些許失真的電流感,語氣卻是一如既往的克制與禮貌:
「看來我猜得沒錯,你果然會在這個時候才接電話。」
「你在外面?」的場聽到了背景裡的雜音。
「嗯。」名取笑了一聲,似乎剛從某個忙碌的現場抽身,「通告剛結束。想說既然你眼睛還沒完全好,應該也不會出門嚇人(?)……」
他停了一下,周圍的雜音似乎變小了,大概是走到了安靜的角落。
「所以,能看見了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自然。
沒有試探,沒有過度的關心,也沒有任何指向昨夜那個越界之吻的暗示。
就像是詢問天氣一樣平常。
的場沉默了兩秒,視線落在窗外搖曳的樹影上。
「……還不算完全。」
「是嗎。」名取沒有追問細節,語氣反而放鬆了些,「那就好。」
「好?」的場微微挑眉。
「至少代表你沒有逞強到立刻把自己丟回戰場,或者一大早跑去跟妖怪拚命。」名取說,「懂得養傷,這是進步啊,家主大人。」
的場輕哼了一聲,沒有反駁這句明顯的調侃。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
午後的陽光灑在庭院裡,輪廓比昨夜清楚了許多,那些模糊的黑影正在消退。
「名取。」
「嗯?」
「下次再發生類似的事……」
話到這裡,他停住了。
這不是他習慣說出口的句型。作為習慣了一個人背負所有的家主,向他人「報備」是一種陌生的讓步。
名取沒有催。
電話那頭只有平穩的呼吸聲。他只是靜靜等著,像昨夜在黑暗中一樣,耐心地等著。
「……我會先通知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很清晰。
電話那頭,很明顯地安靜了一瞬。
連電流聲都彷彿靜止了。
然後名取笑了。
是那種終於被允許站在正確位置上、如釋重負的聲音。
「那我可要把行程空下來了。」
名取的聲音帶著笑意,「畢竟,你這個人一旦開口,通常都不是小事。我得隨時準備好救火才行。」
「少自作主張。」
的場淡淡地回敬,「你也沒那麼閒吧。」
「抱歉,這是職業病。」
電話掛斷後,的場沒有立刻回到文件前。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站在原地,聽著庭院裡的風聲穿過長廊。
世界仍然吵雜。
那些蠢蠢欲動的妖怪、家族的責任、右眼的詛咒、以及那些未完成的約定,全都沒有消失。
黑暗隨時可能再次降臨。
但在那片混沌之中,有一個聲音,他不再需要刻意忽略。
而那個人,也不再需要透過令人窒息的寂靜,來確認自己是否被允許存在。
的場靜司抬起手,指尖輕輕按了一下右眼的眼皮。
沒有疼痛。
只有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法否認的溫度記憶。
那是昨夜留下的,唯一的真實。
他轉身,重新拿起筆,在文件上批下早已決定的指令。
這一次,他知道,他沒有再獨自一人。
(完)
*這篇故事完了~我看看有沒有要補的細節~
*視線對的場而言,視線象徵控制、判斷與家主的責任。他「看見」世界,是為了隨時切割、處理、犧牲;沉默是他的防禦機制,他選擇沉默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他不打算被理解;聲音則是名取進入他世界的唯一通道。聲音無法被完全隔絕,會在黑暗中留下方向、距離與溫度。
因此,名取不是「看見」了的場的脆弱,而是聽見了他試圖掩蓋的求救頻率。而的場真正的轉變,也不是接受照顧,而是在關鍵時刻,主動選擇讓那個聲音先進來。
*有沒有發現……靜司這裡最後還沒叫過周一名字呢…這是有他的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