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蓁@yhntgb28

[梅露可物語│レルレラ]有你即晴日。[普]

竺蓁@yhntgb28

  雷爾哈爾尼(34)

  不溫不火的童話創作者,文圖一體,但思維過於純真的緣故,收入屬於勉強餬口的程度。

  主要使用水彩進行創作,但也喜歡用多重媒材。

  艾因雷拉(28)

  自幼一路優秀到大學,研究所畢業後直接進入世界級公司,職位不低,收入不菲。

  目標是實現財務自由,正在籌劃在一個不錯地點購房,打算當作雷爾哈爾尼的生日驚喜送他。

  1

  艾因雷拉與雷爾哈爾尼作為雙親離異重組家庭而形成的無血緣手足,他倆初次遇會是在一個溫暖的春日午後——往後,每當艾因雷拉思起種種細節,都有種命運已然安排妥當的細膩。

  當時艾因雷拉正與母親對坐在某個網紅餐廳,身前母親漫不經心的擺弄新做的美甲,目光一點都沒落在自己身上。

  艾因雷拉十分習慣母親對他的無視,他低頭,手指在平板上的頁面點閱,小腦袋思考待會要吃些什麼。

   說實在,比起流連花叢嚐盡甜蜜的母親想要安穩下來這點,他更加意外有人會想跟母親搭伙一塊生活。

  作為情人,母親美豔的外貌與軟語撒嬌的性格,的確能勾起異性的欲望,且帶出去十分有面子,但與之相反,作為教導孩子的賢妻良母角色,母親簡直是災難級別,更別提她芳還有個拖油瓶的八歲孩子。

  早熟如艾因雷拉,依然難以想像怎樣的男性會想不開跟這樣的母親結婚。

  現代社會因經濟結構重組對男女之事顯得開放,在婚姻方面仍有需要符合期待的道德底限,畢竟,兩個無血緣的人之所以組成家庭,是為了分攤傳宗接代的成本,而不是為了簡單的情感需求。

  倘若只是需要情感慰藉,不一定非要成為家人,作為情人或友人也可以獲取。

  何況精於利益橫算的母親怎麼可能會想要侷限自由的心靈?直到聽見母親在手機裏被告知對方也會帶個比他大的少年過來,艾因雷拉這才理通邏輯。

   作為成年的兩人之所以組成家庭,不過是與現代社會男女情感流動之事平行,常見的,湊合過生活的將就態度。

   當然也能更加直接與陰暗,兩個都有拖油瓶的大人想要甩掉包袱,就是將照顧的責任轉嫁給孩子們。

  如此一來,既符合社會期待,也將沈重的責任卸除。

   年齡八歲但精神高於同齡者的艾因雷拉對這能一眼預見的答案忍不住在內心嘆氣。

  他想,那個少年會不會也跟他一樣呢,都被雙親自私牽扯進泥濘裏,不得已成為了法律上無血緣的家人。

  然而,艾因雷拉怎麼也沒想到,世界本質終究是一本童話繪本,比起惡意,善意更先抵達。

  那是一束永遠照亮他生命道路的光。

  「初次見面,你就是艾因雷拉吧!」

  少年白淨的臉上笑容友善,有著陽光氣味,他笑著一邊說一邊把有著柔軟白色毛髮、寶紅色眼珠的泰迪熊往他懷裡塞。

  「這是見面禮,以後,我就是你的哥哥囉!」

  話迄,身形比他高不少的少年彎身,在艾因雷拉怔愣眨眼的瞬間,很是親暱的往他臉頰親了口,那動作自然無比流暢,頗有種花花公子的調調(艾因雷拉對這類自來熟的個人偏見)——更加糟糕的是,在場的兩個大人似乎都沒制止,甚至有種樂見其成的雀悅。

  要不是後來艾因雷拉了解到雷爾哈爾尼的成長過程的艱辛,明白那其實是雷爾哈爾尼拿捏不準與人距離的程度,以為成為家人就可以如此親暱無間的接觸(這點對於往後的艾因雷拉來說倒是件好事),否則,按照他刺蝟般的性格,他肯定會當場生氣反抗。

  奇異的卻是,彼時的他,並未因這份肆無忌憚的情感產生生理厭惡,而是隱隱然有鼓踏實沉穩的安心。

   稍長,細細品味,艾因雷拉才理解,那是兩個各自於孤獨環境裡成長的孩子在相遇的那刻,彼此悄悄擁抱心靈的隱密舒心。

   「嗯,謝謝。」

  相較少年外放明顯的好感,八歲的艾因雷拉表情始終淡淡的(即使他的內心激動翻騰),語氣甚至客氣且疏離——雙臂卻緊緊抱住懷裡的泰迪熊,感受柔軟的毛絨滑過肌膚的觸覺,舒服的忍不住瞇起眼。

   只是,一如現代人們對婚姻兒戲的態度,他倆的父母閃電般的婚姻也如人們閒聊笑談中嘎然而止。

  他與雷爾哈爾尼因法律而成為手足的日子,也隨著雙親分道揚鑣劃下倉促的句點。

  2

  彷彿一隻毛髮蓬鬆、整天像個傻子樂呵呵的薩摩耶——前述,是艾因雷拉初次與繼兄雷爾哈爾尼相見時的第一反應。

  第二反應是,平白有了個黏人精狗狗,想想根本不虧。

  ——原來,自己是喜歡毛絨絨的,他相當詫異。

  艾因雷拉一直不曉得自己有什麼喜好。

  自有記憶來,為了生存,他小心翼翼地在母親的陰影下隱匿一切。

  花蝴蝶般的母親不可能正常養育他,依循國家政策提供他唸書就不錯了,遑論給予他探索世界的指引。

  但那一日,從雷爾哈爾尼手上接過那尊白色泰迪熊感受到的觸感讓他愛不釋手。

  緊接著,雷爾哈爾尼抱住他時擦過臉龐的頭髮鬆軟,一如泰迪熊給予的搔癢。

  毛絨絨的讓他心安。

  同艾因雷拉預想的一致,婚禮後,兩位大人將照顧的責任直接甩鍋給了年齡最大的孩子,過上了甜蜜逍遙的二人世界。

  短暫成為兄弟的日子裡,雷爾哈爾尼無微不至的照料著他——隨母親一同搬入繼父名下的大房子後,雷爾哈爾尼高興的攬抱他之餘,喃喃輕道,雷拉實在是太瘦小了,讓哥哥的心很難受。

  絕非自我意識過剩,雷爾哈爾尼確實是特別的喜歡他。

   因此,日子看似與過去無異,但變化是截然不同的——他不再是自己照顧自己,取而代之,是雷爾哈爾尼溫情無比的悉心呵護。

  這份呵護,亦未隨雙親關係結束而終止,反倒是細水長流的綿延。

  艾因雷拉走出公司大門時,夕陽已在地平線上快要消失,街上車水馬龍,下班高峰期一波一波的人從各處湧現,又往各處而行。

  走在熟悉的道路,附近學校的鐘聲響徹,晚自習前的吃飯時刻,許多學生不斷從建築物往外擴散。

  遍布學校周遭的飲食店傳來陣陣勾人食欲的香味,透明窗內映照店內高朋滿座的熱鬧。

  他拐入一處靜謐的小巷,人聲鼎沸的喧鬧落在身後,隨之而來是各家炊煙時刻瀰漫鼻腔的香氣。

  這附近是早期便建起的社區,隨著年歲更迭後,有些鬧市僻靜的寧靜,大多數在此的住戶除了老人便是鄰近學校的大學生們。

  艾因雷拉熟絡的用鑰匙扭開其中一扇鐵門,往內推開老舊的門時發出鐵鏽的聲響,樓梯上方燈光昏黃,早年用水泥砌成的樓梯瀰漫煙塵味,整幢房子相當安靜,偶爾會有幾縷電視節目的聲響從上方傳來。

  他關上大門,抬步前往位於能讓他心安之處。

  「啊,是雷拉呢。」

  敲門後,隨著咖咑一聲,迎接艾因雷拉的是他熟稔無比的笑容,暖日一樣的驅散了多日加班積累的疲乏。

  「怎麼,我不能過來嗎?」

  艾因雷拉反射性的諷刺出聲,但旋即又懊惱的皺眉,恨自己心口不一的陰陽怪氣。

  然而,雷爾哈爾尼並不以為意——他總是真誠的信任每個人,同時也真誠認為每個人都是善良的。

  「雷拉當然可以過來啊,」他笑著迎他進來,「因為雷拉是我的弟弟嘛。」

  「哼,這還差不多。」

  ——其實說到他這個哥哥,是有點奇怪的,畢竟,他們作為兄弟相處的日子並不長。

  在雙親因性格不好(或者說兩方拈花惹草的本事如故)離婚後,他們就不再是法律上的手足,儘管如此,雷爾哈爾尼待他依然作為親人般的親暱。

  因而,仗恃雷爾哈爾尼面向他的這份好感,在沒有任何法律保證下,艾因雷拉死皮賴臉的攀著人不放,對此,他毫無羞恥心,甚至感覺理所當然。

  雙親離婚後未久,當他從母親與新男友(說來也巧,是前繼父工作往來的客戶)閒聊中得知雷爾哈爾尼被以需要好好學習為由,送出了那個家,在距離學校附近不遠處租屋獨居。

  快要九歲的他聽聞此,無比震驚。

   會在孩子尚未成年前就讓孩子遠離家在外獨自賃居,究竟是怎樣的仇怨,才能產生如此惡毒的恨意。

   即使他的母親生而不管,卻也沒明目張膽做出這種有為倫常的行徑。

  畢竟,她還是需要點臉面在社會生存——世間冷暖飲水自知,只要不是旁人親眼所見,家庭內的漩渦只須關起門,便無他人說閒話的縫隙。

  起碼,在新任男友的面前需要裝出一副溫柔賢淑去引起男人疼惜柔弱角色的保護欲。

  震驚過後,這消息對艾因雷拉卻是利大於弊,隔日放學後,他循著母親閒聊八卦提到的校名,沿途看著路牌邁去。

  即使深知此舉會造成對方麻煩,艾因雷拉也毫無顧忌。

  成為兄弟的時日不長,相處也短,但他明白,他這個前兄長壓根不懂怎麼拒絕,或者說,他渴望親人的愛,因而即使被迫離家在外租屋是明晃晃來自生父的惡意,他仍笑著接受一樣。

  恐怕在雷爾哈爾尼的認知中,遠離家,也是父親給予他的愛。

  是的,難怪總會有人打趣,一張床睡不出兩種人。

  母親帶著豐厚的離婚財產走時,深怕糾纏不清,也一併將他轉入新的學校,前繼父大抵也想到一塊去,將雷爾哈爾尼也轉到新的學校——連帶做的是一併讓人帶行李從那個家離開。

  物質上,那個男人並未虧待過哥哥,但精神上,卻隱藏著滿滿惡意的暴力。

  自那起始,雷爾哈爾尼已經在此居住接近二十年了。

  同樣的,在二十年間,他從未間斷過來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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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他感覺到失重。

  雷爾哈爾尼倏然自夢裡驚醒,冷汗漫爬背脊。

  心跳碰碰,他低頭看著安心窩在懷裡睡著的弟弟,原本擺在兩人之間的泰迪熊不知何時從床上滾落到地板歪斜,落在毛絨上的是溢滿整個空間的月華——是了,他有個手足了,即使沒有血緣關係。

  新的家人們來到家裡的第一夜,由於法律而成為手足的弟弟抱著他送給他當作見面禮的泰迪熊敲響了他的房門,就在他意識到自己有了新家人後,在他從喜悅褪盡後面對不安與焦躁時,在夜裡顯得突兀的叩門聲打斷了他冒出的恐懼。

  艾因雷拉——新的母親帶來的漂亮孩子——他那張精緻的小臉蛋仰頭凝視他,面部情緒十分淡然,雷爾哈爾尼卻感覺被什麼柔軟的事物輕輕的吻了他心尖。

  他微笑地俯身詢問,喏,怎麼來找哥哥呢?是害怕一個人睡嗎?

  白色的孩子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同時,抱著泰迪熊的手臂緊了緊。 

  一瞬間,雷爾哈爾尼眼眶發熱,有什麼就要從眼眶呼之欲出。

   非常溫柔的、如同天使一般的孩子——這是雷爾哈爾尼初次與艾因雷拉會面時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果然是個善良的孩子。

  後來他興高采烈的跟同學分享跟新的母親一家見面時的情況,同學聽了之後欲言又止,表情變化萬千,最終同學嘆氣,語重心長的告訴他,過度親暱的肢體接觸是一種很不禮貌的行為,對方完全可以直接拒絕,過激者甚至會直接怒氣沖沖的以暴力回應。

  『但是他沒有啊,』雷爾哈爾尼呆愣愣,『他跟我說謝謝,還笑了喔。』

  『他對你笑了?』另一個同學聽聞驚呼,『怎麼可能,我家老頭打算二婚再娶時,我繼母那個女兒可是狠狠踩扁我的腳,我差點都要跟人幹架了!』

  同學所言不假,他的家族資產龐大,且沒有明定繼承人,外戚與直系檯面下干戈嚴重,他的繼母與其說是繼母,不如說是父親的情人,是間接讓前妻因長期氣怒癌症死亡因素之一,一言敝之,家庭結構完全是豪門狗血八點檔下飯大劇,至今他們這兩個繼兄妹在學校相見不是互搧巴掌,就是嘲笑對方成績,完全是腥風血雨的代表,他好幾次瞄到他在心情日記上撰寫(包括但不限父親、繼母、繼妹等人)謀殺計畫洩忿。

  重婚家庭除了沒有血緣作為羈絆,更大的矛盾來自資源傾斜與爭奪,造成矛盾的源頭一般是家裡的主事者的作為(也囊括不作為)。

  雷爾哈爾尼深知這個問題,他生來便背負一份罪業,這份罪業使得他本身在家裡不只存在感稀微,就連作為孩子該有的保障也闕如,因此得知父親將與新的女性締結婚姻契約時,他一方面欣喜於能有新的家人,一方面也膽怯,膽怯將成為新任女主人的女性是否與父親同樣對他心生厭棄。

  然而,艾因雷拉十分的善良,他洞悉了他的憂慮,用行動將他劃入所謂【家人】的界線內,接納並承認他作為兄長的家庭角色,他小小的身軀單薄,卻充滿穩固的力量——這份接納,未因雙親離異而終止。

  雷爾哈爾尼經常會感覺自己無根無垠的存在於世界上。

  世界很冷淡,同時,世界也很溫柔。

  溫柔的世界將艾因雷拉送到了他的身邊,從此,他不再焦慮困惑,不再於父親帶給他的傷害中自責。

  他的情感終於有了依歸之處。

   艾因雷拉非常的可愛,但艾因雷拉又相當輕盈,真的像天使落入凡間,在人間淺淺走一回。

  初見時,面對如紙片般薄的小小身軀使他無比心驚膽顫。

  他開始給這個天使製作許多美味的食物。於是,日漸豐腴的四肢,讓雷爾哈爾尼感受到了一股滿足的安逸。

  安逸的即使父親依舊無視、恣意傷害他,即使繼母發現他在家中地位後不再戴著面具對他溫言柔語,他仍舊感覺到無比滿足——人類是社會性的生物,社交是雙層需求,不僅是為了生存,亦是釋放收納情感。

  艾因雷拉總是會在夜晚星星閃爍時禮貌的抱著泰迪熊來敲他的門扉,淡然的小臉目視他的神采卻熠熠灼灼,每每都讓雷爾哈爾尼失神,也讓他長年累月空空的心細密地被填滿。

  人類生來就需要愛的,因為被愛,被需求,才會產生出血肉。

   他曾以為這種關係會持續到永遠——在母親歸去後十幾年,父親終於決定與新的人共結連理,不就足以說明嗎?

  亙古不變的一個道理便是,世間一貫世事無常。

  兩個會相互成為伴侶的人往往有共通點,他的父親在二次婚姻前的性格與繼母無異,這樣的兩人在熱戀的蜜月之後又會有怎樣的好結局呢。

  伴隨父親與繼母仳離,他也被父親以轉去更好學校的名字趕出家。

  未成年的他,自此獨居在外,他曾經從弟弟那兒獲得的丁點暖意也隨著胸口的空洞破碎。

  他想,也許改日去買個泰迪熊會好些。

  但這念頭尚未付諸行動,便結束了。

  轉學後不久,在校門口見到那熟悉的小小身影時,雷爾哈爾尼的心臟驀地被什麼攫住,甚至有一瞬忘了呼吸。

  他們之前連結著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周圍人陣陣疑惑是誰家弟弟的聲浪裡,背著書包的孩子朝他點了點頭,一如那些無數夜他前來時輕敲的房門。

  情緒總是淡漠的孩子,真的是上天贈予他的天使。

  自那後,艾因雷拉常來借宿。

  二十年間,風雨無阻。

  二十年後,在同一間租屋處的晨間日照裡,雷爾哈爾尼再次於過去的失足之夢裡醒來,醒來時,懷裡依然是安心窩在胸口附近睡著的弟弟,陪睡的泰迪熊不知何時從床上滾落到地板歪斜,落在毛絨上的是溢滿整個空間的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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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作為家人,尤其作為年長的那方,守護弟弟人身安全當然是第一要務。故而,曉得他們倆人就讀學校的距離不遠後,雷爾哈爾尼便自覺擔任起接送起艾因雷拉上下學的責任。

  反正,放學後他也是直接回家。

  父親對他這個孩子雖不至於餓死,但也不會多上心,自然沒有任何安親班或興趣班的安排。

  他沒跟艾因雷拉提這個決定,艾因雷拉也未對此表達出疑惑或拒絕。在同榻而眠的隔日,雷爾哈爾尼在兩人一塊吃過早飯後,很普通的牽起艾因雷拉的手走出家門,並很普通的在校門口朝弟弟揮手道別。

  普通的彷彿他們倆過往每一日皆復如此。

  雷爾哈爾尼就讀的中學校風自由,課程時間由於校務安排有所調整,因此比起鄰近其他中學更提早放學生出門。當小學的鐘聲響起,伴隨著導護老師的放學叮嚀與伴奏音樂,早早等在校門引頸盼望的雷爾哈爾尼見到往他走來的小身板立即笑靨連連,並自然伸手接過艾因雷拉的餐袋,而另隻空著的手緊接著握住弟弟柔軟的小掌心。

  雷爾哈爾尼向帶隊老師點頭致意,旋即再度往艾因雷拉綻放燦爛笑顏。

  「雷拉,我們走囉。」

  「嗯,哥哥。」

  昂首望住他的小人兒喉嚨發出細細的,如夏季搖晃鈴響般悅耳的嗓音,嗓音輕盈落在他心鼓,鼓聲震盪,由內而外擴散到四肢百骸,有些酸軟,有些搔癢,情緒很複雜,然而更多的是穩穩踩踏在地面上的踏實。

  稱呼是人與世界建立連結的橋樑,雷爾哈爾尼已習慣透明的生活在父親眼中,他甚至不配被用名字稱呼。繼母也在婚後很快發現他在父親眼中的地位,對待他的態度也與父親漸趨一致。

  然而,艾因雷拉,他可愛的、溫柔善良的弟弟,依然溫柔善良的稱呼他為「哥哥」。

  只存在於他繪本夢境裡的願望,讓他與人世間產生了連結,他不再是無根無垠的獨立長於人世裡的一抹幽影。

  與稱呼一同來到的是繼弟面無表情上不注意就會忽略的笑容——艾因雷拉明明是個很常笑的孩子,雖然他這麼跟幾個班上要好的同學宣揚,偶爾好奇心爆澎的幾個同學也會跟著他一塊來見見他口中「天使弟弟」,最後,無一例外,同學們滿是無語的駁斥他作為哥哥的發言中親情濾鏡過重。

  『不過比起你,』家裡堪稱八點檔的同學全程觀察他們兩人在放學路上的互動,最後在岔路分別時,來回打量他們,表情似笑非笑,意有所指,『你這個弟弟人情世故的確是很優秀。』

  雷爾哈爾尼沒注意到同學話裡有話,只提取到關鍵字「弟弟優秀」,整個人高興的向同學大力稱讚自家弟弟確實優秀的十分可愛。

  時間的流速是個人主觀的,客觀的時間並無任何方向性,十四歲的雷爾哈爾尼只感覺他很幸福,生母故去多年後,家裡終於如同繪本講述那般,有父親與母親,有弟弟艾因雷拉,幸福的以為日子就會一家四口安穩的過下去。

  但他忘了,所謂的幸福,是手心握不住的流沙。

  他不配擁有幸福。

  即使擁有,也不過是短暫的錯覺。

  只因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的具體化。

  從有記憶起,他便曉得父親不待見他的存在。

  他與生母肖似的面貌,總是能勾起父親最不堪回想的記憶,那些記憶之於他很遙遠,之於父親卻如泣血一般的痛。

  有些人在身體殘缺後經常會感受到一股不該存在的刺痛,即是所謂幻肢疼痛,那種疼痛伴隨精神如影隨形,他的生母是一輪永遠於父親意識裡明媚的白月光,可同時,又是一朵帶刺玫瑰。

  生母在他出生時因血崩而死於手術台,弒母的罪孽伴隨新生,這是他天生的原罪,父親那樣深愛生母,不受到父親喜愛完全是毫無疑問,雷爾哈爾尼也接受。

  為了讓父親減少對自己的惡感,雷爾哈爾尼面向外在的表情永遠只有一種,那就是笑容,各式各樣的笑容。    

  心靈雞湯常如此寫,微笑能帶領人前往世界,笑容給予人一種溫和善良的印象,於雷爾哈爾尼而言,卻是他掙扎生存於世界的唯一辦法。

  但,事實的真相往往更讓人瞳孔震顫的光怪陸離。

  他是,生母對父親感情不忠的證明。在懷孕前,母親不僅與父親保持親密,同時,也與數個不知名男性維持肉體歡愉的關係,父親可以容忍深愛的妻子難堪的污點——終究人死不能復生,留下的人們只會將其美好一面作為緬懷點綴往後餘生。

  可作為妻子污穢糟粕一面的孩子卻是萬不能原諒的。

  僅僅是存在,便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嗤笑父親從一而終的深情於母親如浮雲,即使遺留下的孩子軀體內流著所深愛妻子一半的血液,但另一半呢?

  叫人悲哀的是,作為構築不忠象徵的基因來源的的確確來自父親與母親。

   父親堅決拒絕承認這無可改動的事實。

  人類是一種如果不將痛苦外放給他人承擔就會內耗死亡的社會性生物,人類同樣也是高度路徑依賴的生物,既然這麼多年錯放的怨懟已然成立,便繼續錯放也無妨,日子這樣毫無波瀾的持續下去,對所有人都好。

   長年的忽視教育下,未能從家庭學會正確人際關係處理的雷爾哈爾尼性格已是隨波逐流,他依據經驗整理出的法則便是如此,為了大家平和的日子,犧牲是不可避免的,至於犧牲什麼?又犧牲誰?不在討論範圍內。

   這麼想來,犧牲他是毫無疑問毫無疑義的自然而然。

  他生來便戴罪,戴罪的罪人為了大眾福祉犧牲個人利益符合普世法則。

  那樣一來,罪人失去短暫擁有的幸福,不正合理嗎?

  遠遠見到出現在新學校門口的那個小小身影時,雷爾哈爾尼心突然劇烈撞了下。

  「咦?」並行的同班同學詫異的發問,「那個小不點是誰家的弟弟?」

  倘若是之前學校同學的話,肯定曉得那個小不點叫做艾因雷拉,是他的繼弟,是他放在手心珍之愛之的新家人,可在這間新學校裡,無人曉得他們曾經的關係。

  雷爾哈爾尼眨了眨眼,心緒依舊處於十分震驚的驚濤駭浪。周圍上了整日課業的學生們拖沓疲憊的身心靈魚貫的朝著校門湧動,期間幾個注意到門口的人竊竊私語,有些還上前朝艾因雷拉伸手打算做些什麼——雷爾哈爾尼思維斷了一秒,等恢復之後,他人已經狂奔到艾因雷拉面前,用身軀擋住那幾個看來就不好惹的人落在艾因雷拉身上的視線。

  「怎麼了?」對方明顯被他突如其來的舉措嚇得後退數步,然而中學生的驕傲與自尊讓對方下一秒立即強硬語氣,「你這眼神是什麼?我們又沒想幹嘛,難道,這是你弟?」

  雷爾哈爾尼本想接話說是的,這是他的弟弟,請你們離開,然而話才要出口,卻哽住了。

  在他僵硬著一張笑容,虛擬冷汗從額頭冒出時,衣服傳來一陣拉扯。

  雷爾哈爾尼回過頭。

  「哥哥。」

  眼前綻放的是如花般淺漾的笑意。

  艾因雷拉,他可愛的、溫柔善良的弟弟,即便他們不再有任何關係,依舊溫柔善良的稱呼他為「哥哥」。

  雷爾哈爾尼頓然就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笑容由內而外的擴散開來,無法抑止的龐大情感撞擊著他四肢百骸,那是無比複雜的一股情感,既喜悅的想狠狠的擁抱住艾因雷拉,也苦慟的想放縱長年壓抑的淚水漫爬。

  牽起弟弟的手心,雷爾哈爾尼朝那幾個人道歉,也才從對話中曉得他們本想詢問一下這孩子是否迷路了需要幫助,可能過程中讓人有些誤會,既然誤會解開就沒事了。

  「你弟弟還真有趣,是來這邊接你回家嗎?」

  其中一人表情很是爽朗,雷爾哈爾尼怔忡的僵住表情,其實他不曉得艾因雷拉出現在此的原因——而且,他怎麼會曉得他的新學校?父親給他安排的這間新學校管理嚴格,加上全校統一必須參加第八節課輔,放學時間比先前那間晚上許多,艾因雷拉也從原本的小學轉走,照理他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很奇異的一件事情。

  背著書包的艾因雷拉點了點頭,算是回答了那人的提問,緊接著整個小孩縮在自己的「哥哥」身旁,像隻警惕又膽小的貓兒。

  中學生們的情緒一向直來直往,得了解答自然並未逗留,他們說說笑笑的朝他們這對兄弟揮手告別,又往另一邊去了。

  只餘下不知所措的雷爾哈爾尼小心問著艾因雷拉要不要去附近的家庭餐廳一塊吃晚餐。  

  雷爾哈爾尼過了很久以後才突然意識到,似乎真的如他們所說的那樣,艾因雷拉出現在他學校門口的理由非常淺顯易懂,正如過去他為他做的那樣。

  他就是來接他放學的。

   後來,每回在門口邊等待他的艾因雷拉總是在望見他時,細聲細氣的用著那兩字呼喚他,氣息平順,目光沈靜,隱然笑意。

  年末最後一日放學時正好趕上飄雪,心繫著人的雷爾哈爾尼早早出了教室,果不其然在有了淺淺白雪的世界中瞧見撐著一把傘等待他的身影,傘上的積雪厚度足以使雷爾哈爾尼心一緊,不即思考,身體快於思維的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扯下,小心套在不知等了多久的弟弟身上,他仔細的將圍巾繞在弟弟纖瘦的脖頸,一圈、一圈,最後用漂亮的結收尾,接著又仔細的將羽絨帽兜的邊毛攏入帽內側,免去冷風灌入頭兩側的可能性——同學們課間休息時聊到網路影片的新知識。

  做完一切,他從頭到腳檢查了艾因雷拉身上的保暖措施,再三確認不會輕易受寒,才總算舒心暢意。

  艾因雷拉全程安靜乖順的任由他忙前忙後。

  雷爾哈爾尼不曾過問某個明顯的疑惑,他只是一如既往的牽起弟弟需要人守護的小手,身影一大一小,一腳深一腳淺,兩人並排行走,沿著隨天暗亮起無數盞燈的街道走,走入萬家燈火中,屬於他們倆棲身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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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雷爾哈爾尼升上高中時,艾因雷拉仍在讀小學,值得慶幸的是雷爾哈爾尼就讀的學校距離他所在的學校依舊不遠。

  小學授課時間短,放學時間自然比高中早幾十分鐘,加之艾因雷拉並未參加課後社團,也未去安親班強化學習成效——這並非他能左右,畢竟,他的母親肯給他基礎教育就相當不錯了——他通常會隨著路隊走出校門,晃悠悠的漫步到雷爾哈爾尼的學校門口靜靜的等待。

   他並未對他這個迎接行為表露半分拒絕,細膩如雷爾哈爾尼,不可能沒注意到潛藏的問題。

  雷爾哈爾尼上了高中後依舊參加校內社團,得益於他所在的學校將社團活動包含在正式課程中,因此並不影響他放學出來的時間,這點倒跟他中學時一樣。

   那個男人照舊不培養雷爾哈爾尼這個親生兒子,跟自己母親真是一丘之貉。

  艾因雷拉不怎麼喜歡自己母親,同樣也不怎麼喜歡雷爾哈爾尼的父親,畢竟人與人會相互吸引,代表著兩者本質類似。

  他的母親與他的父親不愧是曾結為夫妻的兩人,他們實在太像了,從行事準則到利益算計,甚至是情緒外置推卸責任,都以個人本位為主,可說是靈魂雙胞胎也不為過。

  夏季最後的蟬鳴在九月的街道上炙熱的嘶啞,儘管最熱的時段已過,他戴著防曬的帽子,且他人站在陰影內,艾因雷拉依舊感覺渾身要被烤乾。

  艾因雷拉主動與前繼兄雷爾哈爾尼再續家人情誼後的每個暑假,他都留宿在他校外的住所。

   前繼父委託的房仲是個好人,在資金範圍內給前兄長找到的是藏於老舊公寓中的二居式家庭套房,內部空間寬敞,甚至有兩間主臥,此外還提供基礎生活家電如冰箱、冷氣、洗衣機、瓦斯爐等,後陽台經過改造適合晾曬,缺點大概是冬天的熱水要等。

  房東是個五十餘歲的婦人,後來每年續約時都會見上一面,才曉得這算是他們家族的起家屋,由於兒女長大外地上班結婚生子,婦人也在兒女家輪流生活,老屋便因此空置,但屋子久無人煙容易頹圮,與子女商量後,將招租公告貼在社區公告欄,正巧房仲尋找合適屋源經過見到,打電話聯繫事宜,一番溝通後,很快就定案。

  起初,艾因雷拉決意留在雷爾哈爾尼住所是有些擔憂,但隔一個月回家拿換洗衣物碰上後腳進來的母親時,他便曉得憂慮是不必要的。

  母親一如既往的招蜂引蝶,連他在不在家都沒注意到,他與母親的家與其說是家,不如是符合社會倫理期待的空屋子,他在不在其中,對於母親而言是無所謂的,只要他不惹事——當然,縱使惹事,不損害母親利益前提下,她大抵會是袖手旁觀的態度。

  雷爾哈爾尼之前中學的同學給了幾份短期工的邀約,兩個月的暑假,他都外出打工。

  白日兄長不在時,除了煮飯,艾因雷拉幾乎包攬所有家務。由於年紀,雷爾哈爾尼擔心他會不小心受傷,出門前總會幫他留好早餐跟午餐,並再三叮囑他不要使用瓦斯爐。

  每日結束完成家務活,艾因雷拉就在客廳安靜寫著暑假作業。

  老舊公寓的隔音差強人意,即使緊閉門扉,樓下樓上的聲音依然會從縫隙鑽入,毫無顧忌地擴散在他們的生活空間的任何一角。

  電視機節目人聲混雜不知哪樓孩子練習的琴鍵聲,共譜出一曲屬於平凡人間的煙火氣。

  本該嘈雜的令人心慌意亂,卻如柔緩的安眠曲,令艾因雷拉不知不覺陷入恍惚夢境,待從夢境歸返,已是夕陽西下,身上披著薄被,滿耳全是兄長在廚房裡準備他倆晚飯的嘩啦聲。

   每每那時,艾因雷拉淡漠的情緒識海裡都會掀起滔天巨浪。

  無論如何否認,他終究是流淌著母親血液的孩子。

  艾因雷拉不因利用母親疏忽照顧去引出雷爾哈爾尼的同情憐惜感到愧疚,將事實原原本本的呈現本就不會讓他羞赧,那並非謊言,何況,他能藉此獲得想要的。

  他的兄長待人十分溫柔真誠,尤其是對待『家人』時,雷爾哈爾尼的包容近乎無限,無限到可以輕易原諒『家人』所做的一切,即便是被『家人』狠狠傷害,雷爾哈爾尼依舊能毫無芥蒂的去親近、愛著『家人』。

   他的那份對家人無限縱容的愛,溫煦的包裹著艾因雷拉。

  用過飯且一同洗漱後,他們通常都會坐在客廳地板上度過一段時光。雷爾哈爾尼會一邊試著給原創文本的故事構圖,一邊陪著他預習新學期的課業。

   進入高中後,由於校內沒有家政社團,他的兄長改加入繪本文學社,很後來,艾因雷拉翻閱著手裡紀念他創作十週年展的精裝繪本時,依然會想起那段窩居在老舊公寓裡靜謐如夢幻島的時光。

   就是在這段時光裡,艾因雷拉注意到,雷爾哈爾尼的成績看似處於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但他本身十分聰慧,為他解題毫無困難,甚至可以舉一反三,列出數種解題方向。如果願意花時間,他能取得一份不錯的成績。可惜,本人對此意願不大。

  艾因雷拉細細觀察過,他的兄長比起花費時間複習課業,更喜歡家政、烹飪、繪圖等一類事務,甚至照顧關懷他這個幼弟都比取得好成績使家長青睞更能讓他上心。

  說不清是否受到那個男人厭惡情緒所致的反作用,這消息對於艾因雷拉倒是挺好的一件事情,起碼,他能夠與雷爾哈爾尼平起平坐。

  他應當是生病了。

  艾因雷拉是矛盾的,他渴望他人毫無保留愛意的同時,也抗拒沉淪於愛中失去自我。

  可貪戀、索取雷爾哈爾尼給予的溫情是毋庸置疑的。

  他究竟想從兄長那獲取什麼?未即少年的他並不明晰,即使他由於母親影響在許多層面上相對成熟,但有些東西依舊是他這個年齡無法觸及的閱歷,那是需要著時間累積才能在人生的某個頓足恍然理解的沈澱。

  鐘聲響徹完畢,本來寂靜的校園頓時轟然,艾因雷拉抬步朝校門靠近,幾分鐘後,他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著急往他小跑奔來。

  「雷拉,」雷爾哈爾尼呼喘,面目憂慮望住他,「怎麼不去樹蔭那邊待著等哥哥呢,今天天氣實在太熱了,你會中暑的。」

  艾因雷拉沉默的表情因著這關切略帶斥責的話語鬆懈幾分,黯淡的瞳眸染了幾分屬於雷爾哈爾尼的亮色,面向他這個前兄長時,他總會無意識上調唇角幾個弧度。

   「哥哥。」

  艾因雷拉並未回應他飽含關心的責問,只是一如既往地喚著他,並輕輕扯著他的衣角。

  「……下次不能這樣囉。」

  雷爾哈爾尼無可奈何的笑笑。凝視對他百般縱容的人,艾因雷拉想,他應該要問的,問他為什麼樂此不疲的來等他呢?問他為什麼不回家,反而要住在他那裡呢?但這些,雷爾哈爾尼都未曾過問,就如他未曾疑惑他這個毫無血緣的弟弟,為何想跟他抵足而眠一樣。

  即便是親生手足,也很少同衾共枕,但他的前兄長,始終沒有拒絕他這個前幼弟想要一塊睡的願望。

  起初是無可奈何,本來是作為他被父親驅逐後獨居的空間,準備的寢具當然只有一人份,可不好讓孩子打地鋪睡,要是受涼該怎麼辦?似乎在雷爾哈爾尼眼中,他這個作弟弟孱弱無比,需要十二萬分小心的照顧。

  發展至後來,考慮到他生長發育的舒適需求,他的兄長花時間攢下一筆錢買了組新的雙人床架,讓他們一塊睡時能更安穩妥適(舊的那組詢問過房東後拆卸給帶回去了)。

  無論舊的單人床或新的雙人床上,都擺著兩隻泰迪熊。一隻是初見時,雷爾哈爾尼作為見面禮所贈的,一隻是艾因雷拉初次留宿時,他們去附近商場買的。兩款無論是造型或者顏色都很類似,區別在於,後買的那隻身上綁了個可愛的蝴蝶結。

   是生活需要儀式感作為調劑嗎?每次睡前,雷爾哈爾尼都會將其中一隻泰迪熊拿起,有時擺在他們之間,有時放入他的懷中給他抱著。但無論睡前如何,醒來時,他都是窩在雷爾哈爾尼的胸口附近,日華滿室,心鼓連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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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蓁@yhntgb28

  6

  除了必要的加班,週五下班後他都會來哥哥居住的地方,一起度過屬於兄弟兩人的閒暇假日時光。

  週末是大多數上班族喜歡的日子,一般會在週五下班後進入狂歡階段,三五好友聚餐喝酒,泡吧,唱K,但艾因雷拉生活長年都無比貼近雷爾哈爾尼規律的作息,如遊戲每週固定刷新的任務表列般一陳不變,這種規律並不因他們成為大人後生疏,反倒是潛移默化在符合社會觀感的日常中。

  未成年前,他仗著自己是個依賴年長者照顧的孩子賴在繼兄住所,可成年後,作為社會認定的獨立個體,他們需要遵從社會道德允許的邊界作為相處的準則,否則非親非故的,兩個成年男性為什麼要在同個空間中生活呢。

  雷爾哈爾尼應該是不能理解這當中的彎彎繞繞,但艾因雷拉並不希望外界目光傷害他純真且溫柔的兄長。

  所以目前他們這對前兄弟在外人眼中是各自有自己家住的。

  艾因雷拉現今的住所是公司提供的,他所在的公司給予員工的福利在業界享負盛名,加上艾因雷拉強悍的業務能力所帶來的效益,公司自然安排了個單身宿舍給他,上班日他基本住在宿舍,偶爾工作實在分身乏術,他才會在週末仍留在自己居所。

  與其他有家室或者同樣單身的同事將宿舍內裝的十分溫情不同,艾因雷拉的宿舍內陳設簡潔的像個樣品屋,冰冷的毫無人間煙火氣。

  嚴格來說,艾因雷拉是把公司宿舍當作辦公延伸的地點,而非生活放鬆的區域——如果將整年包含連假的日子算進去的話,艾因雷拉一年中泰半時間都是在哥哥住所裡度過,而應該作為主要居處的宿舍之於他更像個背包客棧。

  偌大空間裡只存放著幾件換洗衣物、簡單能用的清潔用品、必要的各式充電線器、便於出差使用的行李箱,至於廚房,乾淨的一塵不染,現代生活必備的冰箱內也只在冷藏櫃內擺著幾罐礦泉水隨時取用。

  要說有點溫暖的事物,大概就是在以冷灰白色調為主客廳沙發上有兩尊特大泰迪熊,一隻米黃色系,另一隻則是暖灰色系,以及如同大軍壓境佔據他床舖的各種各樣的毛絨娃娃。

  自從八歲時雷爾哈爾尼用毛絨玩偶作為見面禮後,艾因雷拉就十分喜歡這些療癒物件,多年下來,竟也累積了不少數量。

  要是搬家的話,那些毛絨絨要怎樣處理呢……偶而,艾因雷拉想到這件事情,但由於不怎麼急切,便沒了下文。

  如同他會去雷爾哈爾尼的住所,雷爾哈爾尼也會來他宿舍打擾幾日——通常是他因趕工熬夜導致體虛染病,需要人一旁徹夜照料時。

  往往那時,冰冷的空間會被更加溫暖的事物填滿……如果說,這就是某種事物賦予空間的特性,艾因雷拉想,那麼只要有雷爾哈爾尼存在的地方就一定是了……

  說到底,那本來就是這樣存在的事物,毫無驚喜意外,一切規律整齊,但無比讓人放鬆心神。

  作為這樣具體的存在,雷爾哈爾尼作息十分規律,規律到每日有既定事項,比如會固定在週五洗澡後,窩在客廳沙發上,整個人身子靠著巨大泰迪熊(艾因雷拉買來的),用手機投影因為創作收集來的像是自然紀錄、科普、音樂劇或者其餘他感覺有意思的影片到電視上進行欣賞,甚至是給小孩們看的如何製作芭比娃娃小配件的那類手工美勞教學,他也能看的津津有味。

  身為創作者,雷爾哈爾尼每天勤勤懇懇的進行繪本製作,然而文藝從業者職業的特性,經常會遇到靈感不足創作難以為繼的窘迫,因此適當的放鬆與閱覽資料有助於創作思維的散發,艾因雷拉自然嫻熟利用這份特性,也會在洗過澡後,毫不遲疑跟著雷爾哈爾尼擠在沙發一塊看那些影片——雷爾哈爾尼身上的香味非常的好聞,雖然他們用的都是同樣的牌子,艾因雷拉仍舊會產生一股被毛絨絨動物療癒的錯覺——期間他們還會討論那些影片想傳達的內容。

  作為幼年時期雙親缺失的替代,雷爾哈爾尼淚腺極易在觀賞紀錄動物間細膩情感的橋段時發達,比如這一秒,海洋影片客觀展示出落單的幼年獨角鯨被白鯨群接納的片段時,艾因雷拉立刻熟稔的從一旁桌几的抽紙盒抽出幾張衛生紙遞上。

  「啊、謝謝雷拉。」

  雷爾哈爾尼兩眼由於情緒顯得紅潤汪汪,以前艾因雷拉見到會因理解他流淚的深層因素而心痛,但如今習慣的他會露出寬慰的笑容去感同身受他的情緒。

  繪本就像是童話故事,然而童話故事面向的不一定是兒童,有時,大人也會喜歡童話,就如同來自天外星球的小王子,被飛行員深深思念一樣。

  幼年家庭教育缺失造成的隱患是雷爾哈爾尼無法理解人際關係中細膩的語言操作,他不能很好的區辨出對話中哪些是表層文字意涵,哪些又帶著深層心理意涵——這些缺陷都反映在他的繪本裡,也是一些批評者針對他作品所提「深度不足」的來由。

  但這樣的人,恰恰對於同樣困於原生家庭傷痕中的人而言正好,如同光與影是一體兩面的共生,人際的爾虞我詐會加深傷痕擴大,可純粹接收所有表面的信任卻能治癒那份傷痛,填補痛苦裂成的溝壑。

  他注意到這次兄長準備的影片都跟海洋鯨豚族群有關,因此艾因雷拉約略猜出雷爾哈爾尼最近創作的方向,大概率是跟親情有關的小故事。

  不怎麼難猜,前幾次他熱衷收集不同虎鯨的圖像資料,又跟他分享了些有關虎鯨的小知識,比如虎鯨群母系社會為主,族群中的雄性虎鯨會開自己的群組聊天,生活在不同地區的虎鯨性格也會有些不同,唯一相同的是牠們均是社會性的生物,情感如同人類一般無比豐富。

  雷爾哈爾尼每天都會緩慢的進行繪本創作,他保持著一個季度出一本原創繪本的速度,或許如此之故,即使他並非聲名大噪的作者,卻有一小批忠實的粉絲支持,收入基本能覆蓋日常生活所需。

  艾因雷拉尤其喜歡在一旁觀察雷爾哈爾尼將草稿上色的過程,水彩溫潤通透,用筆細緻,每一絲都細緻讓人愛不釋手。

  他自認在藝術鑑賞的感性方面有所欠缺,然而他相當享受反覆品味兄長作品的那份寧靜。

  兄長中學認識的富家同學後來終於在家族內鬥中大獲全勝,徹底將那些傷害過他的家人們逐出權力中心,內容之精彩,光是聽兄長轉述便能感覺熱血沸騰,頗有時下流行的短劇風格,要是寫成網路文學肯定是會大賣特賣的那種爽文。

  所以總是說,藝術源於生活,而生活往往比藝術更加出乎意料。

  人在完成一件大事之後總是會做些其他事情作為平衡,富家同學高興之餘簽約了當時失業的哥哥作為他新成立出版社旗下的繪本作家(據說是終身,甚至不考慮銷售數量,只要出版社不倒,對方就會一直跟哥哥合作下去),說是為了答謝他,答謝他在他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日子,親眼見到他們兩人的溫馨相處,讓他感覺到生命其實就是如此,人與人的關係是多樣複雜難解,但人與人的關係也能是簡單乾淨且純粹的。

  何況,他也很喜歡哥哥原創繪本中那些角色所傳遞出的溫情和睦。倘若生活已是一團亂麻,為什麼不能用簡單純粹的童話治癒大人的千瘡百孔的內心呢?為何要在溫柔的色彩中去追逐所謂的深度呢?就不能是簡單的將故事畫面呈現給讀者呢?

  理由十分合乎有錢人的思維。聽完雷爾哈爾尼的轉述,艾因雷拉面上不顯但默默在內心點評。

  由於工作性質,他偶爾會在商業場合與這個人碰面,總的來說,這個位居高位的同學很是賞識哥哥的作品。

  艾因雷拉是很後來才聽說那個同學當時身陷原生家庭帶來的黑暗到甚至寫了一些不方便公開的計畫,突然就有種千里遇知音的同伴情誼產生。

  是的,他的哥哥是一曙光。

  照亮了他晦暗道路,指引他往更光明的未來。

  週六兩人在廚房準備早餐時,雷爾哈爾尼忽然說,說做了個失足墜落的夢。

  「那不是常見的夢嗎?」

  艾因雷拉伸手接過他遞來的沙拉盆,熟門熟路往裡頭加入各式各樣醬料後進行攪拌。

  雷爾哈爾尼聞言笑笑。

  「但是,我很久沒有做那個夢了。」

  「最近是在煩惱什麼嗎?」

  「確實是有些呢。」

  「遇到瓶頸了?」

  「算是?」

  語氣怎麼會是不確定呢……艾因雷拉用木杓目測一人份的沙拉舀起放到各自的瓷盤上,並抬頭往雷爾哈爾尼看去,晨間的光斑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身後潔白的牆壁,那是一個無比寧靜、如同神蹟一般的瞬間。

  「如果可以的話,跟我說說吧,也許我能幫上哥哥的忙呢。」

  艾因雷拉也會做失足墜落的夢。

  在八歲與雷爾哈爾尼相遇之前,他經常,惡魘纏身似的無時無刻被失足墜落的驚懼促醒。

  作為母親的孩子是十分悲哀的一件事。

  若非上升到法律層面,生而不養在社會中僅是道德瑕疵,他的母親自然不予理會,她的表面工夫十分足夠,在未能處碰確實利益前,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沒必要傾盡所有的地步。何況,在同樣底層的其他家庭,他母親忽視照顧、語言攻擊乃至於宣洩情緒已算是在這個階層中最輕的暴力了。

  大部分的人會遺忘三歲之前的記憶,在學術上,叫做童年失憶症。

  艾因雷拉作為人這個個體產生意識是在一個四歲無人照料的午後,溽暑悶熱,蟬鳴四起,寂靜裡的酸腐味與戶外孩子們的歡笑喧鬧充斥在腦海,彷彿是突然誕生在這個世界的異類,他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從何而去。

  自此,各種怪物、黑暗追趕至失足墜落的惡夢攫住了他單薄的靈魂,在無數個睡眠裡反覆的折磨他。

   但與雷爾哈爾尼相遇後,當他於夢裡失足驚惶睜眼的瞬間,落入瞳眸的總是繼兄安穩沉眠的睡顏,頃刻間,那因恐懼而渾身發麻的震顫便隨之消散,取而代之的規律的吐息,以及滿耳來自雷爾哈爾尼心搏跳動的樂音。

  那樣的沉穩,那樣的令人心安。

  失足墜落後,落入的不再是惡夢般的地獄,而是一如既往溫暖包容的懷抱。

  於是,艾因雷拉惶恐的心平靜了下來,他再度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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