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轉裁判│成御♀] 未来へのカウントダウン（性轉換注意）（1202完結） [PG-13]

逆轉裁判，成步堂龍一Ｘ御劍怜侍（♀）

除了御劍是女生、名字表記成「怜慈」（讀音同為レイジ）以外的設定都沒有改變

純粹只是想要寫女生的御劍

　　1.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情了。

　　當時的我還只是私立勇盟大學藝術學院的一名普通學生，為了和同學討論這學期的主修課程成果展示而約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店，抵達之時距離約定的時間尚早，向服務生點了熱咖啡以後，為了打發等待的時間，便從一旁的書報架上隨意抽了一本八卦週刊誌，在桌上攤了開來。

　　政治圈的醜聞、藝能界的八卦 、社會案件的追蹤……大眾取向的雜誌一般不脫這樣的內容，為了抓住讀者的目光，不惜大量的使用聳動的標題、煽情的文字以及衝擊性的影像。雖然不特別偏好這類型的報導，事實上過度強烈的風格反而極容易造成感官的疲乏，但有時候上頭的內容意外的可以成為靈感的來源，因此我還是時不時會拿起來翻閱。

　　一般翻動書頁一邊大略瀏覽版面，文字與圖片編排成的「表演」經由視覺送進腦內的某一個資料庫存放。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留意的訊息，這樣想著而加快了翻頁的速度，卻突然因為黑白版面上的一張照片而停下了動作。

　　照片上是一名身穿套裝的年輕女性。拍攝的地點並不清楚，但根據畫面背景中出現了天秤圖示的一部分，或許是在法院中吧，謹守著肖像權的底線而在眼睛的位置上打上了遮蔽的黑色橫槓，但五官的其他部分則毫無疑問地組成了一張漂亮……或者用端正而凜然來形容會更加貼切的臉孔。同一版面上的另外一張圖則是一幅法庭上的報導畫，由旁聽席的位置看向法庭，照片中的那位女性站在檢察官席上，雖然刻意只選擇了描繪了側面身影的畫像，但散發出了照片一樣的凜然態度，而肢體語言所表現出的則是剛強、近乎嚴厲的氣息──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我在哪見過這名女性嗎？抱持著熟悉感與等量的疑問，將注意力轉移到報導文字上。斗大的粗體字寫著〈新銳天才美女檢察官 秋霜烈日下的陰影〉，一如其他報導，將最吸引人眼球的文字羅列而成的煽情標題，真正有意義的資訊則存在下方的短句裡。

　　「東京地檢天才女性檢察官M氏（20） 100%有罪背後的黑暗流言」。

　　「……該不會、」

　　讀著副標題的文字，我必須抬起手摀住嘴巴才不至於失聲驚叫出來；報導圖片所帶來的熟悉感透過文字的訊息與記憶連結了起來，造成的衝擊令思緒一時停止了運轉。

　　「M……難道說、是『御劍』？」

　　透過關鍵字而將記憶中的那名女孩與照片上的女性連結在一起，某些部分精準地重合、某些部分則似乎產生了一些扞格──再怎麼說，也經過了十年以上的時間。

　　將報導從頭到尾仔細地讀過，對於自己的推測便愈發產生了信心。報導中描寫的那名女性的身姿、說話方式以及形象，毫無疑問地是我所想的那個人；然而文章所表現的主旨，卻又與我的印象有著巨大的出入。

　　──為了取得有罪判而不惜操作證言、不擇手段的「天才檢察官」──報導對於那名女性做出了這樣的評價。

　　「……不，這不可能。」

　　 就算時光再怎麼流逝，那個女孩──如果是我所知道的那個女孩──也絕對不會成是報導中所描寫的那一種人。一邊喃喃自語著，十年前的那一幕又鮮明地浮了出來，這麼長的時間以來都不曾遺忘，那一日那個女孩凜然的身影、老成的口吻與公正的話語，將我從不白之冤中拯救了出來……還有，說著「未來要像父親一樣，成為了不起的的律師，幫助無助的人」的時候，難得露出的符合年紀的笑容。

　　那是我國小四年級時的同班同學，擁有「御劍怜慈」這樣用字略嫌生難的名字的女孩。

　　「……為什麼不是律師，而是成為了檢察官呢……」

　　自從認識了她以來過了十年，距離與她突如其來的分別也過了十年。當年的御劍在四年級的第二個學期結束以後無預警地轉學離開，得知了這個消息而大受打擊的我死纏爛打地向導師索取了她的新的聯絡方式，試圖以信件、或是廣播等方式與她取得聯繫，但持續了這麼多年下來，卻從來不曾收到回音。

　　現在回想起來，當年所拿到的或許並不是真正的聯絡方式，因為個資保護等種種大人的原因，而廣播也未必真能傳到她的耳裡……無論如何，我做夢也想不到會以這種方式得到十年來音訊全無的御劍的消息。

　　我記憶中的御劍、八卦雜誌報導中的御劍……就算報導的內容完全是一派胡言，但這十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她選擇了與過去的志願截然相反的職業？

　　「……步堂、成步堂！哈囉、有人在家嗎？」

　　將陷入疑問當中而出了神的我喚醒的是準時前來赴約的同學，在對上了視線以後才將在我面前揮舞的手收回，一臉狐疑。

　　「你在發什麼呆啊？咖啡都已經冷掉了喔……難道是在看這個？哇、光這樣就看得出是美人了吶，而且打上了橫槓看起來反而更──是你的菜嗎？這一型的女生。」

　　「──才不是那麼一回事！」

　　因為意味不明的話語眨了眨眼，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正不自覺地在放著疑似是御劍的照片的頁面上摩挲，我趕緊停下了可疑的動作，並反駁了對方輕佻的提問。

　　「這篇報導的主角似乎是我認識的人，所以才有些在意、這樣而已喔？」

　　「欸？你認識的人裡面有這種等級的正妹啊？而且還是檢察官、可是精英中的精英的說，看不出來嘛、成步堂！」

　　坐到我面前的男子像是在路邊討論著看上眼的女孩子一般輕浮的語氣揶揄道，雖然知道對方並沒有惡意，但還是不由得浮出了不悅之情，忍不住咋了咋舌。

　　「就說了，不是那種關係──而且，只是『說不定是』而已……我所說的那個女孩子是我國小同學，算了算已經十年沒見了，只憑著照片、還有這種誇大其事的報導，實在無法確定是否就是那個人吶。」

　　「這樣啊──既然不確定的話，就自己去確認如何？」

　　對我表露出的不快不以為意，年輕男子聳了聳肩。

　　「……什麼意思？」

　　「這篇報導裡的女生是檢察官、對吧？那麼勢必需要參與案件的審理吧，現在大多數的法庭是開放大眾旁聽的，你就去親眼確認看看吧？」

　　「欸──還有這個方法啊？怎麼做？」

　　完全是法律門外漢的我問道，而給了這個提議的人一邊揮手招來服務生，一邊咧起了嘴。

　　「自己去地方法院的網站上查查看。我也在不久以前去旁聽了家人遭遇車禍事件的審理，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啦！」

　　好了，該來進入正題了吧──點完餐以後的男子將雜誌闔起放回報架上，而我一邊思考著他所說的事情，一邊心不在焉地從背包裡拿出了寫滿成果展示靈感的筆記本。

　　回到租屋處的路上，我進到超商裡買了登載著那篇報導的雜誌，在房間裡反覆讀了好幾次以後，終於下定決心，為了使用電腦而出發前往圖書館。

　　從那一天起，停駐了十年的命運之輪重新開始轉動，而使我人生的方向產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正確來說，是我選擇了這樣的變化。

　　那一天所作的那個決定徹底的改變了我的人生，這是尚可預期的；但那甚至引導了在遙遠的未來、也就是「現在」我走到這樣的地步，肯定是那時的我所無法想像的。

（TBC）

2.

　　「……堂、成步堂！」

　　呼喚聲、以及身體被搖晃著的感受將我從溫暖的微睡中拉了出來，在微寒的空氣中眨了眨眼，這才確認了自己正身在計程車裡，而搖晃著身體的力量與呼喚在我發出了甦醒的呻吟之後終於停了下來。轉頭朝向那些的來向，便對上了一對煙水晶一般的眼眸。

　　「……御劍。」

　　啊啊，全部都回想起來了。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為什麼她──御劍怜慈會在這裡的理由。因為五年前的那一天的那一個決定，讓兩條本應是平行的道路產生了交會的契機。

　　「已經醒了的話就快點下車，不要給司機添麻煩了。」

　　對於我心中的感慨一無所知的御劍一如往常地蹙著形狀姣好的眉，以不悅似地語氣再度開口──然而，那實際上並不帶有斥責的意思、大概。

　　雖然事情發展至今的脈絡大致都還清晰，但過去的一個小時內的記憶卻有些朦朧，總而言之就先照著御劍的指示下了車。計程車隨即離去，留下我們兩人在高級住宅區的街道上，接著御劍毫無猶豫地走向了前頭一幢高級的公寓大樓。

　　「這裡是……」

　　「這是我的住處。」

　　維持著蹙著眉的模樣，御劍以平淡的語氣回答了我的疑問。

　　「離開餐廳的時候你已經醉的厲害、連話都說不清楚，無可奈何，就只能向司機報上這裡……因為不知道你家在哪、甚至連事務所的位置都不知道吶。」

　　「……搞砸了啊……」

　　聽了御劍的說明，遺失的片段記憶便伴隨著難堪與挫敗感湧進腦海，簡直想要當場抱起頭來。

　　今晚是我第一次邀請御劍共進晚餐。

　　◇

　　在寶月姐妹的案件以查獲真兇、同時揭發了檢警體系的黑暗面的結果落幕，閉庭後，御劍向在殺人罪嫌上獲判無罪的寶月巴致意、並簡短談論了本次的案件以後，便維持著一貫矜持的模樣離開了休息室。

　　在腦袋裡頭的種種訊息與情緒還沒能整理好以前，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向我的委託人匆匆道了別，飛身出了休息室，在通往大廳的走廊盡頭捕捉到了那個酒紅色的身影。

　　由華美的衣裝所包覆的窈窕身姿就是在行走當中也同樣筆挺，和剛才法庭上無畏於加諸己身的壓力、果決地對身為檢警高層的真兇進行檢舉「檢察官御劍怜慈」模樣相同；然而儘管仍維持著無懈可擊的儀態，與那時相比，現在的御劍看上去卻顯得脆弱。

　　不消說，這次的事件、以及其背後自兩年前開始無聲無息地束縛住「檢察官御劍怜慈」的黑暗肯定對她造成了相當沉重的打擊──關於執著於犯罪的追究造就成罪惡的矛盾，以及身為檢察官、理應追求真相的自己成為了如此罪行的幫兇，對於有著曾有些許扭曲、但如今則是潔癖一般無瑕的正義感的御劍而言，不啻於頓失了立足之地，甚至令她近乎自暴自棄地寫下了辭職信那樣的東西。

　　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呢喃著「自己的某個部分已經死去了」的御劍已經像是被逼到絕境一般的無助，剛才在休息室中以強做出的輕描淡寫語氣說了「我不應該繼續擔任檢察官了」的她所露出的空虛神情更是令人感到心痛──到了這個時候在人前的御劍依然沒有絲毫放鬆，即使她的武裝之下早已被我們這一連著的審判中所揭穿的醜惡與黑暗傷害得千瘡百孔。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不追上去，在這裡叫住她的原因。

　　聽見了我的叫喚，御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上視線的瞬間似乎見到她稍微扭曲了臉龐，但隨即便恢復成往常一般無表情的端麗面孔。

　　「……怎麼了嗎？成步堂。」

　　看著剛停下小跑步而微微喘著氣的我，御劍輕輕蹙起眉頭，以和剛才對話一樣的平板語氣問道。相對於表情與語氣的平靜，提著公事包、以及插在腰後的手則帶著一點顫抖。虛張聲勢並不是她的強項。

　　我張開嘴巴，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要說些什麼。

　　當昨天在御劍的辦公室裡意外地撞見了正做著捨棄自己檢察官身分的準備的她之時，除了震驚與不捨以外，我的胸中便隱隱有著一股莫可名狀的情緒騷動了起來；而在經歷了今日的審判，在法庭上將SL-9號事件的真相、以及這兩年間與此案相關的一切情況的來龍去脈暴露出來，並在閉庭後的休息室裡與御劍有了剛才的那一番對話，對話的進行當中，那樣的感情又充塞滿胸臆，驅使我匆忙地中斷了本應與委託人進行的後續商討，唐突地追趕上了先行離開的御劍。

　　就在我成功追上她、讓她停下腳步之時，其實還並未能弄清那到底是怎麼樣的情感，一時只能從中分辨出一股衝動，如憤怒一般強烈、並充滿了疑問──針對御劍的疑問。

　　妳所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嗎？妳所憂慮的那種狀況是當真有可能發生的嗎？為了微小的可能而將自己逼至絕境是必要的嗎？以及最根本的問題──妳對於自己的評價是正確的嗎？

　　雖然有著這麼多的問題想要一一與她進行論證，但看著眼前的御劍的模樣，我還是將那些咽回了喉嚨裡頭；她已經顯得那麼脆弱，現在便肯定不是針對她的自處方式進行討論的時候，然而卻也不能就此放置不管。

　　「成步堂，你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說嗎？或者是你的委託人有什麼需求，也儘管向我開口──如果沒有的話，就恕我先離開了。」

　　維持著對視卻遲遲等不到我開口，御劍瞇了瞇眼，眉頭的皺紋因此而加深。看她的態度與動作，完全是隨時就要動身的模樣，此時容不得我繼續思考那些困難的問題，而必須在瞬間做出回應發言。

　　我努力從喉嚨裡頭擠出有意義的話語。

　　「──那個、御劍，妳……今天晚上有能夠空下來的時間嗎？」

　　「……什麼？」

　　聽到這樣的問題，站在法院走廊上頭的御劍遲了一下才錯愕地如此反問，原來僵硬的神情因為太過不合時宜的話語而動搖，盯著我，露出不可思議似的模樣。

　　確實，在這種時候詢問這種事情簡直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表現，但在我此時所能夠思及的範圍，又沒有比這更合適的破題。於是我硬著頭皮，朝著御劍繼續說道。

　　「……喏，從去年再會的那時候開始，我們一直都只有在法庭跟搜查中見面而已吧？明明是十五年不見的朋友，這樣的話不就跟陌生人沒有兩樣嗎？所以說，想要找個時間請妳吃個飯、聊一聊……當然，是建立在妳不介意的前提之下就是了。」

　　做為國小時代的友人，我──想要知道這十五年以來妳經歷過了些什麼……這樣、可以嗎？對提出的邀請做出補充，但這樣的說法實際上還是令自己有些心虛。並不只是這樣、但是除此之外並不適合在這個時候說出來。總而言之，至少先將邀請提出來。

　　隔著約五公尺、與法庭上檢察官席與律師席相仿的距離，試圖讀取我的真實意圖般微微抿著唇的御劍在對視了幾秒之後才稍微垂下了眼，開口以前嘆了口氣。

　　「感謝你的邀請，但很遺憾的，等一下回到檢察局以後我馬上就要開始進行這個案件的補充搜查以及結案報告，今天晚上恐怕是不可能挪出時間的。因為本案事關重大，上頭肯定急著想要看到完整的報告吧……對我自己而言，也想要盡早完成收尾，這樣的話比較不會給其他人添麻煩。」

　　「……啊、這樣啊……真是、辛苦妳了吶。」

　　收到了直截了當地拒絕，我只能乾巴巴地回覆。很顯然地，她並不是因為自身的意志而拒絕，反而在陳述不得不拒絕的原因時流露出了不情願、甚至是些許的苦澀，這樣我稍微感到欣慰。

　　──不，這究竟有什麼值得欣慰的？即使因為牽扯進了巖徒局長所主導的SL-9號事件的黑暗而蒙受了那麼多的傷害，身為本案、以及SL-9號事件的擔當檢察官，御劍還是必須在真相大白以後獨自回首一切，並將其中所有藏汙納垢的細節以刀筆一一披露在呈交給司法機關上層的報告當中。

　　對於上層的人而言，這不過是一件發生在地方檢警體系裡的不祥醜聞，雖然在法庭當中被暴露出來有傷整體司法機關的顏面，但畢竟牽扯的範圍與需要究責的對象都在可以控制的範圍以內，大概只需要一紙形式上的檢討報告，這件事情就可以塵埃落定了；但對於御劍本人並不是如此。她肯定會真摯而誠實地面對相隔兩年的這兩件案件，在重新檢視的過程當中感受案件相關人所承受的那些悔恨與苦痛，將那些消化進入自己的身體當中，然後轉化為有條不紊、鉅細靡遺而公正理性的公文文書。

　　那樣的過程會對她造成如何的消耗，光是想像，那股莫名的情緒便又沸騰了起來。

　　「……雖然今天晚上是沒有辦法的，不過如果約在別的日子的話或許可以成行。這份報告應該能在週日的白天完成，如果不會影響到你的工作的話，就約在那天晚上如何？」

　　在我失落著的時候她又開口，我先是愣了一下，理解過來以後忙不迭給予肯定的回覆。

　　「──欸、可以嗎？我、我的話，週日完全ok喔！反正從妳的案件結束、到小茜來委託我進行巴小姐的辯護以前，這段時間我也幾乎沒有什麼工作……」

　　「你倒是認真工作啊，律師！」

　　聽了我的回應，御劍呆住似地皺起眉頭，吐出了斥責的言語以後，微微揚起了嘴角。

　　「那麼，就約在週日晚上吧，細節之後再討論……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請說？」

　　御劍她、笑了。不是在搜查過程中露出的那種勉強自己的苦笑，雖然相當難以察覺，但確實是發自內心的笑容。一瞬間我屏住了呼吸，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可以的話，時間由我來指定。因為不到當天無法確定工作的進度……」

　　「沒關係沒關係，本來就是御劍妳方便比較重要嘛。」

　　「然後……晚餐的地點由我決定、並且由我請客，沒有異議吧？」

　　「欸、為什麼？」

　　我睜大了眼睛。

　　「雖然並非我主動要求，但去年年底的辯護、以及這次的審判當中我都獲得了你很大的幫助，如果不對此做一點表示的話，我自己心裡會過意不去。所以說，這一次就由我來請客，聊表感謝之意。」

　　「不不不不、有關去年的辯護，妳不是已經確實支付律師費了嗎？那樣就夠了啦。而這一次……我只是完成委託人的委託，為我的被告進行辯護而已，沒有御劍需要感到過意不去的地方啊！更何況，是我提議的聚餐，怎麼好意思讓御劍出錢……」

　　看著我拼命對她提出的「由自己請客」的理由進行反論，御劍瞇起眼，饒富興致一般地挑起了眉。

　　「你的意思是，在這兩個案件當中，你都只是克盡自己身為律師的職責、沒有他意，因此我也不需要特別放在心上，對嗎？」

　　「──就、就是這樣！」

　　……才快！一邊心虛地回以肯定的語句，我在自己的心中大聲叫道。說到底，打從一開始，我就是為了與御劍再次見面才成為律師的。

　　──不過、這種話可不能夠輕易說出口……以御劍的個性，知道我竟然是為了這樣的原因而站上律師席，肯定會大發雷霆吧。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

　　彷彿因看穿了我的虛張聲勢而感到可笑──幸虧她大概不會料中我真正心虛的理由──御劍稍微垂下了眼，像在法庭上時一般，嘴角的弧度銳利了起來；開口之時的語調雖然帶著揶揄，但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說法──

　　「──那麼，晚餐的約定就取消吧。我並沒有悠閒到必須要擠出時間讓一個僅僅是『過去認識的人』的律師請吃飯，更何況那還是一個整整兩個月的時間沒有好好工作的墮落的傢伙。光是和那樣的人站在一起，就讓人感到難為情吶。」

　　「反、反對！」

　　聽了御劍說出口的話，才鬆了口氣的我就像是一腳踩下懸崖一般悲鳴了出聲。且不論那極其辛辣（同時毫無反駁的餘地）的挖苦，她不惜將約定取消也要佔居東道主之位的執著更令我訝異。

　　「如何，成步堂？要放棄這個提議嗎？或者是老老實實地接受我的主張？」

　　不容我進一步思考她這麼做的理由，御劍乘勝追擊一般地拋出了選項。看來我提出的異議並沒有被受理，雖然心中已經湧出了陳辯之詞，但是這一切最終還是取決於身兼檢察官與審判長的她的心證。

　　總之，大概是矜持之類的原因吧──查明真相之事不急於一時，但不在這裡取得承諾的話，便什麼也不用考慮了。迅速地權衡了得失以後，我做出了我的回覆。

　　「……我明白了，到了那天就承蒙招待了。」

　　相較於以落敗般的語氣吐出答覆的我，御劍因為得到滿意的回應而露出了勝利的微笑──並不是剛才那種夢幻似的笑容，而更接近法庭之上我所知道的那個自信、並帶著一點稍微令人不悅的高傲御劍，但同樣美的令人屏息。自上一次產生這種感覺，已經過了多久了呢？

　　「那、就這樣說定了。時間和地點會再聯絡你，先告辭了。」

　　「等、等一下，御劍！」

　　話語方落，似乎一刻也不願意浪費的她便轉身要走，我急忙出聲再次將她叫住。

　　「還有什麼事？」

　　再回頭時御劍再度蹙起了眉頭，剛才的笑容彷彿只是一時目眩造成的錯覺──然而那對我造成的動搖卻再真實不過。努力壓抑著心中的波濤蕩漾，我以極力普通的語氣開口。

　　「那個……雖然說『再連絡』，但妳有我的手機號碼嗎？打到事務所的話，非營業時間漏接的可能性很大的說。附帶一提，除了直接到檢察局以外，我也沒有妳的聯絡方法呢。」

　　「唔嗯、這樣說起來，我確實是沒有你個人的聯絡方式吶……不過，這一點事情等一下和糸鋸刑警確認就好了，他的話應該是有你的手機號碼的吶。」

　　聽見她的回答，我不禁發出苦笑。

　　「……明明本人就在面前，為什麼還要麻煩糸鋸先生呢？如果妳不介意的話，現在就交換手機號碼吧？用紅外線傳輸的方式，不花多少時間的。」

　　「唔、這麼說也是……那就這麼做吧。」

　　像是從沒有意識到可以這麼做，她沉吟了一會，還是同意了我的提議，從公事包裡拿出自己的手機，在我向她那裡移動的同時也朝著我走近。在這個案件結束以後，第一次縮短了距離。

　　你說的那種功能要怎麼使用？一邊撥弄著鍵盤，似乎不熟悉行動電話的操作方式的御劍如此問道，誤將我表現出的驚訝當作是揶揄，索性以微慍的表情將手機交到我的手上進行操作。

　　在我完成了聯絡人資訊的傳輸、將手機交還給御劍的時候，她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螢幕上「成步堂 龍一」的名字，接著點了點頭。

　　「謝謝你。我之後會再告知你晚餐的時間地點，現在就容我先告辭了。」

　　「嗯、不客氣……那麼，到時候見了。」

　　再自然不過地以端正的禮儀道了謝，御劍這才終於步出了大廳，消失在我的眼前。我目送著她離開，這才低下頭看著手機裡頭登錄的「御劍 怜慈」四字。

　　口中異常快速的鼓動尚未平息下來。

　　就如她所承諾的，御劍在週六晚上傳來了一封郵件，上頭注明了餐廳以及預約的時間。我呆呆地看著那封訊息，直到來電通知取代了郵件的畫面。來自真宵的「地下所長的定期聯絡」。我在電話中向她簡單報告了寶月姊妹的案件，以及與御劍的約定，話筒那頭女孩的情緒登時高昂了起來。

　　哇、那不就是約會嗎？幹得不錯嘛、成步堂同學！總算是踏出了第一步了吶！聽她興高采烈地如此說道，我差一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慌張地否認了「約會」這個詞語，真宵短暫沉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帶著無奈與不可置信。

　　明明執著心強烈到近乎可怕的程度，成步堂同學卻意外的很遲鈍呢！她嘆息道，隨即又輕快了起來。不管怎麼樣、加油吧，成步堂同學！有什麼進展的話記得要跟我報告喔！

　　這麼說完，真宵便掛斷了通話，螢幕再度切換回御劍的訊息，而我一個人在事務所中抱起了頭。

　　因為真宵的一席話，那一天在法院的走廊上所感受到的心跳加速與高昂感便又回到了身上。感覺血液與溫度集中到了肩頸以上，我捂住了臉，試圖冷靜下來好好整理這股情緒。

　　她所說的「約會」，大概就是一般意義上，情侶或者追求者與被追求者之間、包含著戀愛情感的那一種吧，但那與我們的狀況並不相同。對我而言，御劍應該是自國小以來的恩人、以及仰慕的對象，而我基於這種單純的情感，為了與改變過去志向成為檢察官的她再度見面而取得了律師的資格；對御劍而言，我大概也就是國小的友人、以及偶然在她蒙受不白之冤時替她辯護的律師而已吧──這麼一來，她昨天的行徑就解釋得通了；將晚餐定調為酬謝的話，便避免了遭受誤會的可能。

　　這樣一想，雖然邏輯上說得過去，心裡卻不由得感到不是滋味、或說是失落了起來。

　　……不，那並不是我抱持著什麼逾矩的想法，只是因為她的見外而感到沮喪。

　　雖然告誡著自己不要多想，但越是如此，思緒反而愈加不受控制地發散了開來。在御劍心中的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腳色、而自己究竟是怎麼樣看待御劍──拜這些念頭所賜，當天的夜晚我幾乎無法成眠。

　　懷著莫名的忐忑心情，我在約定的時間抵達了約好的餐廳前。高級商業區週末入夜以後同樣熱鬧，差不多是二次會的時間，穿著光鮮亮麗的男男女女帶著放鬆且熱絡充滿了熙攘的街上，平素鮮少涉足這樣的環境的我感到有些不自在，目光在流動的人群中徬徨著，直到在其中尋覓到了定著的目標。

　　逆著往車站而去的人流，朝向這裡走來的御劍包裹在黑色的毛料大衣裡頭，或許是畏寒的緣故，圍著圍巾的項頸又額外以立起的衣領作為保護。明明混跡在人群當中，她的身姿卻顯得異樣醒目，瞬間便攫獲了我的注意──感官的集中讓周遭的風景霎時褪了色，唯有御劍在其中看起來格外鮮明。

　　留意到我的視線，御劍輕輕地頷了頷首，加速了腳步。

　　「抱歉、讓你久等了嗎？」

　　在我跟前三步的位置停下了腳步，御劍開口的第一句便是對自己遲到這件事情的道歉──即使她的遲到僅只是二、三分鐘的時間。

　　「明明是我自己約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啦，我也才剛到不久而已。比起這個，御劍妳是直接從檢察局過來的嗎？搭地鐵？今天沒有開車嗎？」

　　視線相接以後我一直感到喉頭發緊，在如此近的距離與她對視更讓胸中躁動了起來，我不動聲色地轉開眼睛，看向她的穿著與配件。

　　長大衣與圍巾將上半身緊緊地包裹，大衣下擺露出透膚黑絲襪下頭玲瓏的小腿線條、以及兼具正式感與舒適的低跟皮鞋，手上提著平常所使用的公事包。一如往常的打扮，或許可以得出「這場晚餐對她而言沒有特別的意義」這樣的推論，令我稍稍感到了失落，但綜合服裝、以及她現身時的狀況，又提供了進行另外一種推論的訊息。

　　她點頭，肯定了這些推論。

　　「是這樣沒錯。原本打算先回家一趟再出門的，但是辦理一些陌生的事務手續花了想像以上的時間……而且我的車目前還做為案件的證據、由警方進行保管，就是歸還了以後，恐怕也暫時無法使用吧……」

　　「……啊，確實是如此呢……」

　　語尾漸落的聲音像是呢喃一般，而我這才頓時想起了這與方才落幕的事件的關聯。御劍的車與她自身在渾然不覺的狀況下被作為移動屍體的手段，包含後續的這些影響，肯定都在真兇的計算之中──毫無疑問的是刻意要造成御劍困擾的惡質行為。

　　御劍垂下了眼，而我趁機再度將視線轉回。看起來溫暖的酒紅色喀什米爾圍巾包覆到精緻的下巴，即使如此，平常白皙得彷彿不帶血色的雙頰與鼻頭還是因為寒冷而泛紅。雖然本人不曾言明，但她似乎不擅長應付寒冷的天氣。

　　「──嘛，外頭太冷了，還是先進到餐廳再聊吧。我和這種地方一點都不熟，就請妳帶路了？御劍。」

　　這麼說著，我伸出手，示意接過她手中的提包，她猶豫了一下，將公事包交給我的時候低聲道了謝。走吧？我提議道，而御劍應了諾，領著我在光輝燦爛的街道上前進。

　　御劍所選擇的晚餐地點是家時髦但不至於過度正式的義大利餐廳，在恰到好處的照明與輕柔的音樂聲中侍者送上了菜單，我稍微瞟過幾眼以後決定將點菜的權利讓渡給御劍，不多久，各色的開胃菜便連同酒水一起送上了桌。

　　在御劍詢問我是否能喝紅酒的時候我曖昧地點了點頭，模仿著她的動作拿起由侍者注得半滿的高腳杯，輕輕地碰杯以後湊到嘴邊。暗紅色的酒液帶著些許的酸澀與芳醇，雖然對於品酒的事情一竅不通，但可以理解御劍選擇的理由。

　　像這樣喝酒已經久違了吶。放下杯子以後她這樣感嘆道，以此為切入點，配合著上桌的餐點，我們開始了關於彼此這十幾年來的狀況的話題，御劍並不常主動開口，卻也不諱於回答我的問題。

　　「……妳、還能喝啊？」

　　一開始彼此的態度都還有些生硬，但在美味的餐點與酒精的效果之下，氣氛便逐漸軟化、熱絡了起來，不知不覺之中，最初點單的整瓶紅酒便被我們兩人瓜分而盡。看著飲盡了大半瓶紅酒、但行為與話語間都沒有顯現出醉意，只有臉上泛起了些許紅潤的御劍再度要了酒單，我不由得瞠目。

　　就是平常的週五夜晚偶爾會在居酒屋之類的地方喝上幾杯的我，在半瓶紅酒過後也已有些微醺；這種狀態下確實身心都感到放鬆，但對不常喝洋酒的我來說，接下來還能夠喝到什麼程度而不至於失態，自己也沒有握把。

　　「今天難得有喝酒的心情，而且沒有開車，不是什麼時候都有這種條件的。我能喝多少酒自己也可以把握，這種程度還沒有問題，不會造成讓你困擾的狀況的。」

　　聽見她的回答，我露出苦笑。

　　「妳意外的是個酒豪吶，以女孩子來說。」

　　御劍輕輕瞅了我一眼，繼續讀著酒單。

　　「唔，這間店也有提供調酒，嘗試看看好了。你也要追加嗎，成步堂？」

　　如果已經喝不下的話，就點些軟性飲料吧，這裡的咖啡評價也挺不錯的。雖然知道她的建議並不帶有揶揄之意，但在這種時候若老實地回答「嗯，那我就點咖啡吧」卻也有損男人的自尊──雖然是最微枝末節的那一種。

　　「調酒啊……平常不太會接觸到的類型吶，我也試試看好了。有很多種類對吧？酒單也借我看一下。」

　　懷著在法庭上虛張聲勢一般的心情說了這番話，並從御劍手上接過了酒單，看著那一排附上了片假名原料解說的英文名詞，我登時腦袋中一片空白。御劍隨即喚來了侍者，點了她自己選擇的皇家基爾以後，便輪到我進行點單。

　　全然不知道這些材料會混合出什麼樣的味道，我只能從堆陌生的名詞當中，選擇我最近偶然在某部特務電影中聽過的一項──印象中，是以電影中女主角的名字命名的，那位演員的氛圍與現在的御劍有些相似，所以留下了印象。

　　「請給我薇絲朋，謝謝。」

　　聽見我這麼說，御劍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你……那樣沒問題嗎？」

　　在侍者離開以後，御劍微微擰起眉頭，低聲向我問道。

　　「怎、怎麼了嗎？」

　　我心虛地回應。看她這個反應，我大概是點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吧……不過事到如今，就是有什麼不妙，我也很難拉下臉收回點單。

　　「沒有問題的、不用擔心……大概。」

　　御劍看著我的表情像是她一點都不相信我所說的話，但也沒有就此多說些什麼。我們繼續著剛才的話題，有關真宵回到倉院之里修行這段時間、我一項委託也沒有接下的事情。並非沒有委託上門，但沒有接下的種種因素綜合起來就成了「提不起勁」這樣的理由──或許是因為我成為律師的目標已經達成了、也說不定。

　　當然不能向御劍這麼說，於是我省略了這點不提，正要說起昨晚和真宵的通話，追加的酒精飲料便送了上來。放到御劍面前的是乘著帶有氣泡的琥珀色液體的長形高腳杯，而我則得到了杯浸著片檸檬皮的澄清酒液。

　　我鎮定地拿起杯子湊到嘴邊，無色的液體帶著強烈的酒精氣息、以及藥草的清香，淺淺地嚐了一口，雖然有著想像以上的刺激，卻也意外地順口。誤打誤撞地選到了合胃口的東西。這麼想著，我便放心地再吞了一口，酒液進了喉頭，成了冰涼的熱流。

　　「──說起來，就在御劍你約定了地點以後，真宵便湊巧打了電話過來──還記得嗎？綾里真宵，千尋老師的妹妹、在那個事件後曾在事務所做過一陣子的助理的那個女孩子，現在回到了老家，但還是時不時會關心事務所的狀況──我在電話裡頭向真宵提到了這場晚餐，她就興奮地說著『這不就是約會嗎！』之類的話……一開始、聽著有些彆扭……」

　　大概是酒精帶來的飄飄然所造成的壯膽作用，我主動地觸及了自己在實際上赴會以前持續苦惱著的問題。一邊開口、一邊看著御劍，除了在我問起她是否還記得真宵時輕輕點了點頭以外，她並沒有做出其他的反應，只是從自己的杯中啜飲著，等待我將這一段話完成。

　　她並沒有做出特別的反應，反而令我又有些緊張，再度尋求酒精的幫助，嗓子開始發熱、並似乎啞了起來。

　　「本來，我並沒有預設這是一場約會……但是、這樣想似乎也沒有錯誤……」

　　尋找詞語的途中，眼前有些迷濛了起來。

　　「……因為，認真想起來，我似乎對御劍妳……」

　　思考了一夜以後，我得到了一些答案──我為御劍怜慈此人所吸引，對她懷抱著正面、卻不只是「感激」或者「友愛」這單純的的情緒，而是相當複雜的感受，一如那天在她的辦公室、以及法院中所感受到的那樣；再加上真宵所說的「強烈的執著」，這些要素混合在一起，似乎導向了某一個必然的答案──

　　「──我、對御劍妳……」

（TBC）

　　　　──約莫一個小時以前，我的記憶便中斷在這裡。

　　回想起了一切以後，我幾乎想在路邊抱頭呻吟出聲，之所以沒有那麼做，只是因為御劍此時仍然站在我的身邊，以半是無奈半是同情、並參雜著一點憂慮的眼神看著我。

　　「全部想起來了嗎？」

　　她問，而我老實地搖頭。前面的事情暫且放到一邊，重要的是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沒有造成太大的麻煩吧？」

　　一邊囁嚅地問道，我小心翼翼地觀察自己與御劍的模樣──兩人都維持著見面時的狀態，這代表我至少沒有嘔吐、或者其它生理上的嚴重失態。

　　但這還並不足以獲得無罪宣判。在御劍嘆息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彷彿是身在被告席上等候著未知的宣判一般渾身冷汗。

　　「最後那一杯的時候，你喝得速度太快了，才講著話，一個冷不防就垂下了頭、撞上了桌子，幸好沒有傷到自己或者桌上的其他東西，於是就讓你安安靜靜地在座位上趴著、等我到我把自己的飲料喝完──不過，在我打算結帳的時候，你又突然活了過來似地搶過了帳單、堅持要由你去結帳──為了避免鬧大了不好看，也就先隨著你去了。結完帳才剛踏出門，你竟然又像在座位上時一樣，突然昏過去似地軟倒，光是把你塞進計程車裡頭，就費了我、服務生與司機好大的一番功夫吶。」

　　「……真是非常抱歉……」

　　即使她的語氣裡頭不帶斥責、只是又帶著無奈的味道，我還是愧疚地抬不起頭。

　　「唔，看起來你並不習慣喝這類的酒精飲料，拿捏不好濃度和飲用速度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那一杯酒的濃度可是挺高的。不過，注意到你在奇怪的地方虛張聲勢、卻沒有好好提醒的我也有責任吶。」

　　「……不、愛面子裝懂是我的錯……」

　　御劍的話說得越是體恤（即使內容其實相當直白），我的愧疚感也就越深。無謂的逞強。雖然在這之前煩惱的是截然不同的事情，但面對御劍，除了那種複雜的感情以外，我似乎也懷抱著一點心虛、或者說，劣等感。

　　從十五年前我認識她開始，御劍在各種方面就都無可置疑的優秀。成績優秀、個性正直、而且長相可愛，擁有御劍這樣的朋友，對於國小時的我來說是相當值得驕傲的事情；而在經歷事件過後的轉學，在日本讀完國中以後，她在狩魔家的贊助下出國留學、跳級完成大學的學業，成為出類拔萃的新銳檢察官。面對這樣的御劍，我依然有著「以她為傲」的心情，卻也升起了些許的焦慮。

　　她的優秀不只來自天賦、也是自身努力的結果，特別是努力的部分，就是我從現在開始拚盡渾身解數努力，過了三個輩子恐怕也無法比肩；但就是知道這一點，自卑與劣等感還是不由自主地從心中的某個陰暗角落滋長出來，特別在經過了去年年底的那場審判、束縛著御劍的枷鎖隨著真相的暴露而消散以後，當年我所傾慕的「那個御劍」再現了出來。應該全心歡喜的時候，這樣陰暗的情緒就令人格外感到齟齬。

　　現在追究起原因，或許是因為御劍是女孩子的關係。小時候沒有特別感受到性別間的差異，但從分離、到再次獲得有關她的消息，這十幾年間，御劍已經徹底出落成了一名美麗動人的女性──一開始，我對此相當不適應，一直下意識地避免去認知她在形貌上的變化……以及對我產生吸引力的事實。

　　查覺到自己以異性的目光看待御劍以後，心情便不由得複雜而忸怩了起來，包括那種無聊透頂的劣等感。

　　御劍是那麼完美（好吧，或許需要扣除個性上的彆扭與無意識地毒舌的部分），兼之我的童年玩伴與一生的恩人，有著這些前提，對她產生異性間的好感也並不奇怪，只是有了好感、並興起追求的念頭後，便不自覺地煩惱起了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她──論頭腦、外表、經濟能力與社會地位，御劍的條件都明顯遠在我之上，在此毫無勝算的我，就忍不住想在其他地方逞點英雄……雖然終歸只是讓自己出醜地更加徹底。

　　不、這不是御劍的錯，一切只能歸罪於我的虛榮心，或者說，身為男性所受的社會性束縛。如果御劍同為男性，我或許就可以大方地接受他優越於我的事實，但面對身為女性的御劍，便下意識地產生了不能輸的壓力──「因為是男性」，這樣無聊的原因。

　　在我反省著自己的淺薄之時，御劍也陷入了她的思考。不多久，結束了這段短暫的沉默，她開口提議：

　　「總之、先上樓吧，外面太冷了。」

　　「……可以嗎？」

　　出乎意料的話語硬生生中斷了我的自我檢討，花了幾秒鐘的時間理解她所說的話以後，我能夠吐出的就只有這幾個字。

　　像是絲毫不明白我踟躕的理由，御劍微微蹙起眉、肯定地點了點頭，接著便轉身走向眼前建築物明亮的玄關。

　　不假思索地，我跟在她的身後，踏進了有著雙重保全認證的建築物裡頭。

　　御劍的住處是位在七樓，以這棟公寓而言，算在中層樓的範圍──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為進入了大廳以後，御劍便無視電梯的存在，直直地朝著樓梯前進。

　　這也是當然的事情。

　　對於每天（連同理應休假的日子）都以步行登上位於檢察局十二樓的辦公室的御劍來說，「只有」七層樓高的住處自然不算什麼，但是對於老是妄想著事務所所在的混合大樓能夠安裝電梯的我而言，著實是一番考驗。寒冷的感覺在三樓就已然消失，而當御劍在自家門口停住時，連剩餘的醉意都已不見蹤影。

　　「……進來吧，雖然實在不是什麼適合招待他人的地方。」

　　打開了屋子的門的御劍這樣說道，但跟在她的身後走進玄關裡頭，我便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吐槽。從建築的外觀就大概對內裝的模樣心裡有數，但實際上第一次進到這種鋪有光潤的木地板、彷彿只有在電視上才會看到的挑高空間中，我還是不由得受到了小小的震撼。如果這種地方還說見不得人的話，我所住的那種便宜公寓又算是什麼？

　　雖然第一眼為裝潢所洋溢的高級感而心生讚嘆，但隨即就似乎明白了御劍所說的意思。模仿著她在玄關脫下鞋子，但沒有客用拖鞋能夠使用這件事情令她猶豫了一下，接著才略帶歉疚地向我表示表示只穿著襪子也可以，並脫下了才剛穿上的拖鞋，即使在有恆溫空調的空間裡，只隔著絲襪直接碰觸地板的冰冷似乎也令她顫抖了一下。

　　不用顧慮我沒關係啦，把拖鞋穿上吧。聽見我這麼說，御劍微微咬住下唇，點了點頭。

　　從我手上接過外套、並規矩地以衣架掛起以後，御劍帶著我走進起居室裡頭。

　　寬廣而簡素的空間，給人寂寞與寒冷的感覺。這是我對於眼前所見的環境的第一印象。在淺黃光的照明之下，以市中心而言寬闊到奢侈的房間整體的配色與她的辦公室相同，然而比起那裡，客廳裡頭除了最低限度的家具以及放置著巨大液晶電視的系統櫃以外沒有任何裝飾，每一件家具都一塵不染、彷彿維持著才剛拆封的模樣，但與其說是整潔、不如說像是樣品屋一般毫無生活感。別說不像是有客人會造訪的模樣，就連屋主自身的氣息都稀薄的難以察覺。

　　常說「家是屬於個人的城堡」，但是兩者相比之下，彷彿檢察局裡的那一方辦公室才是御劍真正的容身之所。

　　讓我在絨布沙發上坐下，御劍自己則為了準備茶水而進入廚房；獨自一人待在空曠的令人坐立難安的空間裡頭，我不由得這樣想到，胸口中同時縮起一般的疼痛了起來。

　　自從20歲獨立以來，懷著憎恨犯罪的心理、一直只做為檢察官活著的御劍，在這短短的半年之間歷經了信念與價值觀天翻地覆的轉變，長年信賴的老師的陷害、十五年以來的惡夢以此為契機而的終結，卻又身陷檢調與警方所交織出的黑暗，以至於令她失去了繼續擔任檢察官的信心──但是，對於一個將自己的一切都貢獻給這份實現正義的工作的人而言，抽去了這個成分以後，她還會剩下什麼？

　　就在我一個人考慮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御劍端著放有一隻茶壺及兩只杯子的托盤進入客廳，在矮桌上放下。

　　「喏、喝點茶吧，身體會暖一點、腦袋也會清醒起來。」

　　「……啊、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從御劍手中接過杯子，我趕緊挪出座空間讓她也在沙發上坐下。

　　雖是三人座的沙發，實際並肩而坐的時候還是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所散發的溫度、與氣息。御劍的香水是清爽的柑橘融合某種我所不認識的花香。

　　在她與餐廳的服務生一起將我抬上車時、或者剛才的計程車之上，這股味道肯定也曾縈繞在我的周遭吧，然而我因為自己的醜態而遺失了一整段時間的記憶。

　　太過可惜了──雖然瞬間冒出了這樣的念頭，但是現在並不是考慮那些事情的時候。不如說，這股香味對於現在的我構成了相當的考驗。

　　不，現在並不是心猿意馬的時候──雖然不得不承認，我確實對御劍抱持著異性間的好感，但是御劍自己或許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或說意識到了、卻禮貌性地沒有揭穿，無論是那一種情況，在她替我的酒後失態收拾了殘局、又近乎沒有戒心地邀請我進了她的住處，回報她的恩情與信任，若在這時動起什麼歪腦筋簡直就不配為人了。

　　為了抑制自己的邪念，我端起看來相當高級的茶杯，湊到嘴邊馥郁的香氣便沁滿鼻腔，溫熱的茶湯進入口中帶著點甘甜的味道。

　　「……雖然不是很懂，但是很好喝吶、這個。」

　　御劍平常喝的茶當然不是如同我的事務所中準備的特價茶包所泡出來的東西，大概是錫蘭或大吉嶺之類有名的茶種，而且是標籤上冠有出產莊園名稱的那種高級類型。我完全不是擁有纖細的味覺或是嗅覺的人，因此也無法煞有其事地對品嘗到的味道進行說明，只能吐出這般素樸的感想。

　　「是嗎？那就好。」

　　聽見我的感想，御劍簡短地答覆。雖然語氣就和平常一樣，但從斜瞟過去的視線方向可以看到她微微揚起了嘴角。

　　──收斂、但是沒有虛假的微笑，就像她接受我的邀請時所露出的那種，我的胸口因為和剛才不同的原因再度緊縮。

　　話說回來，這是自我和她在約定好的地點會面、並肩走進餐廳以後，第二次能夠以如此至近距離且不被察覺的仔細觀察她的機會。和本日會面的時候相比，御劍臉上的紅潤已經不是由於寒冷、而是方才攝取的酒精，不只如此，就連身上帶著的氣息也較一開始要柔和了許多。

　　柔和、且美的令人動心。束成馬尾的珍珠灰色秀髮在照明之下散發著淡淡的金光，纖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垂下半掩煙水晶般的眼色，原先只做了簡單妝點的雙眸由於酒意而暈上了些許酡紅，削弱了平常的威勢凜然，揚起了夢幻一般弧度的唇也由原本略帶蒼白的粉色、轉為帶有健康血色的玫紅，隨著品嘗茶水的舉動而開闔，平添了些許冶豔之色，無一不衝撞著我強張的自制心。

　　心中湧出了擁抱並親吻她的衝動，若是我還像剛下計程車時一樣醉的話，或許就會將那股衝動原原本本地以行動表現出來，但拜剛才那一段上樓的路程之賜，我的理智已經清醒到足以與衝動抗衡──現在的御劍是我的「友人」，而像那樣的事情若非在雙方明確合意的狀況進行，不只在法律上會成為嚴重的問題──

　　「盯著別人的臉，到底在看些什麼？成步堂。」

　　警告一般的聲音打斷了腦內法律常識與情感的拉扯，我倏地回到現實。

　　「……不、沒什麼……只是發了個呆而已……」

　　意識到御劍已經轉過了臉與我對上視線，便冷不防一個震顫，一瞬間空白下來的腦袋拼了命的要生出一個交代得過去的理由，以為自己的無禮行為作出辯駁──或說是脫罪的藉口。對於我的說詞，御劍的表情顯示她對此抱持相當程度的懷疑，但也並不是當真打算追究，因此只是輕輕哼了聲、不置可否。

　　驚險地隱藏住了心中的邪念，我暗自鬆了一大口氣，背上還是因為冷汗而濕了一片。正當我再度將杯子湊到嘴邊，想要藉著茶水令自己鎮定之時，御劍又悠悠地開了口。

　　「──說起來、成步堂，剛才還在餐廳時，醉倒之前你所提起的那個話題似乎還沒有說完吶。」

　　「……那個、話題？」

　　從御劍所說的話語中提取出關鍵字並向前與自己的記憶對照，意識到她所指的是哪一個時間點上進行的對話之時，背上便再一次感到悚然，才剛放下的緊張感瞬間全部湧了回來。

　　在失去意識以前，我的身體與意識都像是身在雲端一般飄飄然、平常的矜持（如果有的話）與自制（本來就不是十分足夠）都鬆懈了下來，在那樣的情況下，一時衝動的準備向御劍坦白一些還並不是時候說出口的話，卻幸又不幸地因為不勝酒力而中途半端地停下──而又是幸又不幸的，在那樣的插曲發生以後，御劍並沒有忘記我們原來對話的內容，並顯然是要秉持一貫追根究底的精神，對我未完成的告白進行追究。

　　「那時候，你說到了真宵的事情，說她雖然在去年底回到老家繼續修行，仍然會定期以『地下所長』的名義關心事務所的經營狀況，還有……在你向她提起今天的晚餐之後，她將此稱為約會的事情。」

　　「……啊啊、是吶，我將這些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了吶……」

　　到這裡，御劍所說的都與我自己記憶中的狀況分毫不差，由此可以推測，我在這之後所說的事情，她也肯定記得一清二楚。

　　「你說了『或許稱之為約會也沒有錯』，接著就停了下來……在那句話之後，你原本想說些什麼？」

　　「……真虧妳能夠記得那麼清楚吶。」

　　「當然了，不過是一個多小時以前的事情，而且又中斷在一個令人在意的不痛快的地方，沒有忘記的道理吶。」

　　面對我苦笑的聳肩，御劍儼然回答道，啜了口杯中的茶湯以後，抬起頭直視向我。

　　「如何，成步堂？能夠告訴我嗎？」

　　──當然，這不是訊問，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也是沒有關係的。她像是開玩笑般地補上，微微揚起嘴角。

　　我暗自吞了口口水，儘量不明顯的深呼吸了幾次，終於有了覺悟。

　　「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情……只不過大概還不是說出口的時候──或許會讓妳感到不愉快吧，必須先向妳道歉才行。」

　　我垂下頭頸，而再直起身體時便看到御劍微微蹙起了眉頭。

　　「別先道歉，這樣會讓人有不好的預感。別賣關子了，說吧？」

　　「嗯，說的也是吶……那麼、我就說了──」

　　「──我……似乎是『喜歡』御劍的，而且是超越『朋友』等級的那一種『喜歡』。」

　　「……也就是說，因為你對我抱持好感，所以會將今天的這頓晚餐視作一場約會──這樣的解釋沒有偏離你的意思太多吧？」

　　短暫、但對我而言卻彷彿有半個世紀那樣漫長的沉默以後，絲毫沒有因為我的告白而產生動搖的模樣，御劍放下了杯子，雙手在胸前抱起，冷靜地確認。由於她表現得太過冷靜，我的緊張也頓時失了依附的標的，只能曖昧的點點頭，肯定她的反問。

　　「……要說的話，確實就是這樣的意思……抱歉。」

　　說著，我不由得再度低下頭，在無法看見表情的情況下，御劍的聲音依然不帶任何設想之中可能出現的負面情緒。

　　「這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吧？成步堂。我沒有接受你的道歉的理由──實際上，是我應該向你道謝才對。」

　　她說道，應該是平穩而不帶波瀾的語氣，聽起來卻彷彿是給予罪人的赦免。我抬起頭，與維持著平靜表情的御劍對上眼，沒有預警之下，胸口猛然地揪緊。

　　「知道你成為律師的時候，說實在的，我陷入了些許混亂……一方面是感到不可思議，沒想到，你竟然是選擇了這種方法來達到你在信中所說的事情。」

　　「──我的信、妳讀過了嗎………」

　　我忍不住出口打斷，而御劍微微苦笑，點了點頭。

　　「啊啊、是啊……住在狩魔家的時候第一次收到信時委實吃了一驚，之後在美國求學期間，狩魔家的管家也每個月定期將信件轉送過去……回到國內，正式開始檢察官的業務以後，你的信件竟也就直接寄到了局裡來，就是不願意也躲不掉吶。」

　　「即使沒有收到回覆也那樣子持續的寄信，果然會令人感到不舒服吧？如果讓妳感到不悅的話，真是十分抱歉……」

　　「如果寄信過來的是不認識、或者並不親近的對象的話，確實會令人感到困擾、並且構成騷擾行為吧──不過，對我而言，你的來信是相當重要的。事件發生不久的那段時間，你的信是支撐我的力量；海外求學的過程當中，『沒有被忘記』這一點也給了我很大的慰藉……而在成為檢察官以後，你的質疑讓我在對犯罪的憎惡、以及『狩魔的完美』的規訓之下仍然與過去的自己的正義、以及父親的正義有所連結──可以說因為有你的信，我才能堅持到現在。」

　　「……那麼、為什麼妳始終沒有任何回覆？」

　　──不、我想說的並不是這個！帶有質問口吻的話語剛脫口，便立刻感到懊惱。這麼多年來一直以為石沉大海了的信其實全數無事地交到了受信人御劍的手裡，且御劍也確實地讀了那些信、並放進了心裡，無疑是令人安慰的消息，我也的確因此而感到欣喜，但是多年來──特別是得知了御劍開始任職於檢察局、並將信件改送往那裡之後──的疑問便衝了上來，幾乎是帶著不甘、以及責怪意味的。

　　明知御劍經歷過了些什麼、而那些肯定造成了她的理由，在第一時間卻只顧及自己的感受，真是再差勁不過了。

　　「──抱歉、御劍，我、」

　　她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明明收到了信卻不做出回應，確實是太過無理了，你會對此有所不滿是合理的，我也沒有立場做出任何辯駁。我之所以沒有回覆過你的任何一封信，背後的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我對於與你聯絡這件事情感到害怕。以囁嚅一般的語氣說道，御劍微微垂下了眼眸，短暫地沉默。

　　在我不知所措地啞然之時，她再度抬起了視線，與我對上的雙眼中絲毫不見她所說的那種畏縮。她停頓了一下，再開口之際嗓音帶著一點感傷。

　　「當然，那並不是因為你本身有什麼不對。就像我剛才說的，你的信對剛經歷事件的我而言是支持的力量，那代表著我所經歷過的最幸福的時光……但是父親已經去世了，美好的回憶有時反而會造成痛楚，讓我忍不住想要哭泣──無法前進。說到底，我害怕並不是你、你的信、或者是回憶，只是那個會耽溺於回憶當中、那個軟弱的自己而已。」

　　「才不會那樣──妳比妳自己想的要堅強多了、御劍！」

　　聽見她的自責之語，就像前天的法庭結束以後的那番對話，激起的騷動促使我提出了反論；御劍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又隨即轉成和緩的苦笑。

　　「在你心中的我似乎有點太過理想化了吶，成步堂……若是我當真有像你說得那樣堅強、而能夠提起筆對你的關心做出回覆的話，現在肯定不會是這副模樣吧？」

　　不過、現在提起這種假設性的問題也沒有意義了……她低聲呢喃道，接著歛起眼眸，再對上視線時，便恢復了提起這件事情以前的平靜面孔。

　　「你的出現──做為律師‧成步堂龍一的出現並不在我的預期當中、也不是我希望看到的，但是無可否認的，在與你再會的這半年之間，確實從你那裡得到了很多的幫助……不只是DL-6號、父親的事件的解決，看著你在律師席上至始至終冷汗潸潸、卻不曾放棄的模樣，再再喚起了我記憶中父親的模樣，以及曾經嚮往著那些的自己……」

　　雖然其中帶著一點挖苦，但御劍的那一番話無疑是對我的肯定，要說聽了沒有心生飄飄然的感受，那肯定是騙人的，然而其中的自責之意依然鮮明，刺痛了本應充塞著喜悅的心。

　　「──我也是，在雜誌上看到成為檢察官的御劍的時候嚇了好大一跳，差點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不過，成為律師、實際在法庭上與妳相對之後，我便發現到即使成了檢察官而非律師，妳依然是妳，我所認識的那個聰明、公平、充滿正義感的御劍怜慈，所以說、」

　　「不、成步堂，你搞錯了時間的順序。」

　　御劍打斷了我的話。

　　「這十五年來，我花了很大的功夫、很長的時間想要將『你所認識的那個御劍怜慈』忘記，並依照著自己的意志而成為了『檢察官御劍怜慈』──但是因為你的出現，那個理當被我所遺忘的、天真地相信著正義的『自己』又甦醒了過來。雖然過程實在說不上愉快、甚至是痛苦的，但是多虧了你，我才能以『御劍怜慈』原本的樣子迎接父親的遺憾獲得洗刷的時刻──謝謝你，成步堂。」

　　「……不、不客氣……」

　　看著她垂下頭頸、認真地道謝，我一時也說不出更多話來，只是咀嚼著她的話語，想像那樣的情境，胸中灼燒一般地疼痛了起來。

　　「妳所經歷過的那些、以及那所帶來的苦痛是我這種沒有經歷過的人所無法理解的，而妳所做過的那些選擇，也是因應著現實的情況……說到底，沒有人有資格說妳所做的到底是不是正確，而妳也大可以不用將自己逼得那麼緊──何況比起已經過去的事情，還是未來比較重要吧？吶？」

　　「未來、嗎……」

　　再度以纖細的雙手端起精緻的瓷器，御劍低聲複誦著這個字眼，而再說了這麼多話以後，終於感受到喉頭乾渴的我也學著她將杯子湊到嘴邊。不愧是使用了上好的茶葉──或許也是因為御劍泡茶的技術相當優異的關係，即使已經在我們的對話之間徹底地冷掉了，亮琥珀色的茶湯依然香氣撲鼻，柔和的口感彷彿具有令心神穩定的效果，但也可能是由於話題終於逐漸脫離了沉重的部分。

　　「是啊，人生還很長的、不是嗎？從今以後，就只要照著妳自己想要走的路前進就好了……如果、如果說，妳真的因為這一次的事件而打算辭去檢察官的工作的話，不如就乾脆轉職成為律師吧？這樣一來，也就終於能夠實現小時候的夢想了、不是嗎？」

　　「辭去檢察官的職位、成為律師……這是你對我的期待嗎？成步堂。」

　　「欸、不、並不是那麼沉重的東西……就當是童年玩伴給的建議吧？雖然不能否認，這是一個帶有私心的提案就是了。」

　　如果可以和御劍成為同事、一起工作的話，肯定會非常愉快吧……一時鬆口而出的話語遭受質疑，我慌忙地做出辯解似地補充。為此御劍輕笑了出聲。

　　「意外地相當誠實吶，或者說是得意的虛張聲勢破了功？成步堂──辭去檢察官、而成為律師，要說沒有產生過這樣的念頭那是騙人的，但是更深入的考慮以後，我發現我似乎沒有辦法想像自己成為律師以後的樣子。」

　　「很奇怪吧？明明是小時候那麼憧憬的職業──成為檢察官以後，我接手處理了相當多的刑事案件，其中有些就像是你所承接的那些案件，被告其實並沒有犯下他們被指控的那些罪行，然而日本的警察並沒有無能到只會製造冤罪，絕大部分的情況下遭到逮捕、起訴的被告都不是無辜的，而裡面有些人確實是惡性重大，且不見悔改的模樣……對我而言，讓這樣的人逃離法律的制裁是無可忍受的，因此會以最嚴厲的方式檢視被告，即使轉換了身分，大概也會是如此吧。對律師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相信自己的委託人』，而辦不到這一點的我，是無法像父親和你一樣勝任這份工作的。」

　　「那麼、果然還是要繼續當檢察官？這樣也是不錯吶，反正背後已經沒有狩魔的陰影存在了，我很期待能夠繼續和御劍一起追究案件的真相呢！」

　　聽她親口否定了律師的這個可能，心中果然還是有些失望，但若是她自己的選擇，那麼我也樂於接受。

　　「關於這個……也還不好說。」

　　「欸？」

　　出乎意料的回答太過衝擊，我愣了一愣，睜圓了眼睛。

　　「那是、什麼意思？」

　　一瞬間露出「糟糕了」的表情，但御劍隨即歛容，故作無事的迴避了我的視線。

　　「……不、沒有什麼，不要在意。是我自己的事情。比起這個──」

　　看她的態度、以及表情，就知道絕不可能「沒有什麼」，然而在我來得及開口以前，像是為了防堵可以預期的探問，她便搶先轉移了話題。

　　「關於你剛才所說的那些，我……是不是應該要做出回應比較好？」

　　那個、你說你『喜歡我』的話題……像是唯恐自己將話題提起的太過唐突，會使我無法理解她所指的是什麼，她隨即對自己的問句做出了補充，聽得出想要維持語氣平穩的努力，然而白皙的臉頰上頭泛起的潮紅、以及微微顫抖的雙手卻出賣了她的緊張。

　　在她的補充以後，兩人之間便沉默了下來。我沒有做出回應，她也沒有試圖再說些什麼，微妙的空氣瀰漫在空曠的客廳裡，在這樣僵持一般的過程中，御劍一次也沒有將臉朝向我，垂著雙眼、輕輕含著下唇，捧著杯子的手無自覺地用力著，關節處就像是逐漸褪去血色的臉孔一樣泛白。

　　看起來就像隨時都會哭出來一樣，但那實際上是不會發生的吧，就因為她是我所認識的御劍怜慈。看上去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實際上比任何人都還要堅強，或者說、倔強。

　　老實說，這樣斧鑿清晰的轉移話題實在令人不悅，更何況她所選擇的是「那個」話題，但看著她如此獨自逞強果然還是會有些於心不忍。我嘆了口氣，放下茶杯，輕輕地碰了碰她的手，在她有些吃驚的抬起頭時略帶苦笑地開口，直直地看著她。

　　「你還真是不擅長說謊或是轉移話題吶、御劍。」

　　「你、你在說什……」

　　「喏、看妳現在的態度就知道了。其實自己也是清楚的吧？這樣子的轉移話題是不可能成功的。」

　　苦笑仍然掛在臉上，觸碰著她的那隻手悄悄的包覆住她捧著杯子的雙掌，而御劍對這樣的接觸並沒有做出不適的反應──或者說，她正全心為我所指出的破綻而困窘著。那麼，此時就應該乘勝追擊。

　　「剛才你所說的那些話，能不能夠再說得更清楚一點呢？『還不好說』什麼的……難不成妳是真心想要辭去檢察官的工作──就像是那天在法院休息室裡面所說的一樣？」

　　面對我的詰問，御劍微微蹙起眉，稍稍偏過了視線，搖了搖頭。

　　「不，那天的閉庭之後，我……稍微有些茫然失措了，你不需要把那時候所說的話太過放在心上。」

　　那麼、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看著她的視線裡頭包含了這樣的疑問，而像是讀取了我無言的目光，仍然皺著眉頭，御劍輕輕揚起了嘴角。

　　「並不只是因為這次的事件──這半年以來的種種，讓我深刻的體悟到我有必要對自己身為檢察官的行事方式以及理念進行通盤的檢討。要繼續這份工作、或者轉換跑道，端視乎檢討成果能不能讓自己接受而定，這樣子而已。」

　　真的只是這樣？我狐疑地問道，而她點了點頭。

　　……說真的，我並沒有辦法完全接受御劍的說詞。若是真的像她所說得那樣輕鬆的話，那麼她又為什麼會露出那種帶著些許悲傷、甚至是絕望的表情呢？然而，若她就是不願意將所有的事情交代出來的話，我也只能就此做出應對。

　　「那樣就好……那應該會是相當難受的過程吧，但妳不需要一個人面對這些，如果需要支援的話，我一直都在這裡，好嗎？絕對會盡我所能的給妳幫助的。」

　　因為我喜歡妳，這件事請不要忘記，好嗎？顧不得自身的害羞之情，我強調似地補上。

　　「……嗯，我知道。」

　　「是嗎？那就好……喏、一開始就老老實實地這樣說不就好了嗎？還撒了那種一眼就能夠看破的謊。」

　　「……抱歉。」

　　「沒關係啦，而且這種時候，應該要說『謝謝你』才對吧？」

　　雖然並沒有完全得到想要的答案，但至少也問出了個大概，而讓御劍持續在情緒低落的狀況也並非所想見的，因此我稍稍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揚起了聲音，換上輕快的語氣。

　　「啊啊，是吶……謝謝你，成步堂，各種方面。」

　　意外的，御劍就這樣順著我的建議低聲地道了謝。在我調侃著「怎麼突然這麼老實了」的時候再度蹙起眉頭，不悅地回以「對你道謝你也有意見嗎」。

　　「──話又說回來，剛才的那件事……我再問你一次，我需要對於你的那番話給出回應嗎？成步堂。」

　　欸？再一次被問及同樣的問題，我有些眨了眨眼睛。

　　「……現在、要給出回應嗎？妳……」

　　「『如果需要的話』……當然，如果你只是單純想要告知我這件事情，那麼基於禮貌，我也不會做出任何回應。這樣可以嗎？」

　　想不到她是認真地在問這件事情，我頓時有些慌了手腳──一般人接收到告白的反應可不會是這樣子的吧，這傢伙！

　　「等、等一下，誰也沒有說這是單純的告知而已吧！當、當然會想要回覆了……不過，妳現在就已經有答案了嗎？不需要再……多考慮一下嗎？」

　　「答案……已經準備好了。」

　　「在這麼短的時間以內嗎……」

　　「不，實際上，我在更早之前就開始思考起了這件事情──差不多就是你提出邀請的時候吧。」

　　──這是一場約會、或者是單純的晚餐邀請，也讓我苦惱了一陣子吶。聽見她這麼說，我幾乎有了掩住臉的衝動。

　　「嗚、我可不是懷著這種打算提出邀請的……雖然要說完全沒有那也是假的就是了。」

　　那時候，我的想法、或說是意圖真的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我以呻吟一般的聲音擠出了問句，而御劍則對此表示了否定──但從她微妙的表情看來，這樣的否定或許更接近安慰性質。一邊懊悔地嘆息，我認命地闔上眼睛。

　　「那麼，就拜託妳了……請公布妳的判決、不，我是說、回應吧……」

　　「檢察官是沒有權限作出判決的。」

　　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憑著說出這句話的語氣鮮明地想像她無奈又帶著儼然的表情。只是開玩笑的啦。我苦笑地補充道，而她以同樣的聲音回道「這我也知道」──如果知道的話幹嘛這麼認真的吐槽啦？把我的緊張感還給我啊！

　　「就像我所說的，從那一天之後我也想了很多，然後整理出了初步的答案──成步堂，我……」

　　雖然並不在我對這一天的預期之中，但是，這一刻還是毫不留情地降臨。即使強作鎮定，還是感覺到四肢發冷，掌心與握著的東西因為緊張的汗水而冰涼滑膩。

　　「……果然，『只不過把你當作是朋友』？」

　　即使努力按捺，悲觀的話語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由自己說出口的話彷彿就不會造成那麼大的打擊。若她親口說出「朋友」的判決，我當真能夠心平氣和、老老實實地接受嗎？

　　「──我……似乎對你抱有相當程度、可以說是在『朋友關係』以上的好感。這就是我的回答，以上。」

　　短暫地停頓了以後，像是絲毫無視了我突然插進的那句話，御劍再度開口。語氣就和剛才一樣平穩和緩，但話語的內容卻讓我驚詫地無法馬上做出反應。

　　「……御、御劍！」

　　我慌慌張張地睜開眼睛，看向對我做出剛才那番告白的女性；相較於以全身傳達出震驚與激動的我，除了臉上的些許紅暈以外，她的表情平靜得彷彿方才的話並非出自她的口中。

　　「再、再一次！拜託妳了！再說一次──『對我抱有朋友以上的好感』的那句話！」

　　我極力向她要求道，由於情緒太過高亢，使得說出口的語句顯得凌亂而破碎；對此，御劍蹙起了眉頭。

　　「我拒絕。上一分鐘以前才說過的話，我想不到任何理由需要在這麼短的時間以內進行複述。」

　　「可、可是我想要知道妳說那句話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啊！剛才的沒有看到、反對！」

　　「反對駁回，說到底閉上眼睛是你自己的選擇，我沒有必要對你因為自己的行為而產生的損失負責！」

　　「因、因為不知道御劍妳會做出什麼樣的答案嘛！就算是我，想到被拒絕的可能還是會害怕的啊！所以才閉上了眼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吧！所以說那並不是故意、而是為了緊急避難而採取的手段！」

　　「『緊急避難』……這樣亂用法律名詞，你胸前的律師徽章可要哭泣了吶。」

　　在那之前或許會是我先哭出來……連自己都覺得窩囊，但那句話為我而言實在是太過重要。

　　「總、總之，錯失掉妳告白的瞬間並不是我的本意，而是情有可原的判斷失誤……所以說，拜託妳了──可以請妳再把那句話重新說過一次嗎？」

　　一邊如此力訴著，我謝罪一般深深低下了頭，接著便聽到了御劍包含著無可奈何的嘆息。

　　「好吧，我知道了，我就只再說一次，這一次聽好了。」

　　「遵、遵命！」

　　我忙不迭的坐直了身體，睜大了眼睛，而她露出彷彿為了掩飾動搖而刻意做出的受不了似的表情，垂下眼眸，再度開口：

　　「我似乎對你抱有朋友以上的好感……大概。這樣你滿足了嗎？」

　　要問滿足不滿足……不如說我的頭腦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所有其他的機能，完全只能專注在御劍所說的話語、以及她帶著羞赧，卻又強自鎮定的表情。過去的二十五年之間，我曾經看過比這要更動人的景色嗎？

　　「……剛才，並沒有加上『大概』這個詞吧？」

　　「這是在剛才第一次把話講出來之後、腦袋稍微冷靜下來的情況下，根據你的反應產生的新的評價、以及新結論。有什麼異議嗎？」

　　好不容易擠出了這幾個字，聽上去竟帶著一點埋怨的味道。但御劍並沒有因此而流露不滿，只是頂著仍然佈著紅霞的臉龐，故做冷淡的回覆。就連這樣不可愛的回覆也可愛的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不、我沒有異議……不過，該怎麼辦──我現在開心的快要死掉了說……」

　　啊、這是誇示的說法喔。為了保險起見我又補上，而御劍只是瞅了我一眼，無視了我的感慨。

　　花了一點時間沉浸在甜蜜與感動之情中，終於冷靜下來的我才恢復了思考的餘裕。我喜歡御劍，而御劍也──以她的話來說是『抱有朋友以上的好感』；這樣的狀態或許還不能稱之為「戀愛」，但是至少已經湊齊了「兩情相悅」的條件，眼下想要更進一步的話，除了採取具體行動以外更別無他法。

　　──話說得簡單，但是這和過去追求其他女孩子是不一樣的（雖然我也沒有多麼豐富的戀愛經歷）。對我而言，「御劍怜慈」是在孩提時代拯救了我的英雄，而自從她突如其來地消失在我的生命中以後，當年那個凜然挺身的女孩的形象在我心中逐漸的神格化，到了說是「女神」也不為過的程度；雖然懷著那樣純粹而執著的信仰心，在雜誌上見到了長成為意料之外的惡德檢察官的御劍時就像是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但實際上與她在法庭上交手，確認了她骨子裡仍然是我所認識的御劍之後，那樣的信仰心又再度燃燒了起來。

　　本來，我只要看著御劍以她原本的樣子活躍、實踐著她的正義的模樣就心滿意足了，但是在意識到戀慕之情的存在以後，我對御劍的情感便不再只是純粹的仰慕，而混入了種種的渴望，渴望的不只是心靈的靠近、也包括更具體的──

　　「……總而言之，既然我們彼此在這一方面有所共識的話，接下來的事情就按照順序一步一步的來吧──」

　　像是給自己鼓勵一般，我如此宣言道，就像是法庭上的虛張聲勢。御劍沉默地看著我，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是覺得我的行動有些可笑吧──但沒有對此表示異議這一點也給了我些許的信心，於是鼓足了勇氣，向前邁出第一步。

　　「──首先，如果御劍妳同意的話……我想要握妳的手，可以嗎？」

　　「……現在就已經握著了，不是嗎？」

　　「啊、啊、欸……說的也是……」

　　沒有料到吐槽如此迅速，我有些慌了手腳。確實，從剛才開始，我便一直握著御劍的手──在她給予我回覆以前、我暗自緊張的那一段時間，我就已經以掌心包覆住了她的手……也就是說，這一段時間以來我所有的肢體訊息也都原封不動的傳達給了她。

　　像是燙著了似的從她仍捧著茶杯的手上彈開，我抿了抿唇，再度向御劍攤出了雙手。

　　「剛、剛才的那個不算！再一次、這一次才是真的……確認了妳的心情以後的接觸。」

　　御劍無言的凝視著我，幾秒過後才嘆了口氣，放開還殘留些許茶水的茶杯，略帶遲疑的將手搭上我的手心，隨即被我緊緊地握住。

　　纖細、柔若無骨的手掌，和因為情緒高昂而發著熱的我相比之下顯得冰涼，然而指尖貼近掌根，從那裡感受到的脈搏的鼓動之快與我幾無分別。察覺此事以後，心臟就像是要爆裂一般充塞滿了喜悅。

　　「御劍、我喜歡妳……啊啊，真的說出來了吶。」

　　雙手緊握著、原來相隔著微妙距離的肩也總算湊到了一塊，我以又是感嘆、又是呢喃的聲音再度說道，御劍先是垂下了眼眸，然後才向上與我對上視線。

　　「……說起來，從剛才開始，不管是做什麼事情，你都是到了第二次才成功吶──告白也好、接受回覆也好、握手也好……接下來也打算這樣試行錯誤下去嗎？」

　　她這樣說道，語氣裡頭卻帶著挖苦以外的意味。嚴正地否認了她的調侃以後，彷彿受到了暗示，我向前湊近，在她如暗號一般闔上眼睛的時候，小心翼翼地覆上了她的嘴唇。

　　霎時之間一切思緒都飛離了腦海，包括想要詢問御劍，關於她在我們下計程車時聲稱「不知道我的事務所的所在」這一事──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那裡正是使我們再會的那個不幸的案件的案發現場，而御劍怜慈絕對不會忘記任何與經手過的案件相關聯的情報。

　　此時的我只想著要將她擁抱得更緊，除此之外更無其他念頭。

（TBC）

　　3.

　　隔天早晨我在一張舒適而陌生的床上醒來。睜開眼，便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遠較自己的住處要來得寬敞明亮的房間裡頭，房間內裝潢得簡單而透露出品味，像是哪裡的高級旅館──特別是那種整潔得彷彿不帶有人的氣息的感覺。

　　幾秒鐘以後，我才想起自己正身在御劍的房間裡。

　　意識到自己是赤裸著身子的時候我坐在床上抬起手摀住了臉，希望藉著掌心的溫熱讓一方面因為宿醉而抽疼著、一方面因為湧上了太多訊息而混亂成一團的頭腦冷靜下來。

　　昨天所發生的一切全像是夢一樣。

　　首次共進晚餐，以不在預期中的方式、狼狽無比的向御劍告白，被告知了十幾年來石沉大海的信件其實一直都有成功的抵達收件人的手裡，然後……得到御劍的告白；在此之前、以及其後所發生的種種全加起來都沒有這一點讓我更感到衝擊，與欣喜。

　　那當下的心境說是「欣喜若狂」也不為過，但對方畢竟是自己十多年來放在如同神明一般地位上的人物，即使確認了彼此的心意，仍然不會、也不敢有非分之想──雖然如此自我告誡著，但面對著實際存在自己面前的御劍，這份自制之心結果並沒有派上太大的用場。

　　御劍的美是超乎想像的，遠勝過我這輩子截至目前為止所見過的一切。接吻時生澀地顫動著的睫毛，宣言著「我已經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十歲的女孩了，不會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邊遲疑地褪下衣物的手；寬敞的床上散開了柔軟而帶著香氣的珍珠灰的髮，帶著啜泣、夢囈一般低喚著我的名字的聲音，溫度偏低、滑若凝脂的肌膚，到了最後幾乎無法與我做出區隔的心跳與脈搏，煙水晶一般澄澈、看似易碎卻堅強的眼神；在壓倒性的美的面前我只能徹底地臣服，獻上虔誠的親吻，並且耽溺其中。

　　……說起來，昨晚（或者說是今天的凌晨）氣力放盡的我們應該是相擁著入眠的，然而此時整個寬敞的寢室裡頭卻只有我一人──總而言之，一直賴在這裡也不是辦法，還是得要先辦法下床。

　　即使彼此間已經有了關係，但對於裸著身體在女孩子的家裡移動這件事情畢竟還是有些忌憚，我小心翼翼地跨了一隻腳離開床上，尋找起昨日心急地脫下以後便散亂在地板上的衣物，最後卻在牆邊的椅子上發現了我的襯衫、長褲與其他衣物，全都整齊的疊著──一旁甚至還放上了一件全新的男用免洗內褲。

　　準備的如此周到，真不愧是御劍吶。我不由得苦笑。

　　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我一邊提起聲音試著呼喚御劍，一邊走出了房間；然而看遍了書房、浴室以及起居室，卻哪裡也沒有屋主的身影，只有起居室的矮桌上留下了一張紙條，交代了我可以不用客氣地使用屋子裡所有的設備、離開時要關上門窗與電氣設備等等的訊息，上頭還放著鑰匙與一張感應式的卡片。

　　那大概是進出這間屋子的鑰匙吧，我這樣推測。像這樣等級的公寓採用的必然是自動鎖，不像我的租屋處，沒有從門外上鎖的必要──照這樣的邏輯推理下來，御劍在這裡放了鑰匙的意思或許是要我收下也說不定，然而她所留下的紙條上頭唯獨沒有交代關於此的事情。

　　……無論如何，就先收下吧，等到下一次與她見面的時候，再親自向她問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吧。

　　拿起了被放置在矮桌上的手機，螢幕上閃爍著「一條新訊息」的告知，發送人赫然竟是不在此處的屋主，點開內容，裡頭卻只寫著一行「抱歉。謝謝你，各種方面」。明明是昨晚也說過的話，轉換為文面以後不知為什麼特別令人感到忸怩，但這樣特地將感謝之意以可供複查的文字為載體再度呈現，也的確是御劍的作風，明明沒有過錯卻搶在前頭道歉這一點也是。

　　關上訊息以後便順勢確認了時間，今天是週一，時間則是早上的九點剛過。這個時間的話，御劍肯定已經前往檢察局了吧？真是令人吃驚的工作狂吶。如果是我的話，經過了那樣驚濤駭浪的一天，隔天肯定就乾脆地請假了吧──嘛、說起來身為開業律師的我，在沒有與客戶預約的時候，基本上也並不受上下班時間的約束。從去年年底、到這一次的事件以前，事務所便一直持續著這樣要開張不開張的狀態。自己也有「這樣做實在太不像話了」的自覺。

　　昨天意外地向御劍坦白了這樣糜爛的經營態度，她也確實表達了不以為然──無論如何，那種漫無目標的生活也已經到了盡頭。

　　現在回想起來，在DL-6號事件結束以後，我之所以會陷入彷彿燃燒殆盡一般的疲軟狀態，或許就是因為我已經在那個案件的判決之時達成了我成為律師的目標──找回、並且拯救我所認識的那個御劍怜慈；在御劍父親的遺憾獲得昭雪、而御劍也終於從長年的惡夢與罪惡感中解脫以後，「律師成步堂龍一」的任務就告一段落了。但是在這次的案件、以及昨天與御劍的對話之後，做為律師的未來又再度清晰了起來：追逐真相與正義，拯救無辜的人──在法庭上，與有著相同信念的檢察官一起。

　　十五年過去，終於能夠與當初拯救了我、在我心中埋下「正義」的種子、並且令我深深愛慕的人並肩而行，肯定不會有比這個更光輝燦爛的未來了吧。

　　──為了離這樣的未來更加靠近，下回家換過衣服以後，還是像平常一樣將事務所開張起來吧。即使到現在主動上門的客戶還是寥寥可數，但能夠幫上一人就是一人。

　　彷彿籠罩在頭上的低氣壓消散了一般，低潮的這一陣子以來所感受到的倦怠與焦躁明顯的舒緩了不少，心情放鬆以後，思考也就積極了起來。若是御劍看到我這副飄飄然的模樣，肯定會做出「一點大人樣都沒有」的批評吧。

　　就在我依照紙條上的吩咐關上了電燈，準備要離開御劍家裡時，擺在玄關旁的室內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響亮的聲音讓毫無心理準備的我險些跳了起來，接著便開始猶豫。究竟該不該替她接電話呢？如果是工作上的聯絡，首先一定會往檢察局那裡打去、其次則是她的手機；若是私人的電話，在現在這個時代，果然還是會以手機為第一優先的選項吧；照這樣推論下來，會往家裡打的電話，不是常見的電話推銷、就是快遞送來郵件之類的吧？那麼，交給大樓的管理部門去處理即可，沒有特意接聽的必要。

　　再說，若是認識的人的來電，聽到接起電話的是個男人，對御劍而言也會造成困擾吧。如果不是什麼超級無敵重要緊急的事情──

　　鈴聲被自動的切斷、又再一次執拗的響起；站在玄關看著那座電話一刻也沒得歇的發出了的三次的悲鳴，我嘆了口氣，終於下定決心拿起了話筒。

　　「啊、你好，這裡是御劍家──」

　　「──御、御劍檢察官！終於接電話的說！真是太好了……欸、等等的說！」

　　才將話筒舉起、還沒湊到耳邊，男人的大嗓門就從線路的那一端傳了過來，無從預警的情況之下，我的鼓膜遭受了本日第二次的強襲。那聲音震得我有點發暈，但腦袋還是轉了起來──稱呼御劍為檢察官，那麼應該是與工作相關的人了，但，為什麼是家裡的電話？而且那個「終於」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對方的語氣顯得如此慌亂？

　　而且──根據聲音與口癖，對方似乎是我所認識的人。

　　「……糸鋸先生、是嗎？」

　　「這個聲音……難道說是『果然小弟』？你、你為什麼在御劍檢察官的家裡的說？難道說……不、關於這個我還是不要問了說。」

　　我試探性地問了，而對方雖然沒有直接回答，但錯愕地反問也間接證實了我的猜想。一方面想要苦笑，一方面又隱隱產生了不安的預感。

　　「感謝您的體諒，不過我的名字是成步堂，要說的話也是『原來如此』而不是『果然』……嘛、雖然這種事情倒也無所謂就是了。」

　　「話說回來──要找御劍的話，她早就已經出門了喔？至少在我醒來以前就……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對著共同認識的對象敘述當前的狀況果然還是有些尷尬，而糸鋸先生大概也有相同的感想。他不自在地乾咳了幾聲以後，才又繼續提問，口吻異常地嚴肅。

　　「咳、咳、唔……也就是說，你今天並沒有和御劍檢察官見到面、說到話的意思？」

　　「確實是這樣沒錯……」

　　聽了我的回答，本就情緒低落的糸鋸先生在另一頭小聲地叫著「糟糕的說」，而我則揣想起這些問題可能代表的意義，感覺到胃彷彿沉了下去。不安像是烏雲一般，瞬間變遮蔽了好不容易放晴的心情。

　　「吶、問這些問題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剛才接通電話的時候，你以為接電話的人是御劍吧？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她沒有進到檢察局的辦公室裡嗎？」

　　盤踞著的不安生出了焦躁感，我開始向糸鋸先生進行反問──情急之下，語氣也不由得尖銳了起來。

　　──該不會又被捲入了什麼事件──

　　「不，御劍檢察官她有進過辦公室，不過……」

　　「『有進過』的意思就是『現在並不在辦公室裡』，不是嗎？到底是什麼情況？請告訴我吧、糸鋸先生！」

　　沉默持續了一會，對面嘆了口氣。

　　「不需要用那種口氣說話，我也會告訴你的說……電話裡有點難解釋，可以請到立刻到檢察局來嗎？在這裡比較好說明的說。」

　　應諾了之後，我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御劍家，以身上僅剩的現金搭了計程車，前往一週以前才踏足過的那種大廈。

　　再次踏進那間同樣是一週前曾踏足過、以紅色為布置基調的辦公室裡，裡頭的一切都與我記憶中的樣貌並無二致，就是少了辦公室的主人。平常堆滿文件的辦公桌上則多了一張紙條。

　　「檢察官御劍怜慈選擇死亡」

　　無須鑑定我就能夠確信，書寫了這行字的秀麗筆跡，與我今早我所得到的那張交辦事項肯定是出自同一人物之手。

（TBC）

　　4.

　　直到那一天，我才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從天堂墜落地獄的感覺」。

　　當然，我並不是以字面的意義去解讀御劍所留下來的訊息──想要尋死的人在出門以前還特地留下字條交代門窗與節電等的細節顯然是並不合邏輯的，而且御劍她……並不是會去尋死的人。

　　雖然有著極高的自尊心與纖細的個性，御劍的根本依然是相當堅強、且有所原則的；因為潛意識中誤以為自己造成了父親的死而在罪惡感之中沉浸了十五年，御劍也並未採取任何手段逃避，反而是勇敢地在法庭上坦白此事，將判決交付給她所獻身、且信任的司法體系，那麼她會因為這次的事件而物理性的「選擇死亡」的可能性便低到可以不需要列入考慮。

　　「選擇死亡」的是身為「檢察官」的她。在失蹤的前一晚，我們曾經針對她是否要繼續檢察官這份工作而做了一點討論，那個時候她確實說了要「對於自己擔任檢察官之適任性進行通盤檢討」，但同時卻露出了與這種中性的用詞不相襯的悲傷表情──明明知道她所說的「通盤檢討」絕對不會只是在辦公室裡檢閱過去的資料這樣簡單的事情，那個時候的我卻不理解那對她是多麼沉重的事情，以至於什麼忙也沒有幫上，直到她選擇消失在我的眼前，才開始了沉痛的懊悔。

　　在懊悔之中渾渾噩噩地過了一些時日，當天早晨所立下的志願被擱在一邊，事務所的經營也持續低迷；一段時間過後，自己也隱隱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便又勉強振作起來、投入工作當中。差不多就在那個時候，狩魔冥檢察官──那個狩魔豪的女兒、算起來是御劍的師妹──出現在我面前、頻繁的在法庭上與我交手。從華美的外表、高傲的態度與在法庭上強硬的操作手段，無一不讓我想起方在法庭上再會那時的御劍、不、應該說是二十歲初便成為八卦雜誌餌食的那個「天才美女檢察官」，令我不自覺的心生焦躁。

　　同時像是想要否認自己前一段時間的難堪一般，因為御劍的失蹤而產生的懊悔逐漸被針對她的憤怒所取代──為什麼非得要將自己逼得那麼緊不可呢？除了這樣默不作聲的失蹤──後來經過確認，她其實是在正式的向檢察局上層遞交了海外進修的申請、並依照規矩辦理了留職停薪以後才離開日本的，但這些卻完全瞞著我和糸鋸先生、以及她身邊其他的人──以外，應該能有更好的處理方式吧？以及……既然她願意接納我到那樣的程度，為什麼卻不肯向我提起、商量這件事情呢？最後一項由令我感到加倍的憤怒、與挫敗，彷彿受到背叛──不、御劍的作為對我而言無疑就是背叛，而由於過去的經歷，我對於「背叛」特別的敏感、也因此產生更強烈的反彈。

　　──即使如此，我仍然喜歡著御劍。閒來無事的時候，她的事情便會不由自主地自腦海浮出。她現在在什麼地方呢？說是「進修」，具體而言是在做些什麼呢？一個人在海外生活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吧？身邊有沒有類似朋友一樣的對象呢？還有……會不會像我想著她一樣，想起我的事情呢？

　　想著想著，便又會落入發怒與自我厭惡的循環之中，然而無論嘗試了多少辦法，都無法將她的事情從我腦海中掃出──即使是被滅火器擊中頭部，歷經短暫的記憶喪失以後，御劍又若無其事地回到我的腦海中，理所當然地彷彿就是構成「成步堂龍一」的一部分。

　　在她「失蹤」的一年後，御劍回到了日本，並以藤見野勛殺害事件為契機，再度出現在我的面前。在警局中不期而遇的瞬間，本就因為真宵遭受綁架、並受脅迫要為自己並不信任的被告辯護而焦頭爛額的我的情緒便爆發了出來，不顧身在大庭廣眾之、也不顧年幼的春美在一旁看著，便衝著御劍怒罵了起來──「我不想再見到妳」、「要是沒有活著回來就好了」這樣粗魯的違心之言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但相對於我的情緒失控，御劍則一直維持著冷靜，並在我終於停住口、喘著氣之時無言地拉著我到警局的廁所外，以對待小學生一般的口吻要我先將自己臉上爬滿的鼻涕與眼淚收拾乾淨。

　　比起悲憤，那更像是安心與喜悅的眼淚。掬起水潑向自己的臉，我想著。

　　一年不見，御劍變了。最後見面的那個晚上她雖然在我面前強裝沒事的模樣，實際上卻掩蓋不住徬徨，但再會隔天代替狩魔冥站上檢察官席的她卻已經不見任何不安與迷惘，直視著我的雙眸剛毅而澄澈，看來起來自信且無比強大。在她的訓斥與幫助之下，案件最終迎來了真相大白的時刻，在王都樓真悟因教唆殺人而視同殺人正犯的有罪判決中落幕，而我也免於因為受脅而做出違背律師倫理與信念的決定──再一次在法庭中為她所拯救。

　　三天的審判結束，在前往機場送別了突然決定返美的狩魔冥以後，御劍再次回到了坂東飯店。嘴上說只是擔心慶祝會的結帳問題，但當我們聯手將其他人全安頓上回程的計程車以後，我做出了「到我們事務所坐坐吧」的提議，她稍微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頭接受。

　　這顯然又會是一個很長的夜晚，所以我繞了點路、去了便利商店一趟，買了些零食與酒，以及為了萬一之時而準備的保險套。這些動作御劍都看在眼裡，但並沒有特別做出表示。

　　回到事務所的路上她一直走在我的前頭，上階梯時也快步地搶在我之前，而我喘著氣跟上，從口袋中掏出鑰匙，打開事務所的門。打開門的瞬間，我忍不住問出了一直積在心裡的問題。

　　「那個時候、御劍妳果然說謊了吧？說『不知道我的事務所的地址』什麼的……」

　　踏進一片黑暗、只有門窗透進微弱光線的事務所中，御劍回過頭，煙水晶色的美眸周邊染著羞赧的酡紅，但依然毫不逃避的看著我。

　　「啊啊，那時我確實說了謊──否則不知道該以什麼理由邀請你進入我家。」

　　關上門的同時我將手中的購物袋隨手擱在一旁，邁步向前伸手緊緊抱住了面前的女子，清爽的柑橘香氣與花香便沁入鼻腔，低下頭，嘴唇所觸碰到的柔軟嘗起來有淡淡的蜜桃芳香。

　　「能夠再次見到妳，我很生氣、但也開心得不得了……謝謝妳回來，御劍。」

　　「成步堂、」

　　我低聲地呢喃著，而她短促地呼喚了我的名字。在此之後的好一段時間以內，我們之間幾乎沒有能夠容納一句完整睦言的空間。

　　兩個小時過後，我套上放在事務所內的換洗用長褲，半坐臥在休息室的簡便床上，等著簡便淋浴間中的水聲停下，將自己的襯衫寬鬆地扣著、並在肩上披著毛巾的御劍朝著這裡走了過來，在我身旁坐下。方才沐浴完的濕氣與溫度透過輕薄的布料貼著肌膚，洗髮精與沐浴乳的香味都是我平時使用的東西，這令我再度心旌搖曳了起來，但還是安分地坐著，等著御劍自己開口，從頭開始，娓娓交代起一年前的「失蹤」的始末。

　　為了替自己對於「做為檢察官的正義」所產生的質疑找尋可以說服自己的答案，在審判結束的當下，她就已經決定要遠赴海外──比起閉塞在有著「序審法庭」這樣扭曲制度的日本裡，深入了解其他國家的司法制度，並從中取經會是更好的做法，而在半年之間深受各項醜聞所苦、而面臨檢討壓力的司法部門上層也欣然將改革的先期調查任務交付給她。她本來的打算是更加低調的離開，但在那之前我便提出了邀請，她一度為因此而動搖，但在那晚的談話之後，反而更加下定了決心──為了和我一起在法庭上追求真相，原來那個過分執著於制裁犯罪與勝利的檢察官必須死去，浴火而生的則是眼前這個凜然而公正、嚴厲、但不失仁慈之心的檢察官御劍怜慈。

　　但若要說那時候的決定全然不帶有逃跑的意圖的話也是騙人的。御劍低聲呢喃著，而我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

　　不得不承認她的理由再正當不過，而選擇「逃離」這項舉動在當時的脈絡下也並不適合加以苛責，但對於被一聲不吭地拋下這點我還是有些情緒，不過繼續針對這一點抱怨也並不符合效益，所以我選擇再度將她擁抱入懷，像是唯恐又一次默不作聲的失蹤一般。

　　好不容易發展到了幾乎像是交往中的關係，有任務在身的御劍不久以後便又離開了國內，而留在日本的我繼續做為律師打拼，因緣巧合地接觸了各種光怪陸離的事件，甚至因為一時感傷地追逐前女友的身影而落得從燃燒中的吊橋掉落冬天的溪谷的下場──後來證實我其實是被牽扯進了一場在綾里家族中醞釀已久的盛大陰謀──因為某個問題人物的緣故還驚動了身在國外的御劍，最後竟然成了不得不委託現任女友替前任女友在法庭上辯護的場面。雖然被迫回顧了自己的黑歷史，並落入了意想不到的修羅場，但是由御劍口中說出「搭檔」這樣的稱呼，還是令我的內心高昂了起來。

　　不僅是私人的感情關係，在工作上也終於得到了這樣的認可以後，也差不多可以進到下一個階段了吧──一時間飄飄然起來的我乘著勢頭悄悄地做起了準備，打算等到御劍正式回國便開始行動。

　　然而那個花了我三個月的收入──說起來，身為自雇者的我，事務所的營收扣除種種營運經費與真宵的薪水以及驚人的餐費以後，實際上的收入其實比最普通的上班族要多不了多少──買下的戒指卻遲遲沒有機會送到御劍的手上。

　　先是歸國後的御劍儼然成為了檢察局的台柱，華麗地偵破了數件國際等級的犯罪事件，並公然與掌握著檢察官殺生大權的檢察官審議會對抗、成功揪出了隱藏其中的不法，拜此所賜，御劍一日也沒得閒著，見得到面的時間少得簡直與仍在海外的時候沒有兩樣；對此我自然是有所不滿的，但隨後所發生的事情卻徹底地打亂了我的計畫。

（TBC）

　　5.

　　兩個禮拜之間，我，成步堂龍一經歷了被陷害、委託人當庭失蹤、失去律師資格、以及在有著交往對象的情況下成為了一名女孩的父親等等可以說得上是最糟糕的狀況。最開始我全然慌了手腳，但努力接受了不願接受的事實以後，便逐漸冷靜了下來，近乎木然地收拾殘局。

　　雖然想著這件事情唯獨不願讓御劍知道、不想她看到我狼狽的模樣、也不希望「捏造證物的前律師」與「檢察局的希望之星」再扯上什麼關係──律師成步堂龍一已經死了──但同樣身在司法界，這件事情的始末還是傳進了她的耳裡。在我幾度無視了她的來電以後，御劍氣勢洶洶地殺進了不再是律師事務所的事務所中，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我提出的分手，而我則擺出一張撲克臉，持續提出「必須這麼做」的證據；互相駁斥對方的意見、提出反論的過程中氣氛一度鬧得劍拔弩張，最後卻是由年方八歲的美貫在一旁突然冒出的一句「既然『爸爸』成為美貫的『爸爸』的話，我可以叫御劍小姐『媽媽』嗎？」打破僵局。

　　御劍瞬間刷紅了臉、而我也是。支支吾吾地面面相覷了一陣，御劍的手跨過桌子覆上了我的手，方才促使著我不斷吐出違心之言的那股意念頓時消散無蹤。其實我是害怕的，害怕自己再也配不上御劍、牽連了她、甚至是害怕著會由她主動提出「分手」這件事情。但事實證明我對御劍的了解顯然還不夠徹底。

　　做出捏造一事的並不是你，就算因此而被剝奪了那枚徽章，你依然是我所認識的成步堂龍一。這麼說著，她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可以感受到顫抖，然而看著我的目光依然堅定。就算「律師成步堂」因為這樣的不白之冤而死去，那麼就由我們一起尋找這一起謀殺的真相──我相信「律師成步堂」會在不遠的未來復活，就像你那時候相信我一樣。

　　我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淚的，只是不知不覺間鼻水便塞滿了鼻腔，嗚咽的無法言語。在御劍與美貫的安撫之下逐漸冷靜下來，我才意識到這是我在事件發生近一個月後第一次誠實的面對了自己的情緒。

　　御劍所相信的「不遠的未來」，實際上花了我們八年的時間。期間，與「名律師捏造偽證事件」並列的另外一起司法界的大醜聞「檢察官殺人事件」發生，在媒體的渲染之下，大眾對於司法的信心一落千丈──〈司法的黑暗時代來臨〉，晨刊的報紙、傍晚的新聞、以及網路討論版上都這樣寫道。

　　身為醜聞之一的主角，我理所當然選了避人耳目的生活方式：表面上因為無法再進行律師工作而灰心喪志，以極端不修邊幅的姿態從事著一份會令所有正經人皺眉的工作，實則是以此為偽裝，掩護私底下不曾停歇的調查行動。與我相反，在這樣的黑暗時代裡頭，憑著才能、實績與理念，御劍在檢察局中扶搖直上，以前所未見的速度晉升，坐上了地方檢查局長的座位──在素來因為不成文的男性至上主義而受詬病的司法體系中，這項人事命令本身也是回應改革聲浪而刻意塑造的模範之一吧，萬一需要有人承擔改革所造成的負面效應，那人選也非我莫屬了。向我分享這項內部人事命令時，她自嘲般的說道，但那副在她三十歲過後因為遽增的文書工作而掛上的眼鏡後頭，色素淡薄的雙眸充滿了躍躍欲試的企圖心與光輝。

　　雖然彼此之間有著深厚的信任，但我和御劍之間的社會立場畢竟還是有著天壤之別，而我也不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成為御劍的敵人用以中傷她的把柄，因此在那漫長的八年之間，我們雖並未斷絕往來，實際上除了偶爾假裝不期而遇的出現在美貫表演的場合以外，就只能在御劍鮮有的休息時間裡悄悄的、掩人耳目似地會面。

　　簡直像是偷情一樣吶。平日的午後、陌生又熟悉的高級飯店一般的房間，親膚的高針數床單與柔軟的絲被上，我開玩笑的如此喟嘆，伸手要攬住已經坐起身的御劍的腰，但在嚴密的防禦與充滿警告意味的眼神震攝之下而沒有得逞。將招牌的領巾與酒紅色套裝整整齊齊的裝備回到身上以後，她又重新成為了「檢察官御劍怜慈」。在這的三個小時之後，當時還只是（或者說，已經是）地檢局主任檢察官的御劍又要遠赴海外，進行她要正式晉升成為局長以前最後一次長達半年的研習與交流；在這樣緊迫的情況之下，她所留給我的時間甚至不足以好好的享受事後溫存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倒不如說她還記得要聯絡我這件事情本身就值得慶幸──但肯定也不只是為了溫存而將我召喚至此。

　　在我離開日本的期間，有一項任務要委託給你。居高臨下的看著慵懶地躺在高級床組上的我，身著純白與酒紅色盔甲的麗人儼然說道。是你能夠辦到的事情，或者說，在這個時間點上只有你才辦得到。

　　──謹從指示，我的女王陛下──不、應該是說，我的女神。聽她說明了原委後我下了床，為了體面而姑且披起了被單遮蔽身體，被調侃說活像是尤里烏斯的舞台上的演員，索性便裝模作樣的單膝跪下，掬起那隻在法庭上指出無數真相的手，虔敬的將自己的唇湊上。

　　接下御劍所託付的任務的一週之後，我被捲入一場殺人事件裡；那不應是值得開心的事情，但在我以盡責好公民的姿態向警方通報這一起發生在我的職場的案件時，我彷彿時隔七年地看到閉塞的道路前方透出了微微的光亮，而我變出了打開門扉的鑰匙。最終，御劍的委託所促成的陪審員制度與新系統的測試，成為了我將七年前的那一天開始的一切「逆轉」過來的關鍵。

　　耗費了七年的時間洗去汙名，本來就有美貫這個大台柱的事務所也在王泥喜同學的加入以後正式重新開始了法律業務，接著是我遠從海外勸誘而來的心音妹妹，一名魔術師、兩名律師、以及無所事事的所長一名，這樣的編制是自千尋老師租下這裡做為事務所使用以來前所未有的浩大陣容。在年輕人們開始接下屬於他們的工作時，一邊無所事事的待在事務所中處理雜務，我再度悄悄的準備起了司法考試。

　　為了檢舉當年陷我於出示偽證之境地、並意圖將殺人之罪嫌嫁禍於我的真凶，我最終還是使用了「不能使用的那一著」──從那一天開始，我便陷入了矛盾。在序審制度的畸形的時限之下，身為被告、而非搜查員或者律師的我除了那麼做以外便無他法……即使下定決心那麼做以前我便嘗試著說服自己，但在進行事後認定之時依然有所遲疑。即使是不得已，我所做的事情依然是法律所不能容許的，心證上是無可辯駁的「有罪」──這麼一來，我是否還有資格再度成為律師呢？

　　思索著、苦惱著，我最終還是選擇再度戴上了律師徽章，就像九年前「檢察官御劍怜慈」選擇歸來一樣──「找尋案件的真相、協助孤獨的人」，只要依然秉持這樣的理念，做為律師的我就仍有存在的價值，我想要如此相信；在眼下，就有個半隻腳已經踏上絞刑架、卻仍堅稱自己有罪的無辜男子需要我的幫助──開啟「司法的黑暗時代」的另外一位主角。

　　檢察局長御劍怜慈給我的委託是，儘可能蒐集七年前的那起案件的資料，並且在目標──檢察官夕神迅──的死刑執行以前證明他的清白。為此我回到法庭上，而得以在那起牽動了王泥喜同學與他的友人、心音、以及夕神檢察官的審判中，將七年前的UR-1事件一併提出重新檢視，最終成功的證明了毋寧說是受害者的兩人的清白，並揪出了潛藏在這一系列事件背後的「亡靈」的存在。

　　費盡千辛萬苦追求的真相讓事件順利的收尾，「司法的黑暗時代」的陰霾也因為夕神檢察官的冤罪洗清而逐漸消散，御劍的委託至此可以說是完成了，在這之後……八年之間不敢奢望的念頭，再度在我心中蠢蠢欲動了起來。

（TBC）

6.

　　　　事件結束的當晚，我們在事務所舉行了小小的慶功會，除了員工以外，也邀請了夕神檢察官與御劍參加。明明在事件結束之後才正是她要忙碌的開始，御劍依然硬是擠出了時間，帶著百貨公司買的高級點心作為伴手禮，在慶功會的中途蒞臨。將伴手禮交給因為她的出現而露出燦若春花的笑容的美貫，御劍隨即便轉過頭為法庭上所發生的事情向心音道歉──就算是依照現場的證據所做的推論，指控當時只有十一歲的女孩可能涉嫌殺害自己的母親，會對當事人造成多大的痛苦，有過類似不幸的經驗的她再清楚不過──也獲得了諒解；心音也反過來向御劍道謝，說若不是御劍局長堅持相信夕神檢察官的話，UR-1事件的真相恐怕會就此石沉大海云云。

　　到這裡都尚且中規中矩，但接著我們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年輕女孩就在御劍一邊推著眼鏡掩飾害羞、一邊說著「這是職責所在」等等推辭的話語時做出了震撼性的發言：

　　「話說回來，成步堂先生終於回歸法庭、在這一次的案子上立了大功，局長也完成了一項掛心已久的工作，趁著事件剛結束的空檔，兩位也差不多該為自己的事情打算了吧──真是的，真虧御劍小姐這樣美麗又帥氣、又是優秀的法律家的人願意跟成步堂先生交往呢！其中到底經過怎麼樣的經緯呢？」

　　像八年前一樣，我們兩人的臉同時刷紅了起來。雖然王泥喜小弟在一旁慌張的制止了她的好奇，但我可愛的女兒也在一旁搧風點火般附和起了心音的話，場面騷動了起來，使我不得不大聲的轉移話題，免得御劍因為害羞過度而選擇逃離現場。

　　待到眾人酒酣耳熱、沒有人留意我的動靜之時，我才悄悄地移動位置，坐到優雅地拿著紅酒啜飲的御劍旁邊。雖說不及年輕人那樣興奮得面紅耳赤，但放鬆的心情與適當的酒精還是讓她的臉上泛起了些許酡紅，比起在法庭上看來多了幾分艷麗，但同樣令我心折。注意到我的靠近，她稍稍瞇起了眼睛，像是埋怨我對心音說了多餘的話。辯解了幾句以後，我輕咳了幾聲掩飾緊張，鼓起勇氣進入正題。

　　「敢問御劍局長，您這個週末有什麼預定嗎？如果能夠空下一個晚上的話，希望我有榮幸與您共進一頓晚餐……」

　　「週五晚上的話，因為是聖誕夜，很多職員希望能準時下班與家人一起過節，因此若沒有天大的案件的話，我也沒有加班的打算……怎麼了、成步堂？這種奇怪的扭捏態度。」

　　──問在前頭，這是一場單純的晚餐嗎？

　　回答了我的提問，只疑惑了瞬間她便明白我異常的態度的原因，但沒有因此收起揶揄，而我感覺自己的臉又更熱了一點。

　　「晚餐約會、還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訴妳……餐廳交由我來選擇嗎？最近過得太過忙亂，完全忘記馬上就要聖誕節了……大概不好預定餐廳了吧。」

　　「那到不用擔心，我來選吧，最近剛好知道了不錯的餐廳……還有，晚餐的費用由我來負責，就當是這次案件的謝禮，沒有意見吧？」

　　熟悉的對話，彷彿十年前我第一次像御劍提出約會邀請時那樣。當時我曾經因為搞不懂她的真意而困惑，然而在十年後的現在，御劍的體貼（特別是在經濟方面）一覽無遺。

　　「了解……不過光一頓晚餐就想打發掉酬勞嗎？這一次我可是相當努力的說？還有王泥喜小弟與心音妹妹也是，我們可是舉事務所之力才達成您的委託的喔，御劍局長。」

　　到了現在，我已經不為為了逞英雄而無視她的美意（現實狀況也不允許），但要老老實實地接受，心裡卻也還是有些彆扭。吐出了無賴漢一般的言語，我露出偽惡的笑容──就像是那七年間常常做的那樣。

　　「工作的酬勞我當然會另外支付，不用緊張。要是你們的事務所因為所長太過不像話、陷入經營困難而倒閉的話對我而言也不是好事──還是說，你只需要那個部份就夠了？」

　　已經習慣於無視我的耍寶，御劍哼了聲，難得血色飽滿的唇揚起了優美的弧度。

　　「不不不、沒有這回事──那麼、週日，就這麼說定囉？剩下的細節再等候妳的通知。久違的約會、而且還是在聖誕夜──真是期待吶！」

　　「實際上也沒有過得那麼久吧？」

　　「很久喔，我這邊的感覺是這樣的──從我開始準備司法考試以來，就沒有兩個人單獨見過面了吧？去看美貫的演出的那次可不算，那算是『親子時間』的說。」

　　沒想到妳會把那個用在法庭上啊，美好的回憶都蒙上陰影了。我佯裝憤恨的語氣咕噥，逗得她露出哂笑之後便跟著笑了出聲。

　　「……說起來，週五晚上美貫行程安排如何呢？如果她有時間的話，不妨就三個人一起用餐吧？你想要說的那些話，不會是什麼不能夠讓她知道的內容吧？」

　　這是意料之中的問題，我搖了搖頭，做出遺憾的回答。

　　「我也考慮過邀請美貫一起，不過經妳剛才的提醒，才想起了聖誕節這件事情……美貫的聖誕節檔期的表演在兩個月以前就已經排滿了，聖誕夜當天也不例外──我家的孩子可已經是知名魔術師了吶！」

　　這樣啊、說的也是吶……聽見她這樣嘆道，我揚起嘴角。

　　「確實，沒辦法邀請美貫一起是個遺憾，但是我們可以在晚餐過後一起去店裡迎接她──買個鮮奶油蛋糕、三個人一起度過聖誕夜，這樣不是很棒嗎？」

　　「這樣的話就沒有問題了……嗯。」

　　點點頭同意了我所提出的替代方案，御劍瞇起了眼，掩住了口部，打了個不顯眼的呵欠。

　　「差不多想要休息了嗎？」

　　我問，而她再度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啊啊，久違地站上法庭，比預期的還要消耗精力……年紀也到了吶。」

　　「反對！御劍可是和我同年的，現在都還年輕，之所以會覺得累，是因為局長的業務太過繁忙、還有因為事件解決而暫時鬆了口氣的關係吧──而且站上法庭雖然耗費心神，不過也非常地令人興奮、與懷念，不覺得嗎？」

　　──從那天以後，我就不曾奢望能夠再與御劍在法庭上交鋒。沒想到這樣的機會又再次降臨，今天真是我的幸運日吶──

　　你太誇張了。她維持著哂笑的唇形，垂下眼啜飲杯中瓊漿，我將身體挪得更為靠近，近得可以清楚地看見原來雪白的耳廓變得像是上頭的寶石綴飾一樣紅、並感受到層層武裝之下透出的熱度。

　　我低聲開口：

　　「照這個速度，王泥喜小弟應該很快就會醉倒了吧，心音妹妹與美貫今天也相當疲憊了。要將他們各自送回家中恐怕有些困難，到時候就麻煩夕神檢察官留在這裡照顧他們，由我送妳回到家裡吧？」

　　炙熱的氣息吹進耳朵裡頭，御劍輕輕顫抖了一下，蹙起眉、轉頭看向我，煙水晶色的眼眸中搖蕩著與我同樣的火焰。

　　──沒有異議。她貌似不情願地回答道，而我得意地咧起了嘴，將空著的那隻手覆上了她整整齊齊地放在交疊雙腿上的手上；無言地啜著自己杯中的飲料，那隻觸膚微涼的手與我絡上，安靜但堅定地緊緊相扣。

　　隔天的午後，讓王泥喜小弟與心音妹妹都休了天假、獨自待在事務所中處理工作的我收到了御劍的簡訊──明明直到早上都還待在一起，這種刻意營造距離感的作法只能說是「十足的御劍作風」──通知我她已經敲定了晚餐的時間與餐廳，附上了餐廳的資訊，並提醒我要「穿得體面一點」。我搜尋了一下，發現那似乎是一間平常的我絕不可能涉足的熱門高級法式餐廳──嘛、既然是御劍準備買單的話，就這樣吧。嘆了口氣關上前陣子心音推薦給我的食記網站，不去細想她如何在節日的熱門時段取得人氣店家的預定席，我開始回想起家中除了平常上班所穿的西裝以外，還有什麼可以稱得上體面的服裝，並打開了所長辦公桌的抽屜。

　　抽屜深處放著一只小小的盒子，從八年前便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就連我自己也已經許久未曾觸碰。

　　我猶豫了一下，將它從陰暗的格子中拿了出來，拂去外盒上頭積著的薄灰，在桌上攤開。為了節省電費而沒有打開電燈的室內，暖色的陽光從窗稜間透入穿過微塵懸浮著的空氣，像是珠寶櫃中的鹵素燈一般，聚焦在深紅色的絨布面上。八年過去，包裝的材料看起來都已經有些陳舊，然而裡頭那只鑲著小小的粉紅寶石的戒指依然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彷彿是我那所懷抱的那種純然的甜蜜與期待構成了那顆小小的礦石一般，並且隨著寶石所折射出的光芒在房間中流轉，對於現在的我而言有些太過濃密，於是我稍稍鬆開了領帶，以暢通呼吸。

　　──當初選擇了白金材質的戒台真是太好了。像是為了逃避緊張的情緒一般，我故作悠哉地想著，手伸向桌上擺著的電話，撥給當初訂購了戒指的店家，預定了更換戒指盒與簡單的保養。

　　現在想起來，那或許是我人生中極少數一段單純地喜歡著御劍的時候。最前頭的十五年間，我對御劍一直抱著感激、以及帶著天真的欽慕；自意外得知了她成為檢察官、到再會的那一年，同時存在著的「我想要拯救的那個御劍」以及「優秀的檢察官御劍」對我造成了混亂，讓我重新檢視起了自己的心意；在她失蹤又回歸的那一年間，前所未有的沮喪之情、以及時不時會暴走的憤懣都再再昭示了她在我心中的分量──那些喪失感有多麼深沉、怒火有多麼激烈，在那之後的我便感受到同等、甚至更強烈的喜悅，因為失而復得、因為正式獲得了認可。

　　在那種率直的情緒下所挑選的戒指，對於這八年來無可否認地變得世故且老獪、連「喜歡」或「愛」都再也無法輕易說出口的我而言顯得有些過於無垢而炫目。雖然知情的人寥寥可數，但是現在的我比過去的八年更接近有罪之身，做為戰友或許還合適，但若要以這樣純潔的誓言去束縛御劍，恐怕就不得不同時承受自身之業帶給自己的折磨。

　　即使如此我仍然愛著御劍。感謝、欽慕、憧憬、尊敬、迷戀、盲信、佔有、愛憐，這些感情混雜在一起，遠稱不上美麗無瑕，但千真萬確地構成了我對御劍的執著，而御劍接納了，並以愛、信賴、以及對未來的期望回應。正是因為經過了這樣的八年，為了回報御劍所給予的信賴與愛情，在深思熟慮之後，就像決定再度站上律師席一樣，我選擇將我的覺悟、連同接下來的人生奉上給那個始終在前頭指引著我的未來的人。

　　◇

　　那是我人生中最難忘的一天。

　　穿著與美貫一起在百貨公司的男裝店挑選的簡單晚禮服（到頭來還是花了我不少的積蓄），口袋中藏著換上全新外殼的戒指，我提前到了約定的餐廳外等候。

　　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的這個晚上，屬於西洋節慶的光輝與喜悅洋溢在街上，紅、金二色的裝飾佈滿道旁，簡直要令人分不出這裡究竟是日本或是歐美國家──要說的話，我是屬於不隨潮流慶祝外國節慶的那一派的，但是聖誕節對我、不、是我們而言有著相當重大的意義。

　　 二十四年前的聖誕節之後，御劍在法院的電梯裡失去了父親。

　　十年前的聖誕夜，御劍遭受到敬愛的老師的陷害，而在幾日之後失去了老師。

　　有過這些悲傷的回憶，她理應視聖誕節為不願觸碰的禁忌，但事實上，她卻近乎頑固地將慶祝聖誕節視為重要事項之一，即使只是象徵性地掛上裝飾──那是家族、與親愛之人們的相互扶持的象徵。在美貫尚且年幼的某一年的聖誕夜晚餐中，她如此說道。無論是她的原生家庭、或是扶養了她十年的狩魔家似乎都有慶祝聖誕節的傳統，而無論回想之時會帶著如何苦澀的心情，對她而言都是重要的回憶。

　　在今天，那些回憶的行列中即將再新增一筆；而我衷心祈求這一次不要再帶給她悲傷的回憶，可以的話，希望是純然的甜蜜、甜蜜得足以治癒那些苦澀的過去。

　　在約定時間前的五分鐘，大紅色的跑車優雅地停到了前方的道路上頭。

　　還是老樣子，英姿颯爽的令人怦然心跳吶。我暗自苦笑著，等著駕駛座開啟。見到孰悉的刑警時我愣了一愣，但他只是衝著我俏皮地眨了眨眼，打了聲招呼，便伸手開啟了後座的車門。

　　見到從車中走下的人的時候，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那是我不曾見過的御劍──溫暖的毛料長外套中穿著的並不是平常兼做戰鬥服的酒紅色套裝，而是一襲低調但優雅的深紅色洋裝；平常嚴謹地挽成髻的珍珠灰長髮鬆了開來，編成蓬鬆而華美的低馬尾；摘下了眼鏡的臉龐施了精緻的妝，看著瞠目結舌的我，嘴角揚起的弧度美麗不可方物。

　　「謝謝你，糸鋸刑警，之後就把我的車停回檢察局吧。聖誕快樂。」

　　她轉頭以平常的語氣向糸鋸先生吩咐，而對方充滿活力地回了「遵命的說！御劍檢察官也是、與成步堂小弟佳節愉快！」，便上車離開。

　　接著御劍便看向我，無言地伸出了手──雖然她什麼也沒說，但我就像是受到蠱惑了一般走上前，搭起那只柔荑。那是只屬於我的指令。

　　「有什麼話要向我說的嗎？」

　　她抬起頭，挑起眉問道。

　　「……糸鋸先生什麼時候變成妳專用的司機了？」

　　「原本我是打算自己開車的，今天是特別的情況。還有呢？」

　　「……妳願意和我結婚嗎？御劍。」

　　看來她不打算讓我蒙混過關，我被逼得絞盡腦汁才擠出了最符合當下心境的答案，而御劍收緊了手中的力道，佯怒地豎起眉毛。

　　「考慮一下順序吧、律師。論證還沒進到那一步、不是嗎？到了現在，你還是非得在做什麼以前先失敗過一次嗎？」

　　看著她微笑的唇與閃耀的眼眸，我這才恍然大悟，從善如流地向前湊近。

　　「我愛你，御劍，今天的妳真美──關於這些，等到用餐完畢後我會再向您出示證物，可以嗎、檢察官？」

　　我在她耳邊低聲說道──這才發現只要沒有多餘的裝腔作勢，想要直白地傳達自己內心的想法其實意外的簡單──而御劍稍微紅起了臉，握緊了我的手。

　　「我等著洗耳恭聽，律師。現在很冷，我們走吧。」

　　穿過有侍者夾道歡迎的門廊，坐進以御劍之名定位的座席上，我的未來優雅地坐在前頭、看起來閃閃發光。我努力保持冷靜、感覺卻比十年前第一次告白的時候要更緊張，口袋中小小寶石貼在心口上，彷彿正在發燙。

　　「成步堂。」

　　她抬起頭呼喚我的名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