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他的疲憊,觀察他的焦慮,觀察他隱藏在華麗外表下的、真實的聲音。
1F那是個飄著細雪的二月十四日。
名取周一作為當紅藝人,這種日子自然忙得不可開交。片場的休息室堆滿了粉絲與廠商送來的巧克力山與花束,空氣中瀰漫著過分甜膩的香氣。他依然帶著那抹無懈可擊的微笑,優雅地應對著每一個工作人員,一份一份地回禮。
直到夕陽西下,他才終於切換回除妖師的身份。
「夏目,這份是給你的,老師的份我也準備好了。」
在任務結束後的林道旁,他將兩個包裝溫馨的禮盒遞給夏目貴志。紙盒上印著都內知名甜點店的燙金標誌,繫著亮色的緞帶,看起來溫暖又柔和,與夏目的氣質很襯。
「謝謝名取先生。」夏目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
一旁的貓咪老師早已撲向袋子,用鼻子拱著盒子,嚷嚷著要拿這些高級貨去配酒吃,場面一如往常地熱鬧。
名取笑得從容而溫柔。
對他而言,「義理」巧克力是一種交際的藝術,既表達感謝,維持著人際關係,又不越界,不讓對方感到負擔。
經紀人、合作演員、劇組人員……每一份都包裝整齊、標準一致,就像他那張完美的「名取周一」的面具。
然而,當告別了夏目,所有禮物都送完後,他的手提包深處還剩下一盒。
那盒沒有品牌標誌,沒有花俏的緞帶,只有一個深色的極簡硬紙盒。
低調得幾乎不像情人節禮物,反而更像是某種封印的盒子。
因為那不是買的。
名取盯著那盒巧克力看了很久,才輕聲嘆氣,指尖在那粗糙的紙質表面滑過。
「……真是的,我幹嘛這麼麻煩。」
的場本家比外頭更冷。
古老的長廊像是一條凍結的河流,玄關的木地板擦拭得乾淨近乎冷漠。這裡沒有情人節的浮躁氣息,只有結界運轉的低鳴。
七瀨女士看見來人,微微訝異:「名取?家主正在書房。」
「我知道。」名取語氣自然得近乎刻意,手裡的紙盒被他捏得有些緊,「只是剛好路過,順便來送之前委託的資料。」
他熟門熟路地走向書房,避開了所有巡邏的式神。
書房的門半掩著。門內,的場靜司正伏案書寫。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束起的黑髮與寬大的和服上,顯得沉靜而鋒利,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名取。」
筆未停,語氣卻準確地穿透了紙門,「你的腳步聲比平常重。」
名取哼了一聲,推門而入,帶著一身外頭的寒氣。他沒有廢話,直接把那個深色盒子放在了堆滿文件的桌角。
「給你的。」
筆尖終於停下。
的場抬眼,那隻完好的左眼掃向那個深色盒子,眼神帶著一絲探究。
「這是什麼?新的詛咒媒介?」
「巧克力。」名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點公事公辦的敷衍,「大家都有。夏目、老師、式神……你也是。」
的場挑眉:「義理巧克力?」
「對,義理巧克力。」
他說得太快,太斬釘截鐵。
的場緩緩起身,繞過書桌走近。隨著他的靠近,那股特有的墨香與冷冽氣息籠罩了過來,距離一下子縮短到幾乎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既然如此,為什麼這盒沒有店家標誌?」
名取僵了一下,視線飄向窗外的枯枝。
「……你很煩。有的吃就不錯了。」
的場笑了,那是種抓住什麼的低笑。
他沒有再追問,而是當著名取的面打開了盒蓋。
裡頭整齊排列著幾顆深色的生巧克力,表面灑著極細的可可粉。切口雖然整齊,但邊緣仍有些許手工的痕跡。沒有華麗造型,卻顯得格外認真且樸實。
的場靜司其實喜歡甜食。
這點在的場一門裡不是秘密,但也僅止於核心成員知道。他在外人面前,永遠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取了一塊放入口中。
濃郁的可可香氣先是微苦,隨後在舌尖慢慢化開,那是一種經過精心調配的甜度。不膩人,卻足以安撫長時間運轉大腦的疲憊,後勁很深。
的場沉默了兩秒。
名取站在一旁,插在口袋裡的手指微微收緊。
「太甜了?」他假裝隨意地問,喉結卻滾動了一下。
「不。」的場語氣平穩,眼底閃過一絲光亮,「剛好。」
他又拿了一顆,細細端詳。
「比你送給他們的看起來用心多了。」
「你去跟他們比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的場低聲道,目光鎖定名取的臉,「這份,也是所謂的『義理』巧克力嗎?」
名取的耳根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在昏暗的燈光下被他強行忽視。
「當然是。」
「那為什麼只有我這份,是你親手做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
名取抬頭,終於不再閃躲,直視著那雙深邃的眼睛。
「因為你喜歡更甜的。」這句話說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是他已經觀察了這個人很久,久到連這種微小的口味偏好都爛熟於心。
的場的眼神微微變了。那層防備的冰霜消融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暗流。
「原來如此。」他語氣低沉,帶著一絲玩味,「所以這是……為了迎合我的口味?」
名取笑了一下,恢復了平日的從容,卻沒退後半步。
「不然呢?總不能讓堂堂的場家主,在節日裡連口合心意的甜食都吃不到吧。傳出去有損除妖師界的顏面。」
的場忽然伸手,拉住了名取的手腕。
指尖冰涼,卻扣得很緊。
「名取。」他的聲音靠得很近,氣息拂過名取的耳畔。
「如果這只是義理,你不需要記得我喜歡什麼。」
名取的呼吸微微亂了一拍,心跳在胸腔裡撞擊著。
「……職業病而已。我觀察力很好,這你知道。」
「是嗎。」
的場沒有再逼問。他看著名取有些慌亂卻強作鎮定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鬆開手,重新坐回桌後,將那盒巧克力蓋好,像是在收藏什麼珍貴的寶物。
「這份我收下了。」
名取鬆了一口氣,正要轉身拉開紙門離開,身後卻傳來抽屜被拉開的聲音。
他原本以為這場彆扭的巧克力派送已經宣告結束,沒想到坐在桌後的的場靜司卻叫住了他。
「等一下,名取。」
的場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既然是禮尚往來,沒道理讓你空著手回去。」
名取回過頭,看見的場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同樣簡潔的紙袋。
包裝紙是深紫色的,上面紮著一條細細的黑繩,顏色與材質,讓名取瞬間聯想到了兩人高中時期,那條作為「五円」約定起點的黑色髮圈。
「拿去。」的場示意他過來接。
名取走回桌邊,狐疑地接過袋子。袋子沉甸甸的,手感紮實,絕對不像是隨便在便利商店買的義理巧克力。
「……這又是什麼?總不會是哪家倒楣妖怪的貢品吧?」
「巧克力。但我挑選的口味,應該比你的更有趣一些。」的場意有所指地看著名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名取在的場的注視下打開了袋子。
裡頭放著一盒精緻的手工酒心巧克力,每一顆都閃爍著深邃的黑色光澤,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是……酒心的?」
名取微微挑眉。身為藝人,他對酒類並不陌生,但他很少在工作期間喝酒,也很少人會送他這種烈性的甜點。
「用了最好的陳年威士忌。」的場重新拿起筆,語氣淡然得彷彿只是在討論天氣,卻字字精準,「因為我聽說,某位當紅藝人最近在焦慮或者熬夜研究手札時,比起甜食,更需要一點酒精來放鬆緊繃的神經。」
名取僵在原地。
他剛才才用「你喜歡甜的」來反擊的場,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對方用「你需要酒精」給還了一擊。
這根本不是所謂的「義理」。
義理巧克力是為了維持社交禮貌而送的標準化商品。但這一盒,明顯是針對他的生活習慣、他的壓力來源、甚至是他那不為人知的、在深夜裡獨自面對除妖重擔的疲憊而挑選的。
「……你連這種事都觀察?」名取咬牙切齒,心裡卻泛起一陣複雜的酸楚與暖意。
「彼此彼此。」的場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只有在名取面前才會顯露的真誠與狡黠,「觀察力好,不是你的職業病嗎?恰好,這也是我的生存本能。」
名取低頭看著手裡的深紫色袋子,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條黑繩。
他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場單向的給予。
在他觀察著的場的同時,這個坐在陰影裡的男人,也一直用那銳利的眼睛在觀察著他。
觀察他的疲憊,觀察他的焦慮,觀察他隱藏在華麗外表下的、真實的聲音。
「這個回禮太重了。」名取低聲說道,聲音有些乾澀。
「那就分兩次還。」
的場站起身,這一次他沒有拉住名取的手腕,而是走到了他身後,替他拉開了紙門。在名取經過他身邊時,溫熱的氣息再次靠近,帶著一絲危險的低語:「一次是巧克力的帳,一次是……你之前欠下的帳。」
名取猛地想起那個落在對方眼睛上的吻。
原本微紅的耳根,此刻徹底紅透了,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這傢伙……果然那時候是醒著的!
「……隨便你!」
名取抓緊了袋子,快速轉身走出書房,步伐有些凌亂。在踏出長廊的最後一秒,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溫柔與彆扭:
「喂,的場。」
「嗯?」
「巧克力……別一次吃太多。牙痛的話,我可不會負責。」
「啊。」的場看著名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口中還殘留著剛才那顆生巧克力的餘味,嘴角揚起一個真實的弧度,「既然不是義理巧克力,我會慢慢品嚐的。」
外頭的細雪已經停了,月光灑在積雪的庭院裡,反射出清冷而明亮的光。
名取坐在車上,讓暖氣驅散身上的寒意。
他打開了那個深紫色的紙盒,拿起一顆巧克力放入口中。
咬破外殼的瞬間,濃烈的酒香瞬間在口腔中炸開,辛辣中帶著溫暖,迅速撫平了連日工作的疲憊與緊繃。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熱流滑過喉嚨,嘴角微微上揚。
確實。
這份重量,這份苦澀與甘甜交織的味道。
不管是送出的,還是收到的。
——都絕對,不是義理。
(完)
*其實本意沒有要去比較,只是有點複雜。
*「名取猛地想起那個落在對方眼睛上的吻」「那條作為『五円』起點的黑色髮圈。」都是其他文章中的,「五円」好像還沒發,其實就是一個綁頭髮的故事。
*說實話差點忘記情人節了(光想過年),情人節有官方大糖啊怎麼能忘記他(本人沒過就容易忽略日期)
*猜猜3/14還會不會送?wwww
*綠川老師多年前發的文(推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