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落飛雨,丘越騰霄》系列簡介
1F- 近日開始連載~其實預計只有四篇,但寫的速度較慢,沒有固定更新時間,還請多包涵。
- 這四篇內容會圍繞著月御將軍、少女飛霄、青年椒丘的相遇、相知、離別、再次相逢為主軸的故事。
- 內有遊戲設定的各種腦補、大量虛構、捏造人物、場景、地點等。
- 如有不符,全都是我自己妄想的,還是會盡力去符合遊戲原設。
- 但如果你會很在意與遊戲內的相符性,還請三思閱讀。
Chapter 1. 初遇在流星降落之地
2F這是狐人醫士第幾次出征了呢?醫療帳還是一如既往的飄散著下過雨後的泥濘氣息,其中必然夾帶著傷者的血腥刺鼻氣味,可他早就麻木了。整理著手中一卷又一卷的紗布,像他理不完的思緒,整齊的擺好,又被凌亂地打散。
想起這回的征戰地,是威脅曜青許多年的步離人淪陷地,那是狐人最為恐懼,最為憎恨的敵人。牠們威脅仙舟曜青的狐族已久,即便戰首呼雷已被關押於幽囚獄幾百餘年,殘留的餘黨依舊肆無忌憚。
粉髮狐人清點著帳裡剩餘的醫療資源,這場仗至今持續打了五天四夜,要是再繼續苦戰下去,恐怕是要尋求更多支援,挺過即將耗盡的珍貴醫材。軍醫必須時刻備好所有必要的設備,在暴風雨來臨之前,於寧靜的戰慄空間中,隨時準備就緒,救助歸來的傷者。
依照月御將軍的推估,他們預計在今夜完成這次的遠征,並且掃除近八成的敵人以防後患。就在一道急速飛越的流星之中,營帳裡的所有人便知曉,這場戰爭已然結束。那並非人們所認知的「流星」,而是名為月御——曜青將軍射出的最後的弓矢。
在漫漫黑夜中,紊亂的喘息聲與腳步聲相融在混濁的空氣裡,腳下踏過的痕跡皆是被步離人追逐的掠影。白髮狐耳少女,在窟盧內不停奔走,不是淪為食物的身分死去,就是以戰奴的身分活著。但這些都不是她所期望,她竭盡所能想要逃離這一切,直到流星的降落。
她躲過身後箭矢的猛烈攻擊,她躲過從四面八方伸出的惡爪,絕不回頭地直奔在濃密樹林裡唯一的一條出口。從一點光源直至它們擴大到將少女團團包圍,刺眼的希冀讓她不禁閉上了雙眼,等她大力呼吸,衝擊於體內的空氣是五味雜陳的血腥味,雖她已習以為常,卻還是忍不住乾嘔。
當她摔在地上不停喘氣的同時,天空剎那閃爍的光芒,滑過少女青綠的眼眸。她所期盼的流星如約而至,落在了她身後的窟盧引爆了巨大聲響。她成功了嗎?少女虛弱地在心裡默唸。模糊的視線裡有一道人影,手裡拿著尚未消退銳氣的弓矢,髮上有與自己同樣的狐耳,後側有她沒有的尾巴。她是誰?她是來拯救女孩的嗎?少女伸出手想要觸碰,卻像隻馬達忽然失去動力的玩偶,無力地快要遠離意識。
——她能聽懂我的話語嗎?
「救救......我......」
月御也沒想過,竟然會有一名幸運逃過弓矢的孩子出現在她眼前,正面朝下地垂直墜落,她跑上前毫不猶豫地接住了少女。白狐女孩感覺有一股暖流在她臉頰徘徊,然後是女人遙不可及的聲音在意識最深處響起。她勉強半開著眼,細密的青瞳警示著危險的訊號。
「孩子,妳別睡。我們馬上帶妳離開!」
她才剛抱起女孩,就發現白髮狐人的右側腹部汨汨流出鮮血,月御瞳孔一顫,那些液體甚至沾濕了她的衣裳。敵人噴濺在身上的血早已乾涸,在那樣淋漓的場面,她只有憤怒。這是她第一次感到恐懼,感到生命跡象正在手中慢慢流失,微弱的呼吸是少女最後的堅持。
「沒有時間了!」
將軍抱緊懷中努力維持意識的女孩,以有限的剩餘能量加速在她的步伐,如雲青般越過層層樹林,避開樹幹枝葉,馬上回到了軍營的醫療帳,裡頭的人聽到一絲風吹草動立刻繃緊神經戒備。驚訝的是受傷的人並非月御,而是她懷中的白髮狐耳少女,她的意識在崩落,最終還是落入了無盡的深淵。
「快!必須盡快做手術!」
狐人醫士立刻接過月御手中奄奄一息的少女,對著所有人喊道。她的表情痛苦,腹部的傷口很深,大概率是被步離人抓咬的撕裂傷,三道抓痕深可見骨,鮮血直流。面對即將如恆星隕落在寂靜宇宙的生命,幾位軍醫聽著粉髮狐人的指示,手握主刀,指揮著其他助手。
月御的傷並不嚴重,待軍隊的所有人都完成治療以後,白狐少女也順利從萬丈深淵救回。她的呼吸回歸平靜,生命跡象正在好轉,軍醫們也終於鬆了一口氣。狐人醫士將她抱回普通病床後,其餘的助手收拾著狼籍的手術台。
「你說這孩子......會不會是唯一一個逃出來的呢?」
「......」
月御上前握著少女逐漸回溫的手掌,想透過這微小的脈搏跳動,感知她逃出窟盧之前究竟都受著何種折磨,可惜根本辦不到。他們所承受的痛苦,恐怕是比戰爭還要來得殘酷、冷血、暴力,每天被恐懼追逐,奔走在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惡夢之中。
粉髮狐人沉默不語。他仔細端詳女孩的容貌,是正值青春的姑娘,如果她沒有被命運捉弄,現在的她必定是個出生在熱鬧的城市,每天迎接明媚的陽光,和同窗學習認字、學習武藝,在夕陽的陪伴下回到最溫暖的家。但這些在她的記憶裡只是一抹泡影。
他也多次聽聞關於淪陷地的情況,也知曉擁有狐耳卻沒有尾巴的這些人,是什麼樣的遭遇。他無聲的握緊拳頭,步離人「侮辱」狐人是最不可饒恕的罪過,孩子永遠是無辜的,也是最無能為力的。有些人可以逃過落入窟盧的命運,但更多的還是這些不幸的孤兒。沒來由的憤怒與憎惡,像一團被揉爛的紙張,一時半會無法得到平息。
「再過一會,戰爭就會正式結束。」
月御閉上雙眼,她祈禱著少女與歸來的軍隊平安,感受著帝弓投下的那枚流星,確確實實地在那充斥著無辜之人,懼怕、恐慌的破碎土地,給予應得的懲罰。等候靜默片刻,將軍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女,深怕動作太大又再次傷到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得到最舒適的姿態。月御的聲音放得很輕,她對著所有人說,也對著女孩說:
「走吧,我們回家。」
-
「......凝梨!我看見流星了!」
稚嫩的聲音在沒有任何繁星點綴的夜裡響起,她一直追逐的希望出現了,可惜回覆她的另一道聲音微弱地像是一抹輕雲,隨即飄散在風裡。她們不得停下,更不能猶豫,只有逃亡能夠拯救,只有在天空劃下流光時能夠得救。但是女孩真的好累好累,她已經受夠這種生活,她已經想放棄希望,她已經——
「薩蘭......對不起,我已經累了。妳先走吧......我定會追上妳。」
氣喘吁吁之時,名為凝梨的女孩竭盡所能地吐出所有話語。但是來不及了,不得躊躇不前,要是現在不走,更待何時?薩蘭只能咬緊牙選擇信任她,繼續朝著光芒前進。風聲在她耳裡呼嘯,狼嚎在四周嘶吼,雜亂無章的聲音衝擊著她的腦門,刺激著她的腎上腺素。
不知從何處伸來的狼爪,抓破了她的側腹,傷口立刻飛濺鮮血,原本泥濘的土地被瞬間染紅,又馬上被灰暗吞噬。她吃痛地摔在了地上,以為就要這樣死去,此時又響起的陣陣咆哮吸引了襲擊她的步離人注意,仰天長嘯後,就循著聲音離去。
薩蘭忍著疼痛,隨意撕下她早已破舊不堪的披風布料,簡單的為自己包紮,至少讓傷口別再鮮血直流。她踉蹌地再次撐起身,乾咳著吐出一口血水。還不可以放棄,流星就在不遠處了,只要追到那裡,她就可以獲救——她如此深信著。
「凝梨!呃、咳咳.....咳!」
白狐少女一邊喊著離她而去的女孩名字,從病床上猛然彈起,由於動作太過激烈,驚動了她尚未痊癒的傷口。原本還在整理病房的醫士聽到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和咳嗽,丟下手中工作立刻上前扶住了她,然後對著其他人喊道:
「快!快去叫月御將軍和椒大夫!」
此時的月御和粉髮狐人結束了下午場的戰後會議,已經是接近傍晚時分。女孩從昨晚動完手術後,已經昏迷大半天了,都還沒甦醒,想著回家前再去院所查看情況。才剛踏入門口就聽到本該安靜的狹長走廊,由遠而近的紊亂腳步聲和慌亂的身影朝著他們跑來。
「那孩子醒了!......你們、快去看看!」
兩人對視一眼,月御已經一步併兩步地飛快地來到病房。只見少女不斷地乾嘔,還不時咳出鮮血,側腹傷口的紗布被瞬間染紅。她感覺喉嚨像被烈焰灼燒一般難受,血腥味佔據她的味覺與嗅覺。實習醫士手忙腳亂,光是安撫和處理血水就快應付不過來了。
「去幫我準備點滴,還有清理傷口的所有用品。」
「明白。」
月御將軍接替實習醫士的位置,趕緊去整備狐人醫士交代的所有事項。將軍輕撫著少女,還遞給她毛巾,如果覺得痛就咬緊它,但她不願意,別過了頭,閉緊雙眼忍著痛卻沒忍住淚水,雙雙滴在月御的手臂,溫熱地滑過肌膚。這種情況於她而言已是家常便飯,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等待粉髮狐人處理好傷口後,先前迷離的眼神重新聚焦,白皙手背叉著細針,點滴還在慢慢為她注入藥劑,是一滴一滴無聲的嘆息。月御坐在床沿,終究沒忍住去抱她,當時以為救不回來的生命,現在正在她的懷裡安穩地呼吸,細膩的髮絲、直挺的耳朵,是如幼獸一般滑順而柔軟。
「沒事了。」
「薩蘭。凝梨......有沒有,看見......」
少女微微抬起頭,眨眨眼凝視著月御。應該是不熟悉這裡的語言,提及凝梨的同時,眼神埋上了一層霧濛。話雖簡短,但還算聽得明白。看來往後的日子,薩蘭要學習的東西遠比她想的還要豐富、還要複雜。
「很遺憾,我只發現了妳。」
「是嗎......」
——凝梨果然沒有逃出來嗎?即使是流星,也只能拯救一個人嗎?要是我能更強大,我就可以把凝梨也一起帶回,就可以......
她意外的沒有放聲大哭,憤怒佔據了她的憂傷,雙手竄緊著後悔。月御從她慍怒的眼神裡看見了自己的縮影——那是怨恨自己沒能救下更多人的懊悔。女人隨即撫上她都要掐出指痕的拳頭,薩蘭才驚覺險些又要傷害自己,下一秒就被覆在頭頂的溫柔觸碰安撫。
「薩蘭,妳先睡一會吧。椒丘會先替我陪著妳。」
女人愀然的臉稍縱即逝,柔情撫平了悔恨。她將少女放躺在床上,為她蓋好被褥,抬頭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名為椒丘的粉髮狐人醫士。那雙比月牙灣更平滑的瞇眼,是薩蘭第一次遇見如此令人捉摸不定的面容,可她的預感告訴自己,他是好人,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
「椒......丘?」
她眼睛眨巴眨巴像剛出生的孩子,牙牙學語一字一句地叫了他的名字。月御燦笑一聲,讚賞女孩的適應能力,隨後跟著狐人醫士到外頭談話。
「抱歉,又要麻煩你了。」
「不要緊,這個月剛好輪到我負責院所的食療。依據推測,尚還年輕的狐人只要肯按時服用並且浸泡藥浴,想必兩週就能出院。」
曜青的醫院有著獨特的習俗,他們的治療方針不只是運用藥物,最為擅長的便是食療,這是自古以來代代傳承的技術。想要更快痊癒,不僅依靠藥學,飲食方面也是極為重要的。唯有吃好、睡好才是治癒療傷的良藥。
「還得幫她取個新名字呢。希望她在這裡能過得比以前好。」
「我想一定會的。」
椒丘淺笑著,這應該是月御第一次在混沌的戰場上帶回無家可歸的步離人戰奴。說是母愛,過於偉大,說是憐憫,又顯得敷衍。也許是看中她好戰又凜冽的決心,得知好友已經無法挽回,比起哭泣,更多的是憤恨。
「薩蘭那孩子,我能感受到她的意志相當特殊,我想試著幫她申請加入青丘軍,然後專心培養她看看。」
「辛苦將軍。」
「你也是。年紀輕輕就擔任醫院食療,很了不起。」
回到病房後,椒丘稍微調整了點滴瓶,再次確認傷口和簡易的診脈,比起剛救回來時好轉很多。至於稍早被惡夢驚醒的症狀,應該是感染過多狼毒所導致。他檢查了一下尿袋,排除的狀況比預期的要好,但還是不太夠。替她換新的同時,少女終究是沒忍住,輕聲地問道:
「不能,不用這個嗎?」
「妳現在還不方便下床,只要好好用膳,再過幾天就不需要了。」
似乎是覺得被青年醫士如此仔細檢視尿液相當尷尬,她用簡單的話語努力表達了意思。椒丘一邊拿出香薰一邊回答,毛茸茸的尾巴就垂落在少女好奇的眼裡,蓬鬆的像是一團香甜的草莓棉花糖。奈何手太短根本摸不到,青年一轉身就看到小手在抓空氣的有趣畫面。
椒丘噗哧一聲,又幫她重新蓋好被子。助眠香薰也慢慢擴散著怡人的香氣,希望能夠舒緩少女夢魘的症狀,安穩地好好睡一覺。瞥了眼時間,差不多該去準備晚上的食療了。椒丘才剛轉身要離開,就被一股微弱的力道抓住了他的衣擺。
「別,走......」
「唉呀,我馬上就回來。」
薩蘭垂著眼,狐人醫士從她如寶石般透亮的眼眸裡讀出了細微的害怕與失落,畢竟這間單人房除了他倆以外,安靜的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清晰可聞。這是月御特別安排的病房,主治醫士椒丘和其他醫護人員,也都是由將軍特別指派。
少女盯著他良久,卻怎麼也看不出這個面帶笑容的表情,究竟是何種情緒。不過她還是乖乖聽話地鬆開了手,凝視著椒丘離開的背影。這下病房真的只剩下她了。她環視著陌生的地方、吸收著清新的空氣、嘗試理解與表達不熟悉的語言,以及遇到了親切的將軍和醫士。
如果可以不必再逃亡,如果可以待在這裡,她願意做任何事,可是她突然害怕了。擔心他們把自己的傷治好以後就會將她送走,至於送去哪裡,她也不知道。
白狐少女想了很多,終究還是睏了。聞著狐人醫士為她點燃的香薰,是她沒有體會過的香甜,閉上眼想像一片遼闊原野中,唯一為她綻放的花田,淡淡香氣迎接她的到來,是一處沒有煩惱的夢境。
椒丘算好了點滴在半小時後就會用罄,所以也不得離開太久。手裡端著為她特別準備的晚餐回到了病房,只不過少女已經深深入睡。蜷縮著身子用棉被把自己包的牢緊,規律的呼吸聲在靜謐的房間裡,更顯得平靜又安逸,狐人醫士看見此景也不禁鬆了一口氣。把冒著熱氣的料理先擺到一旁,將紮著手背的細針與滴空的點滴瓶整理好後,關了燈離開,前去為其他患者送餐。
薩蘭這一覺,應該是至今為止最為無憂的一次。夢裡沒有任何紛爭、追逐,只是靜靜地躺在被花草包圍、被陽光溫暖照耀的大地上,這裡有風聲在耳邊滑過、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迴響。這些場景,在她出生以來也許根本沒體驗過,但她卻知道它們的來源。
少女不想醒來,害怕醒來以後是不是就真的結束了。可是她在細密的風中聽見,有一道遙遠又溫柔的聲音在呼喚她,是誰?母親,是妳嗎?妳為什麼要丟下我?為什麼......讓我承受這麼多苦難?永遠得不到答案的謎團,在她睜開眼後是模糊一片的荒海,等她眨下眼,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滑落。
「薩蘭,妳沒事吧?」
女人擔憂的聲音響起,她藉著月御的攙扶慢慢起身。雖然夢醒了,但她沒有被拋棄,依舊處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少女搖搖頭表示沒事後,月御對於她哭著醒來的原因沒有過問,反倒是拿起一旁早已冷掉的食物,笑容裡滿是欣慰。
「雖然是夜宵了,但椒師傅的食療可是非常厲害的哦。」
月御把盛滿美食的飯碗遞到她手中,即便碗裡的食物不再冒著熱騰騰的煙霧,裡頭的香氣還是能夠飄進她的嗅覺裡。使用富含蛋白質的蛋白米為基底的營養粥,她先舀起一口,看似平平無奇,放進嘴裡卻是滿滿的驚喜。
椒丘的食療驚豔之處就在於,即使冷了也美味無窮。她慢慢地咀嚼,首先嘗到了魚片的鮮甜,燉的軟嫩入口即化,被切成細碎的蔬菜種類繁多,味道既不會打架還能吃出它們的清甜。僅僅是一小口,少女就能從中體會到真正的食物,本該是如此。
戰奴的生活哪可能有這種佳餚?好一點有自己在溪邊捕捉的鮮魚,最差的時候只能啃樹皮,甚至什麼也沒得吃。跟他們相處不過半日,少女已經想永遠待在這裡了,這樣的生活能持續多久?遇見溫柔的將軍和細心的醫士,幸好自己努力逃出來了,她一邊哽咽一邊說道:
「好吃......」
「那就好。椒師傅聽了一定會很開心。」
月御拿著紙巾為她擦眼淚、為她擦沾到嘴角的飯粒。面對白狐少女的種種情緒,喜、怒、 哀、樂,將軍都不會多問,於她而言只是人之常情,只是薩蘭最基本的抒發,最基本的身為「人」該有的尊嚴。開心的時候盡情地笑,難過的時候盡情地哭,在這裡她想怎麼做自己,都沒有人會阻止。
「接下來幾天,椒丘和我會輪流來照顧妳,然後教妳這裡的新事物。」
吃飯期間月御也和她閒聊了很多,但她幾乎只聽得懂一半,也幾乎是女人自顧自地說話。其實只是怕她無聊,說一些無傷大雅的瑣事。例如看見貓咪在偷吃小吃攤的食物,被抓包後反而引來更多人餵食;還是機巧鳥在運送貨物時碰到了走失的孩子,藉由高空探測順利找到了父母等等的趣事。
隨後月御還與其他醫士幫薩蘭用了藥浴,聽說對傷口癒合和排除狼毒十分有效。女人的所作所為,要說她是少女的母親也不為過,但將軍並不這麼想。她只是覺得自己拯救了一個可貴的生命罷了。在為她吹乾髮尾帶有青色漸層長髮的同時,女孩才想到忘了很重要的事。
「將軍......謝謝。」
「別客氣。這是我該做的。」
月御瞇細著雙眼,她笑起來的樣子有著滿滿的慈愛,像一盞佇立在港口處指引迷失方向的人們歸來的燈塔,始終如一的獨立且可靠。女人幫她的一切都打理好了以後,已是深夜時分。泡了藥浴後,果然整個緊繃的神經都得到了相應的緩解,興許是比香薰還好用,但它無法隨時使用且較為費時。
「好好睡吧,薩蘭。明天醒來會有很多有趣的事,等著妳去發掘哦。」
睡意正濃,女人撥弄髮絲的輕觸,柔和的聲音在薩蘭的腦海裡落下,越過了四季,隨即拋到了意識最深處的無夢之地。
-
早晨陽光灑落,有一絲透過窗簾縫隙溜進來的微光,鋪在少女的眼皮上,她微微睜開眼後扯過被褥側過身,想繼續舒服地再睡上一覺。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房裡空蕩蕩地只有窗外細小的鳥鳴,伴隨昨夜已然燒盡的細微香薰氣味。
敏銳的雙耳聽到外頭有腳步聲逼近,聽起來似乎是粉髮狐人的,但並沒有在她門前停下,而是進了其他病房,原本期待地直挺的耳朵瞬時耷拉了下來。於是她只要聽聞動靜就會豎起,但不是來找她的話就會馬上垂落。
這個反應大概持續了有五次之多,第六次終於輪到自己時,椒丘才剛打開房門,就看見彈起的耳朵有多雀躍地迎接自己,但他沒有如少女所願把她叫醒,而是放完餐點又準備離去。有趣的是,狐人醫士關上門同時,透過門縫看見原本直起的耳朵立即耷拉下來的畫面,令他忍俊不禁。
沒想到椒丘離開半秒又重新開門,讓薩蘭根本來不及反應,嚇得耳朵都要翻掉了,粉髮狐人莞爾一笑,其實早就知道她在裝睡,不過還是選擇不識破,自然地叫喚她。
「該起床了,薩蘭。」
起床以後她就蹦蹦跳跳地去浴室裡梳洗,看來昨天的藥浴真的讓她恢復了不少,還有力氣跟他調皮了。接著開始幫少女清理傷口和更換紗布,因為彎著身,狐人醫士的耳朵直接在她面前悠晃,看得薩蘭心癢難耐,終究是沒忍住伸手去撫摸,椒丘手裡一顫差點把藥給塗歪了。
雖然少女也有一雙大大的耳朵,但是粉嫩的顏色就像春來乍到的梅花,令她著迷,令她欣羨,覺得自己的純白單調極其無趣。粉髮狐人本想出聲制止,但想著讓她分散注意力,就不會因為疼痛而亂掙扎,也好讓他盡快把傷口處理好。
沒了毛茸茸觸感後,少女的臉上有些許失落,隨即映入眼簾的是熱呼呼的佳餚。撲鼻而來的香氣勾起了薩蘭的食慾,拿起湯匙舀了一口就往嘴裡塞,果不其然地燙到了舌頭,椒丘也沒想到她會如此魯莽,無奈地搖搖頭說道:
「吃慢點,沒人和妳搶呢。」
「椒師傅,好粗,穴穴。」
「唉,吃飯時別說話。」
這孩子真是令人無法省心。粉髮狐人微微皺著眉想著,一邊整理病房和檢查手中帶來的一些書籍,從今天開始他和月御會輪流教導她這裡的語言和文化,直到她出院為止,接著就會開始屬於青丘軍的生活。
期間發生的趣事雖屈指可數,卻難能可貴。譬如某日午睡醒來的薩蘭發現椒丘不見了蹤影,她瞥了眼時間,根本還沒到他準備食療的點,但是她好餓。於是偷偷擅自離開病房,循著記憶中粉髮狐人的獨特氣息,開啟了醫院探險記。
也沒花她多少時間,就在走廊盡頭一扇虛掩的門縫裡發現了椒丘的身影,雖然看不懂他在做什麼,探頭探腦地想要偷偷溜進去,摸摸那蓬鬆的像一團被晚霞渲染的尾巴,就在她撲上去的同時,粉髮狐人微微炸毛,險些切到了自己的手。
「唔!薩蘭!不可以亂摸!」
不用想也知道是哪個小調皮在捉弄自己,身側探出的青色眼眸眨巴眨巴,雪白狐耳抖了抖,也不知將軍何時教她畫的眼影,眼尾紅撲撲地笑得狡黠。
「真是的,妳怎麼自己跑來了?」
「因為找不到椒丘......我餓了。」
或者一起打賭,猜猜看月御將軍幾時會來院所,贏的可以要求對方做一件事。一日她難得獲得了勝利,並且在隔日如約抱著椒丘的尾巴狠狠地睡了一個滿意的午覺,直到月御忙完軍務來到醫院時,看見這番場景不禁感慨道:
「你還真寵她。能碰你尾巴的人,她是第一個吧?」
「不,將軍,是她太令人不省心了!」
月御哈哈大笑,她還真是第一次看見萬能的椒師傅被少女耍的團團轉的模樣。明日就是薩蘭出院的日子了,將軍也已經把申請加入青丘軍的流程處理完畢,現在只剩下得到女孩的同意,就大功告成了。
兩人閒情逸致地聊天的同時,薩蘭手裡把玩著被她當成抱枕的尾巴毛,特別好摸,想像著如果自己也有的話,不曉得是否也能如此柔順呢?會像雲朵一樣純白,還是如綠意一樣盎然?女人聊著聊著,似乎是談到了關於薩蘭的事,忽然伸手揉亂了她的頭髮,豪邁的笑顏總是帶著傲氣,帶著真實的相待。
「明天出院後,我打算把妳送去——」
「我不要!我想要待在這裡!」
女孩也不等月御把話說完,聽到關鍵字立刻彈起身抓住了女人的手臂。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他倆,但也不是無法理解薩蘭這樣的舉動,畢竟她是曾經被拋棄的孩子。剛才的灑脫笑容立刻轉為溫柔和煦,椒丘趁機收回尾巴,在一旁想著幸好被掐的不是他的毛茸茸。
「傻孩子,當然是待在這裡了。」
「薩蘭,青丘軍妳有沒有興趣加入?」
月御雙手搭在少女肩上,她愣愣地凝視著將軍深邃的眼眸,想從女人彎起的眉眼裡搜尋一絲軌跡。青丘軍,是在她寥寥無幾的認知裡,隸屬於曜青的那個精銳軍隊嗎?雖然加入條件並不嚴苛,但她擔憂的是身份不明的人,會被接納嗎?
見她遲遲不語,甚至忽然垂下頭,那雙青綠的眼神裡像被一顆突如其來的石頭,拋入水中濺起了不安的漣漪。月御牽起她的手,揚起好看弧度的嘴角,是一艘撫平波紋的小船。
「就是隨我一起去討伐那些威脅曜青的孽物,怎麼樣?」
「真的,可以嗎?」
即便掌心傳來的溫度,毫無虛假地流淌至稍稍得到慰藉的心間,少女還是不敢置信自己也有加入軍隊的一天。她回頭看了椒丘,只見他瞇起的眼笑意更深,似乎說明了他也贊同將軍的決定,又看回面前的月御時,她的笑容更是比剛才又添上了幾分期待。薩蘭在這裡既不會流離失所,甚至能拯救更多無辜的百姓,心中的澎派如拍打上岸的浪潮一般響亮。
「我也幫妳想好新名字了。以後妳就叫做飛霄。」
「飛......霄?」
月御在她的手心描繪著新名字的樣貌,第一字屬於較為自由的飛越在她手掌之間,而第二字則較為收斂地在最後回到了中心點。當她再次複述了一遍嶄新的姓名時,女人傾身靠近並碰上女孩的額頭,閉上雙眼像在祈禱,像在賦予一個新誕生的生命體,最相襯的禮物。
「願妳遠走高飛,把所有不愉快的經歷,拋到九霄之雲外,於駐足之地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曾幾何時即將在寂寥宇宙中殞落的恆星,現在正熠熠生輝,誕生在流星墜落之地。
Chapter 2. 相知與無忌的承諾
3F雖然青丘軍備有宿舍提供這些願意加入的人們住宿,但由於少女的情況特殊,月御認為並不適合讓她住在那裡,於是將她帶回自己的住所,反正挺大的也有一間空房,況且離椒大夫的家也算近。
而所謂的特殊,就是在曜青稍有耳聞的「月狂症」,這個症狀通常只會發生在步離人身上,但飛霄她的體內除了狐人,還流淌著步離人的血液,要說她是唯一一個有這樣體質的人也不為過,至少在全曜青是這樣的。
畢竟要活著從淪陷地逃出來很不容易以外,更多的是就算順利逃脫了,如果沒有像女孩幸運地遇到貴人,許多人最後還是會因為月狂症的發作,自盡身亡。要想控制、趨緩這個病症,需要花上龐大的金額,加上即使治療了結局還是邁向死亡的話,許多大夫不願意做這徒勞無功的事。
將軍和椒丘也為此討論過很多種方案,最後還是認為,把飛霄留在他們身邊是最安全的辦法。椒丘雖行醫多年,對月狂症也略知一二,但是他也沒把握能夠完全治好這個病症,也許能透過少女讓他多方嘗試與了解,尋求更多的方法。
今日出院後是飛霄第一次來到外頭,一路上好奇地東張西望,一幢一幢的房子感覺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大概是門牌上的特殊字樣了,似乎是仙舟古文寫成的名字,雖然少女懂得不多,但至少看得明將軍和粉髮狐人的名稱。
為了日後有什麼急事需要幫忙,他們順路先到了椒丘的住所,和一般的人家別無二樣,深鎖的大門是檀木的紋路,沉甸甸的像一杯沒有任何特調的拿鐵了無生氣,與她想像的粉髮狐人完全搭不上,倒是門上掛著用乾辣椒串成的裝飾,稍稍吸引了她的注意。
少女以為椒丘除了幕僚,還從事著其他副業。例如其實他家是一間人聲鼎沸的餐館,每個人桌上都是熱騰騰的佳餚,吃上一口沒人不說好吃的;或是仁心仁術的醫館,大排長龍只為讓椒丘治療他們的疑難雜症。
「以後要是我不在,就記下這條路,便能找到椒師傅了。」
本來想著是不是有機會能夠進到椒丘的屋裡一探究竟,不料女孩閃著如嫩芽探出綠葉,等不及要來一場新旅途的期待神情,出賣了飛霄的好奇心。粉髮狐人淺淺一笑,卻像一片烏雲遮擋了豔陽的熱情,立即打消了少女的探險念頭。
「時間不早了,明日是加入青丘軍的第一天,兩位還是早點歇息吧。」
微微耷拉的耳朵讓椒丘忍俊不禁,飛霄的各種反應他幾乎瞭若指掌,是個簡單易懂的、毫無心機的孩子,這直率的個性倒也和月御有幾分相像,想必在青丘軍也能跟其他人和平相處吧。
兩人與粉髮狐人道別後,沿著同樣的路繼續往前走,這一帶大多都是住宅區,而曜青的狐人與其他仙舟比起來更是多上好幾倍。一路上認得月御將軍的人,都會與她禮貌地問候,不免有疑惑、新奇的目光盯著飛霄多看幾眼。
「沒想到月御將軍也開始收徒弟啦?」
「算是吧。」
就在她們抵達家門口時,一位路過的年輕狐人向兩人打招呼,月御簡短地回覆後,見他開始打量起白髮狐人。在曜青的確很少有如此純白的色澤,加上那雙青藍色帶著傲氣的眼神,有著寒風的矜持,亦有純粹的姿態。將軍要她先進屋裡,隨後跟居民閒聊了一會。
她一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被竹林包圍的小庭院,高聳綠意的枝葉透過陽光倒映形成樹蔭,風來交疊,片片夾雜著竹香的涼爽可說是炎炎夏日的避暑勝地。她走過佈滿碎石的小路,因受到擠壓而描繪的足跡,為女孩鋪成嶄新的前途。
飛霄看見一旁的石桌上放了一壺酒和幾個小酒杯,雖然杯裡都已乾涸,拿起後仍能看出殘留的水漬飄著淡淡酒香,其他地方還有一些植物,但她也不清楚究竟是什麼種類。
進到家中後,小小的玄關有矮櫃放著各式的軍用靴,放眼望去是樸實無華的客廳,茶几上堆滿了紙捲,好像都是一些戰爭策略和各種報告書。廚房乾淨整潔,幾乎沒有油漬髒污,也許只是拿來煮開水的地方而已。月御其實很少回這裡,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將軍府,今天是因為飛霄出院才特地撥空來接她回家。
她想起月御為她安排的房間是在另一側,雖說將軍不常回住所,但是空房間裡也是打掃的一塵不染,有乾淨的床鋪、枕頭、被褥,它們被陽光賦予了蓬鬆,柔柔地迎接陌生的客人;書桌和書櫃,佇立在身後築起了智慧的高牆;陽台灑落的日光,描摹著她的輪廓,照亮了她的未來,也照亮了她渴望已久的自由。
然而自從飛霄加入青丘軍訓練後,日子雖然過得充實,但與將軍和椒丘卻變得極少見面,聽說是在籌備關於青丘軍的一些額外特訓方案,為此月御忙得不可開交,幾乎不回來這裡。飛霄也幾次前往粉髮狐人家,敲了好幾次門,也都無人回應。畢竟椒丘目前是月御將軍的幕僚,與她一同忙進忙出,也是理所當然。
即便她在軍營裡也有結交一些朋友,但時常因為語言還不夠俐落,導致不是很明白他們的一些閒話家常。除了訓練會和同儕一起以外,休息時間的白狐少女幾乎不會與他們玩在一塊,因為比起跟他們胡鬧,她寧可多鍛鍊自己。
這樣的日子大約持續了將近半年,某日得知粉髮狐人睽違地重返青丘軍,擔任這個月的廚子和臨時醫士,飛霄清楚記得當時其他女孩激動不已的呼叫聲此起彼落,排山倒海而來的聲音,不論是崇拜、議論,像煮沸的開水咕嘟咕嘟釋放各種熱情。
於是飛霄又多了一些地方能打發時間了。她總是能在錯綜複雜的空氣裡,輕易地找到屬於粉髮狐人的特殊氣息,並且精準地知道他現在位於何處。這日她給自己安排的訓練結束後,循著熟悉的氣味來到了醫護室,因為椒丘就在這裡,千真萬確。
「椒師傅!」
白狐少女一拉開門,原本充滿藥水味的醫療空間,立刻被一陣夾帶著晚秋橡實果成熟的乾燥疾風,吹得一滴都不剩。粉髮狐人也早就習慣了這席捲的颯爽姿態,只要定睛一瞧,毫無意外的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痕,還是無法被這抹青雲遮擋。
「唉,妳呀,又弄得到處是傷。」
「都是些小傷而已啦!」
想要掩飾身為醫士的椒丘,恐怕是不可能的。粉髮狐人略顯無奈的臉,對上白狐少女帶著輕微挫傷,卻還是笑嘻嘻的臉龐,逕直拉過她纖細的手臂將袖子往上一捲,隨意裹著紗布還滲出血的傷口,果真是她所說的「小傷」。椒丘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飛霄心虛地別過視線,還想著自己的包紮技術進步了許多,粉髮狐人見她搔搔臉頰被識破的樣子,真是令人擔憂。
「跟妳叮囑多少次了,女孩子要多愛護自己一點啊。」
「這不是還有椒師傅嘛,你這麼厲害,什麼都做得到!」
這抹笑容更是毫無悔意了。即使如此,粉髮狐人依舊不厭其煩地為她處理各種傷口,他一邊塗抹一邊在心裡算著,這到底是第幾道傷痕了。前幾日摔傷的膝蓋,雖已經看不見傷口,但留下的疤痕還是讓他微微皺起眉頭。
「等等陪我去個地方吧。後天不就是夜戰特訓了嗎?我還是有點擔心。」
夜戰特訓是每半年就會舉辦一次的訓練項目,每一次的內容皆不盡相同。當飛霄得知這次的目的地是要前往窟盧附近進行殘黨的清掃,況且那日又是滿月時,不免有些擔憂。
一方面是害怕月狂症突然發作,雖然椒丘的藥物可以稍微控制她的意識,但在那樣的環境下,她很難保證不會傷及無辜。另一方面,她想順勢在周邊找尋有無關於凝梨的線索,哪怕是一絲毛髮她也不想放過。
粉髮狐人跟著白狐少女來到離營區有些遠的一處樹林,穿過這裡會看到一大片草坪和一處隆起的小山丘。他想起這裡似乎是先前青丘軍整建時,作為臨時的比武場地,山坡雖然不高,但也被當作分隔的作用。一側是醫療空間,另一側就是將士們展現武藝的舞台,其他人則會坐在斜坡上觀看每一場精彩的演武。
兩側被叢林包圍,也是不想讓閒雜人等進入,遠處盡頭欄杆下就是著名的青丘港,這裡視野極佳,幾乎能夠一覽無遺星槎的進港與出航,雖然已經荒廢了,但還是會有人來定期修繕。雖然不知道少女是怎麼發現這裡的,但於現況而言,這些並不重要。
此刻正值日落時分,草地被灑滿了金光,她走到定點遙望著橙色的地平線,有著零星的星槎飛越。微風吹動著她的髮絲,是一縷縷清新淡雅的氣息,眼裡盛滿了金黃色的流光,滑過一片孤獨的海洋,為它增添琥珀般的點綴。
「這裡很美吧?我偶爾會在這裡散心,吹著沒有任何紛擾的清風,總能讓我舒暢不少。」
話音剛落,當她側過身凝視站在身旁,不發一語的粉髮狐人時,從青色眼眸滑過的是微幅搖曳的不安,隨風躊躇久久無法平復。椒丘這才驚覺,幾個月過去,飛霄已經長高了不少,可能每次見面不是在請理傷口就是烹煮佳餚,卻忽略了被金箔包圍的白雪,早就不是一碰就碎的雪花。
「椒師傅,要是我真的失控了,我希望你——」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尚未吐出的話語被這抹輕觸化作一片浮雲,煙消雲散在被夕陽渲染的天邊。椒丘知道她想說什麼,但他絕對不會輕易地放棄她。在每一次難耐的夜裡,沒有人比粉髮狐人更清楚她所承受的痛苦。少女為了抑制月狂,不知咬破多少次嘴唇、撕碎多少件被褥。
面對這樣的她,初次接觸時的椒丘不免有些害怕,但每當觸碰失控的少女時,一輪血紅的青瞳凝視著他的不寒而慄,卻只是呲牙咧嘴地掐著他的手,與他較量一番。唇上的傷口因為拉扯逼出了幾滴鮮血,紛紛落在被她扯破的被單上,留下點點腥紅。最後還是敗在了特製的鎮定劑下,幾秒鐘的時間就癱倒在粉髮狐人的懷裡。
滿月一直都是導致月狂更加活躍的表象,至於那最壞的打算,椒丘早已有眉目。
-
這場特訓預計將會持續一整夜,主要是清理那些又苟且偷生的餘黨,但即便這次掃除了,哪一天他們又再次崛起,都是無法預測的變數,只能盡最大的努力去完成這項任務。
在訓練開始前,月御和所有參與者再次說明本次特訓目的以及注意事項,非必要時,將軍不得插手他們的戰場,只負責指揮。這段期間必定有許多醫士一同隨行,也包括椒丘在內。出發前他們會為每一位將士做好全身檢查,確保他們的健康,並且給予祈福,祝願掃蕩的同時降低受到重傷的機率,一切順利平安。
一路上,飛霄的身手俐落無可挑剔,她總是衝在最前頭率領著願意與她同行的夥伴,一同剷除惡患。經過數月的訓練,她已經比以往那個懦弱無能的自己還要有勇無謀,並且都能精準地命中敵人的要害。不論是在後頭使用弓矢,還是在前線衝鋒陷陣,於她而言都是小菜一碟。
碩大的滿月懸掛在靛藍的夜空中,飽滿的月光映照著混沌的大地,這是最後一處步離人的巢穴了,也是皎潔光芒最為強烈的聚集地。但這裡特別奇怪,散落一地的遺留物,卻不見任何一隻步離人的蹤影。
也許這是陷阱,但飛霄還是率先踏入了這片安靜到詭異的土地,其他人則是守在周圍不敢大意。她發現中心位置有個東西在閃爍,金屬的寒光在月光下顯得更加孤獨,她定睛一看,瞳孔微顫地放大了幾分,隨即拾起了這枚熟悉地令她揪心的項鍊。
「這是......凝梨的......」
躺在手中的冰冷讓飛霄陷入了迷茫,甚至是一把利刃衝擊著她的懊悔。雖然這樣的結局並不會因此而讓她退縮,但是......太可憐了。她深知必定不是只有這一樣遺物而已,它會在這裡出現即是步離人期待已久的「重逢」。
此時刻意躲藏起來的步離人看見輕易地就落入陷阱的飛霄,紛沓而來團團圍住了她,直接無視她身後的其他同夥戒備森嚴的氣息,讓他們更加手足無措了。該進攻嗎?還是觀望?
「妳太晚了,薩蘭。已經來不及了。」
「那又如何?我一人就能把你們斬盡殺絕!」
飛霄與步離人說著只有他們懂的語言,周圍的將士一頭霧水,微妙的氣氛參雜著狐疑、恐懼、戒備。步離人是相當狡猾的種族,飛霄也不是沒想過會有如此惡劣的場面,但她有足夠的自信能戰勝與克服這些卑鄙的行為。
然而這名帶頭的步離人緩緩走上前,用牠的狼爪掐著她的臉,銳利的指甲滑出的刮痕立刻形成一條血路,隨後硬是逼著她抬頭看向這輪明月,並且在她耳邊戲謔地說道:
「看啊,這月亮多美啊。」
「妳......終究會變成野獸!」
眼瞳一震,心臟一顫,映照在她眼中的不是滿月,而是一片被月狂影響的腥紅,以及即將失控的意識。她扯掉拽著她的步離人手腕,一刀貫穿身體後逕直拔出沾滿骯髒血液的武器,血流如注倒在地上立即斷了氣。其他步離人見狀一同衝向中間的飛霄攻擊,只是就如少女所言,她一人就能將這些卑劣的步離人片甲不留地全數消滅。
但她感覺在失控邊緣徘徊,下意識扔掉武器,揪著胸口痛苦難受,體內的血液流淌著一觸即發的警訊,她想要阻止這一發不可收拾的情緒,卻還是敵不過這股與生俱來的特性,心底的野獸終究是襲捲了她僅存的理智。當她再次睜開雙眼回望著被她一人趕盡殺絕的步離人屍體時,一輪血紅圍繞著她青藍色的眼瞳。
「糟了!是月狂!你們快回去找人過來!」
一名將士丟下可能引起挑釁的武器,直接衝上前和手無寸鐵的飛霄對峙,但是她的力量無窮,好不容易牽制住了她的手腕,卻被狠狠地甩開,幸好其他人一齊接住了他,沒有造成更大的傷害。
其中嚇得魂飛魄散的狐人將士,連滾帶爬地離開了隨時都有可能變成腥風血雨的戰場,甚至比他遇到步離人還要害怕地一路狂奔回營帳。帳幕被倉促地掀開,直接翻掉了所有嚴陣以待的醫士與月御將軍一直處於警戒的心,將士驚恐的眼神像被疾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雲霧在臉上翻騰,嘴裡的字字句句都在發抖。
「飛、飛霄她......月狂、月狂發作了啊啊!快來人......阻止她!」
聽到這則消息的其他醫士各個露出驚慌的神情面面相覷、議論紛紛,幾乎沒有人想冒這個險,只有粉髮狐人攔下比他還早動身的月御,即刻拿起他早就備好的藥箱,衝破瀰漫著後怕的人群對著同樣慌亂的將士吼道:
「快帶我去找她!」
這名將士萬萬沒想到,從椒丘身上散發的自信與堅定,就像一波奮力越過千山萬壑的海浪,費盡力氣地想要貫穿一道道被磐石築起的高牆,即使人們認為此舉徒勞無功,也要立刻馬上追趕到她身旁。
於是他們藉由月御的疾風之勢,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失控的現場,只見兩三名將士賣力地壓制著飛霄,奈何她又再一次推開了所有人的束縛,然後捂著頭痛欲裂的額頭踉蹌了幾步。
「飛霄!飛霄!」
「冷靜點,是我,妳會沒事的......」
椒丘一邊呼喚她的名字,一邊衝向扶著沁出汗水的額頭,露出失魂眼眸的飛霄,他很快地握住了她的手,似乎是已經用盡了力氣,並沒有奮力甩開他,而是像昔日一樣直視著眼前已經不再為此感到恐懼,反而眉頭深鎖的面容。
「椒......」
她能透過熟悉的溫度與氣味認出眼前粉色的身影究竟是誰,只不過當她吐出一個字後,竟是直接往他抓著自己的胳膊咬去,刺進皮膚的虎牙汨汨流出鮮血,劇烈的疼痛伴隨著如野獸般蠶食吸允,她正在飲用狐族的血液似乎想激發狂性,即是步離人所謂的「飲血酒」。
「呃!......沒關係,是妳就、沒關係。」
沒有人願意奔向她,沒有人願意幫助她。椒丘趁機悄悄地注入鎮定劑,被她咬住的傷口才漸漸鬆開,癱倒在他懷裡。咬痕再次流出鮮血滴滴落在泥濘的土地,落在旁人恐懼的眼裡。儘管傷口瘀青紅腫,灼熱發麻的交織感遍佈全身,他仍然有力氣將她穩健地抱起。昏厥在他身上的不是負擔,更不是禍害,而是他想救贖的生命,是他不想就此放棄的少女。
——椒丘,要是我失控了,我希望你放棄我,或者殺了我。
「我怎麼可能辦的到......我可是醫士啊。」
-
那日以後,飛霄在月御家中昏睡了好幾天都沒有在營區裡現身,當她得知自己在失控的同時咬傷了椒丘,那天夜裡不爭氣地哭了起來。不該是這樣的,椒丘是她最不想傷害的人,更是她想保護的人,可怎麼會......
千言萬語也說不盡的苦澀,只是一味地被乾澀到疼痛的像被巡鏑割傷的喉嚨哽住話語,被眼淚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濕的模糊眼眸,粗暴地佔據了她所有的愧疚之心,一滴一滴落下的,都是數不清的罪過。
然而椒丘依舊每日都來為她診療,也完全不提及此事,受傷的胳膊也被衣袖遮擋看不出任何端倪,只管她身體好些沒有。當她休息幾些日子後,月御陪著她重回青丘軍時,幾位本來還會與她互動的同儕,用著嗤之以鼻的態度雙手交叉胸前,不屑一顧的口吻就是一陣嘲諷。
「妳怎麼還來啊?」
「即使是將軍帶來的人,我們也不會允許的!就知道沒有尾巴鐵定不是什麼好貨!」
「她的體內可是混著步離人的血啊!我們狐人作何感想?要是又被她咬了怎麼辦?」
爭吵的聲音此起彼落,少女明白他們在抗議什麼,高頻率的聲響充斥著她的雙耳,就好像昔日在淪陷地裡,狼群的咆哮與嘶吼。她看著月御緊皺眉頭,放在她肩上的手卻輕的像一層柔軟的薄紗,輕撫著飛霄此刻慍怒的情緒。
「唉,可憐的椒大夫......就這樣被咬了一口。」
「椒大夫難道不知道月狂症的危險嗎?幕僚都不阻止將軍的話,還是別做這活了吧!」
少女握緊拳頭掐出了指痕的瞬間隨即鬆開,她的心裡有如噴泉翻湧的憤怒,但她告訴自己,此刻並非意氣用事就能消除他們的疑慮。飛霄受夠了這些謾罵,所有的問題都是自己造成的,為何人們還要波及月御和椒丘呢?他們沒有錯,他們是救了自己的恩人,是在晦暗的道路上為她敞開一線生機的希冀,不應該受到這樣的侮辱。
「夠了。你們想怎麼罵我都沒關係,但請不要責備將軍和椒大夫。」
「沒有控制好病症是我的問題,引起恐慌我很抱歉,往後我不會再和你們一同訓練。」
只見女孩向那些對她有所顧忌的將士們鞠躬道歉後,快步離開了訓練場。月御呼喚她的聲音,徹底的被埋沒在胡亂的嘰嘰喳喳聲中,幾乎沒有一絲它的挽留餘地。
當然也並非所有人都是反對少女的,畢竟飛霄武藝超群,於此次夜戰中無人受到重傷,大部分的將士都只有輕微的皮肉傷。數以百計的步離人幾乎全都敗在她的刀下,冷血殘酷毫不留情。
「飛霄!......她沒來你這嗎?」
「將軍?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陣焦急的拉門聲,打亂了正在整理藥櫃的椒丘原本平靜無波的心。看著月御遲遲不發一語,她手裡竄緊的拳頭滿是不悅,但臉上卻寫滿了擔憂與懊悔。粉髮狐人見狀就大概猜到,軍營裡一定是因為飛霄月狂的事,與她們發生了爭執。
椒丘知道飛霄去了哪裡,而她也只會去那裡。那是她的秘密基地,那是她在參與這場夜戰之前,曾經與他訴說不安的地方。粉髮狐人隨即擱下手中的工作,上前輕拍月御緊繃的肩頭,這一輕觸讓她鬆開的手放走了如赤焰灼熱的不滿,卻飛入了一聲後悔莫及的喟嘆。
「將軍請放心,我這就去找她。」
語畢,椒丘讓月御待在醫療室歇息,獨自快步來到這片樹林前微微皺眉,他忐忑地踏入的瞬間,感覺眼前的叢林有一股無形的抗拒被層層枷鎖禁錮,猶如少女此刻糾結封閉的心。調適好呼吸後繼續前行,迎面而來的情緒五味雜陳,有憤怒將一縷枝葉燒至灼紅應聲斷裂;有悔恨攀上枝枒遏止綠意興盛;有愧疚匯聚花蕾仍無法如願盛開;有悲傷在繁花豔麗之時遭烈風吹落歸根。終於,他在最後一片紊亂不堪的思緒中捉住了白狐少女孤身一人的身影。即使太陽給予她無限的光芒,也無法抵擋命運所帶來的考驗。
飛霄屈膝坐在半山坡上,清風吹拂著又留長不少的頭髮,像她此刻飄蕩難平的思緒。她知道闖入這片禁地之人是何等無畏的勇者,能夠解開束縛來到心鎖之地。但少女也只是眺望著遠方如同那天一般的地平線,卻怎麼也得不到與那日相同的平靜安逸。
「椒丘......沒有尾巴真的錯了嗎?」
飛霄垂著頭,縮了縮身子悶悶地說道。
即使這是出生在淪陷地以來就明白的事,早已埋沒在記憶許久的傷痛,又再一次被人們惡意地翻出來,用帶著攻擊性的言語,千刀萬剮毫不留情地剝奪了她純粹的心。少女後悔了,也許打從一開始她就不該誕生,她就不該......繼續任性地留在這裡。眼淚打濕了她青藍色的眼眸,模糊的視線裡是粉髮狐人蹲下身子與她平視的身影。
「當然不是妳的錯。」
然而眼前被她咬傷的椒丘,卻一點也不害怕她,甚至像現在這樣處在少女身前,溫柔的聲音一字一句滑入耳畔安撫著她難耐的情緒。一向活蹦亂跳的飛霄,此刻難掩的悲傷再一次從眼角滑落,她終於看清椒丘的臉龐,平常灣笑的眉眼如今也變得平坦而下垂。
「椒丘,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傷害你。」
飛霄直起身眨了眨泛紅的眼瞳,後悔莫及攀上她清秀活潑的面容,看在椒丘眼裡不免感到一陣心酸,但他選擇用一抹微笑給予回應,希望能夠撫平總是笑臉迎人、自信活潑的純白身影,保持她一貫的純粹與直率。
「我知道。幸虧妳咬的人是我,所以真的沒關係。」
粉髮狐人悄悄牽著她的手,摩挲著細膩的皮膚,掌心因為長期握著武器,有細微的薄繭。失控的那天所有人都是帶著恐懼與她爭鋒相對,只有椒丘憂心忡忡地握著她的手,他的脈搏躍動冷靜沉著,沒有一絲驚慌的痕跡,昏迷幾日醒來後陪在她身邊的月御,像初次救回她那日一般,抱著她落淚。
等待白狐少女調整好情緒後,臉上終於掛著釋懷的微笑回握著椒丘的手,想藉著他的協助站起身,不料坡度的傾斜導致椒丘一個重心不穩,眼看就要往後摔,飛霄見狀趕緊把他拉向自己,結果兩人雙雙跌在草地上,粉髮狐人雙手撐在躺倒的白狐少女兩側,清楚地看見她吃痛地閉上雙眼,等她再次睜眼時,金色的沙海如漩渦一般將她深深捲入其中。椒丘翕動的唇瓣好像在說些什麼,但她已經被流淌著黃金的夕陽包圍,出神地望著他。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椒丘睜開雙眼,鎏金色的柔和眼眸與她青藍色的冷豔行成了對比,他是冬日的太陽,但不會隨意為任何人發光,卻會在眼前這片青色的夢境裡,找尋那個落寞的身影,並且站在她的身邊,溫暖她、包容她。粉髮狐人碰了碰又被她咬出結痂的嘴唇,她才稍稍回了神,不自覺地伸手摩挲眼前越發靠近的暖陽,輕柔地似一股淌過寒霜大地的洋流。
最終,晚霞還是落入了青藍的平靜海面,緋色渲染了微幅波動的海浪,那是她心跳的軌跡,是她怦然心動的徵兆。飛霄的唇瓣被椒丘溫柔地覆蓋,像他每一次為自己治療時細密的琢磨,輕巧又纏綿。少女闔上雙眼將這枚鎏金崁入她的眸中,成為最耀眼的寶石。兩人近距離感受心臟劇烈地跳動,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誰的鼓動,訴說著埋藏心中的愛意。
「......!」
突如其來的熱浪稍縱即逝,粉髮狐人這才發現自己好像要越線了,趕緊收回蠢蠢欲動的舌尖結束了他的親吻。他倆都紅著臉,只是夕陽餘暉太過熱烈,橘橙色的光芒掩飾了彼此的害臊,盡數被這抹金黃吞噬殆盡。椒丘輕咳幾聲,重新站起身時也順便拉了飛霄一把。
「我們回去吧,將軍還在等著呢。」
他們的初遇既不完美,更不浪漫,甚至充斥著血腥與恐懼,殘酷與絕望。在這片土地重新種下的狐疑與猜忌也許將會伴隨她一生,即便如此她仍然在所不惜踏上她想要的道路、她想過的人生——為了變得更強大,為了守護她所珍視的一切,她想盡可能地不留遺憾。
番外篇 01. 苦微甜
4F一場又一場的征討結束後,月御將軍時常帶著飛霄參與所謂的慶功宴。雖說是享用著色香俱全的美味佳餚、品嚐著觥籌交錯的極品美酒,她一雙雪亮的雙眸,只是盯著人們豪邁地飲用後,酣暢淋漓地讚不絕口。即便現在的她已經逐漸習慣這些禮節,卻依然只敢小口地淺嚐即止。
她不知道這種場合能去哪,總是待在月御身邊聽著大人們談話的內容,都是圍繞著大同小異的話題,於她而言仍然略顯無趣。目光掃過周遭歡快的各種人流,最終投向包裹在熱鬧非凡的人群間,那個她喜愛的身影。
粉髮狐人作為月御將軍的幕僚,在這種宴會上幾乎不會待在她左右,反而喜歡到處閒晃增廣見聞,畢竟能夠接觸諸多不同的人脈與知識。時而與其他將士閒聊打趣,說說最近各地的瑣碎雜事;時而與同僚醫士分享他們的獨門藥方,實則他大多是在打聽關於「月狂症」的消息。
「這的確難辦。不過還是有法子的,只是需要多點耐心便是。」
「您說的沒錯。我已經稍有眉目,應當沒問題。」
「耐心」對他來說從來都不是阻礙他治療的絆腳石,最大的困難還是需要依靠飛霄異於常人的意志力,以及克服每一次滿月時的痛苦難堪,當然還有自身對於治療方針的自信心。他其實不太確定,也許這份自信的磨損,會消耗的比耐心快上好幾倍,一切都是未知的定數。
白狐少女看著他正準備轉向其他方位之時,忽然一群姑娘抓準時機,飛快地來到粉髮狐人面前團團圍住了他,有興奮地不停與他比手畫腳的狐人,也有露出擔憂的表情,想要關心他上次於夜戰特訓中,被飛霄咬傷的胳膊傷勢。
有一股鬱悶的氣息在飛霄的心裡逐漸攀升,她恨不得現在立刻衝去把那些姑娘岔開,然後一把拉走粉髮狐人。但是如此隆重的宴會實在容不得她做出這番自私的行為,要是再波及月御和椒丘的話,那可不行,現在她被限制不得與椒丘有頻繁接觸,況且依然有人對她有所戒備。
她看著手中只被她小口小口品嚐,毫無銳減跡象的美酒,心煩意亂的臉龐映照在清澈無比的液體中,顯得格外無助,越來越多的苦澀聚焦杯中,好似在嘲笑她沒能靠近喜歡之人的狼狽。現在唯一想到能夠引起粉髮狐人注意的方式——飛霄突然拿起酒杯一鼓作氣地把這些煩悶全都往肚裡吞。
魯莽衝動的行為讓周圍歡快閒聊的將軍們都嚇傻了,尤其是在她身旁的月御,趕緊搶走已然被白狐少女灌的一滴不剩的杯子,為她擦乾如此猛烈飲用後,從嘴角溢出的酒水,一邊擔憂地說道:
「妳別喝這麼急啊!」
一下子過多的溫順美酒變成灼熱難受的液體粗暴地通過喉嚨,使得少女痛苦地整張臉皺成一團,瞬間變成了一隻炸毛的小狐狸,而後漲紅著臉開始劇烈地咳嗽,暈乎乎的感覺眼前每個將軍都開始出現殘影,月御見她越來越恍惚,甚至開始變得全身無力,呼喚的聲音已經飛到意識之外,化作一片嗡嗡作響。
「椒丘!椒師傅!」
靈敏的耳朵抖動,於雜亂無章的聲音中即刻捕捉到危急的頻率,椒丘根本顧不上這群姑娘你一言我一語地吱吱喳喳,毫無懸念地轉身就往聲音的發源處疾走而去。只見原本百般無聊地待在月御身邊的白狐少女,現在滿臉通紅雙眼迷茫地看著許多殘像的粉色身影,正急切地朝著她走來。
「這孩子不知道怎麼就突然把杯裡的酒全灌了。」
椒丘靠近她想確認狀況時,就被飛霄用雙手捧著臉,想定睛查看眼前之人是不是她的心之所向。粉髮狐人從混濁的青色眼眸中確認了她的狀況,微醺的臉頰以及些微無力的模樣,還不到神智不清的地步。但為了預防她的胡鬧與不適,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我先帶她回去吧。」
原本想著將她背在身後比較舒服,但這樣並不方便觀察少女的狀態,最後還是選擇以公主抱的方式將她擁入懷中,毫無防備的狐狸不再如此毛躁,皺著眉乖順地依偎在他胸前。月御無奈地搖著頭,總覺得她還是不夠了解飛霄,經常做出她不明白的舉動。
走出戶外沒多久後,在碰上椒丘的那一瞬間,她終於明白為何會感到鬱悶了。為什麼只有她被限制呢?即便能夠理解曜青想要保護狐人的意志,但看見那些女孩毫無顧忌地接近他,飛霄就覺得特別不甘心。咬了他確實是她的不對,但是——
「椒丘,我好難受。」
「誰要妳喝這麼急呢!」
「不是那樣的。」
白狐少女輕淺又沉悶的聲音在粉髮狐人的懷裡響起。椒丘微愣,只覺得這些徘徊在胸前難以消散的熱氣,正訴說著少女的不安。飛霄感受到他的不解,直起身,雙手環抱著他的脖頸,隨後將頭埋在肩上,緊了緊胳膊繼續說道:
「我好想你。」
自從椒丘那日吻了她,與她牽著手回到月御身邊時,他們已經確認彼此心意。只可惜往後的日子卻狠狠地被限制接觸與來往,無論椒丘如何表明他的無畏和想法,曜青堅決守護狐人的心堅不可摧,他們認為沒有把飛霄驅逐,是對月御將軍的尊敬,也是對她最大的仁慈。
「我也一樣。」
椒丘側過臉輕吻著她的絨耳,有點心疼,有點不捨。他們能夠獨處的時光如同那枚靜謐而耀眼的流星,劃過寂寥夜空留下的回憶短暫卻灼熱,深刻地在他們心中走過的軌跡,是無垠宇宙中閃爍的星屑。
一路上飛霄緊擁著他,想把壓抑已久的思念全都收進空虛的心裡,好讓她緩解鬱悶。回到家將她安置在床上後,她還是不願意鬆手,這回她想主動回應那細密琢磨,染上金黃的初吻。雖然今夜有些苦悶,但更多的還是抱上他後從心間流淌而過,平穩而安逸、柔和而溫暖,細膩地種植於晚霞渲染之際的情意。
椒丘也沒打算掙脫,就是在昏暗的視線裡看著飛霄糊裡糊塗的模樣,不曉得她現在在想些什麼。不過這份疑惑只存在半晌,比平常還要微弱的力道將柔唇互相交疊,上頭還殘留著美酒的餘韻,輕啄一口,他也想分擔她的苦澀。
「好苦......下次別喝這麼多了。」
只見她傻笑了笑,拽過粉色的毛茸茸就要任性地倚靠它入睡,溫柔地順了順幾處稍稍打結的絨毛,隨後露出心滿意足的模樣。這讓椒丘想起某一次白狐少女作了惡夢的夜晚,那是她剛出院後回到月御家中大約一週左右發生的事。
當時椒丘和月御正值繁忙時期,理應是該留在將軍府為好,但飛霄才剛住在那裡不滿一個月,況且狼毒的後遺症較為多變難以捉摸,因此他們這段期間都會回到家中,只是幾乎都忙到接近凌晨才返家。
他依稀記得一開門就看到臉色蒼白的小狐狸冒著冷汗獨自蜷縮在沙發上,大概是再次被夢魘侵擾又讓她睡不著了。月御上前為她擦乾汗水,椒丘則為她把脈確認情況。有輕微的心悸與發冷,其他並無大礙。
檢查完身體狀況後便將她帶回臥室,幫她蓋好被褥準備轉身離去時,小巧的力道捉到了他細柔的尾巴毛,聲音有些沙啞地呼喚著粉髮狐人,黑暗視線裡的青色眼瞳更添加了幾分害怕。
「椒丘......可以陪我睡嗎?」
「這恐怕不妥——」
「沒關係,你就代替我陪陪她吧。手上還有事情要處理。」
他躺下後側過身,凝視著當時那個同樣抱著尾巴入睡的白狐少女,如今已經是能獨當一面,在惡劣戰場中身手矯健、揮刀如流、百發百中的青丘軍將士。即便訓練的過程中遇到了許多坎坷與無奈,但她還是順利成為了主將,率領著願意跟隨她的軍隊。
忽然收緊「絨毛抱枕」的雙手隨即又把尾巴蹭在臉上,這調皮的狐狸真把它當玩具了,明日醒來後還有得她折騰呢。
無妨,雖然這個想念他的方法特別傷身,但椒丘醫士必然會準備最好的醒酒食療讓她熬過各種不適。
攬過她的肩頭,就這樣連同這份綿密的思念、溫潤的迷戀,一起擁入懷中。擁抱她的惴惴不安,亦是擁抱他的情難自抑,如果可以,他想永遠將它們保留於沒有任何紛擾的風中,自由地展翅高飛,也自由地追逐夢想。
——直到能夠輔佐她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