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造酵母大陸劇情
*死亡描述
*輕微暴力敘寫
*第一章正篇主要是鋪陳劇情
*黑巧黑可+副cp麵粉可可
細雪撫過窗帷,也撫過了遊子的靴前,喪鐘響徹高原之上,他在他人交頭接耳間知曉。
窒息感在頃刻間席捲他,他從沒想過那片大地也會有被陰霾淹沒的一天,那個用一輩子撐起光明的男人終究被蒼白反噬。他不願相信,斗篷順著無力的肩下滑,臉上露出被蠕蟲爬過似的疤痕,僅剩的紅眼也酸澀了起來。他拾起不多的行李,他知道命運會引導他到他該去的地方。歸途,若使他歸去的理由是這般模樣,他寧願一輩子旅居天涯。他下樓向吧台後的酒保道別,他告別了南方的藍天綠地,在棧道上看向遠處的雲層,雲層後的回憶,和回憶裡的身影。
暴雪比過往都還強烈。他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黑白夾雜的睫毛被雪霜覆蓋,越接近王國,那身影更是縈繞在他腦海裡,不苟言笑的、憤怒的、嚴肅的、決絕的,和浸滿鮮血的。那種不真實感在他腦裡叫囂,那股力量明明該保護他安然無恙,這不可能是真的,這不該發生。
黑巧克力每一步都深陷進雪地,他們要把他拉回深淵,他們要擊潰這男人不堪一擊的精神,但信仰支撐著他,他自幼時對那偉岸背影的信仰,雪地裡不屈的戰士、曾被自己視為身負無上榮耀的君主,那個偏激又將刀劍揮向自己的父親,或許如今早已不將他視作榜樣,但執念驅使他向他而去。
他朝著牛奶村走近,此處已經離黑可可王國中心不遠了,雪地裡那幾個紅撲撲的臉讓他感到熟悉,過去他時常與牛奶族人打交道,身如白雪卻古道熱腸的性格讓他們在與人相處時如魚得水,黑巧克力打算趁天還沒全暗時在村里找間旅舍借宿一夜。
木門撞上銅鈴,吧台前鬍子花白蓬鬆的老人看向門口,寒風灌入室內,黑巧克力朝吧台角落走去,視線逐漸模糊,老人和藹的問候像是鐘鼓的敲鳴。「入夜後風雪會越來越大,黑衣旅人你算是來對地方了呢。」
他在這間酒館留到了隔天清晨,將錢在床頭便離去。
他的雙臂發抖著,雙龍纏繞重劍的雕像矗立在他面前,廣場上的人比以往少,怪病席捲了大半個王國,冷清的氣息比這高原本身更令人發寒。黑巧克力拉下斗篷邊緣,讓帽簷遮擋住自己的臉,城裡的人並不多,唯一的共同點是身著喪服。
「世子⋯殿⋯⋯殿下?」黑糖從宮殿深處就認出了他的身影。
「不⋯⋯別這樣叫我。你還好嗎?這怪病從哪來的?沿路上的居民狀況看起來不是很好。」黑巧克力雙手扶起在自己面前行禮的黑糖,黑糖相較嬌小的手既粗糙又滿是傷痕,而她臉上的疲倦也訴說了一切。
「前幾天我們整個宮殿裡的武官隨著陛下一同上山去尋找解方,目前怪病的擴散貌似是被控制了,只不過⋯⋯」黑糖緊緊盯著黑巧克力的臉,凝視著那張熟悉卻又截然不同的臉,淚滴滑過凍紅的臉頰。
「陛下他並未回來。」
「傳聞說他走了⋯是真的嗎?黑糖,告訴我。」
「我⋯⋯」黑糖的肩被箝制住,她無法躲開那隻血色的獨眼,她選擇迴避對方直接的疑問。
「陛下被捲入繭裡⋯⋯我們不管怎麼做都無法破開,連幻彩麵粉也跟著躲回大雄殿內。」
其他人朝著黑糖的方向走去,失去了領頭羊的羔羊們,被哀戚充斥著脆弱不堪的內心,直到他們看見了那張相似的面孔,那僅存的的血脈,他們在黑糖身後徑直下跪,哪怕面前的旅人是曾經叛逃並試圖謀殺聖上的罪人。
「我去找他。」黑巧克力用衣袖抹去黑糖臉上的淚痕。
「不管是死是活,我都會帶他回來。」
他並沒那麼確定,但他知道如果此時連自己都如同無頭蒼蠅一般,這個王國不用多久就會覆滅。
被苔霜覆滿的石階彷彿沒有盡頭,隨著海拔的升高,那股怪風逐漸強勁,落雪也逐漸減少。每向前一步,黑巧克力都能感覺背後有好幾雙眼在注視,被囚禁的困獸供人賞玩。他的眼前彷彿出現幻覺,伴隨著靄靄細雪,雲霧裡出現幼獅的模樣,象徵著祥瑞的萬獸之主的子嗣,在黑巧克力面前不遠處的石階停佇,宛如白麵寺門口的石獅像。
他不禁頓住腳步,那頭滿身雪白的幼獅彷彿融入了背景,輕輕抖動了身上的鬃毛,燭火似的目光對上黑巧克力,他背後那股陰涼可不像是傳說裡那般吉兆降臨的感覺,他被盯得發寒,當他決定抬腳靠近時,那頭幼獅背對他朝著看不見盡頭的遠處奔去,他願將此視作一種指引,或許牠確實是個上天賜與自己的吉兆。
「等等!」黑巧克力來不急抓住那隻幼獅,幼獅便從山邊一躍而下消失在他面前,獨留他一人在途中。
「呃啊啊啊!」黑可可高舉手中的重劍,集中精神不讓自己被對方創造出來的幻象所影響,朝著那身披純白錦帛的身影砍去,對方半啟的雙眸緊貼著衝來的那抹玄色,潔白的大手僅僅是輕輕一揮,便將黑可可連同重劍一併掀翻在大雄殿的角落,他只得努力撐起眼皮看著逐漸逼近的野獸。
「弱小,固執,徬徨,恐懼。」對方的身形逐漸變回正常,腳步聲彷彿鐘乳石洞內石筍上的水滴滴落,足夠輕盈,甚至是太輕了,滴滴落在黑可可脆弱的耳膜上,長裙映入他的瞳孔。
「但恐懼是正常的,待你化作虛無後⋯⋯便再也不會畏懼了。」
「不⋯⋯我不會⋯⋯我不會讓這種荒謬的事發生⋯⋯」黑可可用手邊的重劍支起身子單膝跪地,但劍的顫動越來越大,震得他雙臂發麻。
「你真的認為——」幻彩麵粉在黑可可面前停下腳步,纖長的手指在他臉側滑動,感受著被冷汗濡濕的肌膚,順著顴骨向下,最後用手背狠狠抬起黑可可的下巴,迫使他直視著自己的雙眼。
「你的劍聞不到你那滿身畏懼?」
幻彩麵粉閉關時所待的繭後隱隱發出動靜,被絨毛所覆蓋著、不屬於人類的肢體從陰影中慢慢爬出,好幾隻眼在燭火之下發著寒光,是一隻白色的巨型蜘蛛。
「你真該好好審視一下現在的自己。」白衣女人微微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語,冷冰冰的聲線卻透出一股戲謔的味道。語畢,那手又是一揮,重劍便被摔了出去,黑可可像是失去了重心似的,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眼皮隨著劍的哐噹落地而抽動著。
「不——」低沉沙啞的聲線此時是如此破碎不堪,他匍匐著試圖朝自己的武器爬去,像是試圖回到自己母親身旁的嬰兒。比幻彩麵粉更快動作的是那隻蜘蛛,從尾部噴射出濃白色的細絲,但其速度卻足以在幾秒內完全覆蓋住黑可可的整個腳踝,將他與地面黏在一起。
「你知道嗎,勝負只是一剎那,哪怕是恥辱與光榮,當回歸虛無後將不再重要。」幻彩麵粉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審視著眼前這好不落魄的男人。
「對那些受辱的人來說,回歸於虛無是多麼寶貴,迎接涅槃的是無慮與安心,人世間的嗔癡只不過是湖面浮萍。而你,就是那朵不願面對現實的、倔強的枯蓮」
一股寒風從另座山頭吹來,他從霧裡看見一個男人的身影,濃黑的長髮裡參雜了幾搓白髮,幾乎和自己如出一轍。
「陛下!」
黑可可下意識轉過頭,看著群臣和護衛成群結隊揮著手跑向自己,他不自覺地彎起了嘴角,他無法確定距離剛進入大雄殿已經經過幾個日出日落,或許這一切都是夢,或許他王國裡的人都已經抵禦了這場怪病。
黑可可不自覺彎起嘴角,發自心底的暖意湧上,正當他準備走上前去迎接那些和他經歷過出生入死的將士時,他們卻在接近他時毫無放慢腳步。
「你們怎麼——」
為首的將領邁出的腳竟直接穿過黑可可,接著是肉身,再來是後頭一群一群的人。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被穿透,在穿透時重疊的部分像是黑洞,不痛不癢,卻足夠烙印心底。
「陛下,圍牆修築的工作到一部分了,城裡的百姓也恢復的差不多了。」
黑可可從人群中走出,定睛看向他們所謂的陛下。象徵著王權的皇冠在那與自己相仿的男人頭上,直到他看見那條橫過單眼的疤,和不同於記憶的、那張像是瞬間成熟了的臉龐。
「太好了,我們等等就先進城去吧,記得多帶點物資,近期的山難不少,探勘完城內也得去牛奶村慰問一趟才行。」身著朝服的男人雖回覆著部屬的話,但那隻灼熱的紅眼卻緊盯著黑可可,脫去年少的稚氣,一瞬間讓他突然認不出對方。
黑可可距離他們幾步的距離,像是被命運驅動一般,隨著他們從皇宮抵達城內,城裡的人臉上既沒惶恐也不意外,年紀小的便直接往黑巧克力的方向跑去一探究竟,而一般人則對著行軍隊伍行禮,完全不像是遭受了什麼巨大打擊的地方。
「你母親在哪呢,別讓她癡癡的等呀。」黑巧克力示意讓護衛退開,親自抱起了朝自己跑來的小男孩,誰料到剛抱起一個,後頭又接踵來了三四個孩童,幾隻小手輕揪著那鑲著金線的暗紫色大袍。
「娘親就在一旁呢!」小男孩坐在男人臂彎裡,小手指向人群中一個盤著頭的中年女子,臉上滿是驚訝。
黑巧克力順著小手的方向瞟去,朝著孩童露出淺淺一笑,空閒的另隻手輕輕拍了拍腿邊幾叢毛茸茸的頭頂,邁出步伐將男孩抱回了他該去的地方。
「這裡人多,下次記得跟緊自己的家人,走失可不好了。」
「是!」小男孩的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缺了一顆乳牙的笑容略顯滑稽,但充滿溫暖。
黑可可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切,他可不記得自己兒子曾對任何事物露出這種表情過,更沒見過任何一位君主會和百姓這般互動,而旁邊侍衛竟也乖乖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在城內露完面,在城邊巡視了一圈護城圍牆,甘草海靜靜的彷彿凝結,守牆的將領向黑巧克力一一匯報。這一切順利的像是夢,黑可可從開始到現在無一不感到意外,以至於全程自己都像是被隊伍牽引著,像是失了魂似的。
一片祥和呢。
不知道是誰說的。黑可可望著牆下混濁的甘草海,深淵裡彷彿有數千萬隻眼緊盯著自己,渾濁的表面好似數千張臉疊合在一起,他隱隱約約在裡面看見了曾經聽命於自己的將士們,面部隨著波浪而扭曲,像是在哀嚎,暗暗的紅光倒映在水面,如同在布料上暈開的血漬,最終他在紅光裡看見自己。
時候到了,該走了。
黑可可倏然轉身一看,人群已緩緩退去,正當他鬆一口氣時,他從眼角餘光看見水面上映出不遠處的黑巧克力,正面朝著自己,而當他再看向前方時卻只能看見那暗色的背影。
他在圍牆邊突然感到天旋地轉,水面上黑巧克力的倒影站在原地,疼痛使黑可可雙腿發軟,手邊卻沒有自己那把熟悉的巨劍來支撐,任由痛苦和暈眩侵蝕著這殘破不堪的肉身。
或許自己不在的王國會更好吧。
生理性淚液從眼角落下,倒地前的他仍看著那片沈默著叫囂的甘草海,自己窮盡一生都在與之抗衡的海,倒影裡的黑巧克力仍盯著自己 ,最終隨著那抹紅光消散。
「起來吧。」女人輕聲說道,伸出雙手攙扶著黑可可坐起身子。
黑可可只覺眼前一亮,隨著雲朵散開,他們像是來到了世外桃源,寧靜而祥和,身後盛開的桃花樹隨著微風搖擺著枝葉,自己的腳腕以下則浸泡在清涼的蓮花池裡。
「你可曾後悔過什麼?」
黑可可垂下眼眸,細細咀嚼著剛剛看見的一切,他回想著自己的努力,從擊敗黑白雙龍到開創王國,最終畫面停在了年幼的黑巧克力身上,男孩用衣袖抹著淚,手上的木劍拿得顫顫巍巍,他還記得那日自己多罰了男孩數十次的揮劍,在諾大的練劍場裡,細雪蓋過了那弱小的身影。
「太多了。」
年少的王世子在畫師面前擺起姿態來,意氣風發的模樣卻也是叛逆的開端,他還記得少年提出的計策有多荒唐,他也記得少年對自己的反抗有多激烈,甚至是......桃花瓣隨著風在他面前飄落,淡粉色渲染了他面前的大地,黑可可記不起他是何時誤入歧途的,溫熱腥黏的血液在眼前乍洩,黑巧克力摀著眼在他面前倒地蜷縮了起來,伴隨著足以刻入骨隨的嘶吼。
「你剛才看見了什麼?」黑可可這才回過神來,幻彩麵粉轉過頭對他輕笑,那張蒼白的面容此時是笑得多麼不真實,蠶絲細細雕琢出來的頭紗蓋過了半張臉。
黑可可在對上那雙眼時,只覺一陣耳鳴,像是刀劍揮舞碰撞的殘響,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越發乾燥,黑可可將左手伸進池子裡,涼意浸濕了他的袖擺,但卻無法緩解這份乾燥。「我...我看見我的兒子......繼位成了王。」
女人瞇起雙眼,盤起腿來將後背朝桃樹靠去,好似正在享受著周遭帶來的寂靜。他的手撫上黑可可胸前,示意他躺下,躺在那桃樹旁,繁茂的桃花替他遮擋了不少陽光,清甜滲入鼻息,他不記得自己在過去幾個月、甚至是幾年來何曾如此放鬆過,他很少在寢宮的庭院裡賞花,或許是因為他更傾向松樹和雲杉,過去的自己堅信戰士不該耽溺於各形各色的美,而這信條也貫徹了整個王國上下。
「他們就算沒有我也能好好過下去,對嗎?」
黑巧克力順著崩塌的洞穴一躍而進大雄殿,正中央擺著一尊佈滿黑色裂紋的石像,但還稍微能看見那半啟的雙眼,視訊彷彿直勾勾盯著眼前的入侵者,大殿內的光線僅依靠天花板上那破裂的牆角和石像正前方兩盞被油紙隔擋起來的燈火。
黑巧克力開始在殿內四處尋找,唯獨那尊神像後他尚未確認,石像遮蔽住了原本就不大明顯的光線,漆黑裡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
「把黑可可還來!幻彩麵粉!」
男人對著石像喊道,但只換來一陣寂靜,焦躁爬滿了黑巧克力的神經,邁出腳步朝著黑暗走去,將劍護在自己身前,隨著腳步逐漸逼近黑暗,白地磚上彷彿多了層膜,每個步伐都會拉出纖纖細絲,待他定睛一看才發現石像後的空地被蛛網佈滿,幾隻指甲蓋大小的蜘蛛因他的動靜而從暗處爬出。
黑巧克力順著微弱的光線看見了好幾個繭懸在面前,還有幾個在牆角的,外層泛著黃,每個繭都比一般人體型還大,這時他想起了黑糖所說的,他用手指施力挖開了這裡面最大的繭,越往內挖,繭的觸感越像是木棉絮,一具好似被薄紗包裹的屍身露出,眼窩的凹陷顯得眼球格外突出,橫在眼窩上的那兩撇柳眉讓整張面容顯得很是溫柔,合十的雙手上有著點點沉澱的色斑。
黑巧克力愣了一下,轉頭去挖另個繭,正當他快挖開第二個繭,眼前的霧逐漸漫起,蓋住了原本就很微弱的光緣,他難以仰賴自己的獨眼看清視線,他一轉身,方才被他挖開的女子竟站在他面前與他怒目而視,那眼眸彷彿黑夜裡生輝的燭火,高舉著那雙纖細的手臂掐上男人的脖子,將他連劍一同重摔在地。
「呃啊——」
「你剛才喊人的氣勢到哪了。」女人輕輕拍了拍裙邊,俯視著臥在地上的黑巧克力,語氣平穩到不像是嘲諷,那語句伴隨著陣陣回音。
「你......」黑巧克力瞪大了眼看著眼前的女人,他的面容逐漸蓬潤,凹陷的臉頰也逐漸恢復,他靠著重劍支起身子,試圖讓自己在這場對決中找回地位。
「你就是幻彩麵粉?」
「你甚至比他還糟,不熟悉你的敵人,僅藉著你那匹夫之勇,一股腦來破壞我的宮殿和冥想。」
「把他還來!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會那麼容易死的,大家都在等他回去。」黑巧克力將長劍護在身前,等待著女人的下一步動作。
「他已經自願回到那無憂的桃花源,你又為何執意要將他拖回去呢?」幻彩麵粉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但聽在他耳裡卻彷彿雷電劈下。
「停下......停下你的謊言,他不可能自我了結的,你根本不認識他。」黑巧克力的獨眼泛著血絲,朝著對方揮劍,卻揮了個空,幻彩麵粉在刀劍碰到自己的剎那化做灰燼,移動到了男人身後。
「唯有放下執著,你才能見到黑可可,我的半身。」
黑巧克力情緒越發激動,對方言下之意不外乎就是也要自己命喪黃泉,他轉身朝著對方快速揮劍,卻沒一劍是打在對方身上。黑巧克力平復了呼吸,像是不認命一般,繼續扒著一旁的繭,而對方似乎也不打算阻止自己。他連續扒了三個都是空的,只剩下最後一個靠牆的。
「我不建議你這樣破壞我的藏品,這是最後一個了。」幻彩麵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悠長而緩慢。
「好⋯⋯好沉⋯⋯我的身體⋯⋯」黑可可仰著頭,甜膩到作嘔的粉色和雪花一樣在他眼前紛飛,疼痛如同一把利刃貫串他的腦殼,伴隨著石塊崩塌的聲響,他的手指嵌進身下的泥土裡。
「放鬆。」幻彩麵粉看著一旁在地上蜷縮的男人。他額角泌出細細汗珠,手裡扯著自己外袍的前襟,汗水濡濕了他的裡衣,張開嘴渴望著氧氣,渴望著一點點來自家鄉雪原上沁涼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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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巧克力倒抽一口氣,繭裡滿是雪白的幼蛛,隨著他的動作而四處逃竄,幼蛛傾巢而出,黑巧克力呼吸近乎停滯,他的雙手扔扒在繭的開口兩側。
墨色頭冠堪堪掛在那乾枯佝僂的軀體上,男人那代表性的長髮一撮一撮地落下,露出底下滿是色斑的頭皮,眼眶的凹陷比黑巧克力失去眼球的那隻眼窩更甚,曾象徵著戰士歷經風霜的體魄,此時卻比八旬老翁更加瘦弱,肌肉萎靡得貼著骨架,而那雙佈滿屍斑的雙手緊攥著重劍,盔甲已經稱不上是穿在對方身上了,只能說是勉強掛在這具乾屍之上。
黑巧克力扭頭看向幻彩麵粉,那隻單眼看不出情緒,沒有淚水,沒有哭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時該是什麼心情,曾經的他是如此想將對方置於死地,為何,到底是為何自己此刻做不出任何反應。
黑巧克力咬著牙,試圖制止上下兩排牙打顫。腦裡閃過了幼年因偷吃了宮裡嬤嬤給的糖而被黑可可體罰的畫面,再來是更多的規訓。受子民愛戴的黑可可將黑巧克力當作戰士來培養,甚至是當成他自己來訓練,卻忘記眼前的男孩只是個會感受到疼痛、將淚水留到進臥室後才放聲大哭的幼童,哪怕他是出自黑可可自己的血脈,舉國上下唯一的王儲。
幻彩麵粉靜靜地看著,臉上一如見面時毫無波瀾。
「⋯⋯不⋯⋯不可能。」他含糊地講著。
黑巧克力將頭轉回來看向黑可可,卻很快就低下頭,這副肉身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幻彩麵粉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睜開眼看著眼前的男人抱住了繭裡的軀體,連同那把歷經風霜的葡萄醬可可劍,渾身顫抖著。
一顆晶瑩的水珠落在劍柄向下滑落,滲入那乾燥到幾乎化成粉末的肌膚裡。
雨水穿過了片片綠葉,落在黑可可的頰側。
一滴。
黑可可像是稍微恢復了精神,哪怕躺在桃花樹下,長髮仍因從間隙滴落的雨水緊貼在他身上和臉頰,他坐起身子看向時時沒有動靜的幻彩麵粉。女人緊閉著雙眼,坐如禪定,潔白的長髮髮尾掛著水珠,卻絲毫不像自己的長髮一樣被打濕。
黑可可鬼使神差地走向幻彩麵粉,猶豫地朝著對方手臂伸出手,堅硬而冰冷的觸感讓他愣了一下。
雕像從黑可可觸碰到的那條手臂開始碎裂,女人慘白的面容如同蛛網般滿是裂痕,那件白紗也隨著軀體一同脆化,在完全化做粉末之前,黑可可依稀看見那石雕微微睜開眼。
黑可可心裡越發慌張,他下意識想握住屬於自己的重劍,卻摸了個空,眼前原本明媚的天色也隨著落雨逐漸轉暗,原本的落英繽紛在此刻如同火苗,發散著微弱的光線隨著雨滴和狂風落地,一旁的蓮花池面如同黑可可方才在幻境裡看見的如出一轍,只不過此時水面上的無數顆眼珠是如此真實,泛著血絲的眼球和緊縮著的暗紅色瞳孔,無法瞑目似的死死瞪著黑可可。
他死命地朝著湖的反方向跑去,滿地桃花此刻卻紅如血泊,隨著他奔跑而濺起一陣陣火苗似的炙熱,直到遠離了桃林。他逐漸發現腳下的聲響不太像在泥地上奔跑,低下頭才發覺底下已經變成一條磚路,與他的金屬靴發出不和諧的碰撞聲。
黑可可猛然抬頭,高聳的石像映入眼簾,四尊面容凶惡的天王像,燭火圍著它們一盞一盞點燃,其中為首的抱著琵琶,佈滿青苔的手臂緩緩挪動指向泛著微光前方,石像抬手時伴隨著碎石子落下。
黑巧克力被對方懷裡重劍莫名的力量給撞開,紺青色的光芒從葡萄醬可可劍中發散出來,黑白兩色破開劍柄尾端,黑巧克力俯臥在地上,撐起自己緊盯著眼前的一切。
兩條龍彼此交纏,幾乎要將整座大雄殿天花板給震碎。
經過這麼久,那人終於歸於寧靜了?
聲音迴盪在整個大雄殿內,其中一條龍從後頭發出聲,低如鼓鳴,似是哀悼。
彷彿是如此。
渾身佈滿黑鱗的巨龍答道。
「不不不不不不!他還沒⋯⋯他還沒死!」黑巧克力努力上前站在雙龍跟前,抬起頭對著他們倆咬牙切齒地吼著,獨眼充血著泛紅,聲音卻越來越小,或許這種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信了,又怎麼能指望這些神靈聽信呢。
「再給他一點時間⋯⋯他不會死的,你們知道,他不會死⋯⋯」
可悲。甚至連黑巧克力自己都覺得此時的發言在這些活過幾百來歲的存在面前是多麼的可悲,在自己將刀劍揮向親生父親面前可沒這般痛苦,明明黑巧克力也知道,對方是仰賴著靈魂果醬才能撐過自開國前至今的每個寒暑,無論是不朽的身軀或是望不見底的性命,如今被幻彩麵粉全盤摧毀,那即將化作粉塵的身軀和噩夢一樣不斷刺激著黑巧克力,眼眶的濕意讓他意識到自己正留著淚,難以克制。
黑白雙龍沒有給予回覆,整個大雄殿寧靜得令人哀傷,兩條巨龍相視了一會兒。
那具骷髏似的軀體隨著方才黑白雙龍從劍內現身的力量而倒向地面,而哪怕倒下,仍緊摟著那把彷彿比命還重要的重劍。
黑可可順著石像指的方向奔去,久違的恐懼感於今日一次性的在他內心如巨浪般翻湧,如針刺般零碎的疼痛在他渾身上下冒起,呼吸瞬間變得困難無比,但他仍強撐著腳步,朝著那明明空無一物的虛無奔向。
吾還記得第一次與他相見呢。佈滿白鱗的龍說道,珍珠似透亮的雙眼盯著黑可可軀體,和伏在那軀體旁低聲嗚咽的黑巧克力。
幻彩麵粉的步伐緩慢而輕盈,像是沒有重量一樣,逼進了黑可可的軀體,睥睨著兩人。「不,你別想靠近他。」 黑巧克力原本低著頭,僅剩的獨眼因為眼壓而通紅。
「我不需要靠近。」幻彩麵粉嘴角的笑容空洞而詭譎,像是千萬根細針扎在黑巧克力背後,刺進了那層粗糙的肌膚。
「他早已是我的囊中物。」
黑巧克力許久未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情緒,不是與父親訣別時的決絕,不是與父親決戰後的茫然,更不是那種不被親生父親所了解的憤怒,而是純粹的恐懼,在那非人的力量前,黑巧克力只不過是個曾被受詛力量控制過的中年男人,他上一次感到如此害怕恐怕還是草莓果醬劍操控自己時。 幻彩麵粉帶著難以察覺的笑意將手掌放在面前顫抖著的男人臉上,寒意順著掌心滲進黑巧克力體內,面如白紙的臉龐上雙唇一開一闔,黑巧克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抬手狠狠拍開面前這矮了自己近半顆頭的女人。
「你或許騙到他了,但我是不會被你騙的。」
黑巧克力咬牙切齒的說著。若對方未出面,或許他能相信黑可可的死並將屍身帶回王國,但如今幻彩麵粉這般阻撓,和那巨劍裡的黑白雙龍突然現身,他也難耐心底的躁動了,鼓起了力量和精神,舉劍再度劈向眼前的女人。
在兩人身後的遠處,葡萄醬可可劍中央正散發著微弱的光,黑白巨龍靜靜守在兩側,伴隨著另一頭的金屬碰撞聲,看著那具乾屍被籠罩在那不自然的光裡。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