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失憶投捕│藤千] 紅い環 [G]

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0.

1F

● 閱覽前提醒

 ◌ 配對為《失憶投捕》藤堂葵×千早瞬平

 ◌ 靈異向故事,靈異跟談戀愛的部分一半一半

 ◌ 有大量私設、未經考證的情節 

 ◌ 多受傷、疼痛、流血場景

 ◌ 緩慢連載,希望是一週二更

 ●

  00.

  鼻樑上的紅色鏡框,隔開了過去與現在的自己;鏡片下,那對紅棕色眼睛看見的,則是劃開出童年與長大的那一條線。

  在那條線以前,千早瞬平看見的世界總是太過擁擠。

  人跟人之間還有其他的人。顏色、表情不一樣的人。離他家兩條街外的十字路口處就站著一個,總是停在原地不動,面貌模糊,要很仔細看,才會發現那張臉之所以無法被看清,是因為五官已被柏油路磨平。像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兩個巨大的窟窿,漠然地望著地面,與那躺在地上的變形手臂。

  經過那個路口時,還小的千早瞬平會緊緊抓住父親的衣襬,躲在父親的身後,生怕那流出黑色液體的眼窩看向他。

  父親溫和地笑著,指著被靜置在路邊的花束,告訴自己的孩子:你看、那些都是人們的善意喔。

  可是,那站在十字路口中間的身影,卻從未沾上花朵繽紛的顏色。

  千早瞬平從未和大人提起那些人影。

  他不會告訴父母,公寓地下停車場的角落站著一個,會笑著和走進電梯裡的住戶揮手;他也未曾和學校老師提起,三樓有個孩子總是坐在陽台上,每到固定的時間,就會從上頭一躍而下,在窗戶玻璃上留下面目猙獰的殘影。

  他從小就是過分聰明的孩子,他知道,那些大人沒有看見的東西,自己也當作沒看見就好。

  可是世界真的好擁擠。擠得令他喘不過氣。

  所以,當千早瞬平坐在汽車後座,在父母難得休假的日子,來到那片視野開闊的花田時,他感受到一股從未擁有的平靜。

  太早來了,花都還沒開呢。母親懊悔的聲音離他越來越遠,不知不覺間,千早瞬平已經邁開步伐,獨自走進了田埂間,看著眼前延展開來,隨風湧動的一片葉海。

  綠色的莖幹幾乎和他一樣高,千早瞬平必須踮起腳尖,才能看見葉海的盡頭。

  雖然一朵花都還沒開,但他覺得這裡好美。風撥弄著海平面,綠浪間沒有奇怪的人影,和城市裡不一樣,令他感到安心。

  父母沒有跟上他的腳步,畢竟,他是那樣令人安心的孩子,大人想看的花還沒開,就讓他這個喜愛跑步的孩子盡情地在戶外跑跳、活動筋骨也無妨。

  千早瞬平閉上眼睛,享受微風拂過耳邊的感覺,風中雜揉泥土與枝葉的香氣。世界好安靜。

  呼出一口長長的氣,千早瞬平睜開眼睛,看見了綠海另一端,那正隨風扭動著的白色物體。

  像是人。卻又不該是人。人的身體是不可能這麼長的。

  人的身體不會有長及地面的手,兩條手臂原先垂向身後,隨著風起,於空中被反覆凹折。

  喀啦、喀啦。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手臂、軀幹,都像骨頭被抽去一般,在花田裡,毫無規律地蠕動著。

  這樣不會痛嗎?彼時年幼的千早瞬平心想,畢竟那東西勉強有個人形,他還是想把它當成一個人。也許是個特技演員,在花田裡表演著,踩著高蹺賣力演出,也像隻不斷竄動的條蟲,逗趣的模樣讓千早瞬平充滿了好奇。

  他努力將腳尖踮高,想將那奇特的身影看清。

  隨著他視線上移,應是頭的部位朝著他轉了過來。

  千早瞬平想到貓頭鷹。貓頭鷹的頭也是像這樣,可以一百八十度地扭轉,只是貓頭鷹不會生著一張人的臉,不會對他露出掉出臉頰的笑容。

  他不自覺地想再靠近一些。

  他好想知道那扭來扭去的東西是什麼。

  有幾秒鐘的時間,千早瞬平忘記了思考,撥開了與他同高的莖幹,踏上柔軟的泥土——好安靜。一切都靜過了頭,連蟲鳴聲也消失殆盡,明明有風,卻無風聲,他卻沒注意到這件事。

  一片靜寂裡,千早瞬平只想往前走,直到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不可以喔。」

  溫柔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隨著一抹冰涼在他肩上暈了開來。

  千早瞬平停下腳步,眨眨眼睛,遠處的白色軀體持續蠕動,好奇心仍在,他卻更想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轉過身,晃入千早瞬平視線的,是一名留著黑色長髮的女性。

  目測年紀和媽媽差不多,他從未見過這個人,或許、是也誤判了花期的遊客吧?此刻,對方蹲了下來,一手輕撫著他的頭,微笑著說道:「太好了,你沒事。」

  千早瞬平還不懂女子這句話的意思,女子便繼續往下說:「要記得,在不確定對方意圖的情況下,不可以隨意回應他人的呼喚喔。」

  「他沒有叫我。」

  「啊、這個呼喚不是那個意思……」女子面露苦惱,「總之、如果不確定別人想做什麼,不管再怎麼好奇,都不要隨便靠近對方!知道了嗎?」

  老實說,他似懂非懂,但千早瞬平能感受到女子是發自真心地關心他,於是他禮貌地點點頭。

  「如果我回應了,會怎麼樣呢?」他問。

  他還記得那一句「太好了」,意思是,如果他剛剛真的往前走了,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嗎?

  女子只是微笑著。

  「那我會很傷心的。」女子柔聲說:「你跟我兒子不一樣,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我不希望看到你變成……那種樣子。」

  「那——」

  是什麼樣子?千早瞬平還有很多想往下問的問題,但他來不及開口,便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瞬平!你在哪裡?」

  唧唧——

  蟲鳴聲回來了。風聲也是。是爸爸的聲音,千早瞬平啊了聲,跑過女子身邊,讓自己的聲音不再被葉海淹沒,大聲呼喊:「我在這裡!」

  「還以為你不見了。」父母匆忙朝著他走來,樣子看起來鬆了一口氣。「你也跑太快了,突然間就完全看不到你。」

  「抱歉。」

  「沒關係啦,畢竟我們瞬平跑得很快啊!」

  和父母一起踏出花田之時,千早瞬平想起那名女子,雖然和對方只是萍水相逢,但出於禮貌,他還是想和女子說聲再見。

  轉過頭,花田裡空無一人。

  遠處,白色的頎長人型仍扭動著,像在風中痛苦掙扎,又像在和他揮手,彷彿在呼喚著他,要他再將那張臉看得更清楚一些。

  不可以隨意回應他人的呼喚。

  雖然千早瞬平再也沒見過那名女子,但這句話,在他往後的成長過程中,深深地刻進了他的心底。

  許多年後,千早瞬平已能看見隔開童年與長大的那一條線。據說,很多人都和他有著相同的經驗,只有孩提時期過於澄澈的雙眼能看見另一個世界的存在,一旦跨過了那條線,世間便不再擁擠。

  他不再看到明顯的人影,只是比一般人的感覺再敏銳一些,能分辨哪些異象無法以科學解釋,身為體質敏感的人,要盡可能避開接觸,最好不要和任何人隨意提起。

  因此,當千早瞬平在都立小手指高中劃傷手腕,血珠自傷口滲出,他卻無法感受到任何疼痛的那一刻,他便明白,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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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F

  好痛。

  ——至少,應該要感到疼痛才對的。

  千早瞬平盯著左手腕上的血痕,一股說不出來的異樣感在心中湧現。幾秒鐘前,他的手腕內側被老舊的鐵架劃傷了,血色在他的肌膚上割出一道裂痕,他卻並未感到疼痛。

  血珠滾了出來,千早等待著,過了三秒,他仍什麼都感受不到。

  每當出現這種不合常理的事,他總是會往那一方面去想,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但這一次,千早很快地鬆開眉間,輕輕搖搖頭。

  或許,只是他多心了,就像要圭說的,打棒球的人對受傷的定義都有問題,就只是這樣而已,千早自嘲地想。

  比起不安,更多的是一種煩躁。好麻煩,千早懊惱著,手受傷絕對是最讓打棒球的人痛苦的事情。雖然不會痛,但被割傷的地方滲出了血,也要花上一點時間才能癒合。

  早知道,就不要這麼早過來了。

  此刻,千早人在校園球場邊緣,一間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的老舊器材室裡。

  空氣悶黏,沙塵、霉味間還有鐵鏽味,令千早一踏入室內就眉頭緊蹙。唯一的好消息是,這裡真的很久沒人來了,少了點汗水酸臭的味道,勉強還在他可以接受的範圍。

  他會來到這間陌生的器材室,純粹是因為,小手指棒球社的招生太過成功了。

  隨著棒球社的人越來越多,原本和其他社團共用的器材室漸漸不敷使用,在和學校來回協商以後,校方答應讓他們使用已經許久無人使用的舊器材室,條件是棒球社的人得要自行清理。

  大家一起清是沒什麼問題,但問題是到了他們約好要清理的時間,棒球社的三個笨蛋才發現他們有個沒通過的考試要補考,只剩下和千早一樣會記得帶腦子上學的山田太郎能準時出現。

  不知道山田同學順利拿到清潔劑了嗎?千早想著。

  他們一進門,就發現這裡需要的清理工程比想像中浩大不少,光靠手邊的東西根本不夠清,山田便自告奮勇,說他負責回校舍去借清潔劑。

  千早自言自語著:「還是請他順便幫我拿一下ok繃……痛!」

  拿出手機時,手腕輕輕晃動,傷口處滲出的血落入泥土中,留下深色的點狀。

  那一瞬間,千早感受到了錐心的疼痛。

  好痛。

  劇烈的疼痛從手腕處炸開來,身體的其餘地方也被炸裂開來的碎片波及,突如其來的痛楚讓千早咬住下唇,視線一片模糊,雙膝便跪上地面。

  這一撞膝蓋也很疼,但和手腕的痛相比根本就不算什麼。他疼得鬢角都出了汗,細小的汗毛沾上水珠,千早艱難地舉起手腕,想看清疼痛的根源。

  傷口……在擴大?

  他眨眨眼睛,質疑自己所見一切的真實性。手腕上的傷比剛剛更深了,邊緣似乎也外移了些,像有人將他的傷口從內部撕開來一樣。

  更多的血液流出,一不注意,一滴血珠落在地上。

  又是一陣痛楚貫穿全身。

  手機自抽痛著的手中掉落,滑向稍早割傷他的鐵架下,半邊手機埋沒在鐵架的陰影中。真的好痛,千早倒抽一口氣,感覺有些暈眩,悶熱的空氣沉沉地壓著他,心跳得好快。

  不對勁。

  不只是疼痛怪異,這整間器材室都讓他覺得不對勁。千早難受地回想,剛和山田一起踏進來時,除了昏暗、難聞以外,這裡不過就只是間普通的器材室,並沒有讓他有什麼奇怪的感應。

  是血嗎?

  他注意到,稍早落在地上的血跡,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像是被什麼吸進去一般。

  畢竟體質比一般人敏感,千早知道人的血對大多數的靈體充滿了吸引力。是不是他的血引來了什麼,還是……

  千早疼得直冒冷汗。

  疼痛的餘波還在身體蕩漾,他難以集中精神,更無法感知空氣的變化。

  ——不管怎麼樣,得先離開這裡才行。

  跪坐在地上,千早向前探出手,試圖拿起自己的手機。指尖碰到鐵架陰影的那一刻,他碰到了一根手指。

  千早瞪大眼睛。

  雖然疼得能以思考,但他不會看錯,那是一隻人的手。甲縫沾著泥土,關節處乾得像隨時會裂開,此刻,正從鐵架下方爬了出來,以青紫色的肌膚碰著他的指尖。

  鐵架的底層與地面不過十公分的距離。鐵架下是不可能有人在的。

  好冰的手指,與之相觸的那一瞬間,冰冷自指尖竄過全身,凍結了他的思緒,以至於千早過了半秒才想起自己該把手抽回來。

  可是來不及了。

  那隻手抓住了他,將他往鐵架的方向拖。

  「唔——!」

  千早試圖掙扎,疼痛卻讓他使不上力。

  不斷掙扎讓手腕滲出了更多的血,每一次血液落地,鑽入骨髓的疼痛就更加猛烈,千早掙脫無果,只能任由那隻手將自己往鐵架拖去,疼得連哀嚎都極其細微:「不要……」

  像在回應他似的,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砰。

  砰砰。

  身後傳來巨大的聲響,在窄小的器材室裡迴盪,震得千早腦袋嗡鳴不斷。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陌生的恐懼令他渾身繃得更緊。

  砰砰。砰砰。

  是敲門聲。有人想要進來。可在外頭的,真的是人嗎?

  在這樣的狀況下,千早不得不往最壞的方面想,可他同時感覺到,隨著那撞擊聲想起,拉著他的手猶豫了。

  於是他抓緊那一剎那,將自己整個人用力往回抽,並以僅存的音量大喊:「——我在這裡!」

  「這門怎麼會這麼難開啊!」

  砰的一聲,這一次,器材室的大門被用力撞開。

  外頭的風吹入室內,凝滯的空氣開始流動。

  那隻手不見了。

  拉住他的力道徹底消失,千早側身一倒,側躺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鼻腔裡都是土味。

  可惡。制服會髒掉的。要不是他真的完全沒有力氣了,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做這種事。

  「千早?」

  錯愕的聲音穿過沙塵,洪亮的聲線讓千早很快就能判斷出來者。

  他無奈一笑,虛弱地出聲:「藤堂同學這麼快就來了,該不會考題都用猜的吧?」

  「哈啊?那是重點嗎?」

  藤堂葵快步來到他身邊,蹲了下來,一手扶在千早的肩上,聲音十分慌張:「發生什麼事?要送你去保健室嗎?」

  「說來話長。」他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說有隻鬼手要抓他,只怕藤堂會以為他腦子壞了。

  藤堂大概也看得出他沒什麼力氣說話,沒再多問,只是將千早從地上扶起,讓他坐在地上。光是如此,千早便感到一陣暈眩。

  身子一傾,他無力地倒在藤堂懷裡。

  藤堂明顯愣了一下,千早想說點什麼,卻沒力氣為自己辯解。也太遜了吧,他忍不住對自己嗤之以鼻,要是藤堂以後拿這件事來嘲笑他,他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擊。

  即使不想承認,但藤堂同學抱起來好溫暖。

  在與手指相觸,感覺到幾乎令他血液凍結的冰冷之後,千早只覺得面前的身體好溫熱,像冬日裡的毛毯,將他疲倦的身軀緊緊包裹住。

  他彷彿還能聞到毛毯被陽光烘烤的香氣,讓他感到安心。

  亦讓他無比眷戀。

  器材室裡,靜默持續了好幾秒,直到藤堂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你的手、流血了。」

  千早的聲音很細微:「剛剛被鐵架劃傷的。」

  「那得趕快止血——等等、我應該有帶那個……」

  藤堂在口袋裡翻找著什麼,不出幾秒,他拿出了一條白色的手帕,柔軟的白色布料跟他整個人的氣質完全不搭,更不用說,手帕一角還繡了隻可愛的小貓,一點也不適合正拿著它的昭和不良。

  千早笑了出來。

  「這是我妹的!是她不小心放到我這裡的好嗎!」藤堂惱羞地澄清,手一邊迅速地將手帕按在千早的手腕上。

  奇怪的是,一點都不會痛,彷彿剛剛那些鑽心的疼痛,都只是千早的幻覺。

  「抱歉。」看著手腕的血染紅手帕,千早愧疚地說。要是藤堂的就算了,但畢竟是妹妹的東西啊。

  「又沒什麼,再買一條給她就好。」藤堂說完,將手帕在千早的手腕後面打了一個結,問:「你能走嗎?」

  「有一點勉強。」

  「我扶你吧。」

  離開藤堂懷裡的時候,一絲捨不得的念頭晃蕩著,彷若冬日裡,不得不將自己從棉被中拎出來的清晨。

  藤堂站在他身邊,將他從地上扶起,讓千早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攙扶著他往前走。

  說有一點勉強可能都太樂觀了。光是往前一步就讓千早覺得好累,他沒辦法克制自己,只能將全身的力量都壓在藤堂身上。

  他再次虛弱地開口:「抱歉……」

  「小事而已,幹嘛道歉,不舒服的人就好好放鬆。」藤堂說:「藤堂大人可是很壯的,就這樣把你扛去保健室也沒問題。」

  這樣啊。千早很想笑著回答,卻連出聲的力氣也沒有。

  「那、走囉。」

  向前邁進的那一刻,千早注意到了。

  藤堂似乎沒有看見,但千早不會看錯,眼前奇怪的畫面刻在他的虹膜中,倒映出怪異的光景。

  地上有著一圈血紅色的痕跡,應該是剛才掙扎的過程中,從他手腕上的傷口流出的血。

  血滴滴落,落地曲折,蜿蜒成烙鐵落在肉體上的痕跡,深深印在泥土地面上,印上一個過於完美的圓圈。

  從此,器材室的地面,烙上了一個血紅色的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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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3F

  消毒水的味道,好刺眼。

  理論上,刺眼不該用來形容味道,但保健室的白光、消毒水的氣味連結太過緊密,讓人每次聞到消毒水,都直覺地想要閉上眼睛。

  或者,只是千早單純累到眼睛睜不開而已。

  長大以後,他不再能明確看見鬼魂的形體,但仍保有敏感的體質,光是靠近陰氣較重的地方就會讓他感到無力,更不用說是剛剛這種直接接觸的狀況,沒發燒便已是萬幸。

  他根本沒力氣回想剛才的一切,在藤堂的攙扶下,緩慢地移動到了保健室。

  正因體質敏感,早在見到藤堂葵的那一天,千早瞬平便意識到:他很難再見到比藤堂葵氣場更乾淨的人了。

  是因為名字裡有「葵」這個字嗎?藤堂葵給人的感覺就像一朵向日葵,許是花朵本身永遠面對陽光,身上也沾染了陽光的氣味。

  陽氣十足,這是千早對藤堂的第一印象——附帶一提,第二印象則是陽氣十足的笨蛋,至今也未曾改變。

  在內心深處,千早其實很慶幸,找到他的人是藤堂。

  不排除是因為藤堂的氣場太強,才讓想要抓走他的鬼魂退縮,要是換成其他人,千早不敢確保還有一樣的效果。

  光是待在藤堂身邊,就讓千早有種回到人間的真實感。

  即使如此,千早並不想影響藤堂練球,在藤堂將他放在保健室的床上後,他開口:「藤堂同學先回去吧,我可以自己待著。」

  藤堂看著他,一臉難以置信:「怎麼可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你知道你臉色看起來有多差嗎?」

  「小聲一點。」千早無奈道。

  這裡還是保健室啊,他不想被趕出去,好像只有放棄掙扎一條路可以走。

  「我知道了,你讓我安靜休息一下。」

  手腕上的傷口,在保健室阿姨的幫助之下,已經順利完成了包紮。藤堂編了個理由,說他只是受傷加上輕微中暑,借保健室的床躺一下就好,反正不是上課時間,保健室阿姨也沒多說什麼,就讓千早躺在這裡休息。

  千早很感謝藤堂願意留下來。

  藤堂整個人散發著的溫暖氣息,讓他過度緊繃的神經終能慢慢放鬆下來,身子也不再那樣冰冷——當然,這些話,他不可能會告訴藤堂。

  不知道就這麼靜靜在藤堂身邊躺了多久,千早才聽到藤堂的聲音。

  「你要說你剛發生了什麼事嗎?」

  千早當然知道,他總是得說明的。畢竟,只是手腕受了點傷就虛弱成這樣,怎麼看都是很奇怪的事。

  麻煩的是,該從哪裡開始說起。

  幾經斟酌後,千早選擇了一個最根本性的答案:「我從小就可以看到……一般人不會看到的東西。」

  藤堂並沒有露出覺得他在開玩笑的表情。

  「是所謂的陰陽眼嗎?」

  「差不多吧。」千早回答:「但現在很少看到了,剛剛那個……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等等,」藤堂嚥了口口水,「你現在是在說,剛那間器材室鬧鬼嗎?」

  「我不確定,但應該——」

  千早說到一半,注意到藤堂的樣子有些不對勁,突然,他意識到了一件事。

  「藤堂同學,該不會怕鬼吧?」

  「啊?誰會怕那種東西!」

  聲音抖成那樣,聽起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千早想著,完全壓不住肩膀劇烈的抖動,要不是體力還沒恢復,他大概會笑到滾到地板上。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藤堂臉上的紅潮蔓延至耳根,千早卻只覺得更好笑了,聲音都在發顫:「抱歉、就覺得怕鬼跟藤堂同學的外表很不搭……」

  「正常人都會怕吧——不對、我就沒在怕!」

  是是是,千早敷衍地說,完全沒有要聽藤堂為自己爭辯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笑出來讓身體又暖和了些,千早感覺身子比稍早更輕盈了,暈眩感幾乎消失,力氣漸漸湧上四肢,卻令他感到放鬆。

  他還是第一次和別人說起自己體質的事。

  不管是說了以後被當怪人也好,被當成他人和他開話題的方式也罷,千早都沒有興趣。

  他從小就習慣把自己照顧好,不做沒有意義的社交,畢竟,他比誰都明白,沒有一個正常人能夠真正理解他的害怕。

  他不確定藤堂能不能懂,從藤堂的氣場來看,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見到任何鬼魂,但至少,藤堂看起來不覺得他在開玩笑。這對千早而言就夠了。

  不過,這並不阻止他覺得藤堂的反應很好笑,看著藤堂尷尬的樣子,千早臉上笑意沒有消失過,笑得眼淚都擠了出來。

  「會不會笑得太誇張啊你?」

  最終,藤堂搔了搔頭,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再怎麼辯解都是徒勞無功,索性將話題回到那間器材室:「所以,你在那裡遇到了什麼?」

  「這個嘛……」

  千早試著還原稍早的場景,盡可能將他所見到的一切以言語表達。

  隨著他講到鐵架下的那隻手,藤堂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千早停了下來,微笑道:「這對藤堂同學來說太刺激了嗎?」

  「我是擔心你好嗎。」

  沒想到藤堂會這麼說,反而讓千早一時語塞。

  「不管怎麼聽都超可怕的,誰知道被那隻手拖走會怎樣?你怎麼能說的像沒什麼事情一樣……」藤堂嘴上唸著,看著千早的眼神裡帶著擔憂:「那你現在還好嗎?還有沒有哪裡不太舒服?」

  「已經好多了。」

  「是嗎,沒事就好。」

  千早撇開了臉。他實在不太習慣被這麼關心。

  他一直都知道,藤堂雖然外表粗獷,實際上是個很貼心的人,心思細膩,對身邊隊友們的關心不輸給他們的隊長。

  ……但還真沒想過,藤堂會這麼擔心他。

  正因如此,千早更難以想像,直到他回到家裡,都還會收到藤堂的訊息。

  傍晚,等到千早覺得體力已經恢復得差不多——或許該說是從藤堂身上吸回足夠的陽氣——以後,藤堂才陪他一起走出校園,確定他能靠自己回家,才和他在向晚的街道上分別。

  下午經歷了這種事,一回到家,簡單梳洗、處理完隔天的作業後,千早便累得往床上一趴,再也不想移動。

  回家後,他將手腕上的傷口再處理了一遍,其實劃得不深,只是在器材室裡的出血量大得怪異,一點都不像從這淺淺的傷口中流出來的。

  離開那地方應該就沒事了吧,這麼想著,千早拿起剛剛發出震動聲的手機。

  上頭跳出的,是藤堂的訊息。

  身體跟手都還好吧?

  千早失笑。難怪要圭私下會抱怨藤堂就像老媽一樣,碎念和關心人的功夫都是一流的。

  他輕輕敲擊鍵盤:沒事,準備要睡了。

  早點休息,晚安

  那一刻,千早心中有個奇怪的念頭。

  難不成,陽氣這種東西,是可以透過網路訊息傳遞的嗎?

  經歷了今天的一切,面對一個人的夜晚,千早多少還是會有點不安,但螢幕上那一句晚安,卻讓他不再感到那樣緊繃。

  抱著同樣令他感到安心的枕頭,千早想了好幾秒,才回傳了一隻說著晚安的貓咪貼圖。

  他還是不習慣被他人關心。

  但是,被人在乎著的感覺,其實也還不錯。

  將藤堂的訊息置於枕畔,千早閉上雙眼,平靜地進入夢鄉。

  夢裡,他走進那間器材室。

  千早眨了幾下眼睛,很快便知道自己在做夢。器材室的門鎖上了,窗戶亦然,一點戶外的光芒都無法透入,室內昏暗,被死寂環繞。

  他踢到了一顆棒球,千早蹲下身子,撿起了那顆棒球,卻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他將棒球拿到耳邊晃了晃。

  棒球不是實心的。裡面有液體,卻不是水,是更黏稠的液體。

  像血。

  越來越多裝了血的棒球滾落在地。

  球滾向他,有意識一般地朝他滾來。直覺告訴他,不要太靠近這些球比較好,千早被逼得只能向後退,直到離牆上的鏡子越來越近。

  這裡本來就有一面鏡子嗎?千早想不起來了,反正這是夢,鏡子想出現就出現,也不是他能夠控制的。

  彷若有什麼在呼喚著他似地,他不自覺地走到鏡子前,面對鏡面。

  鏡子裡的千早瞬平落下了眼淚。

  千早徹底慌了,他確定自己並沒有哭,可應該是他倒影的那人卻有著和他一樣的表情,此刻正含淚望著他。這是夢,他告訴自己,因為是夢,出現這種怪事都是正常的。

  鏡中人舉起了手。

  手腕朝鏡子的方向,露出今天在器材室裡弄出的傷口,一道血紅色的痕跡。

  血從傷口中湧了出來,順著「千早」的手臂滑落,滴在地上。

  不要,千早下意識地想。絕對沒有一個棒球選手想看到自己手受傷的畫面,他想閉眼,夢裡的他卻無法做到。

  鏡子裡的千早笑了。

  他將手舉得更高,讓鮮血流滿手臂,像一道道血紅色的瀑布。「千早」淚中帶笑,鏡子裡,口型輕巧開闔。

  你也喜歡打棒球嗎?

  隨著他吐出更多字,他手上傷口便湧出更多的血,血在地上流淌成黏稠的河流,散發著血液難聞的氣味。

  他想呼吸,卻只是吸進了滿滿的鐵鏽味,不只鼻腔,那味道也灌入他的口中,腥鹹與溫熱填滿了口腔——

  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的那一瞬間,千早瞬平用力咳了兩下,試圖驅散口中噁心的味道。

  千早很快便明白,剛剛那一切並不是夢。

  他喘著粗重的氣息,心跳快得令他難受,唇邊彷彿還有血的味道。晨曦落入房間,他卻無心感受陽光的溫暖,只是舉起了自己那被劃傷的左手。

  紗布上頭都是血。

  千早微微顫抖著,將紗布拆下。

  手腕又流血了。從他那又向外被拉開一點的傷口中。不會痛,但千早寧願感知到疼痛。

  那裡,原先只是一小道傷痕,卻慢慢往外延伸,像是縫線,隨著精巧的雙手出針、入針,不斷將紅色的縫線延長。

  也像在他的手腕上,縫出一個尚未閉鎖的,血紅色的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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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4F

  手腕帶傷,千早和隊友們說好了,暫時先不做任何會碰到球的練習。

  手受傷是很麻煩的事,就連清峰葉流火都相當關心他,平常總是吵吵鬧鬧的要圭也不敢拿他的傷開玩笑,只是擔心地要他好好休息。

  身為總是體貼隊友的隊長,山田太郎十分擔憂,進一步問他傷口是怎麼來的,千早輕笑,說一切都是他自己不小心,不需要大家為他操心。

  身為在場唯一知道他傷痕來源的人,藤堂葵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他只是趁其他人都認真練習時,走到千早身邊,邊戴手套邊問:「還會痛嗎?」

  「沒什麼感覺。」

  這是實話。千早真的不覺得痛。

  雖說早上的夢境仍讓他心有餘悸,傷口的異樣也令他不安,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日子總是得過下去,也許週末有空的時候,去附近的神社走走,尋求神明的幫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再跟我說。」看了他一眼,藤堂留下這句話,便朝著球場中央跑去。

  豔陽下,藤堂紮起的馬尾在風中飄揚,留下淡淡的金色殘影。

  像陽光一樣。

  可以的話,千早一點都不希望藤堂離開他的身邊。

  但他沒有任何理由要藤堂留著,坦承自己需要別人陪伴,也不是他會做的事。

  別多想、下去活動筋骨吧,千早在心中告訴自己。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鍛鍊好身體,補充自身的陽氣也是很重要的,不能打球,至少他還有一雙跑很快的腿。

  簡單伸展後,千早拔腿奔跑,跑在無人的球場邊緣,趁著大家都在練習,他能擁有視野開闊的跑道,這總是最能令他忘記一切煩惱的事。

  邁開步伐,千早奔跑著。

  塵土在他身後飛揚,千早慢慢加速、穩住呼吸,感受著自己的身體逐漸熱了起來。和平時相比,體力還是弱了一些,但不防礙他在奔跑時淨空思緒,什麼都不去想,只感受拂過臉頰的風,專注在呼吸的節奏上。

  晴空下,他能聽見大家練習時發出的種種聲音,棒芯擊中球,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對聲音一向敏感,光是聽見聲音,就能知道現在是誰在擊球。

  這麼豪邁的聲響,也只能是藤堂同學了吧,千早心想。

  「喂。」

  他聽見有人在喚著他的聲音。

  起初,千早以為是有人跟上他的腳步,也來練習跑步。但是誰呢?他一時沒能反應過來,會這樣叫喚他的不像學長,藤堂同學?清峰同學?

  不對。聲音都不太像。

  他不記得自己聽過這樣的聲音,卻又覺得無比耳熟,真要說的話,就像是……他所聽過每一個人的聲音都合在一起,在他的身後響起,好熟悉,亦陌生。

  「喂。」

  許是見他沒有回應,那聲音又喊了一次。

  可千早不敢回頭。

  現在,他聽見了腳步聲,和他奔跑的節奏幾乎一模一樣,像是有另一個自己在身後跑著。

  臉。那個聲音在他腦海中迴盪,讓他想起了好多張臉,一張張重疊在一起,拼貼成詭異的畫面,卻指認不出一個明確的人名。

  仔細回想,剛剛他身後根本沒有其他人,是誰能跑得這麼快,迅速跟上他的腳步?

  他可是小手指棒球社腳程最快的人,難不成是土屋學——

  「千早同學、請等一下。」

  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一樣,他聽見了土屋和季的聲音。

  明明是在大太陽下,冷汗卻自千早臉緣滑落。

  不對。一開始在他身後的,絕對不是土屋學長。

  數種可能性湧入千早的腦海,他突然很希望,這只是要圭的整人計劃,最好從昨天開始的一切都是要圭搞出來的,其實在鐵架下抓住他的人也是要圭。如此一來,雖然千早會叫藤堂去扁他一頓,至少內心會覺得安穩一些。

  「阿瞬,可以回頭看我嗎?」

  要圭的嗓音帶著笑意,語氣裡還有他那標誌性的撒嬌,從千早的身後鑽入他的耳中。

  腳步聲仍未停止。一直與他保持同樣的節奏。

  卻沒有聽見任何呼吸的聲音。

  千早跑累了,他的體力還沒恢復到能跑這麼久,可是說什麼他都不想停下腳步。

  不可以隨意回應他人的呼喚。

  花田間,女子對他說的那句話,依然在心頭縈繞。

  聲音再一次響起。一次又一次。

  「轉過來嘛。」

  「喂、轉過來。」

  「千早,快轉頭。」

  「千早同學!請轉過來——」

  「快轉頭快轉頭快轉頭快轉頭快轉頭快轉頭快轉頭——」

  「嘖。」

  千早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像是原先播放著的電視突然被按下靜音鍵,嘈雜的室內瞬間靜了下來,所有肢體移動的聲響都變得好明顯,令人難以忽視。

  那一聲咂嘴聲,也在他的耳邊被放得好大。

  千早被嚇得渾身顫動了一下,腳步不穩,整個人向前撲倒,一如撲壘的跑者。

  好痛。膝蓋和手腕絕對都擦傷了,和地面直接撞擊的骨頭也痛得很沉,他的眼角泛起疼痛的淚水,疼得低聲哀嚎:「痛……」

  身後的腳步聲停下來了。

  球場好安靜。稍早還能聽見擊球的聲響,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千早就只能聽見自己的,以及後面那「人」的聲音。

  度過了疼到無法思考的幾秒,千早將自己撐起來,卻在此時聽見了腳步聲。

  不再是用跑的,而是很慢、很慢地走向他。

  啪噠、啪噠。

  他想爬起來,卻動彈不得。

  或許因為疼痛,又或是因為他真的嚇到了,太過緊繃的身體反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他竟無法順利站起。

  腳步聲離他越來越近了。

  彷彿還能聽見輕輕的笑聲,嘲笑著如此脆弱、無能為力的他。

  千早只能伸出手,狼狽地試圖想往前爬。手腕一出現在他眼前,他便看到了紅色的血。

  傷口處貼上了ok繃,此刻,ok繃的邊緣滲出了血,染紅肌膚與膠布的交界。早上出門前,他才確認過,那個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

  千早盯著那一圈血跡,覺得內心一直努力維持的冷靜正在悄悄崩塌。

  他好害怕。

  千早不知道身後的東西是什麼,不知道那東西究竟會對他做出什麼事,更不知道自己手上的傷究竟怎麼了——

  從昨日開始的一切,都成為巨大的恐懼,張口將他吞噬。

  ……為什麼、他會遇到這種事?

  腳步聲停在他的後腦勺處。

  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高處緩緩蹲低,靠近他。

  「一開始轉頭不就好了嗎?」

  那聲音問他,就在他耳後,聲音搔刮著千早的肌膚,黏膩裡帶著笑意。

  雞皮疙瘩爬滿了千早的身體。他只能選擇閉上雙眼。

  失去視覺,身體感官放大,他更能感知到那個東西離他好近,充滿壓迫感,無比冰冷,沒有絲毫屬於人類的溫度。和他所認識的一個人完全不一樣。

  在黑暗中,千早幾乎無法思考,只是本能地,開口喚著那個名字。

  「藤堂同學……」

  「嘖。」

  那東西再次不悅地出聲。

  隨著這一聲咂嘴,千早能感覺到那強烈的壓迫力道停了下來,不再靠近他,即使如此,他仍緊緊閉著雙眼。

  一片漆黑裡,身後有人在的感覺徹底消失了。

  突然間,世間只剩下他自己。彷彿打從一開始,他就是獨自一人奔跑著。

  又是一陣腳步聲,朝他的方向過來。

  只是,這一次,那腳步不再規律,而是因慌張而紊亂,重重地奔向他身旁。

  「千早——」

  遠方,球場喧鬧的聲音回到他的世界。

  溫熱的陽光在千早髮旋暈開,暖意從頭頂一路流向四肢,光裡有藤堂低沉的嗓音。千早知道,經歷了剛剛那一切,此刻他應該要懷疑的,應該要懷疑身後的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藤堂葵,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不曾有過半分猶豫。

  藤堂的聲音太過真實,藏不進一絲虛假。

  像突然找回身體的掌控權一樣,千早手指抽動了兩下,試著將過於沉重的身體從地上撐起。

  短短兩日內,藤堂又一次將千早從地上扶起,讓他坐在地上,他愕然地看著千早,雙唇微啟:「你——」

  千早抓住了藤堂的袖子。

  「什麼都先別問。」千早能聽見自己聲音裡的顫抖,他知道藤堂一定也能聽見。「陪我……陪我待著一下,好嗎?」

  被打斷的藤堂愣了半秒,僵硬的表情旋即軟化下來。

  千早低著頭,而藤堂伸出了手,掌心溫柔覆上千早抓住他衣服的手背。

  「好,」藤堂說:「我哪裡都不去。」

  • 好揪心_(´ཀ`」 ∠)_千早的害怕和無助彷彿要從字裡行間溢出來了 +3
  • @希韋 世界太危險了,請千早一定要帶上藤堂出門QQ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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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4.

5F

  據藤堂所述,他看見兩個人在球場邊奔跑。

  一個顯然是千早瞬平,但另一個……他怎麼樣也看不清楚。若是其他人看到,或許不會多想,畢竟是熱氣蒸騰的盛夏午後,隔著這樣一段距離,看不清遠處的情況也是很正常的。

  可藤堂一直擔心著千早的傷。

  不管怎麼想,他都覺得怪怪的,有誰會跟在那傢伙身後跑步呢?千早平常就不喜歡被人打擾,更不用說是跑步的時候;且最重要的是——

  藤堂環顧周遭,他所認識的棒球社社員,此時此刻都在他的身邊。

  千早身後的人會是誰?

  意識到這一點後,藤堂放下球棒,決定朝著千早的方向跑去,奇怪的是,不管他怎麼跑,都像是沒辦法追上千早一樣,始終和千早保持著一段距離。他知道千早跑得很快,但這也快過頭了,彼時藤堂氣喘吁吁地想,內心越來越躁動不安。

  他跑了好一陣子,暑氣蒸得他暈眩,卻仍距離千早好遠。

  太奇怪了。即使開口呼喚,千早也像聽不見他的聲音似的,只是繼續向前跑。

  最後,讓藤堂停下腳步的,是一聲非常細微的「藤堂同學」。

  他認出那是千早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

  再往前看,藤堂詫異地發現,眼前千早的身影消失了。他循著聲音轉頭,看見趴倒在自己身後的紅髮身影,距離離他很近,剛才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千早看起來非常虛弱,藤堂什麼也來不及多想,便匆匆跑到千早身邊。

  以上,是藤堂在去保健室的路上和千早娓娓道來的。

  在藤堂扶起千早以後,球場上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千早的異樣,紛紛跑來關心。身為隊長,山田滿臉的擔憂藏不住,不斷問他最近真的還好嗎?

  千早將手腕揹到身後,勉強地勾起笑容。

  他試著說明,說他最近確實睡得比較差一點,可能因為這樣反應不夠快,才老是受傷。這次,也只是不小心被自己絆倒而已。

  平時,千早對自己的謊言很有自信,但這回他那有氣無力的樣子實在沒有什麼說服力,他的隊友們似乎仍對他說的話保持疑惑。

  在山田準備要再說些什麼之前,藤堂打住了話題。

  他說,不管怎麼樣,他先陪千早去保健室要緊。

  連要圭「真的不用大家一起去嗎」的提議都被他回絕了,千早只能默默投以感激的眼神。

  他還是不希望大家為他擔心。即使他也知道,自己看起來真的糟透了。

  前往保健室的路上,藤堂說起方才他的視角看見的狀況,千早聽完,沉默了數秒,才與藤堂交換資訊。

  他說了從他這裡所見的一切。腳步聲、叫喚聲、冰冷的壓迫感。模仿著隊友們的聲音。他聽不見其他人的聲音,其他人也看不見他。

  「看來,是要強制將我和你們分開呢。」千早苦笑道。

  「這是代表那個……呃、東西,很強的意思嗎?」

  「可能喔。」

  「那你的手腕又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已經好多了嗎?」

  果然,沒辦法向藤堂同學隱瞞啊。

  明明一直都把手藏在身後,即使如此,藤堂仍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注意到了他的手。

  千早索性抬起手,讓藤堂也能看見他那染血的ok繃,濡溼的邊緣仍黏在皮膚上,像隻被踩扁的昆蟲,滲出散發異味的液體。

  藤堂擰起眉頭。「……到底怎麼了?」

  「說來話長。」

  千早說了夢境,和藤堂聊起傷口不斷外擴的事。

  說起看見鏡中自己割腕的畫面時,千早仍感到有些不適。好想吐。他盡可能以平時說話的語氣說明,即使光是如此,都讓他覺得好噁心。

  千早扯著微笑,自行為這一切下了結論:「總之,應該是被麻煩的東西纏上了。」

  「不管那是什麼東西,針對你的手下手也太過分了吧!」

  藤堂停了下來,聲音裡的憤怒壓也壓不住:「你是打棒球的人,手比什麼都重要,怎麼能讓手受傷?」

  「不然我能怎麼樣。」千早沒好氣地說,「這又不是我自願遇到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藤堂停頓了下,眉間透露出懊惱。

  「抱歉,我只是看了覺得……很不忍。」他說。

  「我知道。」

  千早垂著頭,沒去看藤堂。

  藤堂不過是擔心他而已。千早當然明白這件事。

  靜默蔓延開來,千早卻無法思考自己這時候該說些什麼才好。他知道他剛才的口氣很差,說實話,藤堂根本沒必要陪在他身邊,誰知道再這樣下去,會不會連藤堂都牽扯進來?

  還是道歉吧。千早開決心開口:「抱——」

  「啊!」

  被藤堂突如其來的驚呼嚇了一跳,千早一愣,轉過頭,對上了藤堂的視線。

  「我想到我們可以去找誰幫忙!怎麼會忘記這件事!」

  藤堂說道,而千早眨了眨眼。

  突然間,他知道藤堂在說誰了。

  對啊,他怎麼沒想到呢,就在他們身邊有一個對靈異事件、神祕學都有所研究,雖然不知道到底可不可靠,但至少知道要去哪裡找靈媒的人——

  「去問土屋學長吧!」

  ◌

  「這絕對是詛咒。」

  土屋和季斬釘截鐵地說道。三年級的教室外頭,他站在藤堂葵與千早瞬平身邊,表情難得凝重。

  方才,土屋學長已和兩人說明他並不是擁有靈異體質的人,頂多就是和千早一樣稍微敏感一點的人,敏感的程度說不定還比千早弱一些。

  不過,就對神祕學的理解程度而言,土屋學長的能力遠遠在他們兩個之上,這點千早一直都很清楚。

  「我也覺得那間器材室很奇怪,但沒有看到千早同學說的那些,我猜,應該是血液觸發了什麼詛咒。」土屋手指抵著下巴,認真地分析:「因為是千早同學的血觸發的,才會只纏著千早同學不放。」

  「球場上遇到的那個,也是詛咒的一部分嗎?」

  「這個我就不太確定了,有可能是,也有可能是因為千早同學已經被纏上了,如此一來,體質也會變得更容易吸引另一個世界的朋友。如果不趕快處理的話,事情會很麻煩的——千早同學可以理解吧?」

  千早點點頭。雖然他不會用「朋友」來形容那些纏上他的東西,他才不想要有這麼兇殘的朋友。

  但他能理解土屋說的:人的氣場會決定自己和另一個世界的連結程度。像藤堂那些陽氣越強的人,就越不容易看見、接觸靈體,而常出入陰氣重的場所,或是體質本身就敏感的人則容易被鬼魂纏上,也是同樣的道理。

  詛咒這種東西,就像一塊磁鐵,若帶在身上,只會吸來更多不懷好意的存在,覬覦著生人甜美的氣息。

  千早還在消化這些資訊,藤堂已先他一步開了口:「學長知道這可以怎麼解決嗎?」

  「嗯……要解開詛咒,一定得先找到詛咒的根源,理解為什麼對方會下這樣的詛咒,才知道該如何解開。」

  「這能找學長幫忙嗎?」

  「我很想幫忙,但其實我並沒有相關的能力呢。」土屋揮了揮手,表情有些愧疚。「不過,我認識一個很厲害的人,一定可以幫助千早同學的!」

  這下,藤堂和千早只能沉默。

  土屋學長找的人……他們腦中同時浮現了一張臉。一張會拿五元硬幣晃來晃去,試圖催眠要圭,最後還被自己成功了而嚇得不清的臉。

  感覺如果是找那個人幫忙,纏上他的鬼魂會覺得智商被羞辱而更生氣吧……?

  「我現在就去問一下!你們等等我。」

  然後,他們來不及再多問什麼,土屋已經拿起手機,手指迅速地在鍵盤上敲擊。

  藤堂和千早默默交換了眼神,最後彼此都輕點了下頭,達成共識。

  沒辦法了,他們也沒有認識其他的人,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先試試看再說。

  「有了!」

  不過幾秒的時間,土屋眼神一亮,開口:「啊、不過師傅說他這陣子很忙碌,可能沒辦法親自過來一趟……」

  「師傅?」

  「是一個法力很高強的師傅喔,我跟他學了很多東西。」

  雖然很想問學長究竟都遇到了些什麼,才會想要去學這種東西,千早還是努力把問出這個問題的衝動壓了下來。

  反正聽起來不是上次他們見過的那個,應該會稍微可靠一點,吧。大概吧。

  「師傅說,雖然他不方便過來,但詛咒這種事不要拖比較好,他可以幫忙準備破除詛咒用的東西,再教千早同學該怎麼做。」土屋接著說:「不過,他說大概要給他三天的準備時間,這樣可以嗎?」

  「三天也太——」

  「沒關係。」千早打斷了話說到一半的藤堂,禮貌地一笑。「只要能處理好,我可以稍微等一下。」

  「嗯,雖然有點可怕,但如果千早同學一直待在藤堂同學身邊的話,短短三天一定能平安度過的。」

  說要等三天他還覺得沒差,可土屋和季最後這句話,讓千早全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他很希望土屋學長說得太快,藤堂根本沒聽清楚,然而事與願違,藤堂已經困惑地開了口。

  「為什麼待在我身邊就沒事?」他問。

  「沒有這種——」

  「因為,藤堂同學的氣場非常強大啊!」

  土屋笑著說道:「光是待在藤堂同學身邊,就讓人覺得非常安心呢,千早同學一定也有感覺到才對。」

  藤堂「哦」了一聲。

  而千早只想拜託土屋別再說下去了。

  再說下去,他偷偷希望藤堂同學能陪在自己身邊的事情就會暴露——雖然是也不會怎麼樣,但千早就是很不想讓藤堂知道這件事。

  要是告訴藤堂同學的話,他一定會覺得自己很厲害,千早只是不想看到對方因為很驕傲而看起來很笨的表情。就只是因為這樣而已。

  或許是上天聽到他的心聲,上課鐘聲在此時響起,同學紛紛走進教室,這個話題才沒再延續下去。

  進教室前,土屋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御守,塞進千早手中。

  「這是之前師傅讓我帶在身上的,千早同學先收著,應該多少能有一些保護作用。」他說。

  「謝謝學長。」

  土屋搖搖頭,說著:「沒有什麼啦,我還覺得很抱歉,沒能真的幫上什麼忙。當然,如果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地方,隨時都可以跟我說!」

  「好。」千早感激地回答。

  「接下來這三天,千早同學一定要格外小心,不要落單比較好,最好是別離開藤堂同學身邊喔!」

  後面這個補充就不用了,千早想著,雙頰暈開一片溫熱。

  ……別把他說得好像很需要藤堂同學保護一樣啊。

  收好從土屋那裡拿到的御守,回自己教室的路上,千早一點也不想看藤堂。

  兩人份的腳步聲在漸漸無人的走廊上迴盪著。

  千早很希望藤堂什麼都別說,但藤堂看來是完全沒接收到他的想法,很自然地打破了這片靜默。

  「原來在我身邊,讓你覺得很安心喔?」藤堂語氣沒什麼起伏,彷彿這不是問句,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只是土屋學長的個人感覺而已。」

  千早故作鎮定地推推眼鏡,試圖解釋:「我的話、根本就沒有覺……」

  「既然如此——」

  藤堂打斷了千早,說道:「接下來這三天的時間,我去你家陪你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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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5.

6F

  那位師傅的提議,是水。

  關於使用水的原因,千早算是略有所知。生存在陽間的人,除非天生就擁有通靈的能力,否則無法隨意和陰界的事物接觸,這時候,能連接兩個世界的媒介便成為關鍵。

  很多鬼片會安排角色從鏡子、湖面中看見鬼魂也是這個道理,能倒映出人影的物質,有時也會不小心捕捉到另一個世界的畫面,映出陽間之外的事物。

  據土屋轉述,這一次,他所認識的那名師傅打算藉由水,來窺見詛咒的源頭。

  但普通的水不一定能達到他們需要的效果,因此,他需要一點時間準備。三天,這是師傅開出的時間,這三天內,御守能給予基本的保護作用,但萬事還是要千早自己多加小心。

  到目前為止,千早都還可以理解。

  他不能理解的,是此時在理論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家中,浴室裡竟傳來了流水聲。

  他的父母偶爾會出差不在家,這幾天,就這麼剛好遇上的父母都在外過夜的日子。即使千早已經很習慣一個人的夜晚,聽到土屋說還需要再等三天的時候,想到得獨自度過漫長的黑暗,仍令他感到不安。

  但再怎麼不安,千早瞬平也不曾想到,藤堂葵會就這麼理直氣壯地住進他家。

  還真是有夠曲折離奇的故事。

  在藤堂提說要來陪他住的時候,在千早腦中,先是質疑自己聽錯了。

  再接著,他覺得藤堂是在跟他開玩笑,可是藤堂的表情又很認真,讓他一時之間還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回應。

  最後,他提問:「藤堂同學不用回去煮飯嗎?」

  「這簡單,我煮完再過來就好,還是你要順便來我家吃?」

  「可是、會遇到鬼喔。」

  「這是滿可怕的。」藤堂抖了一下,接著豎起了拇指,試圖擺出很有自信的樣子:「但學長不是說什麼我氣場很強嗎,聽起來我很安全。」

  「……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這種事吧。」

  事情就是這樣。

  就是因為藤堂丟下了一句在千早眼中過於閃耀的發言,千早一瞬間被亮到無法思考,才會就這麼答應了藤堂的提議。

  只能說,藤堂真的……是氣場很強大的人啊。

  千早也想過,如果藤堂如此堅持,不如他去藤堂家借宿就好,但藤堂搖了搖頭,理由是他的房間是打地鋪,千早一定睡不習慣。

  雖然這說法好像顯得千早很嬌貴一樣,但千早比誰都清楚,藤堂還真的說對了。

  他是在高級床墊上長大的孩子,根本無法想像睡在地上的感覺。倒是藤堂,說千早房裡只有單人床也沒關係,隨便一床被子放在地上就好,他這樣也能睡。

  不管怎麼樣,千早瞬平都找不到拒絕藤堂葵住進來的理由。

  坐在床邊,千早聽見浴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接著是兩聲敲門聲,敲出令他難以習慣的音階。他在床邊打直了腰背。

  「請進。」他輕聲回應。

  推開房門,一踏入千早房間,藤堂便語氣高昂地說著:「喂、你那罐洗髮精會很貴嗎?洗起來頭髮也太滑順了!」

  「很普通的洗髮精喔。」

  「騙誰啊,這看起來就超高級的,跟我家那種在大賣場買的完全不一樣。」

  留長髮又染過,倒是用好一點的洗髮精啊,千早無奈地想著。但最後,他只是推推眼鏡,挺直的背放鬆了下來,笑著說:「畢竟是藤堂同學,比較適合用大賣場就能買到的款式嘛。」

  「你絕對是在酸我吧。」

  「怎麼會呢啊哈哈哈哈。」

  有一搭沒一搭地隨口聊著,其實就像他們平常私下以訊息聊天一樣,只是,現在變成口頭上的對話而已。

  說起來,連千早自己都覺得很神奇,他不是會常常和人傳訊息說話的類型,除非是社團群組要討論重要的事,否則他連訊息都很少看,更不用說是和人固定聊天。

  唯獨藤堂,從認識以來,他們總是會在放學以後,透過網路,隨便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題,或是分享一些搞笑影片給對方。相處這一年多來,他們的對話從未間斷過。

  或許是因為這樣,和藤堂待在同一個空間裡,並沒有千早原先想得那麼不自在。

  藤堂和他借了吹風機,再一次驚嘆他連吹風機都用得特別高級,讓千早覺得好笑;千早寫作業,藤堂問他能不能借抄個幾頁,千早回說看來藤堂同學的問題是出在腦袋,就不用怪洗髮精跟吹風機了。

  直到睡前,千早幾乎都忘記了,自己仍是被詛咒纏繞之身。

  當藤堂躺進了地鋪後,千早也在自己柔軟的床上躺下,取下了眼鏡,放在床邊,耳裡聽著過去從未出現在這個房間裡的、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鬼片裡面的鬼都在睡覺時出現欸……」在地上的藤堂低聲碎唸著。

  千早笑了。「從白天的事來看,他們如果真的想出現,也不用等到晚上。」

  「你一定要這時候嚇我嗎——」

  「藤堂同學會怕的話,現在還可以回去喔。」

  「誰說會怕了!」

  也是,要是有鬼來,大概會被半夜還這麼大聲的音量嚇跑。千早只能這麼想。

  藤堂哼了聲,接著說道:「反正,要來就來,有我藤堂大人在這裡,還不知道是誰要怕誰,你安心地睡就好。」

  「……謝啦。」

  「又沒什麼。晚安。」

  「晚安。」

  將臉埋進被窩裡,千早突然覺得,好熱。

  可能是因為他不習慣和人說晚安的關係,才會感覺這麼奇怪,但不過就是句晚安而已,為什麼會讓他心跳也跟著加速?

  千早還緊緊抓著被子,思考著自己到底為什麼會覺得這麼彆扭,耳裡已經聽見了藤堂輕微的鼾聲。

  ……這種情況下,還能那麼快睡著,也只能是藤堂同學了。

  搞得好像他一個人在這邊胡思亂想很傻一樣,千早吐出一口長長的氣,告訴自己:算了,這時候乾脆就學習藤堂同學吧。

  他閉上眼睛,讓身體緩緩放鬆下來。

  此時此刻,沒有比度過這三個夜晚,還要來得更重要的事了。

  在自己與藤堂的呼吸聲中,千早進入了睡眠。

  也許,真的是因為藤堂陪在身邊的關係。

  那三天,千早都沒有受到什麼實質的傷害,手腕的傷口也不再擴大。

  只是惡夢夜夜如藤蔓,纏繞他的腦海,緩慢卻充滿侵略性地,不斷滋長。

  夢境連結現實與現實之外,過世的人選擇托夢,只因這是最容易與生者產生連結的方式;鬼魂若想接近一個人,最好的方式也是從夢境慢慢滲入現實。

  千早明白這一點,也知道那只是夢境,不會真的傷害到他。

  他都明白。可那些夢真的好可怕。

  有時,千早會夢到自己在球場邊撿球,一抬頭,隊友們全垂頭盯住他,他卻看不清任何一個人的臉。夢裡,他害怕地低下了頭,卻看見手上的棒球生了一張人臉,衝著他勾起了微笑。

  有時,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間器材室,一隻手從鐵架下爬出,指骨扭曲成怪異的形狀,彷彿指掌間隨時會斷裂、分離。他想自那密不透風的空間逃離,推開了散發著霉味的門,眨眼,看見自己又踏進了另一間一模一樣的器材室,眼前是相同的老舊鐵架。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冷笑著,搔刮著他的腦袋:「你真以為能逃出去嗎?」

  有時他在自己的房間裡,躺在床上,睜開眼,看見一個人怒瞪著他。

  他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只看見那流著血的手腕提起,手指指向他放在枕邊的御守,彷彿恨不得指尖生出火焰,將保護他的事物燃燒殆盡。千早用力喘著氣,想喚醒睡在另一邊的藤堂,手向地上胡亂觸摸,卻摸到溫熱而溼黏的液體。

  他抽回手,看著掌心黏稠的暗紅,腥鹹的味道令他一陣反胃。

  那是人的血。是他在「藤堂」身上摸到的。

  他突然看清了眼前的面貌,是藤堂的臉,眼窩處淌出鮮血,流滿了半張臉。

  這是千早最無法接受的夢境。

  不論是多可怕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他都能夠承受,但若是與此事完全無關的藤堂被牽扯進來,因而受到傷害——

  千早會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他不希望有其他人因為他而受傷。

  可是現在,他真的好需要藤堂陪在他身邊。

  第一個有藤堂陪在身邊的夜裡,當千早從無法逃出的器材室中驚醒,他似乎發出了一點聲音,嚇醒了地上的藤堂。

  千早心跳得好快,雙目發紅,血絲爬滿了眼白。他看向猛然從地上坐起身的藤堂,沒能解釋什麼,藤堂已將身旁的水杯遞給他,要他先喝點水,慢慢將氣息喘勻。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不知何時已加熱過的水,聽見藤堂問他,有沒有什麼他可以幫上忙的?

  千早逞強地一笑,說沒關係,等等再睡回去就沒事了。

  再下一次被嚇醒時,藤堂問他,要不要坐到他床邊陪他。千早說好。

  深夜太靜,藤堂的呼吸、心跳是唯一的聲音,提醒著千早時間仍在前進,長夜終究會迎來結束。

  藤堂的體溫好高。千早不確定是本來就這樣,還是他真的好冷,光是藤堂身上的溫度,就像冬日圍在頸上的圍巾,僅僅些許接觸,便足以讓全身都得到溫暖。

  第二個夜晚,入睡以前,藤堂直接坐在他的床邊,等待他睡著。千早總覺得彆扭,卻又累得一闔眼便失去意識,再一次次從惡夢中驚醒。

  醒來時,藤堂放柔了聲音,告訴千早,沒事、他還在這裡。

  最後那一夜,千早只覺得好累。

  已經連續數日都沒有睡好,白天時,平時對他而言很輕鬆的課程,都沉沉地壓在他眼皮上,入耳凝滯,腦中的思緒全然停止流動。

  那一天,他夢到自己手上的傷口不斷變深,血痕深入骨,再深入那麼一些,他就會失去整隻手腕。他試著想壓下湧出的鮮血,視線卻被抹上一片鮮紅,直至骨色點綴滿目的紅。

  千早被自己喉間顫動而出的聲響嚇醒,發現他正緊緊抓住了什麼,直到他冷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抓住了藤堂的手。

  他趕緊鬆開來,可來不及了,藤堂的手臂已被他掐出紅色的五指印,一如他在夢中所看見的顏色。

  即使已能想像自己聲音中的沙啞,千早仍慌忙地想道歉,然而,藤堂只是搖搖頭,要他什麼都不用說。

  同時,他問千早:和自己碰觸,會讓千早比較舒服嗎?

  於是那日夜裡,藤堂握著他的手,等待他入睡。

  千早不確定藤堂就這麼握了多久,可他知道,那一夜,從掌心傳來的溫熱未曾消失。

  好幾天的折騰下來,他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穩,如此溫暖。

  若是在平常的日子,千早瞬平對感情的事再怎麼遲鈍,或多或少也會意識到,他和藤堂葵的互動有些不對勁。而依照他的個性,他會阻止自己繼續陷入,為了遠離一絲受傷的可能性,他會從藤堂的身邊逃開。

  但現在,他失去了逃跑的能力。他僅有的力氣,都用在緊緊握住藤堂葵的手上。

  與藤堂共度三個夜晚後,千早帶著師傅提供的水,和鏡片後方藏著的濃厚黑眼圈,在藤堂的陪伴下,再一次走進了器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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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6.

7F

  步入器材室的瞬間,鋪天蓋地的暈眩感襲來,千早一時腳步無法站穩,身子一晃,向一旁倒下。

  結實的臂膀接住了他。金色髮絲晃過他的太陽穴,味道很熟悉,過了幾秒,千早才意識到,那是他平常使用的洗髮精香氣。日常的氣味浸染鼻息,稍微安撫了他躁動不安的神經。

  「你還行嗎?」藤堂讓他倚著,擔心地問。

  「還活著。」

  除了這個答案,千早也想不到自己還能回些什麼了。

  這幾天都沒能睡好,本就令他意識恍惚,一踏進昏暗的器材室,厚重的霉味、糟糕的記憶全沾黏上身,光是想起上次在這裡遇到的事,就令千早頭暈目眩。

  自從在這裡受傷後,千早便提議換器材室的計劃先緩緩吧——雖然他沒有說原因,但強硬的態度讓棒球社其他人多少明白:這種時候不用多問,反正千早說的不會錯。

  那之後,就沒有人再進入這間器材室了。

  地上血色的環仍在,即使有著一頭紅髮,紅色仍成為此刻千早最不想再見到的顏色。地上的環、手腕上的傷、夢裡視線所及的一切,全都是令人不安的紅,佔據了他所有思緒。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嗎?」藤堂也看著地上的圓環,發出驚嘆:「血能流成這樣,還真是不管怎麼看都有問題。」

  「這不是該讚嘆的事情吧。」千早吐槽。

  但,也因為藤堂關注的重點完全不對,如此荒謬的場景,讓他感覺比剛進來的時候放鬆了些。

  千早知道,藤堂一定也很害怕。

  即使藤堂裝得很鎮定,接住過了一點時間才終於能站穩的千早,但躺在藤堂身上的那幾秒,他能感覺到藤堂身子微微的顫抖。

  當然。一般人遇到這種事都該害怕的。老實說,千早自己也很怕,只是他沒有逃避的理由。而藤堂不一樣。

  土屋學長也十分擔心他,問他需不需要再多一個人幫忙,但千早搖搖頭,微笑拒絕了對方。

  不能再讓別人被牽扯進來了。眼角餘光瞥見藤堂手腕上的五指印,更讓千早堅定了這個念頭。

  千早推推眼鏡,不再靠著藤堂,確保自己能穩住身子以後,走入沉悶而潮溼的空氣中。

  藤堂將手中的水壺遞給他。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不鏽鋼水壺,稍早從土屋那裡拿到的時候,還被藤堂吐槽說,拿著這個去球場,看起來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叔剛裝完水而已。

  千早只能回說,就算真是如此,他也得硬著頭皮當個大叔了。

  面對這種情況,他還有什麼方法呢?

  轉開了水壺,千早將壺中那外觀與一般清水無異的水倒在地上,泥土遇水,呈現更深的顏色,他上次流下的血卻沒有絲毫變化,依舊靜靜成環。

  彷彿泥土吸飽了水一般,水壺底部的水不再被土地吸入,水位漸漸上淹,在土地上形成了一個圓形的水池。

  正常的水並不會這樣。千早很清楚這件事。

  據師傅的說法,他會從水面窺見詛咒的源頭,進而找到解開詛咒的方法。

  眼前的水池就是倒映一切的鏡子。

  紅色的環在水中隨波拉扯,直到最後一滴水滴落,被漣漪用力扯動了一下。

  千早注視著那似在蠕動的血環,從口袋裡抽出了消毒過的小刀。

  藤堂沒有說話。在過來之前,千早已經和藤堂說明過步驟,在聽到這個儀式需要借用人血時,藤堂第一句便問:還是用我的血?

  千早愣了下,才搖了搖頭,告訴藤堂,詛咒是被他的血觸發的,也只能用他的血才來進行相關儀式。

  他能看見藤堂仍猶疑著,似是在想著該不該讓他這麼做的表情。

  千早心想,藤堂真的好傻。傻得太過溫柔了。

  將刀鋒對準指腹的時候,千早壓抑著,不想讓藤堂聽到他因疼痛而發出的聲音。

  手腕的傷痕不再出血,他只能製造新的傷口,反正左手暫時都不能用了,再加一小道傷也沒什麼。

  不過,要自己割下這一刀,還是好痛。

  咬著牙,千早將刀刃劃過手指,割開一道細小,卻足以出血的傷口。

  血珠入水,比露珠滾落的聲音更輕。千早不知道需要多少血,卻也沒勇氣再割得更深,只能硬是去擠指尖的傷口,疼得他將下唇咬出一抹白,仍盡力不發出聲音。

  身後的藤堂一句話都沒說。

  會說出「用他的血就好」的藤堂同學,看著現在這個畫面,腦中在想些什麼呢?

  這並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但千早還是好想知道。

  等詛咒的事情結束,他得好好思考他和藤堂之間的關係才行。

  雜亂的思緒在腦海中似針線穿梭,打出了幾個難解的結,導致千早過了幾秒才發現,水中的血有異狀。

  入水的血像是被慢動作的拍攝手法記錄下來,名為人眼的鏡頭下,似墨水般暈開,又如鮮紅色的雲霧,在水中繚繞。

  只是,墨水、雲霧都沒有意識,不過是順著水流與風向移動,千早眼裡的血卻有。

  他不敢眨眼,生怕是自己看錯。

  水裡的血開始像是軟體生物般扭動,血色細絲在水中尋找著彼此,隨著他的脈搏跳動,從他體內流出的血液一縮、一放,緩緩向前游動。

  萬般探尋以後,最終,兩條血蟲的尾端相連。

  千早看著這怪異的場景,錯愕出聲:「也太奇怪了……」

  「怎麼說?」

  「我的血……」千早繼續盯著水中不放,想著該如何描述眼前的畫面:「——自己流成一個圓了,跟地上那個一模一樣。」

  「你覺得哪裡奇怪?」

  「不然、藤堂同學自己來看——」

  「你沒有轉頭,怎麼知道我是藤堂同學呢?」

  千早不敢有任何動作。

  他意識到,他做錯了一件事。

  他不小心回應了他人的呼喚。

  好冷。寒毛根根豎起,渾身的雞皮疙瘩粒粒分明,千早一點不願意看向身後,只能看著眼前的水面。水裡的、地面上的,兩個紅色圓環逐漸重疊。千早想起,上一次他的血結成圓的時候,是一切的開端。

  那麼第二個,又代表什麼?

  不好的預感讓他看向自己的左手。

  他不知道該不該慶幸自己說對了。傷口一如他猜測,又開始流血,血液和著黏膠滲出,ok繃失去了一切用處,千早止不住雙手的顫動,撕開了那片沾滿鮮血的ok繃。

  大量的血自兩片皮膚間的裂縫流出,這一次,千早親眼見到了。

  與手臂近乎垂直的傷口向外延伸,像水中的血,成為了一條扭動著身體的蚯蚓,在他的手腕上成長,不斷延伸,已然繞了他的手腕半圈。

  隨著傷口外擴,深入骨髓的疼痛鑽出了千早的眼淚。太痛了,眼前一陣模糊,千早雙膝跪地,這一次,沒有人能接住他了。

  更多的血流入地上的水中,血液逐漸流出身體,也讓最後一絲藤堂留在他身上的溫暖流盡。

  千早好想跟藤堂求助,可是不行。他連身後的東西是什麼都不知道。

  好痛,但他還能感覺到那視線注視著他,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看他在失去藤堂的狀況下,還能夠怎麼掙扎。

  只有他自己一人,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下一陣疼痛襲來,千早的視線陷入一片漆黑,身子前傾,摔進了冰冷的水裡,徹底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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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8F

● Trigger Warning

 ◌ 本章節含有自傷、自殺等可能觸發心理創傷之內容,閱覽前請留意

  ●

  水包覆了他,將他吞沒。

  睜開眼睛的時候,千早很快便意識到,他並不是在現實世界。

  周遭一片漆黑,沒有氣泡、沒有水聲,卻可以感受到水的冰冷,冷得他每個毛孔都在刺痛,在寂靜中渾身顫抖。

  無形的手將他向下拉,拉著他進入無光的深水中。

  千早掙扎著,不知道自己會被拉去哪裡。沒有人回答他,在這裡,他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任何人會告訴他答案。

  後背與地面接觸的瞬間,千早的世界開始流入顏色。

  拉著他下落的力量消失了,他也不再受困於黑暗之中。場景陡然切換,千早茫然地從地上坐起身,站在充滿真實感的土地上,眨了眨眼,花了幾秒才認出自己身處何處。

  這裡是都立小手指高中。

  只是,和他認識的高中校園有些不同。地上畫線的方式不同,壘包看起來更加老舊,他環顧四周,終於明白問題出在哪裡。

  這是過去的小手指高中。

  不確定是多久以前,但顯然是久遠到連制服樣式都和現在不一樣的時候——球場邊緣經過的學生證實了他的想法,數位談笑著的學生經過他,像是完全看不見他一樣,即使千早試圖呼喊,也沒有人理會他。

  水。他在水裡。能讓他窺見詛咒源頭的水中。

  雖然,在千早的想像中,他應該是好整以暇地站在旁邊看,而不是整個人狼狽地摔入水裡,但現在看來,他也算是達到了想要的目的。

  這是詛咒的開端,所有事情的源頭。

  千早向前走,看著站在棒球場上的學生們,全都換上了體育服,在陽光下揮灑汗水。棒芯擊中球的聲音、球傳入手套的聲響、響亮的練習吆喝聲此起彼落,一如如今的小手指棒球社。

  過去的小手指高中有棒球社嗎?千早不確定,他只知道,在他入學時並沒有,可再之前是否有過?

  他從未想過這些問題。

  習慣讓千早看向二壘的位置,站在那裡的,是一位穿著體育服的高中生。雖然不認識對方,但光是這一眼,就讓千早對這名二壘手產生了強烈的同情心。

  他太瘦弱了。

  千早比誰都清楚,天生的體格對球員的生涯有著多大的影響,正因他親身經歷過,他一眼就明白,對方的身型一點都不適合打棒球。

  和球場上其他的球員相比,這名二壘手的身高明顯矮了一截,肩寬不足,手腕也相當纖細,讓人忍不住擔心他是否有足夠的力氣傳球。

  果不其然,當球往二壘的方向飛去,二壘手接住了球,向三壘的方向傳去,球在空中拉出一條還算漂亮的軌跡,卻在抵達三壘以前落下。

  若是有跑者在,這一定會導致難以挽回的無力局面。

  二壘手低下頭,看著自己將球扔出的手,似是陷入了沉思。

  千早有些不忍心,不願看著這個畫面。要接受自己天生體格不如人的事實,是非常痛苦的過程,親眼看見他人的掙扎亦是。

  手仍舉在空中,那名二壘手抬起頭來。

  千早和他對上了視線。

  即使隔著點距離,對方還戴著球帽,遮蔽了一部分的眼睛,但千早仍能感受到,對方看見他了。

  二壘手笑了。

  笑著笑著,戴著球帽的頭向一邊歪去,嘴型開闔,明明相距遙遠,千早卻能在腦中聽見對方的聲音,一字一句都如此清晰。

  你也覺得我不適合嗎?

  下一秒,對方微笑著,歪著頭,朝他的方向跑來。

  本能告訴千早,他應該逃跑。

  不要讓那人追上他,出於某種直覺,他感受到了這件事。千早轉身,拔腿,用力邁開步伐。

  可是他能逃去哪?這不是現實,只是詛咒製作出的幻境。

  他根本無處可逃。

  千早的心臟跳得好快,快得像激昂而沉重的鼓聲,卻遮掩不住離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當那間熟悉的器材室在他眼前出現時,他有種好討厭的感覺。

  理智告訴他,進去裡面一定沒好事,但不進去,就只能被身後的人追上。

  兩種結果都很討厭,而他只有一個選擇。

  用力推開那扇木門,千早氣喘吁吁地跑進了器材室,反手,喀噠一聲鎖上門。

  他聽見那人跑到門前。腳步聲停了下來。

  嘻嘻。

  他就站在門口笑著,聲音很細,毫無溫度,穿透了木門,在千早的腦海中高亢地響起。千早耗費了好大的力氣,才不讓自己摀住耳朵,此時此刻,關閉任何一個感官都很危險。可是他真的好不想再聽見那個笑聲。

  好害怕。他怕那笑聲,也怕身後的門隨時會被撞開——

  但什麼沒有發生。

  下一秒,那聲音消失了。

  門外所有的聲音都不見了,像是從來沒有人站在外頭一樣,取而代之的,是器材室內部傳來了一聲巨響。

  千早轉過身,看向器材室內。

  器材室裡不知何時多了好多人,那些人同樣忽視突然出現在裡頭的千早,讓他成為一名沉默的旁觀者,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切。

  裝球具的籃子倒放在地,那名二壘手就站在上頭,被其他幾個高大的球員圍住。

  「嗚啊,都讓你站在上面了,你怎麼還比我矮啊?」其中一個球員笑道,伸手在兩人的頭頂位置比劃,言論引發了周遭數人跟著一同訕笑。

  「就憑你連傳到一、三壘都沒有力氣的肩膀,還想跟我們一起打球?」

  面對周遭球員的嘲笑,那名二壘手仍站得直挺,臉上灰撲撲的,卻埋藏不住他那用盡全力,強迫自己保持堅定的眼神。

  「我想打。」他說。

  「嘖,怎麼都講不聽。」

  一旁最為高大的男生抓起了他的手,將他的手腕緊緊握住。光是這個動作,便表現出兩人體型的差距,壯碩的少年輕輕鬆鬆便包覆住二壘手的手腕,隨著五指出力,二壘手面露痛苦的神色。

  「我再稍微用力一點,你的手腕就會斷了吧。」嗤了聲,高壯的球員手一拉,便將少年顯得嬌小的身影拖到地上。

  烙上五指印痕的手被用力一甩,撞到了身後的鐵架,千早定睛一看,是他看過的那個鐵架:那一個,有隻手從下方爬出來,要將他抓走的鐵架。

  少年的手撞上冰冷的金屬,疼得他蹙起眉頭,咬得嘴唇都在發顫,仍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別太自以為是了,你以為監督真的希望你來啊?他只是希望你在場邊幫我們跳應援而已。」

  其他隊員都在笑。千早一點都不想看眼前的畫面。

  他一向不太在乎他人,在學期間都專注在棒球上,從未捲入、甚至目擊任何霸凌事件,這樣的畫面對他而言太過衝擊,更不用說,是看見一個和他一樣身材不如人的球員,承受著身體與心靈的羞辱。

  看跪在地上的少年都不說話,其他球員或許也覺得無趣了,嘴上說著走吧、不管他了,一行人便鬧哄哄地離開了器材室。

  只留下那名二壘手,漠然地待在原地。

  千早好想伸出手,將他從地上扶起。

  即使他已然明白,這名二壘手有很高的機率,便是詛咒中的主角,這一切,都是對方要他看見的,詛咒誕生的過程。

  那是滿滿的恨。恨別人,也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地上的二壘手抬起頭來。

  再一次地,他與千早對上了視線。他的眼角沾著因疼痛而泛起的淚水,臉上卻在笑,笑得極度不協調,千早倒退了兩步,背部砰的一聲撞上了門。

  你以為自己很了解我?

  少年跪在地上,朝著他爬過來。

  千早看見他手腕上的指印顏色越來越深,像是嚴重的灼傷,幾乎要讓那纖細的手腕碎裂。身體無法得到足夠的支撐,爬行的姿態極度不協調,整個身子向一側傾倒,少年的笑容隨著晃動,像是隨時都會從臉上掉下。

  對方就快碰到他了。

  千早知道,自己只是單純被玩弄於他人的掌心中。他不願被碰到,只能逃跑,可在鬼魂製造出的幻境中,就算他要跑,又能跑去哪裡?

  彷彿在佐證他的心聲一樣,對方以那張融化著的笑臉出了聲。

  陪我玩一下吧?反正你跑得很快不是嗎?

  我也很喜歡跑步喔。

  即使他跑,他轉身,再次打開了那扇木門,也只是跑進下一個對方要他看見的場景。

  可千早只能不斷地跑。

  這一次,千早踏進的是廁所。而且是外觀十分老舊的校舍廁所。裡頭只有那名二壘手一個人,正在洗手台裡用力搓洗著什麼東西。

  其實要洗東西,直接在球場旁的洗手池區清洗更快,但從剛才看見的畫面,千早不難想像為什麼對方要特地跑到校舍內清洗。

  千早注意到,面前的少年臉上有傷,手上也有,大大小小的傷口遍佈全身。臉和頭髮都沾上沙塵,模樣狼狽,生著厚繭的手搓洗水流中的東西,仔細看,是一件白色的棒球球褲。

  水沖刷出布料裡的血,順著水漩流入排水孔。不用親眼看見,千早多少也能猜出對方發生了什麼事。

  先是手傷,再來是腿——不談體格問題,光是這些傷,就足以讓一個夢想是打棒球的高中生陷入絕望。

  清洗到一半,那名少年抬起頭,放任著水龍頭流出的水繼續流動,直視眼前的鏡子。

  水聲潺潺,鏡中同時浮現了千早與少年的臉,但這一次,少年的視線並不落在他身上,而是某個千早看不見的地方。

  他甚至不再面露笑容,那張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眼神木然,只留下把一切都拋棄的空洞。看起來好累。連勉強自己笑出來都太累了,彷彿此生再也沒有力氣勾起嘴角。

  少年語氣毫無起伏地開口。

  他問千早:你猜,最後發生了什麼事?

  好像他有可以不猜的選擇一樣,千早無奈地想。

  他無法抵抗,只能讓渾身是傷的少年帶著他,回到了一切開始的那間器材室。

  少年走過他身邊,站在器材室中,將被人隨意丟在地上的手套撿起,抱在懷中,模樣令千早想起那個站在海邊,想將手套丟入海中的自己。

  想拋棄,想要一輩子都不再拿起手套,卻在將手套高高舉起的當下,說什麼也無法輕易讓它摔落在地。

  愛得太深,像眼前的那片海,只因水面還有一道光,即使過程再艱辛、海水再冰冷,也願意放下一切,深深陷入。

  但對他面前的少年而言,那道光已經徹底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一片純粹的黑暗,在海最深的地方,一絲微光都無法溢入

  所以,他將手套再一次扔在地上,此生都不曾再撿起。

  從口袋裡,他抽出了美工刀。

  他將刀片抵住還烙著五指印痕的手腕外側,用力按了下去。

  血色悄然蔓延。

  起初,千早感到不解。

  打從對方拿出美工刀的那一刻,千早就知道他要做什麼了,但為什麼是從手腕外側?

  一般人要做這種事的時候,都是乾脆地向手臂內側劃下一刀,雖然同樣很痛,至少下手俐落,減緩痛苦的時間。

  他不解,卻也無法阻止,只能看著少年移動刀片,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以銳利的刀刃劃開肌膚與血肉。

  漸漸地,千早明白了。

  他想割出繞手腕一圈的傷口。

  不斷擴大的傷口中,鮮血翻湧,直到割到手腕內側時,少年幾乎已沒了力氣,手腕劇烈抖動,咬著牙,最後一次用力,割開了最為脆弱的動脈。

  血色自他的臉上迅速流逝,直到只剩下如骨色的白。

  他痛得滿目猙獰,看著這一切的千早又何嘗不是。

  刀子並不是劃在他手上,可他完全能感受到那穿心的痛與絕望。血滴在棒球手套上,再流向地面,像是擁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在地上流成了一個圓形的環,往後的日子,無論校方如何刷洗都無法洗去,只能覆上一層新的沙土,掩蓋一條生命留下的痕跡。

  那是以血刻下的詛咒。

  亦只能以血來觸發。

  少年停下動作,看向千早。

  「需要和你說明一下嗎?」他淡淡地說,彷彿只是在和老朋友閒聊。「再過幾天,等你手上的傷也像我一樣,就準備和你的左手說再見啦。」

  「……為什麼要這麼做?」千早盡可能冷靜地問:「我知道你很憤怒,但我……終究是無關的人。」

  「無關?」

  少年冷哼了一聲,嘴角抽動。「那你說,為什麼你可以站上球場?為什麼我就不行?」

  「這——」

  「我來幫你吧。在這裡,沒有人會來救你了。」

  鬼魂打斷了他,手上的血依然涔涔流出,在他走向千早的時候,於地面留下長長的血痕。

  「我幫你加快,過程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少年笑著,這一次,千早很快便明白,對方已經沒有要和他玩下去的意思。

  鬼抓人時間結束了。

  突如其來的壓迫感壟罩他,千早無法移動,失去逃跑的能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不斷接近。

  「不要……」

  千早出聲,聲音卻像被重物用力壓住,細微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

  不要。

  他不能失去任何一隻手。好不容易,他才決定繼續打棒球的。

  他還想跟小手指的大家一起打球。

  想繼續和藤堂同學練習傳接球,在青空之下,讓藤堂幫助自己回到本壘。

  少年伸出沾滿鮮血的手,即將要碰到千早的瞬間,他愣了一下,彷彿被一面無形的牆擋住了動作。

  他先是面露疑惑,旋即怒目瞪向千早的口袋。

  好熱。

  隨著少年動作的停滯,千早感受到了長褲口袋處傳來的溫熱,融化禁錮他的冰冷,手突然得到了自由。

  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了在裡頭摸到的東西。

  千早將那枚御守緊緊握在手上。

  「礙事。」

  眼前的二壘手怒聲道:「你以為那東西可以幫你多久?」

  少年冷冷一笑,輕輕甩動他早已被血淹沒的手腕,即使手無法靠近千早,手腕上的血卻濺到了千早身上。

  好燙。

  同樣是熱度,卻和御守的溫暖不一樣,彷彿碰到熾熱的鐵鍋,肌膚發出冒泡的聲音。

  其中幾滴血,落在那枚御守上。

  顧不了身上的疼痛,千早看著血珠像是還未熄滅的香煙煙頭,在御守上燒出一個又一個的洞。千瘡百孔的御守冒出白煙,燙得他再也無法握住御守,只能將它扔在地上。

  應該保護他的存在,如今只是條被淘汰的抹布,隨意躺在沙土之中。

  流著血的少年大笑出聲。

  在千早失去一切防備之時,他傾身湊近千早。

  千早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目睹那隻手朝著他的左手腕而來,接著,用力抓住了他。

  千早疼得嘶了一聲。銳利的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裡,好痛。少年笑得越來越猖狂,看著千早手腕上的傷口緩緩向外拉扯,已然繞到了手腕外側。

  兩端再往前一些,在他的手腕上,就會形成一個閉鎖的環。

  一旦環形成,這輩子,他都不可能再打棒球了。

  不要。說什麼他都不要。

  千早渾身緊繃,想使出自己最大的力量將手抽回,卻是徒勞無功。

  或許,正是因為將身體繃得太緊,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得好大,那一瞬間,他才能聞到血的味道。

  不是他面前少年的血味。那不一樣。原本存在這裡的血,是冰冷、不存在分毫人類溫度的,光是聞到,就能使血液凍結。

  可此刻,突然進入這個空間裡的,是不一樣的氣味。

  同樣是血,卻令千早想到陽光。

  一條紅色的絲線出現在少年身後。

  彷彿,是以血珠串成的線,紅得鮮明,是生命的顏色。

  緊緊抓住他的少年並沒有注意到那條線,只是著迷地看著千早手腕上不斷擴大的傷口,期待它繼續擴大,成為和自己手上一樣的血色圓環。

  千早用僅剩的力氣,伸出了還空著的右手,繞過少年的頭,死命地抓住那條線。

  抓著他手腕的力道消失了。

  光也消失了。所見的一切都不見了。僅僅一剎那,周遭的景色、溫度、聲音,都被黑洞吞噬,連光源都無法逃逸。

  原先還站在他面前的人,也在千早握住紅線的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又進入一片黑暗中。

  感覺不到重力,卻被闃黑的海水吞沒,只能下沉,除此之外,什麼都感受不到。

  只是那黑暗裡,還有一條紅色的線,在無盡的黑水中飄蕩著。

  就像落水的人,會出於本能地抓住所有浮在水面上的東西,千早指尖向前,以指頭輕輕勾住,將那條紅線握於掌心。

  明明是他的手包覆住了線,千早卻覺得,自己像是被那條線緊擁入懷。

  紅線將他從黑暗中拉出。千早閉上眼睛。

  再一次睜開雙眼,他看見了光,看見了藤堂葵手上的血,和那對慌張的眼。

  臉好溼啊,從幻境中出來時,這是進入千早腦海的第一個想法,他的髮和臉全像是剛浸泡在冰水中一樣,既溼且冷,因發麻而疼如針刺。

  他有些恍惚,明知自己正坐在器材室的地面上,卻還不習慣擁有重力的世界,頭暈目眩,因缺氧而有種飄飄然的感受。他的臉埋在水中很久嗎?距離完全停止呼吸的距離有多遠呢?

  千早沒辦法繼續想下去,他只是看著藤堂手上的血,恍然出聲:「你的手……」

  藤堂跪了下來,將千早摟入懷中。

  他抱得好用力,太用力了,讓還沒完全想起該如何呼吸的千早感到不適。但千早並沒有推開藤堂。

  藤堂好溫暖。

  就連從他身上流出的血,都有股陽光的味道。

  千早慢慢放鬆下來,想起了該如何呼吸。

  然後,他開始啜泣。

  藤堂抱著他,撫摸著他的後髮,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撫著備受驚嚇的小動物,即使手指顫抖著,動作仍無比輕柔。

  「沒事了,」藤堂的聲音藏著努力壓下的顫動,依然將千早抱得好緊。「沒事了,千早,我在這裡。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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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8.

9F

  千早連夜高燒不退。

  當藤堂提議,要他住進藤堂家時,千早很清楚,他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的父母還未回國,家裡空無一人,他不願意再一個人待著,卻也不可能要求藤堂待在他家,日夜陪在他身邊。

  地鋪、衛生、生活習慣等等問題,在他持續不退的高熱前,根本就不算什麼。

  在藤堂的房間裡,藤堂迅速為他鋪好了地鋪,要千早趕緊躺下來休息。彼時千早還未意識到自己在發燒,他只覺得全身都好累,連移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彷彿失去骨頭,沒了一切將身體支撐起來的力量。

  他神智恍惚地躺進地鋪,藤堂伸手,將掌心貼上他的額頭,發出了驚呼聲。

  那之後的事,千早都沒什麼印象了。

  他大概知道,藤堂為他貼上了退熱貼,冰涼沁入體內,止熱的效果卻有限。

  薄荷腦的氣味好冷,不比榻榻米的草香能夠安神,千早並不喜歡,只希望藤堂能再靠近自己一些,讓那溫暖的陽光氣味包覆住他。

  意識朦朧間,千早隱約聽見藤堂問他要不要送急診,千早抓住了藤堂的手,虛弱地出聲,請他不要這麼做。

  他以破碎的言語向藤堂說明,一般人接觸到太多不屬於陽間的事物,身體會透過發燒來抗拒是很正常的事,再怎麼樣也死不了的,大概——當然,最後這句他放在心底,沒說出來嚇藤堂。

  同樣的,千早也沒告訴藤堂,他不想去醫院,是因為他不願意離開藤堂身邊。

  千早瞬平再也無法否認自己對藤堂葵的依戀。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思緒不清的時候,和藤堂表露了這份依賴,才會讓藤堂一如他所渴望地,不分日夜都陪在他的身邊。

  進入藤堂房裡的時候,外頭的天還亮著,隨著千早反覆入夢、夢醒,天色漸漸暗下,日光消逝,千早身體的熱度卻未隨之消退。

  好熱。好難受。當他以沙啞的嗓子,艱難地和藤堂討杯水喝時,從藤堂手上接過杯子,杯中裝著的卻是黏糊糊的血。

  他嚇得想把杯子丟掉,卻只是讓杯內的血水流到自己的手腕上,纏繞著他的手腕,一圈又一圈,像勒得太緊的橡皮筋,嵌入他的肉裡,直至他的手掌與手臂分離。

  千早會在劇烈的心跳中嚇醒,渾身冒著冷汗,藤堂就坐在他的身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說著些安撫他的話,千早卻沒辦法聽進去。

  疲倦使他再一次闔眼,惡夢又撐開了他沉重的眼皮。

  有時,拍著他後背的那雙手變得好冰冷,千早轉過頭,才發現藤堂不知何時已變成那名二壘手,正以空洞的眼神注視著他。

  快好了,那張蒼白的臉笑著說,你就快和我一樣了。

  這裡是夢境。

  那裡是現實。

  但那裡也是夢境。夢和現實是一樣的東西。

  現實在夢裡,夢穿破現實,一切都融為一體,人與鬼的界線亦模糊。

  直到,藤堂葵將他擁入懷中,那道邊界才漸漸清晰了起來。

  是他主動請藤堂這麼做的嗎?還是藤堂自己決定的?

  千早並不清楚,但他知道,當他醒來時,朝曦在藤堂葵熟睡的臉龐上暈開,而躺在藤堂身側的千早,只能以最近的距離,看著藤堂臉上錯落的光影。

  他們之間好近。而且還是不能說逃就逃的近。因為,藤堂的一隻手臂還放在他身上,將千早整個人緊緊摟住。

  額頭還貼著一片不冷的退熱貼,身體已不再發燙。可他還是好熱。

  千早看著藤堂正睡得香甜的面容,慢慢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好好地睡著了。

  不再反覆從夢中驚醒,難得安穩地睡了一覺,或許,正因為藤堂於夜裡進入他的被窩裡,抱著他入眠,陽光般的氣場阻擋惡夢侵擾。

  直至藤堂醒來前,千早都沒有移動過身體。

  他不願驚擾藤堂,千早知道,藤堂從昨天就陪在他的身邊,為他更換額上的退熱貼、擦去身上的汗水,雖然總在半夢半醒間浮沉,這些事千早仍有所感知。

  此刻,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原本那套,袖子太大了,肩寬不對,不用照鏡子,千早也知道他穿的是誰的衣服。

  下身的衣物同樣被換掉了,換成了舒服的短褲。

  千早只能強迫自己不去想藤堂幫他更換衣服時的樣子。

  他改成去想,藤堂一定也很累。

  明明是上學時間,卻為了他沒辦法去學校,但千早知道,若是他和藤堂表達愧疚,藤堂一定會說這又沒什麼,反正他去學校也都在睡,要他不要為了這種事情鑽牛角尖。

  正因如此,千早所能做的,就只是往藤堂懷裡挨得更緊一些,讓藤堂的體溫包裹著他,像一條紮實的羽絨棉被。手臂的重量全壓在千早身上,很重,卻是藤堂睡得正舒適,也是千早感知到自己在真實世界的證明。

  這樣的姿勢,亦給了千早一個理由,讓他無法看向自己的手腕。

  在藤堂醒來之前,他毋須面對那道傷口仍在擴大的現實。

  ◌

  「終於不燙了。」

  藤堂將掌心自千早額頭上離開,呼出了一口氣:「你昨天整個人燙到像超市賣的烤地瓜,快被你嚇死。」

  「這是什麼奇怪的比喻。」藤堂同學才是烤地瓜。超大型烤地瓜沒有資格說他是烤地瓜。千早在心裡用力吐槽。

  就像現在,藤堂的手明明從他身上移開了,千早還是覺得自己整個人從額頭到胸口都好熱、好燙。這就是藤堂葵是超大型烤地瓜的證明。

  藤堂醒來以後,第一件事是確認千早的狀況,還比了個耶的手勢問千早看到什麼,讓千早無言地說他再怎麼樣也是燒壞腦子而不是眼睛。

  藤堂仍不放心,直接撥開他額前的髮,將手貼上他的額頭。千早猜想,在他睡著的時候,藤堂一定這麼做了好多次。

  但在清醒的時候,接受自己被這麼對待,果然還是太難了。

  「沒事就好。」藤堂輕聲說著。

  千早沒有回答,只是看向藤堂剛放下的那隻手。

  昨天,他看見藤堂的手上有血。

  此刻,流血的位置被包紮了起來,包得很隨性,透氣膠帶貼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某個粗魯的人自己隨便貼的。

  千早盯著那黏得很隨便的膠帶,開口:「你的傷是怎麼來的?」

  「啊、這個啊,」藤堂也瞄了眼自己的手,說道:「昨天,你突然間就在我眼前消失了,只剩下那灘水,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裡找你。後來我就想到,你不是說什麼我的氣場很強,鬼都會怕嗎?」

  「所以,你用了自己的血?」千早低聲問。

  「嗯啊,我想說那我的血也有點用處吧,就弄了一點血到水裡面。」藤堂語氣平淡地說著,好像這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事。「後來,你就出現了,整張臉都泡在水裡,我嚇死了,想說你這樣到底能不能呼……」

  「這太蠢了。」

  千早打斷藤堂。

  「我不是說過,那個詛咒是由血觸發的嗎?如果藤堂同學也因為流血而受到詛咒該怎麼辦?」千早一口氣往下說,呼吸越發急促:「就算後來沒事,讓自己受傷也太蠢了,藤堂同學難道不用打球嗎——」

  「可是我害怕找不到你。」

  即使被千早連罵了好幾次蠢,藤堂並沒有生氣。

  他看著千早,眼神十分堅定。

  「我知道很危險,可是我不能失去你。」

  千早完全無法回應藤堂的視線。

  他咬住下唇,雙肩拱起,又在藤堂的視線裡慢慢放下。黑暗中的紅色絲線、帶著陽光氣息的血味,他知道,因為有了藤堂的幫忙,他才得以離開鬼魂製造出的幻境,而不在裡面迷失,就這麼被詛咒的源頭帶走。

  千早都明白,可他真的好不希望藤堂為了他而受傷。

  他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這時候該說的是抱歉,還是感謝。思緒在腦海中打結,千早試圖拆解,在他成功解開思緒繩結以前,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咕嚕。

  然後是一聲:咕嚕嚕嚕嚕嚕嚕嚕。

  瞬間,千早的臉紅成一顆熟透了的蕃茄。

  他猛然抬頭,慌慌張張地擺動著手,試圖挑選合適的言語解釋:「不是、我只是昨天都沒有吃,呃也不是說我餓了就真的只是——」

  「隨便啦,那些事怎樣都好。」

  藤堂並沒有要聽他解釋的意思,爽朗一笑,語氣十分豪邁。

  「反正餓了,就是要吃東西,最好,是吃藤堂大人特製的美味早餐!」

  ◌

  吃早餐的時候,千早和藤堂說起他在水裡看見的一切,藤堂默默聽著,並協助他將這些內容轉述給土屋和季。

  千早緩慢地咀嚼著口中的米飯,米香隨著熱度而加溫,在口中越嚼越香甜,是千早鮮少在一大清早品嚐到的味道。

  平時,他總是習慣帶超商買的食物當早餐,御飯糰便足以填飽練習完後的肚子,吃冷食慣了,難得溫熱的米飯給了他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簡單卻厚實。

  藤堂還煮了味噌湯,和煎了甜口味的玉子燒,吃起來比外面賣的還要更甜了些。

  藤堂托著腮,看著千早進食的動作,出聲:「說吧,這次又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怎麼會呢。」千早笑道。

  「少來了,你怎麼可能沒意見。」

  「那……玉子燒的砂糖好像放太多了。」

  「這改不了,我妹就喜歡這個口味。」藤堂聳肩道:「你不喜歡?」

  「算是不討厭吧。」

  「就不能坦率地說喜歡嗎?」

  藤堂嘆了口氣,千早只是微笑,邊夾了塊散發甜甜香氣的玉子燒入口。

  其實,他也很喜歡這個口味。

  折騰了整整一天,他的肚子真的好餓,但可能是因為身子還很虛弱的關係,進食成了一件好累的事。玉子燒好甜,砂糖融化在蛋液中,彷彿也融化了他的疲倦,為他增添幾分用餐的力氣。

  慢條斯理地用著藤堂為他準備的早餐,千早聽見藤堂嘴上唸著:「明明昨天……」

  但藤堂的話還來不及說完,千早便和藤堂同時注意到,藤堂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拿起了手機,藤堂說:「是土屋學長。我看一下,他說……咦?」

  藤堂停了下來,像在消化自己看到的語句,千早索性放下餐具,整個人湊到藤堂身邊看。

  出現在藤堂手機螢幕上的,是一個十分老舊的新聞網頁,甚至還沒有行動裝置瀏覽模式,只能以藤堂的指尖移動,去放大他們想要看的內容。

  那是一篇年代久遠的地方新聞。

  都立小手指高中棒球社社員死亡 棒球社宣布廢社 校方出面澄清:絕無霸凌事件

  「跟我看到的不一樣呢。」光是看到標題,千早就忍不住苦笑。

  藤堂也是一臉無言的表情,以指尖放大報導的其他部分。

  文中,並未透漏過世學生的姓名,只說當棒球社社員在器材室裡發現死者時,學生已失去呼吸心跳,死因研判是在搬運器材時不慎撞到鐵架,頭部受到重創而離世。

  「這跟你說的完全不一樣吧?」終於,連藤堂都忍不住出聲。

  千早只能回以一個無奈的眼神。

  畢竟,牽扯到校園霸凌事件,又是網路資訊還不像現在這麼流通的年代,這種事情校方自然是能壓則壓。反正,小手指高中也不是什麼特別有名的學校,這件事在當時應該沒引起什麼風浪,一下子就消失在人們的記憶中。

  這些年來,學校的行政人員不知道換了多少人,或許連記得這件事的也沒有幾個,在他們提出創立棒球社的時候,沒有人阻攔,正是這一切早已被人遺忘的證明。

  千早越來越能夠理解,為什麼那名二壘手會有這麼強烈的恨意了。

  「也真是夠可憐的。」

  藤堂幫他說出了心裡話:「不過,再怎麼說,也不能詛咒完全無關的你,恨也要恨對人啊。」

  千早沒有回話。藤堂說的當然是對的。

  但他亦明白,所謂的詛咒,本來就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最初的恨意,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力量變得更強大,卻也忘記了最初憎恨的對象,成為將無關者悉數捲入的怨念,最終扭曲成了難纏的詛咒。

  詛咒本就難解,更不用說,他根本沒有這方面的能力,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

  千早陷入沉思之時,藤堂的手機螢幕上,又跳出了土屋的訊息。

  藤堂示意千早一起看。

  螢幕上,土屋說明,稍早,他已將千早的狀況轉達給師傅知道。

  接著,對話向下,千早看見了關鍵字。

  「祭祀」

  再往下看,是土屋學長傳來的對話截圖,從上下文判斷,應該就是土屋和那名師傅的對話。

  藤堂指尖輕觸圖片,將內容放大。

   這個詛咒比我預期的還凶狠,再拖下去,只怕你朋友的手真的要不保了

   我今天過去你們學校一趟吧

   要進行祭祀

   心中有怨恨而形成的詛咒,只能透過寬慰亡魂的方式來解開,要讓他想起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才能放下怨念

   今天晚上帶著東西過來

   叫那個被詛咒的學生一起來,還有你說那個陽氣很足的也過來

   記得叫他們不要分開,會很危險

  資訊量還真大。思考過後,千早提出了讓他最感到困惑的部分。

  「帶著什麼東西?」他問。

  藤堂滑著手機螢幕,回答:「學長說,帶能代表它生前未盡心願的東西就好,你有想法嗎?」

  千早想起他透過水看到的一切。

  球場旁,小小的器材室。抱在懷裡的手套。依依不捨地抱著,最終卻鬆了手,手套落地,躺在溫熱的鮮血中。

  他很快就知道,自己要帶什麼了。

  「藤堂同學家有備用的手套嗎?」千早問:「能不能跟你借一個?」

  「手套?」藤堂思忖半秒,才點點頭:「有是有……你要拿手套去祭祀喔?」

  「嗯。」

  「是可以直接給你啦,不過,就只是現在沒在用的舊手套而已,不是什麼高級貨。」

  「那就夠了。」

  他知道,祭祀要的只是一個象徵物。一個能象徵怨靈最無法放下的事情之物。

  「好,所以——」

  藤堂放下手機,吸了一口氣。

  「現在的狀況就是,我們帶著手套,今晚一起去找那個看起來好像很厲害的師傅,去拜一下那個二壘手鬼魂,然後詛咒解除,一切結束、對吧?」

  千早推推眼鏡,一時之間找不到藤堂的說法有什麼問題,除了過程太過簡略以外,好像也就真的是這樣。「應該……對吧。」

  「那太好了,趕快解決這件事,你就不用再這麼害怕了。」藤堂勾著嘴角,中氣十足地說道:「我們去痛扁那個詛咒一頓!」

  是要祭祀人家,不是痛扁啦。痛扁只會讓鬼魂聽到更生氣吧。

  千早沒把心裡的話說出來,看著藤堂比他還要更高興的樣子,他心中的感受十分複雜。

  這一切,從頭到尾都與藤堂無關。

  但藤堂一路陪伴他走到了這裡。

  千早低下頭,輕聲開口:「謝謝。」

  藤堂瞪大眼睛,看著千早,像是在懷疑自己的耳朵。

  千早沒好氣地看著藤堂。「怎麼了嗎?」

  「……只是想說,這麼坦率,還真不像你。」藤堂臉上的震驚退去,取而代之的,不知道是不是千早的錯覺,總覺得藤堂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該不會還在發燒吧,才會像發燒的時候……」

  千早警戒地豎起耳朵。「我發燒時怎麼了?」

  「沒事。」

  「藤堂同學一點都不適合說謊喔。」

  千早故作鎮定,其實內心緊張到不行,耳根逐漸發燙。什麼叫「像在發燒的時候一樣坦率」?他在發燒時說了什麼嗎?

  總不可能是、告……算了,不可能,千早完全不敢往那個方面去想,他只能盡可能展現出自己的氣勢,站得直挺,眼神努力保持銳利,逼迫藤堂好好回答他的問題。

  「嘖,真是麻煩。」

  藤堂搔了搔頭,面露懊惱。

  最後,他面向千早,直視著千早的雙眼。

  不再閃躲千早的視線,他說:「等詛咒的事解決了,再告訴你吧。」

  • +2
  • @starrywu 因為藤堂就跟地瓜一樣黃黃的!(藤堂:什麼意思
  • @闕擎 謝謝~~
  • @Minatsu深夏 對耶!藤堂也是黃黃的XD 難怪這麼適合!!
  • 大半夜看了一個小時啊,明天上課會睡死,只能先看到這兒了,感謝作者的大長篇,寫得很好啊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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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9.

10F

  啪。

  啪啪、啪。

  聽見低沉的拍擊聲時,千早很快便明白,為什麼那名師傅如此強調,要他不要和藤堂分開。

  那是拍手的聲音,卻又不完全一樣。不像掌心接觸時如此響亮,而是骨頭撞著骨頭的乾裂聲。

  乾扁的,沒有一絲生氣,彷若即將燃盡的柴火一般,發出幾乎要裂開的聲音。

  千早看向前方,就在藤堂家門口前的街角,站著一個瘦長的人影,那人拍著手,製造出他所聽見的拍手聲響。

  只不過,是以手背拍著手。

  啪啪、啪。

  手背彼此倚著,拉遠又靠近,兩片乾扁到幾乎要被骨頭穿破的皮膚相撞,動作越來越快。

  啪、啪、啪、啪啪。

  隨著拍手的節奏,那人的嘴角抽動著,拍手的力道漸大,像要把手腕撞斷。

  一般人是不會將手扭曲成這種怪異形狀的。

  更不會就這樣站在街角,一邊反拍著手,一邊看著他人笑,笑得幅度太大,連眼角都被用力向下拉扯,彷若眼窩遇熱而融化,沾黏在臉頰之上。

  偏偏,眼窩裡的那顆眼珠子,正冷冰冰地看著千早瞬平。

  他屏住呼吸,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藤堂葵的衣袖。

  藤堂一定感覺到了,卻沒有阻止他。

  千早低下頭,喉結因吞嚥口水而滾動,不確定自己此刻的臉色究竟是嫣紅,還是像個死人一樣蒼白。

  前面那個,怎麼看都不是活人。

  千早聽說過,死者的行為與生者相反,就連拍手也是反過來拍,一如他此刻所見的動作。風掠過街角,卻帶不走那聲聲拍擊,只是在空氣中拖出了回音,被風拉得很長很長。

  啪啪、啪。

  藤堂看不見,一定也聽不見那聲音,說什麼都沒辦法理解他心裡的害怕,千早也不想告訴藤堂那裡站著什麼。他盡可能裝作沒事的樣子,放開了被他抓住的袖口,伸手想去推眼鏡。「抱歉、剛突然有點暈……」

  藤堂抓住他正要去推眼鏡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扣住了千早的手指。

  「那就牽著。」

  千早還是不確定,自己此時此刻的臉色如何。

  但他很確定,就他所見,在藤堂的那一頭金髮下,從臉頰到耳根都泛起紅潮。

  藤堂撇過了臉,一聲不吭,只是拉著他往前走。

  請問。

  藤堂同學、這是在害羞嗎?

  ——他才是該害羞的那個人吧!

  被藤堂牽著走,千早腦海一片波濤洶湧,沖毀了他的語言能力,讓他完全掏不出適合的言語來表達當下的感受。

  走在向晚的街道上,千早還能聞到身上的衣服有著剛烘乾的氣味。這一身制服,是藤堂為了他要出門而特地幫忙洗好、烘乾的,此刻,緊緊貼著千早肌膚的衣物,還有藤堂家洗衣精的香氣。

  雖然總比穿著過大的藤堂衣服要好多了,但這身有著他人味道的衣服,仍是令千早心神不寧。

  更不用說,那個「他人」此時此刻還牽著他的手,帶著他一起前往校園。

  搞得千早在經過那個笑著逆拍手的鬼時,內心一點害怕的情緒都沒有。

  走開啦。他現在才沒心情管這個醜東西。

  一路上,千早遇到許多盯著他不放的靈體,有些怒目瞪視著他,有些嘻嘻笑著,有些則對他露出渴望的神情,但是,誰也沒有真的靠近他。

  他是被詛咒纏繞之身,與陰界的事物共處太久,能看見的東西越多,渴望侵入他這副身體的存在也越多。若不是藤堂在他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千早知道,只怕憑他自己一個人,是不可能安全抵達學校的。

  可是,這卻也帶來一個新的危險。

  再這樣走下去,千早害怕自己在被詛咒害死之前,就會因為心跳太快,而在藤堂身邊死掉的。

  ◌

  學校的夜晚總是靜謐。

  夏夜晚風拂過操場,吹得旗竿上的繩索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像鐘聲,預告著某種儀式即將開始。

  靠近那間器材室的時候,手持手電筒保持亮起的手機,千早停下腳步。

  門口有個人影。

  從藤堂家過來的路上,千早已經看過太多這樣的「人影」。

  這一次,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副佝僂的身體,此刻正緩緩地轉頭看向他,還沒看到那張臉上的表情,就令千早渾身發毛。

  奇怪的是,這一次藤堂也停下來了。

  「千早,」藤堂開口,將千早的手握得更緊。「我也看到了。」

  「……這還真不是什麼好消息。」

  難道,和他接觸太久,讓藤堂同學也變成能看見的體質了嗎?

  那個人影向他們走來。

  藤堂的掌心出了汗,卻沒有後退半步。千早雖然同樣緊張,卻也只能壓下聲音裡的顫抖,出聲安撫:「它們一般沒辦法對藤堂同學怎麼樣的,我們待在這裡等就好。」

  再等一下,和他們約好的師傅,就會出現在這裡。雖然從未見過對方,但此時此刻,千早只能將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

  前方,駝著背的身影離他們越來越近。

  他和藤堂都不敢呼吸,將對方的手抓得好緊。藤堂似是在猶豫著,手電筒的光芒究竟要繼續照著前方,還是該刻意自對方身上移開,在種情況下,要不要看清楚好像都不太對。

  最終,他選擇繼續照向前方。

  不論那是怎麼樣的存在,顯然它並不怕光,緩步走進了手電筒的光線之中,讓千早看清了它的身影與面容——

  那一瞬間:千早的第一個想法是:這是什麼佐古監督升級版之鬼嗎?

  他沒有要批評的意思(也可能有),但這個鬼看起來真的有夠邋遢的:襯衫皺得像醃漬過的菜,領口則好似被路邊的野貓抓過,沾著深色的污漬。褪色的外套掛在一邊肩上,腳上還踩著雙拖鞋,比起鬼,更像晚上坐在超商門口尋找人生意義的中年大叔。

  瀏海好亂。眼神看起來超級混濁。和他相比,佐古監督都算是個整齊的男人。

  對方提著一袋塑膠袋,打著呵欠,慢慢晃到他們面前,開口:「你們終於來了,就是和季說的那兩個人吧?啊怎麼不走過來?」

  藤堂直直盯著對方。

  然後,拿著手電筒大喊:「搞了半天你不是鬼喔——」

  「蛤?你這不良講話也太沒禮貌了!」

  顯然不是鬼,只是普通中年大叔的男人一臉不悅,指著藤堂大聲嚷嚷:「雖然不良沒禮貌也很正常,但可不要仗著自己還年輕,就看不起長輩了啊。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過分,你們有一天也會變成大叔啦,到時候就知道大叔的辛苦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邋遢大叔擺擺手,顯然沒打算多聽藤堂解釋。

  「算了,被詛咒的是哪個?」

  他盯著千早,看來也不用等千早開口,他就知道了答案。

  藤堂與千早面面相覷。

  土屋學長說的師傅,感覺角色形象和佐古監督重疊了,還是這年頭的大叔都是這個樣子呢?眼神交換的瞬間,他們看見了彼此腦中正泉湧而出的吐槽。

  不過,這顯然不是現在的重點,千早趕緊出聲:「您好,我是千早。」

  「我是藤堂,要麻煩您了,請問要怎麼稱呼您才好?」由於剛才很沒禮貌,藤堂難得有禮貌了一回,說著蹩腳的敬語,讓一旁的千早只能努力忍著不要笑。

  「跟和季一樣叫我師傅就可以了。」師傅抓著後腦杓,眼神上下打量著兩人,最後,將視線移到了他們的手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如此,」他睜大了眼睛,點點頭:「你們不用擔心,大叔我也是跟得上時代的,一點都不介意現在年輕人感情觀比較開放,什麼性別都可以在一起嘛。」

  千早低下頭,看向他和藤堂仍然緊緊牽在一起的手。

  他根本就忘了這件事。

  身為小手指棒球社最快的男人,千早以光速抽回了手,臉一秒轉向與藤堂相反的方向。

  「不是那樣的。」千早推了下下滑的鏡框,清清喉嚨,試圖要說點什麼解釋:「就只是剛剛在路上的時候發現這樣子好像會比較安全絕對不是那種關係……」

  「哦,那我們是什麼關係?」

  「——藤堂同學!?」

  師傅「喔」了一聲表情明顯寫著沒興趣聽他們吵這個,只差沒有當場挖起耳朵,意興闌珊地說:「這都無所謂啦,你們年輕人開心就好。喂,你的手伸出來讓我看一下。」

  最後那句,他是對著千早說的。千早還是覺得雙頰燙到不行,內心卻也慶幸著,至少有個不用跟藤堂再講下去的理由。

  他伸出那隻被紗布包起的手腕,在師傅面前,將外層的透氣膠帶撕去。

  傷口沒再出血,亦不會疼痛,包紮起來,只是不想嚇到人而已。

  畢竟,那道傷口已經繞過千早的手腕內側,紅紫色的裂縫經過突出的腕骨,只要再延伸一些,傷口兩端就會碰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圓。

  不論是誰,看到這種奇怪的傷口都會被嚇到吧。

  就算是剛幫千早包紮過的藤堂,再次見到他手上的傷時,嘴上都忍不住嘖了一聲。

  傷口不會痛,卻彷彿活著,有什麼東西在緊繃、發紅的皮下蠢蠢欲動,讓那道漸成環狀的傷口不斷滋長。

  「唔,」師傅看著千早的手腕,沉吟。「嗯……看起來的確滿糟的。」

  「有多糟?」藤堂問。

  「跟老婆在半夜回娘家一樣糟。但還沒糟到不能救。」

  不知道是不是千早的錯覺,那名師傅回答藤堂時,眼神並未落在他們兩人的身上,而是在藤堂身側的位置。

  但那裡什麼也沒有。

  對著空無一人的位置,師傅輕輕點頭。

  然後,他再次面向千早,看似迷茫的雙眼多了幾分嚴肅。

  「已經撐得夠久了,還想要這隻手的話,得趕快把這件事情了結才行。」

  說完,那名師傅轉身,朝著那間連一盞燈也沒有的器材室,邁開步伐。

  「趕緊進去,別站在外頭吹風了,大叔可是很早就要睡覺的。」他邊走邊哼了聲,笑聲在夜裡的校園迴盪著:「會怕的話,手可別放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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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10.

11F

  器材室的門被推開,空氣卻依然凝滯。

  可有什麼東西醒了過來。

  千早難以形容那種感覺。牆壁和地面都像心臟一樣,在跳動。

  光是走進器材室,就讓他有種被關在巨大身體內的壓迫感,耳裡彷彿還能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即使他很清楚,這裡有的只是三人的腳步聲。

  牆壁起伏著,地面在收縮,一縮一放間,揚起看不見的灰塵。感覺好奇怪。

  好像自己正踩著別人的血管上,腳下踏的,步步皆是肉感。

  千早伸手捂住口鼻,卻又覺得自己該遮的好像是耳朵——或許,只有整個人離開了這個空間,這份不舒服才有可能緩解。

  「你還好嗎?」一旁的藤堂看向他。

  「應該……還行。只是有點想吐,還可以忍。」

  師傅沒說什麼,默默按下牆壁上的電燈開關,似乎沒有感受到和千早相同的不適,又或是對這樣的感覺早已麻木。日光燈管亮起,許是久未更換,燈光昏黃,時有閃爍。

  「還真是有氣氛啊。」千早笑道,也不知道是為了緩和藤堂的不安,還是他自己的。

  師傅走在前方,腳步慵懶地拖著,發出沙沙聲響。他走到地上的血環前,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這……真是個紮實的詛咒。」

  藤堂馬上問:「你可以幫忙解開嗎?」

  「是可以啦,但明天看起來要全身痠痛了,真麻煩……」

  師傅嘴裡碎唸著,可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

  提來的塑膠袋裡似是裝滿了東西,師傅先從裡頭取出了一個木造的檯子,有點像放鏡餅用的三方,只是尺寸更大了些,讓人懷疑他究竟是怎麼將這東西隨便塞進超商塑膠袋裡的。

  接著,他又從塑膠袋中取出特大瓶礦泉水,怎麼看都像是剛剛來的路上在超商買的,要不是千早上次用過師傅另外準備的水,知道這水不一樣,他真的會以為師傅就是專程來器材室體驗大口喝水。

  「也換個像樣一點的容器裝吧?」連藤堂都忍不住吐槽。

  「隨便啦,反正重點是裡面的水。」師傅轉開了瓶蓋,手指向藤堂,問道:「要你們帶的東西都有帶齁?」

  「手套?」

  「嗯。就是那個,放到那邊那個檯子上。」

  藤堂揹的包包裡,正躺著他說好要借千早的手套。

  他從包包裡取出來,走向前方,將那副手套置於師傅說的木檯上。

  「行了,有個它喜歡的東西就行。本來啊、還該帶些花跟酒來的,但是高中男生嘛,都不會碰到這些啊。」

  師傅輕輕勾起了嘴角,自千早見到他以來,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溫和的表情。

  看來,就連這一點,都是個和佐古監督很像的人呢。

  彷彿深不見底的袋子裡,最後取出的兩樣東西,是一枝綁著白色紙垂的樹枝,和一個手持鈴鐺。

  千早知道,藤堂一定很努力,忍著不讓自己吐槽說「這樹枝絕對是剛才從路邊撿來的吧」——因為他也是。

  他看過神社裡巫女用來祓除的道具,確實也是長成類似這個樣子,雖說不可能把那麼大一根東西搬過來,拿個迷你版的也是情有可原,但眼前這根實在長得太隨性了,上面還有幾片沒拔乾淨的葉子,一副就是剛在路上隨便處理過的模樣。

  盯著手上的迷你御幣,師傅喃喃自語著:「唔,希望這次不要斷掉啊,臨時在路邊撿的應該能撐住才對……」

  「所以還真的是在路邊撿的啊!」

  「藤堂同學、冷靜……」

  好不容易,千早才阻止了藤堂,不讓對方真的衝上前去折斷那根樹枝。

  師傅聳聳肩,一臉不在乎的樣子,揮了兩下手中的樹枝。

  「道具只是輔助而已,最重要的,還是使用者的能力。」

  彷彿要印證自己說的話一樣,師傅另一手握著鈴,輕輕搖了一下。

  鈴聲響起,空氣隨之震盪。

  不過只是幾聲鈴響,千早就知道,有什麼徹底甦醒了。

  如果說初踏入時的「醒」,是某種東西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睛,此刻,隨著鈴響,這間小小的器材室內有什麼徹底清醒了過來,瞪大了眼睛,緊盯著他們不放。

  牆壁、天花板、地面。都在起伏。

  越來越倉促,像一個喘不過氣的人,喘息之間,室內的一切都跟著動了。

  千早手腕的傷口也開始發脹。

  土屋和季推薦的師傅非常厲害。不用這一聲鈴響,千早其實就明白這件事。

  對方的氣場並不特別,如同中年大叔的外表一般不起眼,是不論人鬼都會容易忽視的類型。不會太過乾淨,以至於鬼魂一看便知道此人有修為;又不會顯得混濁,導致沾黏上不好的東西。

  要擁有如此沉著的氣場,定需要經過長時間的修煉。

  彷若人體腔室的空間讓千早十分難受,每一道落在身上的光都像視線,將他的皮膚燒出洞來,可師傅的舉動,卻令千早多了幾分信心。

  師傅不再和藤堂爭辯,將鈴隨手放在一旁的架子上,開始將手中的水倒出。一如千早上次看見的,水並未被地面吸收,而是在地上形成一個淺淺的水池,地上的血環被水波撕扯,本體卻在地面上堅定不移。

  水池成型,師傅從口袋中取出了一小包東西,打開開口,倒出了白色的結晶。

  「鹽巴。」他說道,手上一邊灑著鹽,讓鹽巴繞在水池外圈。「聽過結界吧?鹽可是最好用的,等等千萬別碰到這些鹽啊。」

  藤堂警戒了起來。「不然會怎麼樣?」

  「裡面的東西就要跑出來囉。」

  師傅沿著水池撒鹽,粗鹽結晶剛好繞了水池一圈,像為一面明鏡鑲上雪色鏡框。昏暗燈光下,如果不是知道他們要做一些危險的事,眼前的畫面其實還滿美的。

  可千早無心欣賞這片光景,師傅已經喚了他:「喂、你的傷口還在出血嗎?」

  千早搖搖頭。從剛剛開始,他只有一種傷口躁動不安,像在向外膨脹的感覺,卻不會痛,也沒有再流血,更沒有真的繼續外擴。

  「嘖,那只好再讓你辛苦一下了。」師傅嘆了口氣,問:「你有帶刀嗎?」

  「嗯。」

  「等等、千早,難不成還要——」

  「成功的話,這就是最後一次做這種事了。」

  千早微微一笑,打斷了藤堂。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把美工刀,他沒告訴藤堂,是從藤堂的書桌上拿來的。千早趁藤堂不注意的時候,取走了刀,簡單消毒過後,放入了口袋。

  師傅並沒有特別提說要帶,但千早有種直覺:到了最後這一步,一定還會需要他的血。

  藤堂一定也明白這件事,所以沒再阻止他,只是默默看著千早拿出美工刀,對準了自己的指尖。

  千早不想去看藤堂的表情。

  ——若是,看到藤堂眼底的不捨,他會沒有勇氣劃下這一刀的。

  「等等。」

  在他動手以前,師傅開了口。

  從口袋裡,師傅抽出了一張薄薄的東西,放在千早面前,仔細看,是一個白色的紙人形。

  「讓你的血滴在這上面,」他說:「小心點,不要讓血滴到地上。」

  千早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將刀片劃過指尖。

  即使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他也不可能習慣這種痛。

  悶哼一聲過後,血珠自指尖滾落,滴在紙人形上,血慢慢暈開,逐漸將白紙染成血色。

  藤堂迅速遞了張面紙給他,千早點點頭,表達感謝,以面紙按住了那道灼熱的傷。

  師傅拎著沾有千早血液的紙人形。

  「要開始了。可以嗎?」

  師傅看了他一眼,千早疲倦地挑起嘴角。「可以。」

  「記得,視線不要離開這裡。」師傅指指水面,露齒一笑:「待會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狀況,就抱著你男友吧。」

  「等等——」

  絕對是故意忽視千早的話還沒說完,師傅轉身,將那枚沾血的紙人形丟入水中。

  器材室在呼吸。

  轉瞬間,那呼吸變成震耳欲聾的喘息,窗戶玻璃迅速震動,發出碰撞的聲音。

  燈光忽明忽暗之間,千早痛得跪坐在地。

  痛。太痛了。過去幾次都沒有這麼痛過,痛得他連一絲理智都無法保存,哽咽著哀嚎:「痛、好痛……」

  手腕真的好痛。彷彿傷痕隨時都會裂開來,撕裂他的手。千早的眼角已噙滿淚水,他感覺到藤堂就跪在他身後,緊緊地抱住他,來自藤堂的溫暖擁有輕微的舒緩效果,卻遠遠不夠。

  千早聽見搖鈴的聲音,師傅嘴裡唸唸有詞,應是祓詞一類的東西,聲音在器材室內沉吟流轉。

  師傅嘴上唸著的,像是某種他完全不懂的語言,伴隨著越來越急促的鈴聲,一切都令他感到頭疼,腦中蜂鳴嗡嗡。

  他想捂住耳朵,可是手好痛,他根本沒辦法舉起手。千早聽見器材室的喘息,聽見鈴聲中,似乎有誰正喚著他的名字,還有聲聲憤怒的咆嘯,在他的耳邊與腦中迴盪。

  千早只怕再聽下去,他會難受得暈厥。

  他無法開口,藤堂卻像是聽見了他的心聲一樣,從後方伸出手,捂住了千早的耳朵。

  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卻唯獨擋不住藤堂那一聲,別怕、我在。

  眼淚滑過千早的雙頰,他的手還是好痛,可至少,他不再聽見那些近乎令他發狂的聲音。藤堂的掌心好溫暖,比冬天的毛帽更加溫和,包覆著他冰冷的耳朵,將他與外界隔了開來。

  只是視覺感官仍在。

  師傅要他的視線不要離開水面,千早仍能看見,師傅賣力地搖著鈴鐺,嘴上沒停過,一手拿著那綁有紙垂的樹枝,朝著水面揮舞著。

  水面劇烈震盪。像一面隨時都會破碎的鏡子。

  沾滿他鮮血的人形在水中被用力拉扯著,明知那不是自己,千早卻不禁感到恐懼,害怕那人形被水扯碎,四肢與身分離。

  他怕下一個,就是他自己的身體。

  水面震動著。紙人形在水裡掙扎。

  有什麼東西要從水裡出來了。

  千早看不清那是什麼,可他能看見水面晃蕩得越來越劇烈,只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漫過粗鹽圍成的圈。

  但那東西可以。

  它碰到鹽巴,鹽巴瞬間像被高溫燒灼,發出了鐵盤與油接觸時的聲響,燙得發紅,旋即又燒成一片炭般的黑。

  結界上,留下了焦黑的五指印。

  那東西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聲。

  即使有藤堂為自己捂住耳朵,千早仍聽見了。他知道,藤堂一定也聽得見,按著他耳朵的那雙手用力顫抖了幾下,卻未曾離開。

  千早想叫藤堂不用再管他了,這時候,也幫自己遮住耳朵要緊——那聲慘叫拔得好尖,細得像隨時都會斷掉,最細的針入耳,卻也疼得令人難以忍受。

  即使如此,那東西並沒有停下來。

  又是一個五指印烙上,尖叫聲再次刺穿虛空。

  可它仍前進著。

  再這樣下去,結界將失去作用。

  師傅一定也注意到了,他迅速拿起放在一旁的水,動作卻慢了一拍。

  在那東西徹底離開結界之時,千早隨手放在一旁的美工刀向上彈起,銳利的刀片跳出,直往千早的手腕劃去。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千早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利刃飛向他,再看著一道身影快速移動,擋在他眼前。

  刀子並未停下來,只是被肉身擋住。血從藤堂的手臂滴落。

  「該死、好痛——!」

  藤堂發出了低沉的嘶吼,按著手臂,卻未曾從千早面前退開。

  鮮紅色的血落在地上,開出朵朵血花,在美工刀又從地上彈起之前,師傅手中的水向著藤堂潑了過來。

  水未落地,就在空氣中撞到了什麼,於空中消散,發出了水氣蒸發的嘶嘶聲響。

  那東西像是被燙傷了一樣,發出了尖銳的慘叫聲,幾乎要震碎耳膜,讓千早近乎暈厥。

  聲音太細,千早很勉強才能聽出,那是存在於幻象之中,屬於小手指高中過去某位二壘手的聲音。

  就連藤堂都忍不住捂住自己的雙耳,一旁的師傅卻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發出了充滿威嚴的怒吼:「回去!」

  在亡魂彷彿用盡生命嘶吼的聲音裡,千早突然覺得,好想哭。

  雖然他早已因為疼痛而淚流滿面,但這一次,想哭的原因卻不是因為手腕的痛楚。

  許是他看過那名二壘手的掙扎,看過那和他太過相似的過往,在對方痛苦地退回水中時,他竟感到心疼與不捨。

  可是他不能阻止這一切。再這樣下去,他就要失去這隻手腕了。

  他只能選擇保護自己。

  千早只能看著,即使沒能親眼看見形體,他也能清晰地感覺到,亡魂已重新回到了水中。

  水面再次瘋狂湧動,像經歷狂風暴雨的海,隨時都會沖破以鹽巴築成的提防,師傅迅速抓起一把粗鹽,向焦黑的地方灑下。

  雪白再次覆蓋一切。水面漸漸趨於平靜。

  器材室內安靜了下來,千早手腕上灼熱的疼,也漸漸失去熱度。

  師傅輕輕搖了一下鈴。

  「你可以不用再這麼痛苦了。」

  師傅的嗓音仍是那般低啞,語調卻比稍早溫柔了許多。

  就連鈴聲也變得好輕。

  「傷人並非你的本意,不是嗎?」師傅柔聲說著,字句之間,溫暖的氣息如風流轉。「這兩名少年帶來的手套,正是你深愛著棒球的證明,你一定也不希望,傷害和你一樣、為了棒球奉獻一切的孩子吧。」

  「詛咒傷人,也傷己,為了這個詛咒,你被困在這裡好久好久了,若是真有人因你的詛咒而受傷,你的靈魂便只能永久地束縛於此。」

  師傅搖搖頭,眉眼輕柔地下垂。

  「大叔我可不希望那種事發生啊。是時候,該好好安息了。」

  等千早注意到的時候,他的臉上已佈滿淚痕。

  手腕已經沒有那麼痛了,即使疼痛的餘韻仍殘留在身體的各個角落,但他知道,他並不是為了痛而哭泣。

  詛咒傷害了他,可千早何嘗不明白,那種對自身條件感覺絕望的痛苦,只要一個失足,便足已將人推入萬丈深淵。

  他很幸運,在掉入絕望的淵藪之前,被小手指的大家溫柔地接住。

  但不是每個人都像他這麼幸運。

  藤堂回到他身邊,搭著他的肩,將千早往自己的方向摟著。藤堂的另一隻手臂還在流血,流著為了千早而流的血,像為了證明千早心中所想,蓋上了鮮紅色的鋼印。

  「……那一切真的,都不是它的錯。」

  千早沒注意到,他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雙肩因哭泣而發抖,藤堂一定能感受到,所以,他將千早摟得更緊。

  「當然不是。但也不是你的錯。」藤堂的聲音有些虛弱,因而更顯得溫柔。「好好祝福它,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

  水面仍是一片風平浪靜。

  師傅再次搖了一下鈴。

  泛音悠長,在器材室裡的空氣綿延,在震盪了心靈以後,又引領著聽見鈴聲之人皈依平靜。

  「好好安息吧。往後的日子,我會讓這兩名少年來祭拜你的。」

  師傅說著,瞥了千早一眼,千早點點頭。

  只是祭祀而已,能解決這一切,他當然願意做。

  水面沒有一絲波紋。

  師傅又開始吟誦。

  和剛才的祓詞似乎不同——但說實話,千早根本也搞不懂那些詞差在那裡,是祓詞?祝詞?神咒?疲倦讓他無法集中精神,更難以聽清師傅口中唸著的內容。

  他只知道,這一次的吟誦,比第一次的感覺更加溫和,聲音、語調,與詞文帶來的氣場都是。

  漸漸的,師傅的身邊,縈繞著和藤堂十分相近的感覺。

  是令千早終於能放鬆下來的溫暖。

  師傅持續吟誦,而藤堂仍緊抱著他。時間感徹底在這個空間中佚失,這裡被時間遺忘,一切都忘記該如何前進。

  不知道過了多久,師傅不再出聲,唇縫密合。

  水面依然平滑如鏡。

  師傅整個人向旁邊一倒。

  落地的巨響伴隨鈴聲混亂,戳刺室內所有人緊繃不已的神經,嚇得藤堂跳了起來,在確認千早一個人也沒問題後,他趕緊衝過去,扶起倒在地上的師傅。

  「這還真是……呼啊……」師傅喘著氣,看起來連被扶起都很吃力。「啊……對大叔而言,這果然還是太刺激了……家裡應該有痠痛貼布吧……」

  不再閃爍的燈光之下,千早眨了眨酸澀的眼睛。

  他猶豫著,輕聲開口:「都……結束了嗎?」

  「不然呢?你以為和季會介紹什麼三腳貓來嗎、痛——」

  又是一陣哀嚎,師傅勉強從地上站起,靠著牆,依舊氣喘吁吁。

  「結束啦。」他疲憊地說:「很晚了,趕快回去睡覺,你們這幾天都沒什麼睡吧?」

  「那您……」

  「我休息一下,還可以靠自己回去。」師傅擺著手道,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啊,錢的部分,你再請和季轉交就好。」

  「這是要收錢的喔?」藤堂驚訝地出聲。

  「當然啊!大叔的身價可是很高的。」

  千早看了震驚的藤堂一眼,用眼神示意對方不用多問。「我知道了,我回去再準備。」

  雖然他根本不知道什麼錢的事情,土屋學長沒提,但他覺得收錢本就十分合理,要是金額真的超出他的負擔範圍,再怎麼樣,還有父母可以幫忙。

  「對了——」

  師傅舉起手,挑動著眉毛,一手比了個ok。

  一邊比動作,他一邊說:「紅髮那位,如果身子太虛弱的話,民間偏方是可以跟陽氣重的人這樣那樣——」

  說著,師傅另一隻手也舉起,比了個一,讓手指在另一手圍出的環中穿梭。

  還附帶一個十分低俗的笑容。

  「……」

  「…………」

  藤堂絕對也有聽懂,因為他和千早一樣,臉紅得像站在夕陽下,支支吾吾地說不了話,換來了師傅大笑兩聲。

  「行了。」

  笑完,他放下雙手,眼皮垂下,再次展現出明顯的疲態,嘴角卻仍有笑意。

  「讓大叔休息一下,你們快去享受年輕人的夜生活啦!」

  ◌

  一切都結束了。

  或許是因為,最後結束的收尾場景太過荒謬,走出器材室的時候,千早都還沒有什麼真實感。

  直到,趴在藤堂的背上,任身體因藤堂的腳步而起伏時,夜色裡,千早才終於如此真實地意識到這件事。

  手腕上的傷不會再擴大。

  夜裡不會再被惡夢纏繞。

  路邊的鬼魂不會再盯著他笑。

  一切,都結束了。

  千早的手不再疼痛,可是他真的好累好累,累得一步都沒辦法移動。藤堂提議說要揹他時,千早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很累,是答應藤堂的原因之一。

  但千早心裡明白,除了累以外,在內心深處,他真正想的是好想就這麼待在藤堂身上,永遠不要和這麼溫暖的超大型烤地瓜分開。

  畢竟,會想待在喜歡的人身邊,是人之常情吧。

  「喂,」在千早身下,藤堂前進著,開口:「你今天也要來我家睡嗎?」

  千早眉眼低垂,身體緊貼著藤堂的後背。「嗯。」

  「這樣啊,那你要順便跟我交往嗎?」

  「……………………欸?」

  雖然很勉強,千早還是用盡全力撐開眼皮,好像視線越清楚,耳朵也會跟著聽清楚,確保他沒有聽錯藤堂在說什麼一樣。

  他剛剛聽見什麼?

  順便什麼?

  藤堂依舊揹著他走。

  「那天啊、你還記得吧,就是你發燒的時候——」藤堂遲疑著,似乎也還沒想好該怎麼和千早說明,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你說了夢話,但好像也沒在做夢,就是一些半夢半醒時講出來的話。」

  「我說了什麼……?」

  「很多欸,其中一句,是說你喜歡我。」

  完蛋。

  藤堂的話剛說完,千早的腦海中便被這個念頭填滿。

  真的,完蛋。

  他好想把那個發高燒的自己就地掩埋。

  他現在說他是腦子燒到壞掉還來得及嗎?還是要把矛頭轉向藤堂,要對方確認那天耳朵有沒有挖乾淨?或是就說他不記得了,可能是那晚他夢到他喜歡吃的東西,像是壽喜燒之類的——

  幾分鐘前,千早瞬平才在內心深處確認,他喜歡藤堂葵。

  幾分鐘後,他得知:原來藤堂比他還要更早知道這件事。

  這讓他渾身洩了氣,本來就沒什麼力氣的身體,更是軟綿綿地趴在藤堂身上,像一條毫無抵抗能力的毯子,唯一的用處就是很熱。

  想叫藤堂放自己下來,偏偏,現在根本沒有他選擇的餘地。

  完了。真的完了。

  難得一次,明明有著一張伶牙俐嘴,千早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幸好,藤堂也沒有要他回話的意思。

  藤堂只是繼續緩步前進,在夜間的校園裡,告訴他:「剛好我也喜歡你,那就可以交往了吧?」

  於是今晚第二次,千早瞬平「欸」了好大一聲。

  「怎樣?你不可能完全沒發現吧!」

  藤堂嗓門漸大,彷彿在透過音量掩飾內心的羞澀,步伐開始有些不穩。

  「一定是喜歡的人,才會做出幫忙擋刀這種事情啊!不覺得我剛剛超帥氣的嗎?」

  帥是帥啦,但那是現在的重點嗎?

  因為藤堂腳步開始亂晃,千早只能出力抓進藤堂,這一抓,彷彿也抓起了一些被他埋進回憶深處的畫面。

  回想起來,雖然自己確實有著要藤堂陪伴的需求,但他需要的就只是待在藤堂身邊,不包括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榻榻米上讓他靠著的胸膛、街道上貼緊他的掌心……

  光是回想這一切,就令千早雙頰發燙。

  他知不知道藤堂葵喜歡自己?又不是瞎了,多少有看出來。

  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喜歡藤堂葵?雖然他自認是剛剛才確定的,但千早瞬平這個人是個騙子,心裡想的事常常連他自己都不信。

  最重要的是,他準備好,要跟藤堂葵交往了嗎?

  「你倒是說點什麼,不要讓我一個人尷尬啊。」

  在千早腦袋飛速運轉的時候,藤堂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他的思緒。

  心跳好快。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藤堂的,千早只能在鼓譟的心跳聲中開口:「抱歉、我現在不太能思考……」

  這是實話。

  他真的累壞了。千早內心不確定的事很多,唯獨確定,現在不是一個回覆交往邀請的好時機。

  「我想也是。」藤堂倒是很乾脆地接受了這個答案。

  「所以……」

  「總之,先回去好好睡覺,我等你。」

  「這什麼霸道總裁的台詞啊?」

  不過就是藤堂同學,跟這種霸道帥氣的發言一點都搭不起來。

  在嘴上和心裡都吐槽完,千早閉上眼睛,繼續待在藤堂的背上,任晚風拂過他的髮絲。

  藤堂緩步走著,而千早試圖在身子穩定的起伏裡,找回自己呼吸的頻率。

  可惜,果然還是太難了。

  末夏的夜裡,他的呼吸、心跳,都失去了原有的秩序,只為了藤堂葵而晃蕩。

  ◌

  又是榻榻米的香氣。

  草香包圍著他,還有藤堂家的洗衣精味道,千早突然很慶幸,他沒有說要回自己家。太累了,根本沒有力氣洗澡,要是回他家,他可能會想掐死那個沒洗澡就鑽進被窩的自己。

  但在藤堂家,一切就隨便啦。

  藤堂確定千早現在可以一個人待著以後,便留他獨自待在房間裡,先去浴室沖了個澡。躺在地鋪裡,千早能聽見浴室傳來的水聲,眼皮好重,但他還想再撐一下下,等藤堂回來再睡。

  光是這個念頭,就讓千早更加確定,他會怎麼回應藤堂的交往邀請。

  脹紅著臉,千早側身拿起手機,在流水聲中,指尖敲擊螢幕,回覆著土屋和季的訊息。

  土屋學長稍早聯絡他,在確定儀式順利結束,而千早平安回家以後,傳了師傅開的價位給千早。

  是個比千早預想還要再驚人一些的數字。

  身為學生的他可拿不出這筆錢,不過,這也是一個機會,讓他和父母好好聊聊自己的體質,和最近遇到的事。

  總是得聊的。

  先當作練習,未來某一天,他或許還得和父母聊聊他的不良少年男友啊。

  和土屋確認了師傅的報價後,又過了幾秒,螢幕上再次跳出了對話框。

  對了,師傅要問,千早同學有看到儀式用到紙人形嗎?

  紙人形?

  是個沾滿他鮮血的人型紙片吧,千早想著,他努力回想,卻沒有任何在儀式後還看到那東西的印象。

  沒有呢,他如此回覆。

  是嗎,太奇怪了,師傅也說他找不到

  那會怎麼樣嗎?

  啪。

  耳邊傳來了似曾聽聞的聲音。

  千早聽過這個聲音。在藤堂家外,街角處,一個笑著的人,以手背互相拍擊,發出了骨頭相撞的清脆聲響。

  此刻,那聲音仍在外頭響起。

  只是離這裡越來越近。

  左邊手腕一陣抽痛,千早低低地唔了聲,在看向手腕之前,他先看到了螢幕上跳出的訊息。

  沒事的,相信只是師傅弄丟而已!一定會沒事的!

  怎麼可能沒事啊,千早心想。

  如果沒事的話,此時此刻,那張曾經見過的笑臉就不會貼在落地窗上,一邊反拍著雙手,一邊笑著看他。

  如果,一切都沒事的話,當他看向自己的左手腕時,就不會看見手腕上的傷痕正匍匐著前進。

  血色從千早的臉上消逝,他的手在發抖。

  顫抖著的手腕上,理應不再變大的傷痕仍在外擴,在乾扁的反拍手聲裡,鑽開他的皮肉,為一個不夠完整的圓再添上幾筆。

  啪啪、啪啪。

  窗戶上那人笑得好開心,像是在為這一幕鼓掌一樣。

  黯淡無光的深夜裡,為了那一個,即將成型的紅色血環,盛大地喝采著。

  • 還以為事情已經圓滿落幕,要進入甜甜的戀愛環節了,結果!!!難怪深夏會說雖然字數多但還是不想拆成兩章!這個反轉真的是讓人緊張,也讓人好期待下一章會如何發展~ 如果是農曆七月的話我大概會不敢看吧...深夏的氛圍營造得好好,我好喜歡!!! +3
  • 突然想到所以跑回來留言,這一章也有出現烤地瓜!🍠 我以後對藤堂的印象就是烤地瓜了(刪除線
  • +1
  • @starrywu 哇謝謝你跟我分享這麼多🥺看到有人為了烤地瓜專程回來留言,好開心~我也超喜歡藤堂烤地瓜! 如果拆兩章就達不到我想要的效果了,不如就一次放出來😳讓大家一起跟藤千體驗內心雲霄飛車
  • @闕擎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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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11.

12F

  黏膩的肉塊抹在玻璃上。

  千早曾在路邊見過那張臉,笑著,對他反拍雙手,鼓掌聲在長長的街道上拖曳。嘴角裂得太大,笑容裡寫著它有多麼期待能進到房裡,走到千早身邊,在他耳畔拍擊那瘦得幾乎露出骨頭的手背。

  它想進來,且它根本不需要像一般人類一樣開門。

  笑臉貼在窗戶上,像某種果醬被塗抹上平面,油膩的肉感卻讓人食慾盡失。身體也黏上了玻璃,被後方無形的力道擠壓著,骨頭受力,發出碎裂的聲音,彷彿能看見碎骨與血肉和在一起,在窗戶上模糊一片。

  再往前一些,它就會穿過玻璃,進到房間裡。

  千早躺在地鋪中,動彈不得。他已經分不清楚,究竟是自己太過疲累,還是空氣真的太厚、太重,壓得他一根手指都無法移動,只能眼睜睜看著眼前噁心無比的畫面。

  他還能聽見浴室裡的流水聲。

  可他連聲音都無法發出,等不到藤堂葵回到他身邊。

  那東西就要進來了。

  窗外,令人作嘔的肉身旁邊,幾件藤堂的衣服在隨風飄揚著。其中還有一件長裙,應是藤堂姊姊的衣服吧?

  在藤堂家的這幾天,千早幾乎都待在藤堂房裡,很少跟姊妹倆接觸,但他知道,兩人一定也很關心他,並無條件地同意借出家裡的空間,讓他好好休息。

  如果因為他的關係,而讓那東西進來……

  結果會是如何,千早連想都不敢想。

  落地窗外,裙擺在風中舞動著;而窗內,一對透明的小腿走過千早身邊。

  腳步很輕,一絲細微的聲音都沒有發出。透明的。又經過了幾次呼吸,千早更清楚地意識到,他的形容並沒有錯。

  那是一個透明的身影,一個能被月光穿透的、女性的形體。

  女子像是已經靜靜觀察著這一切已久,此時此刻,在千早無法移動的時候,輕輕地穿過房間。

  千早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他一直以為,只要還待在藤堂身邊,即使詛咒纏身,至少鬼還不敢靠他太近,可眼前透明的女子證實:這不過都只是他的痴心妄想。

  是他太過天真了。

  或許,早在他沒注意到的時候,他的身心便和另一個世界攪和得太深,再也無法抽離。

  女子沒有看他,只是逕自走向了落地窗。

  異樣的感覺湧上千早心頭。他知道,他應該要感到害怕,應該要擔心這個鬼魂懷抱著怎麼樣的惡意,又會怎麼傷害他——

  可是好奇怪,他心中還有害怕以外的感受。

  他並未從女子的身上感受到惡意。

  女子面對落地窗,直面黏在窗上的那團肉塊。

  聲音從千早的世界裡被抽去。

  一切都靜了下來,從動作中靜止,包括玻璃上的黏糊肉身。

  下垂的眼尾斂起,那因擠壓而突出的眼球先是露出困惑,再來是憤怒。怒意在漆黑的虹膜上冰冷地穿出,刺向眼前的女子,力道之猛烈,讓整片落地窗都跟著震動,發出如雷般的轟鳴聲。

  窗戶與地面、牆面間迅速撞擊,聲響震在心間,令全身血液都為之躁動。

  女子搖了搖頭,將掌心貼上了玻璃。

  一瞬間,被擠扁的那張臉猙獰了起來,彷彿女子的掌心是燒紅的熱鐵,燒灼著他的肌膚。撞擊聲響更加巨大,彷彿地震來臨,土地發出淒厲的哀嚎,那東西也在哭嚎,急躁地想穿透眼前的玻璃。

  黏膩的肉塊逐漸消融。像盛夏的冰淇淋,一滴滴融化。

  不過幾秒的時間,痛苦的面容消失在闃黑的夜裡,玻璃上,一點殘餘的肉末都沒有留下,彷彿稍早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不再有拍手的聲音。只剩下浴室裡流水的聲響,再一次淌入房間。

  那名女子仍望著落地窗外。

  千早發現,空氣不再黏稠地壓著他,他終於可以移動了。他將自己從地上撐起,坐在地鋪裡,眼皮好重,卻仍勉強撐著,想看清眼前的畫面。

  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子從何而來,更不確定對方是否有想傷害他的意思,但從剛剛發生的事情來看,千早只能選擇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妳是誰?」

  他差一點認不出自己的聲音。好沙啞,彷彿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喝過水,乾燥得難以入耳。

  女子仍背對著他。

  接著,它舉起了手,指向窗外。

  順著透明的指尖,千早看向對方指向的位置,卻感到更加困惑。

  那是隨風擺動著的長裙。

  夜裡,裙擺在風中輕舞,於地面留下晃動的影子,更晃出了千早的不解。

  什麼意思?

  千早能感覺到,女子似乎想和他說些什麼,可是他混亂的腦袋根本轉不過來,什麼也沒辦法思考。他想出聲詢問,他還有好多好多事要問,可是這時候,浴室裡的流水聲停了下來。

  他聽見浴室門打開的聲音,以及腳步聲。

  女子放下手,在那一刻轉過頭,看向千早,一點聲響也沒有發出。

  它對著千早搖搖頭。

  而千早很肯定,他曾經見過這張臉。

  在藤堂打開房門的前一秒,女子的身影便徹底從他眼前消失。房間裡只剩下藤堂的腳步聲,和那沾著水氣的嗓音。

  「千早、你剛有沒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你幹嘛坐起來?」

  藤堂打住了話,走到千早身邊,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髮梢還滴著水。「要喝水嗎?還是肚子餓了?」

  他可是一點食慾都沒有啊,千早心想著。

  他問藤堂:「你剛聽到什麼聲音?」

  「好像發生地震一樣,但根本沒有晃動啊,你也聽見了?」

  「嗯。」千早雲淡風輕地說道:「剛剛外面有東西。」

  「東西?」藤堂露出了錯愕的表情,趕緊看向窗外,卻只見到一片空盪盪。「還有鬼嗎?不是說詛咒已經結束了……」

  千早舉起了左手,以動作打斷藤堂。

  手腕並不會痛,沒有流血,但傷口的兩端仍在蠢動,痙攣似地向外扭曲前行。

  藤堂一定也能看見。

  「怎麼會這樣……」他喃喃說著,像是還在消化看見的資訊:「那個大叔不是說沒事了嗎?」

  「看來,要請他幫費用打折了呢。」

  千早笑著說,再也無法克制眼淚從眼眶滾落。

  過去,他從來不在別人面前哭的。就算是決定放棄棒球的那一天,他都是一個人,過高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在他人面前落淚,哪怕是一絲脆弱,他都不願意向他人展現出來。

  可被詛咒纏上的這段日子,千早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在藤堂面前哭泣。

  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好害怕。好不容易,在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以後,他以為詛咒已經停止了,以為只要再休養幾天,他又可以再和大家一起打棒球。

  「我不要……」千早抽泣著,幾乎是無意識地低語:「我不要、我還想打球……」

  這一次,他沒有等藤堂動作,而是在藤堂什麼都還沒說的時候,緊緊擁住藤堂。

  千早真的好累,他什麼都不願意去想,只想抱緊此刻他所能得到的所有溫暖,同時也害怕著,害怕他會和即將失去的這隻手一樣,失去懷裡的這份熱度。

  藤堂回擁他,抱得好緊好緊。

  「沒事的,」藤堂像在和千早說話,也像在說服著自己。「一定會沒事的,還有可以解決的方法,只是什麼地方弄錯了……」

  有什麼地方弄錯了。可他們要怎麼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千早並不想問這個沒有問題的答案。

  窗外,等待晾乾的衣物在風中輕輕飛揚,他想起那名透明的女子,纖長的食指指著這些衣服,似是期待他能理解什麼。

  可在千早想出答案以前,多日下來累積的疲倦隨著淚水翻湧而出,像冰冷的巨浪,高高捲起、向前撞擊,再堅硬的礁石都只能沉默地被吞沒。

  更不用說是他早已脆弱不堪的意識。

  千早終於撐不住,在藤堂的懷裡,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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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12.

13F

  夜色太薄,像一層脆弱的皮膚,彷彿一刀下去便能割出血來。在如此單薄的夜色之下,喚醒千早的,是一道溼冷的視線。

  睡夢間,他感受到手腕一陣冰涼,如冰冷的流水繞過他的手腕,寒涼刺骨。

  有人盯著他的手腕。

  千早睜開眼睛。

  他躺在藤堂的懷裡。藤堂抱著他,胸腔規律地起伏,眉尖卻輕掐著,似乎抱著滿滿的煩惱入睡。千早理應感到害臊,或是因習慣藤堂對他如此親密的動作而感到幸福也好,無論是哪一種感受,都不適合現在的他。

  因為那道視線正穿過落地窗,溼溼冷冷地沾黏在他身上。

  幻象裡的二壘手就站在外頭。

  它身穿沾著血的球衣、球褲,一如千早在幻象中最後看見的樣子,正對他揮了揮手,微笑著看他。

  應該是在看他的手吧。再過一下子,他的手就會像面前鬼魂的手腕一樣,烙上一個永久的紅色血環。

  它看起來好期待。

  可它並沒有進來,這令千早困惑。他跟詛咒的連結已經那樣緊密,他相信,對方不需要站在落地窗外,只要它願意,隨時都可以走到自己身邊。

  千早心裡隱約有了答案,於是他轉動了視線。

  視線裡,那名透明的女子仍在室內,站在窗戶旁,不讓那名二壘手進入房間。

  是在保護他嗎?

  可是,為什麼?

  千早曾經見過這名女子。

  很小很小的時候,在他還將世界看得太過清晰的時候,這名女子出現在花田中,阻止他走向扭動著的人型物體。

  長大後,千早在網路上找到了那東西的資訊,是某個流傳已久的都市傳說,記述著田間出現的扭曲人型,若是靠得太近、想看清人型的面貌,身而為人的一切便會被奪去,成為無法思考的空殼。

  不可以隨意回應他人的呼喚。

  這是女子曾經告誡他的。

  可如今,他得回應了。

  那名二壘手站在窗外,向千早揮著手。千早知道,對方有話想跟他說。他小心翼翼地鑽出藤堂懷裡,像隻輕手輕腳的貓,不打擾熟睡的藤堂,離開了被窩。

  也許,叫醒藤堂、讓他陪在自己身邊,會是一個更安全的選擇,可千早並不想這麼做。

  他也想好好和那名二壘手聊聊,想知道對方的想法。

  踏過冰冷的地板,走向落地窗時,女子看向他,透明的睫毛翩飛,面露猶豫。確實是千早童年時看過的那張臉,看起來對他並沒有半分惡意,卻對外頭的鬼魂抱持警戒。

  那對熟悉的眼睛裡,甚至還透露了對他的擔心。千早卻搖了搖頭。

  女子看著他,又看向外頭,最後,雙肩輕輕垂下,向後退了一步。

  千早知道,這是答應讓他出去的意思。

  他頷首,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到窗前,動作很輕地拉開落地窗。

  夏夜的風拂過他的髮絲。

  空氣裡,有血的味道。二壘手的鬼魂就站在陽台上,停止了揮手,靜靜等待千早跨過陽台,像跨過了某種邊界——許是生與死之間——以後,再一次關上窗戶。

  千早轉過身,面向那名二壘手。

  少年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笑,看著他的手腕,眼神流露出憐惜。

  「就快要完成了呢。」它說。

  「我們哪裡做錯了?」千早隱忍著所有情緒,問道。

  二壘手冷冷地哼了一聲。「打從一開始就錯了。你真的以為你可以了解我?」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也曾經……」

  「你不可能理解的。」

  冰冷的聲音打斷千早,這次,那輕蔑的笑容多了幾分憤怒,讓千早失去將話說下去的勇氣。

  「你不可能理解。」它又說了一遍,咬牙切齒。「永遠都不可能。」

  對方很生氣。可是千早並不明白為什麼。

  祭祀的目的理應是寬慰亡魂,可他能真切地感受到,眼前的亡靈比之前更加憤怒了。

  二壘手緩緩走向他,每走一步,長褲上便又暈開一抹血跡,彷彿光是走路,就讓他雙腿的傷口裂開。血花點點,在白球褲上更加明顯,血色漸漸深沉,卻又像隨時會滲出般,潮溼、腥黏。

  千早沒有移動。二壘手走得很慢,他大可以直接打開落地窗,走進房內,回到藤堂的身邊,可他卻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

  他不明白對方生氣的原因,更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絕望。這一切都令他想要放棄。

  一切都無所謂了。

  冰涼的空氣晃過他身側,千早知道,是那名女子走到了他的身邊。二壘手停下腳步,看了看女子,又看向千早,笑了。

  「真好啊,有人站在你這邊。裡面那個人也是吧,為了你,願意讓自己受傷。」它笑著說道,笑容哀戚。

  隨著它挑起的嘴角,房內傳出了有人移動的聲響。

  隔著一面落地窗,聲音很細微,但千早聽見了,身邊的兩個鬼魂也是。二壘手抿了抿唇,開口:「那個人的氣場有夠麻煩的。你也不想跟他碰上吧?」

  後面那句話,並不是對千早說的。

  站在他身旁的女子並沒有出聲,可在那一瞬間,空氣多了一絲緊繃。

  二壘手只是聳肩。

  「反正,已經到了這一步,他也幫不了你了。」它微笑著說:「好好享受你們最後的幸福時光吧。」

  尾音剛落,藤堂葵拉開了落地窗。

  陽台上只剩下千早瞬平一個人。

  「千早?」

  藤堂的嗓音裡還有睡意,卻又被強烈的震驚蓋過:「剛剛那個,是你說的二壘手嗎?」

  「你也看見了?」千早一愣。

  「嗯。」藤堂語帶慌張:「它有沒有對你怎樣?你現在還——」

  「我沒事。」千早出聲。應該說,他有事到不行,但剛剛對方並未傷害他分毫也是事實。「它就只是站在窗外而已,是我自己要出來的。我想和它談談。」

  「我還想說你怎麼不見了。」藤堂稍微歛起擔心的神色,「那、談完的結果呢?」

  千早苦笑:「滿失敗的。」

  藤堂沒有回話。月色下,蟲鳴聲鼓譟,千早卻感覺自己的耳中築起了一面水牆,所有的聲音進入耳中時,皆模糊而失真。

  在千早心頭,還有一個縈繞已久的困惑。

  他問:「除了那名二壘手外,藤堂同學有看到一個女人嗎?」

  「女人?」藤堂停頓,很快接著說:「沒有……你別說這裡還有其他的鬼啊!」

  「沒事啦。大概。」

  「你這樣說誰會相信……」

  「還有什麼鬼都不重要了。反正,那個二壘手說,詛咒就快要完成了。」

  不管再來幾個鬼,都不會改變這個事實。

  藤堂嘖了聲,眼底思緒複雜。

  「你睡著之後,我已經傳訊息給土屋學長,他還沒回,可能是先去睡了——無論如何,等到白天,再請他幫忙聯繫師傅,確認看看是哪裡錯了。」藤堂一口氣說完,放柔了聲音,卻為語氣增添了幾分不確定性:「不要放棄。再努力一下,好嗎?一定還有機會的……」

  「它說,這是不可能的。」千早垂下頭。「因為我永遠不可能理解它。」

  祭祀,希望能做到的,便是寬慰亡魂的心靈,藉此希望亡魂解開詛咒,而那一句「不可能理解」,告訴千早:亡魂不屑他們的撫慰。

  因此詛咒仍在。

  或許世上還有更簡單粗暴的方式,能直接毀去詛咒,但千早多少已能察覺,土屋和季介紹的師傅並不擅長做這種事——他太溫柔了,就算是詛咒,看在他眼底也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此刻,要再去找新的靈能者幫忙,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找,手上的紅環就快要成型,他等不了這麼久。

  他永遠都不可能理解。

  那無疑是一種死亡宣告。

  藤堂語塞,蟲鳴聲迴盪在他們之間的沉默裡。

  千早雙目低垂,聽見自己聲音裡的疲倦:「讓我再睡一下吧。」

  他還是好累。在被二壘手的視線喚醒之前,他睡不上幾個小時,根本沒有用。什麼都不想思考的時候,就睡吧,就讓他在藤堂的懷裡逃避,彷彿如此,就能延緩將臨的命運。

  他跨過落地窗,走回房內。藤堂什麼也沒再多說,只是順手收起了晾著的衣物,帶著衣服進屋、關窗。

  窗戶喀噠一聲,關上,那聲音喚醒了千早的記憶。

  他想起,入睡以前,女子的鬼魂站在窗邊,指著外頭飄盪著的長裙,似乎想告訴他些什麼。

  女子似乎在他身邊已久,直覺告訴千早,這會是最後一絲能幫助他的線索。

  可它要說什麼?

  千早猛然抬頭,問藤堂:「為什麼藤堂同學的陽台上會掛著裙子?」

  「啊?是我姊的——等等,你該不會以為是別的女生的吧?」藤堂瞪大眼睛,聲音裡突然一陣慌亂:「絕對不是!到目前為止,就只有你來我房間住過!」

  千早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他又不是在問這個。「我從來沒想過會有女生來藤堂同學房裡。」

  「怎麼聽起來讓人很不爽啊?」藤堂不滿地說著:「反正是我姊的衣服啦,她說沾到血,要跟其他衣服分開洗,又急著要穿,借我這邊的陽台晾乾,說是這裡比較通風。」

  「她哪裡受傷了?」

  「這就是獨生子的發言嗎。」

  藤堂面露有些無奈,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那個啦,女生都會有的那個,不小心沾到了……」

  藤堂的話並沒有說完。

  從藤堂的表情,千早知道,藤堂一定想到了什麼。

  而他也是。

  他想起了二壘手的那一句話。

  你不可能理解我。永遠都不可能。

  永遠。為什麼是永遠?

  他漏掉了什麼。在那些回憶的片段裡,在鬼魂說出口的怨恨裡,還有什麼碎片被他漏掉了。

  ——太過纖細的手腕。比同齡的棒球社員都矮小了一截的身高。瘦小的身形。

  ——「監督只是希望你來跳應援」。

  ——為什麼我不行。

  ——白色褲子上的血。

  不甘心地,在獨自一人的洗手台前,搓洗著無法停止流淌的鮮紅。

  千早瞬平永遠都不可能理解。

  藤堂倒抽了一口氣。

  「千早。」藤堂的聲音藏著幾不可聞的顫抖,一字一句慢慢吐出:「那個二壘手,是女生。」

  • 從沒想過的發展!!回過頭去看才發現所以是水包覆住千早,以及在校舍廁所清洗! 真的超喜歡深夏的劇情編排和細節! +1
  • @starrywu 謝謝喜歡嗚!有人回去看這些細節也讓我好開心!要讓一切揭曉的時候很合理,但前面又不會太過明顯真的好難呀><如果能成功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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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13.

14F

  是啊,從一開始就錯了。

  打從最一開始,他自以為能理解他人的感受,就是一種錯誤。

  陽光穿過玻璃,熨燙散發草香的榻榻米。光線無法喚醒千早,響徹房內的手機鈴聲卻可以。一聽見鈴聲,藤堂立刻從被褥中跳了起來,在千早仍掙扎著,把自己埋進被窩裡、不想睜眼的時候,藤堂已接起了電話。

  「喂?師傅——等一下、我開擴音……」

  聽到藤堂說的話,千早再怎麼無力,也得將棉被從自己臉上拉開,坐起身來。

  好累,千早還是睡不慣地鋪,已經不知道是數日的折騰還是這片地板導致他四肢如此痠疼,即使如此,他仍需要和師傅對話。

  「喂。」他的嗓音裡盡是專屬於早晨的低沉。

  「聽你這聲音,昨天夜裡一定睡得很不安穩吧。抱歉啦,大叔剛剛才從和季那裡得到你的聯絡方式。」師傅的聲音聽起來也好疲倦,些微的雜訊更讓他的咬字顯得模糊無力:「你們都平安嗎?」

  「聽你這麼說,是知道我們晚上遇到了什麼嗎?」藤堂問。

  「嗯。它也來找我了。」

  千早內心一寒。

  「但不用擔心我啦,它還沒本事傷到我,大叔之所以是大叔就是因為多活了幾年啊,這麼多年可不是白活的。」師傅很快接著說,聲音裡稍微多了點力氣。「重點是,它有沒有對你們怎麼樣?」

  「沒什麼。」千早回答:「我們聊聊而已。」

  「是嗎,那就好。但看來祭祀失敗了啊,紙人形被拿走,代表它沒有要將身體還你,那時就應該發現的……」師傅低語著:「可是到底為什麼會失敗呢……」

  「這樣一來,該給我一些折扣才行吧。」

  千早盡可能以輕盈的語氣笑道。

  他聽出師傅語氣裡的自責,更讓他覺得,這位師傅真的和佐古監督很像,不過是眼神混濁了些、外表邋遢了點,本質上,都將他們這些年輕人牢牢地放在心底。

  在師傅回答他的玩笑——也不能說是玩笑,他沒要求退費就了不起了——之前,千早繼續說:「昨天晚上,我和它好好聊過,也知道哪裡出錯了。」

  打從最一開始,一切就都是錯的。

  「那個鬼魂,是個女生。」

  ◌

  出發前往學校的路上,千早讓藤堂牽著自己的手,繞經最近的體育用品店。

  一路上,他見到了比之前更多的鬼魂,一副副殘缺不堪的身體站在街角,笑著打量他。許是因血環幾近成型,那些半透明的身影笑得更加猖狂,眼神盡是戲謔與挑釁。

  可不知為何,千早並不像之前那麼害怕了。

  他將注意力放在手上,放在藤堂掌心傳來的溫度,一心只想趕快抵達體育用品店。

  然後,他要為那名女性二壘手,選一個最舒適、最耐用的棒球手套。

  師傅說,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他們得在白天就進行祭祀。

  祭祀方式和之前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棒球手套必須更換,換成女性所使用的款式。

  那不過是最基本的尊重。他卻沒能在一開始時就做到。

  在體育用品店裡,他們直接詢問店員,才找到了小小一區女性棒球用具。

  店員一聽他們是要買給女生的,馬上推薦粉紅色的手套給他們,但千早搖搖頭,選擇了在球場上最容易見到的顏色,放在充滿高中男生的棒球場上也絲毫不突兀。

  這種時候,還要將刻板印象強加在對方身上,若角色互換,他也絕對不會原諒這麼愚蠢的自己。

  抱著手套,他們一起回到了都立小手指高中。

  時值假日,校內幾乎沒有其他人,只有老舊器材室的門口,站著師傅那滿頭亂髮、駝著背的身影。他看向二人,一隻手慵懶地舉起,出聲:「唷,你們總算來啦。」

  電話裡,師傅對夜晚的遭遇說得雲淡風輕,但千早能感覺到,眼前的中年男子昨晚一定也沒有睡好,眼下的烏青更證實了他的猜測。

  「該來跟你討個折扣了。」藤堂倒是沒想這麼多,開口還在幫他討錢。

  「嘖,知道了啦,上一次的打七折,今天這次不算錢,這樣折扣夠了吧?」師傅嘆著氣說道,搖了搖頭:「唉,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貪心,要求這麼多,要少買好幾罐啤酒啦。」

  「還不是上一次沒有成功的問題!」

  藤堂回嘴,一旁的千早則沒無聊到這種時候了還要繼續討價還價。

  在祭祀開始之前,他還有一個想問的問題。

  「師傅,」千早開口:「我身邊一直都有個女性鬼魂嗎?」

  「哦,你看見啦。」師傅一點意外的樣子也沒有,看著千早說道:「它本來不太想讓你看見的樣子,但你已經半隻腳都踏進另一邊的世界,它也沒辦法再藏下去了。」

  「你知道它是誰嗎?」

  師傅聳聳肩。「這得問你囉,你有生前和你感情很好的家人嗎?那個女人一直在守護你,要不是有它在,詛咒才不會進展得這麼慢,你之後可要好好為人家上香啊。」

  可千早對於他該為誰上香,仍是一點頭緒也沒有。不論他如何深掘與親戚共處的記憶,記憶中都並未浮現那張溫和的面容。

  一旁的藤堂無法加入話題,一臉困惑地望著他們,千早思考了不過數秒,便明白這並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師傅顯然也這麼認為。

  「總之,先進去吧。」師傅說。

  藤堂將千早的手握得更緊了。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放開了千早的手。

  是千早自己說,這一次,藤堂不需要陪他進去的。

  千早想要自己和那名二壘手聊聊。

  藤堂一直都在他身邊,像護身符一樣守護著他,甚至為了他不惜讓自己受傷,此刻,藤堂的手臂還留下了美工刀割出的傷口。藤堂的保護對他而言很重要,可千早知道,這一切看在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的二壘手眼中,是多麼的刺眼。

  所以他看著藤堂,嘴角輕勾。「不用擔心我。我會沒事的。」

  千早本以為,在他說要自己進去時,藤堂一定會大力拒絕,不接受他的提議。

  但藤堂並沒有這麼做。

  一如此刻,他只是堅定地看著千早,開口:「我相信你。但還是要多加小心啊。」

  「嗯。」

  轉過身,千早背對藤堂,和師傅一起走進了那間器材室。

  這一次,他得靠自己了。

  器材室依舊在呼吸。空氣充滿灰塵,白絲在空中舞動,千早卻不再覺得牆面要吞沒他,空氣似乎也少了些重量,即使吸進肺腔的溼氣依然悶黏。地板還在呼吸,卻少了令人畏懼的肉感,沙土地面踩起來多了幾分踏實,留下他的腳印。

  師傅走在前方,千早跟在後頭,關上了器材室的門,老舊的門發出了咿呀聲響,沉沉地在他身後關上。

  狹窄的空間裡,彷彿有道視線一直落在千早身上,來自四面八方,令他無法閃躲。

  師傅動作迅速地開始佈置。

  同樣的水、木臺、御幣、鈴,水被倒在地上,成為一面圓形的鏡,地上的紅環映上鏡面,差別只是這一次外圈並沒有雪白色的鹽。

  還有,木臺上的手套不一樣了。女性用的棒球手套,靜靜地被放在那上頭。

  千早走到水邊,從口袋中拿出美工刀,推出刀片,屏住了呼吸。

  真希望是最後一次最這種事啊。

  刀尖劃過皮膚,肉身被割開,一如詛咒被開啟的那一天,血珠滾落水面,漾起鮮紅色的漣漪。

  他以為血是一切的開始,卻未曾想過,血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師傅拿著小型的御幣與手持鈴,並沒有轉頭看千早。他說道:「要開始了喔。」

  千早嗯了聲。

  搖鈴,鈴聲再一次響起。

  金屬的共鳴聲在器材室裡迴盪。

  少了結界,他沒辦法保證千早會遇到什麼事,這是師傅事先知會他的,而千早說好。師傅不再和他說話,只是雙唇開闔,讓古老的文字從口中流瀉而出。

  隨著在腦門蕩漾開來的鈴聲,千早閉上眼睛。

  感受師傅的嗓音在空氣中流動。疲倦使他的四肢不聽使喚,在閉眼的瞬間便徹底鬆懈下來。

  接著,將他從種種聲光中抽離。

  銅鈴的回音離他越來越遙遠,不過幾秒的時間,所有聲音都逐漸離他遠去。

  恍惚間,千早像掉進了真空。

  他什麼也聽不見。

  明明在室內,他卻感覺到耳邊有風。

  盛夏時節,刮過千早耳邊的風冰冷刺骨,戳刺著他厚重的眼皮。

  他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色是視野開闊的球場,天空一片灰藍,雲朵停止移動。

  千早並不確定,自己身處在現實或是幻境中,此刻,他所在的世界看起來亦真亦假,沒看見師傅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那名二壘手。

  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女就站在他面前,距離幾步之遙,腳邊放著千早早上買的女子棒球手套。少女穿著棒球服,球衣沾染泥土與血跡,球褲上的血漬乾涸,像個她永遠擺脫不了的傷痕,如熱鐵烙印在她的身上。

  她冷冷地看著千早。

  「你終於發現了啊。」她語帶輕蔑,聲音毫無起伏。「那麼接下來呢,你是要可憐我嗎?」

  千早搖搖頭,少女卻毫不領情。

  「你們都一樣。不論是你,還是以前球隊裡的那些人。」

  她看著千早,視線卻像是穿過他,眼裡望著某種千早看不見的東西。

  「當時,整間學校就只有我一個女生想打棒球,所有人都叫我別做夢了,去玩點其他適合女孩子的運動吧。我求了好久,監督才勉為其難地答應我,可以跟他們一起練球。」

  「起初,那些男的聽說有個女生要加入,據說都期待到不行呢,後來發現來了個像男人的,一點都不可愛,每個人都失望到不行。」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

  「你說這不是你的錯,那你說,為什麼你就可以繼續打球?」視線凝聚,這一次,她看向了千早眼底。「不就因為——你是男的嗎?」

  千早一向是個口舌伶俐的人,但面對少女的質問,他並沒有分毫想辯解的意思。

  手腕上的傷口又開始蠕動,環的兩端靠得太近,若遠遠看來,儼然已是個完整的圓。

  他並未回答眼前的二壘手。

  他只是開口,笑著問對方。

  「妳願意陪我練習傳接球嗎?」

  ◌

  這裡終究是他熟悉的球場,雖然空氣停止流動,四下安靜得異常,千早終究能找到那一車練習用球,從中拿起一顆沾滿泥色的棒球,順便戴上一旁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裡的手套。

  要是平時,有潔癖的他才不敢隨便將手放進別人的手套裡,但現在,這些小事都無所謂了。

  反正這裡不是現實啊,他想著。

  少女沒有說話,也沒有撿起地上的手套。

  千早將球握於手中,開口:「我要丟了喔。」

  其實他累到幾乎失去投球的力氣。

  肩膀好沉,手上彷彿綁著鉛塊,光是將球丟出的動作,就讓千早喘息不已,而喘息又消耗他更多的體力。手套下方,左手腕的傷口隨著他的動作開始出血,不會疼,卻無聲地抗議著。

  飛出去的球自然也沒什麼力氣,但他可沒失去控球的能力,球自掌心飛出,不偏不倚地落在少女腳邊。

  只是少女一動也不動。

  千早面露微笑,再拿起了一顆球。「妳還沒準備好也沒關係,我等妳。」

  他又投了幾顆球,球飛過凝滯的空氣,和汗水、鮮血一起落在球場上。

  少女盯著地上的血,終於出了聲:「……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為什麼,只是好久沒打球了,好想念投球的感覺。」連說話都好吃力,千早悶哼了聲,還是將手上的球投了出去。「妳應該也是吧?」

  千早停下動作,將髒兮兮的球放在胸前。

  視線越來越模糊了,可他還有話沒說完,無論如何,他都想撐著說出口。

  「有個腦子裡都是肌肉的笨蛋曾說,不要道歉。」千早說道,有種那個笨蛋此刻就陪在自己身邊的錯覺。「他說,道歉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為了要別人原諒自己。難得沒在動腦的人也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只是,此時此刻,這兩者都不是他道歉的目的。

  他低下了頭。

  「可是我還是想跟妳說,對不起。」

  並不是為了讓自己好過,千早也不認為眼前的二壘手應該原諒任何人,他只是打從心底,為自己曾有過的自傲想法感到慚愧不已。

  「是我太自以為是了,以為自己能夠理解妳,卻沒有想過,光是這樣的想法,對妳而言就是一種傷害。」

  「我不應該說出理解妳這種話,就連擁有這種念頭都很過分。事實是,我不是妳,我擁有的生理條件和妳不同,這輩子都不可能理解妳的感受。可是——」

  「我和妳之間唯一一樣的,就只是同樣喜歡棒球而已。」

  千早勾起毫無血色的笑容,握緊胸前的球,將球再一次投了出去。

  他什麼都不懂,唯一懂的只有棒球。因為棒球而產生的所有嫌隙,也只能靠棒球來解決。

  手腕流出的血從傷口中被擠出,滴在地面上。

  同在地上的手套卻被撿了起來。

  少女戴上了手套,咬著唇,臉上早已佈滿淚痕,伸出手套,第一次接住千早投來的球。

  球灌入手套的聲音非常細微,卻是這片天空之下,除了他們兩人的話語以外唯一的聲音。

  她揚起手臂,沾染血色的雙腿自然地抬起,向千早投出了球。

  千早以滲著血的手腕接球,隨著晃動,地面上盛放更多血花。

  他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發抖,五根手指更是抖得幾乎握不穩球,但還是扯出了笑容,發自真心地大喊。

  「好球!」

  棒球一次次劃破空氣,穿過灰濛濛的天色之下,停在靠近心臟的位置。

  只是,最後那幾顆球沒能留在過往的軌道上。千早的手指已不聽他的使喚,從對面投來的球也隨著少女渾身的顫動,而無法平直地飛來。

  可千早仍接住了每一顆球。

  球場上,棒球灌入手套的聲音一次次響起,灰白色的雲朵開始緩慢移動。

  最後一顆球離開他手中以後,並未被任何人接住。

  千早垂下手,視線所及,只剩下球場。

  面前一個人影也沒有,連手套都沒看見,只留下了一地的球,在風中向前滾動,停下。

  他眨了眨眼睛,想確認少女是否真的消失了,一陣劇痛卻鑽過他的四肢百骸,疼得他雙眼被雜訊淹沒。

  一直都不會痛的傷口,此時傳來了撕裂般的疼痛。

  那份疼痛太過劇烈,也太過真實,讓用盡體力的千早雙腿一軟,無力地倒在地上。

  他在疼痛中翻身,掙扎著,讓自己面向湛藍的青空。

  夏日的風再一次有了熱度,吹過樹葉,樹影晃動著,在他手上的傷口卻停了下來,紅線的兩端不再靠近。

  不用親自看手腕,千早也能感覺到,圓永遠都不會成型了。

  千早喘著氣,閉上眼睛。

  比起「一切都結束了」,在失去所有意識之前,千早的腦中最後閃過了一個念頭——

  這下,他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了。

  • 不需要語言,以傳接球來作為理解的媒介好讚!有時候真的是只要一起做一件事就很開心了,根本也不用太多的言談。真的好喜歡這樣的編排喔!! 是說我也好好奇那個保護千早的女人是誰喔,該不會是什麼小千早曾經救贖過或幫助過的人(靈魂?)吧? +1
  • +1
  • @starrywu 我也很喜歡這一段!同樣都是喜歡打球的人,也只能透過打球將心連在一起呀:) 我晚點來更新~準備要來公布那個人是誰了!謝謝一直以來的支持!
  • @闕擎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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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14.(正文完)

15F

  千早瞬平昏睡了整整三天。

  連他自己都好想吐槽,在這整起事件中,他不是幾乎沒睡,就是一直在睡覺。

  他在藤堂房裡睡,真的太餓的時候會醒來,由藤堂為他準備好不太需要咀嚼的食物,幾碗熱騰騰得粥,讓千早還能保持最基本的生理機能運作。

  除此之外的時間,千早全都倒在被窩裡,再也無法阻止自己身上沾滿藤堂的味道。

  夜裡,藤堂的氣味更加濃厚,一雙結實的手臂伸出,將千早擁入懷中。

  有時千早睡到一半醒來,眼角瞄到月光灑在藤堂的髮絲上,一頭金髮染上月色,他會偷偷地往藤堂懷裡靠近一些,貼著藤堂結實的胸膛,讓自己的呼吸與藤堂的心跳聲逐漸同步。

  這總能讓他很快地再次入睡。

  入睡以後,千早不再做夢。

  一旦闔上眼睛,就是徹底地失去意識。偶爾,當藤堂不在的時候,千早會感受到有個人待在他身邊,身上散發著令他熟悉的氣息,冰冷卻溫柔。

  一雙手撫過他額前的髮,和他手腕上的傷,動作充滿了憐惜。

  千早知道,那並不是夢境。

  他終於有體力站起來,走出藤堂房間的那天早晨,藤堂並不在家。

  藤堂家裡空盪盪的,原本在屋子裡的人都出門上班、上學了,一開始,藤堂堅持要留下來陪他,但千早趁著意識少數清醒的時候,要求藤堂去學校。

  不能讓藤堂同學荒廢練習與課業,他說。畢竟藤堂同學成績已經夠糟了,要是糟到得退社可是會很麻煩的。

  千早的態度很強硬,藤堂也只能答應他,在白天的時候放千早一個人在家,繼續不知道會持續到什麼時候的昏睡。

  師傅說,這是正常現象——在經歷了這麼多後,千早沒有再次發高燒,偶爾還能清醒,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當千早終於靠自己離開被褥時,他完全明白師父說的是對的:三天還不夠他徹底恢復過去的體力,此刻,他能感受自己仍十分虛弱,走起路來十分勉強。

  他緩慢移動著腳步,看見了藤堂桌上攤開來的筆記本。

  居然……不是空白的?

  而且,上頭還密密麻麻地寫著字,這令千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他走向書桌,確定自己並沒有看錯,藤堂真的抄寫了滿滿的上課筆記。

  雖然有不少錯字,還有因為太想睡覺而變得很醜的字跡,內容對千早又過於簡單,但想到藤堂很努力地在上課保持清醒、抄著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在寫什麼的筆記,那副想像中的模樣令千早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卻也覺得心裡暖暖的。

  放下筆記本,千早走出了藤堂的房間。

  起初,他想找的是食物。依照藤堂的個性,不會放著他一個人在家時沒東西吃,他可能會在餐桌、冰箱上找到紙條,上頭寫著食物放置的地方,彷彿一場古早味尋寶遊戲。

  千早知道藤堂家的冰箱在哪裡,可奇怪的是,他卻走向了另一個地方。

  他說不上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彷彿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牽引著他,腳步不自覺地向著屋子的一角前進,回過神來,千早已經站在一個櫥櫃前,一愣一愣地看著眼前的櫃子。

  在那上頭,擺著一個小小的神龕。

  許是因家內空間不大,神龕設計得十分小巧,陳設不多,淺色的木頭少了幾分莊嚴,卻更貼近家裡的其他擺設,寧靜地,徹底地融入這個家。

  若非特別走到這裡,千早大概不會注意到,這裡擺放著水與鮮花,與一張放在木框裡的照片。

  照片中笑著的,是一名相貌清秀的女子。女子露出了溫和的微笑,雙眼看著鏡頭,也像在看著照片前的千早瞬平。

  千早回望那對眼睛,想起他看過好多次這樣的笑容,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便一直守護著他。

  土屋學長介紹的師傅是個好人,但他所說的話,還真是搞錯了很多事,千早無奈地想。

  他對著照片中的女子微微一笑,眼角自然地垂下,雙唇輕啟。

  謝謝。他說。

  師傅要他好好想想,是否擁有感情不錯的女性親人。

  可從頭到尾,陪在他身邊的,都是別人的家人啊。

  ◌

  「在你眼裡看來,我媽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在兩人都沒有車的狀況下,他們搭了電車,再租了腳踏車,才終於走上那條前往花田的道路。小時候,坐在父母的車上過來,千早根本不知道記憶中的花田在哪裡,可當他跟藤堂聊起時,藤堂很快就說出了明確的位置。

  地點有些偏遠,憑大眾交通運輸抵達要花上不少時間,但藤堂還記得,小時候他們一家常常去那裡玩。

  因為,那是他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田。

  盛夏,花總該開了。

  千早這麼說著,說他想去那片花田走走。

  藤堂猶豫了一下,最後才說,那等千早身體好一點了,他們再一起去吧。

  下了電車,他們騎了會腳踏車,最後,因為靠近花田的土地凹凸不平,擔心騎車危險,兩人一起牽著腳踏車,在夏日乾燥的土地上走著。

  出發以前,千早已和藤堂說起那名女性鬼魂的事。

  藤堂沉默了許久,最後只說了一句「那還真像她會做的事」,便沒再多做回應,直到此刻,他才再一次提起了母親的話題。

  「嗯……」千早一邊向前走,一邊發出了思考的聲音:「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呢。」

  「才沒有,那只是做給你看的。」藤堂抱怨著:「她兇起人來也是很可怕的,跟我姊那隻大猩猩有得比。」

  千早笑出聲來。「至少她很有氣質,跟藤堂同學完全不一樣。」

  「就說那是做給你看的——等等、你在罵誰沒氣質啊?」

  車輪滾動的聲音、兩人份的笑鬧聲,隨著風中湧動的綠浪,湧向了遙遠的彼方。

  千早牽著車的左手腕上,仍可清晰見到一個幾乎要閉鎖的環,只是圓環永遠都不會成形了,顏色也不再是鮮血般的紅,隨著癒合而漸漸轉淡,粉色的新生皮肉即將覆蓋曾怵目驚心的傷痕。

  只是這個復原的過程,還真是有夠痛的。

  詛咒消失以後,雖然傷口不再增長,疼痛卻也不再缺席,像是在提醒千早,一切真的都回歸現實了。

  他已休養了好一陣子,傷口越疼,他越覺得好想打棒球。

  或許,喜歡棒球的人都是如此吧。

  又向前走了一段距離,藤堂再次開了口。

  「那,她過得還好嗎?」

  他們停下腳步,看著彎過轉角後的風景。

  綠浪退去,隨之翻湧而出的,是一片太過燦爛的金黃。像一片看不到邊際的海,陽光的顏色如水,中有幾抹鮮綠的浪花點綴,被後頭的浪推著,隨風翻騰、前進,直到被海與天的交界吞沒。

  然後,新生的浪花會再一次湧上,前仆後繼,死亡與新生靠得太近,從此生與死之間的界線不再清晰。

  千早與藤堂一同駐足,將突然在眼前展開,正盛放著的向日葵花海收入眼底,很有默契地不發出過於俗套的讚嘆,只是靜靜地看著。

  千早看向站在花田中的女子,面露和他記憶中、照片裡同樣的微笑,黑髮隨風飛揚,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她放下一隻手,放在雙唇前方,俏皮地對千早比了個「噓」的手勢。

  千早對她回以了然的微笑。

  「她一切都好。」看著遠方,千早說道。「她也希望藤堂同學過得很好,很好喔。」

  ◌

  花海的金黃漸漸被夕陽染色,花瓣抹上了火燒般的橙紅,他們又依依不捨地待了一下,才牽著腳踏車,緩緩走向車站。

  車輪轉動著,兩個人的身影在地上被拖得好長,靠得好近,時有不經意的交疊。

  藤堂沉默了好一陣子,千早多少察覺到對方正準備要和他說些什麼,所以並未打擾藤堂。

  明明就是個有話直說的笨蛋,在這時候到底在害羞什麼啊?

  千早不知道在心中嘆了多少次氣,想著,要是藤堂再不說話,得換他主動開口了。

  幸好,在那之前,藤堂便喚了他的名字。

  「喂、千早。」

  藤堂停了下來,他轉過身,面向千早,夕陽的顏色在他臉上暈開。

  千早也跟著止住步伐。

  深吸了一口氣,藤堂才繼續往下說。

  「交往的事,你還記得吧?」

  「這個嘛,可能喔。」

  「記得就說記得啊。」藤堂嘖了一聲,搔著頭。「所以,你要給我答覆了嗎?」

  「這得問問我的傷口。」

  「哈啊?什麼意思?」

  千早舉起手腕,溫暖的夕色在肌膚上暈開來,像幫他帶傷的手鍍上一層金邊,也加深了傷口好不容易才變淡的顏色。

  他看似困擾地說:「受了這麼麻煩的傷,還跟那麼多鬼接觸,對身體的損耗實在太大了。還好師傅有說該怎麼辦才好。」

  車輪向前滾動了一些,鏈條發出的聲音很細微,在兩人幾乎消失的距離中卻清楚得讓人難以忽視。

  千早湊近藤堂,由下而上,看著對方困惑的表情,狡黠地一笑,紅棕色的眼底閃爍著調皮的光。

  「這段時間損失的陽氣,該從陽氣中的人身上補回來才行,你說是吧、藤堂同學?」

《紅い環》正文完
但絕對會有甜甜蜜蜜的番外
  • 恭喜完結~同樣對於伏筆回收的藤堂媽媽非常驚喜、而對於二壘手的真相很佩服!您的故事寫得真棒!期待番外篇~
  • @starrywu 不好意思我剛剛才發現我漏回了這裡的留言!!!我也很感謝你一直陪伴這個故事走完😭😭 番外很補,用力補,這個可以保證!
  • @小貓奴 很抱歉我晚了超久才回覆QQ害怕卻願意看下去實在是太感人了,謝謝你的喜歡!!!
  • @老皮柚子 不好意思隔了好久才來回覆><前面在排伏筆時真的好緊張呀,怕太明顯也怕完全沒人看出來,還好有大家跟我分享結果還不錯!開心ˊˇˋ
  • @Minatsu深夏 好耶!剛剛下單了,期待番外還有烤地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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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紅い環》刊物資訊

16F

《紅い環》的實體書版本將在CWT72販售唷!

實體書版本將收錄:正文、未公開番外2篇、插圖3張,

除了場販外目前也可以經由通販預購(會在場次後寄出)

詳細資訊請見下方,

歡迎大家購書支持(⁰▿⁰)

🔴通販賣場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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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物封面預覽與資訊5FOt8zdXJshuL4xh9MCWPc.png

 刊名|紅い環

 配對|藤堂葵×千早瞬平

 分級|R18

 大綱|一邊遇到鬼一邊談戀愛的靈異故事

 作者|深夏

 封面繪師|春日

 插圖繪師|玖里

 排版|久里

 收錄內容|正文+插圖3張+未公開番外2篇〈比鬼還可怕的是騙財騙色的詐騙!〉、〈烤地瓜的誘惑〉(R18)

 字數|6.7w

 定價|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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