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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プロセカ│類司] 月球哥也想談戀愛(月燈) [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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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是月燈!!!
#又是男鬼怎麼那麼愛男鬼啊
#反正,好像又寫太長了,慢慢發啦~

一開始,是那盞小小的燈。
在月之國,天色總是昏暗無光。即使為了民生用途,人們已盡量將道路點亮,一盞盞燈沿著街道延伸開去,卻仍有許多角落未能被光芒照拂。
那些光線像被什麼吞噬了一般,只能勉強照亮腳下的一小片地面,再往前一步,便又沉入濃稠的黑暗之中。

「啊!」
天馬司忽然驚呼一聲,腳下一個不留神,被路面微微隆起的石塊絆倒,整個人重心一偏,狼狽地跌坐在地。
他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皺著眉抬頭看向四周,忍不住小聲抱怨:「真是的,這裡也太暗了吧……」

身為星之國的居民,他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麼月之國整顆星球看起來總像被黑霧籠罩般陰沉。
那樣的景象對他而言實在太陌生了——在他的家鄉,夜晚從來不是這副模樣。

星之國總是亮閃閃的。
街道、屋頂、甚至湖水之上,都漂浮著細碎而溫柔的光點,像落下來的星雨。只要稍稍抬起頭,整片宇宙便會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眼前:群星閃耀,遠方的星球安靜懸浮在深藍色的天空裡,遙遠卻又清晰得令人心生嚮往。

天馬司一直很喜歡那樣的天空,也一直很喜歡旅行。
最初踏上旅途,其實只是因為妹妹的病。那時醫師說過,若想找到能治好她的藥材,就必須前往不同的星球尋找。於是他背起行囊,在陌生的天空之下奔走,在一顆又一顆星球之間輾轉停留。

後來,妹妹的身體慢慢好轉了。
可他卻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習慣在不同的星球之間流轉,習慣看見各種陌生的風景,也習慣在旅途的終點之前,又為自己找好下一個出發的理由。

於是,他繼續旅行。
像一顆在宇宙中漫遊的流星。

而現在,他來到了月之國,還摔了個大跤。

「您好?」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天馬司嚇了一跳。他猛地回過頭,這才發現不遠處站著一位月之國的居民。

那人手中提著一盞小小的手燈,暖黃的光暈在黑暗中輕輕晃動,勉強照亮周圍的一小片空地。光線落在他的臉上,映出右臉頰上的一枚紋身。

對方似乎也因為他突然的動作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和而有禮的微笑,微微彎下身來。
「您沒事吧?」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剛才華麗絆倒、此刻還坐在地上的天馬司扶了起來。

「沒事、沒事!」天馬司趕緊站穩,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頰:「只是這裡太暗了,一不小心就跌倒了!讓您看見真是不好意思……」

說著,他忍不住多看了對方一眼。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那人臉上的紋身——
是一輪細長的彎月。

對方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輕輕歪了歪頭,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看著他,接著開口問道:「您是星之國的人嗎?我似乎沒有在這裡見過您。」

「啊……是的。」天馬司下意識抬起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頭髮。那是一頭金燦燦的髮絲——正是星之國居民最顯眼的特徵。
在手燈微弱的光芒下,那些髮絲仍然隱隱發著光,像細小的星塵被藏進了夜色裡。

那人看了一會兒,似乎終於確定了自己的猜測,眼神裡浮現出一點溫和的笑意。
「果然是星之國的人啊。」他輕聲說。

天馬司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拍了拍衣角,這才終於站直身體:「嗯,我是來旅行的。第一次到月之國,結果剛到沒多久就跌了一跤,真是有點丟臉啊。」

那人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否認什麼。
「不是您的問題。」他抬起手,微微晃了晃手中的燈。暖黃的光暈隨之搖曳,在兩人之間投下一圈柔軟的光:「月之國的夜晚本來就很暗,即使有燈,也很難照亮所有地方。」

天馬司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天空。
天空很黑。
沒有星星。
沒有熟悉的光點。
整片天幕像是被一層濃霧覆蓋住,安靜得有些不可思議。
「真的什麼都看不到啊……」他小聲感嘆。

那位月之居民順著他的視線,也抬頭望了一眼天空。那枚彎月的紋身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星之國的夜晚,一定很漂亮吧。」他的語氣不像是疑問,更像是一種溫柔的想像。

天馬司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當然很漂亮!」他幾乎是立刻回答:「整片天空都是星星!有些很亮、有些很遠,還有流星會突然劃過去——就像天空在發光一樣!」
他說著說著,語氣不自覺變得有些興奮。

而那位月之居民只是安靜地聽著,暖黃的燈光在兩人之間晃動,像一小片被帶到黑夜裡的微光。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把手中的燈往前遞了一點。
「那麼,」他輕聲說:「如果不介意的話,我送您走一段路吧。」

一路上,他們就這樣提著燈慢慢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月之國的街道依舊昏暗,手燈的光芒在兩人之間晃動著,像一小圈溫暖的光,把周圍濃稠的黑夜暫時推開了一點。偶爾有風從巷道間吹過,燈火便輕輕顫動,兩人的影子也隨之在石板路上搖晃。

在這樣斷斷續續的閒聊之中,天馬司很快就知道了對方的名字。
而輪到自己時,他則毫不避諱地自我介紹起來,語氣明亮得像是在舞台上報上名號。
「在天空翱翔的飛馬——天馬!司掌萬物的——司!天馬司!」他說得抑揚頓挫,甚至還微微挺直了背,像是在宣告什麼了不起的稱號。

神代類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呵呵,司君還真是有活力呢。」他語氣帶著一點溫和的打趣,手裡的燈微微晃了一下:「這麼稱呼您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天馬司立刻回答,語氣爽快得毫不猶豫,接著他又看了看對方,似乎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笑了起來:「不過我們兩個看起來年紀差不多……用平語就行了!」

說著,他忽然停下腳步。那盞手燈的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晃了一下。
天馬司轉過身來,笑得燦爛,像一顆忽然落進黑夜裡的星星。他抬起手,乾脆利落地伸到對方面前:「那麼——請多指教啊,類!」

神代類微微一愣。那隻手就這樣停在他眼前,乾淨、坦率,沒有一絲遲疑。他沉默了一瞬,隨後也伸出手,輕輕回握住那隻手。
「請多指教。」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只是當他抬起頭,看見那張過於燦爛的笑臉時,眼睛不自覺地微微瞇了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被那份過於明亮的光晃了一下。

走著走著,兩人終於來到一座巨大的城堡前。高聳的城牆在夜色中靜靜矗立,月之國特有的銀白石材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城堡的大門厚重而華麗,雕刻著繁複的紋樣,在黑夜裡顯得格外莊嚴。

天馬司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那扇門,像是終於找到目的地一般鬆了口氣。他轉過身,精神滿滿地說道:「謝謝你送我到這裡!因為是別國的居民,得先向月之國的國王打聲招呼才行——」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皺起眉,視線落到對方身上。
「……喂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只見神代類已經走到大門前,正低著頭研究門鎖,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甚至還伸手試著轉動門把。

天馬司的眼睛瞬間睜大。
「等等等等等等!」他立刻衝過去,緊張地湊到旁邊:「這、這可是國王的城堡啊!類你怎麼可以擅闖民宅!」
神代類沒有回答,只是又輕輕轉了一下門把。

天馬司整個人僵住了。下一秒,他猛地後退一步,雙手摀住嘴,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似的壓低聲音:「難道……難道類你是小偷嗎!我就說半夜怎麼會有人在外面走來走去……果然是小偷吧!」
他一邊說,一邊痛心疾首地看著神代類,表情誇張得像是在演舞台劇。
「這、這樣不行啊類!」天馬司抓住自己的頭髮,一臉悲壯:「雖然你是我在這裡的第一個朋友,但果然還是要通報警衛隊的吧!」

說著說著,他甚至自己往旁邊退了一步,像是在腦海裡排演完整的劇情。
「類……你就好好改過自新吧……」他抬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語氣沉痛得不得了:「我會想你的……等你出來了,我們還是朋友……唔唔唔唔……」

神代類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側頭看了他一眼。然而天馬司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戲碼裡,甚至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啊,對了!還必須跟國王說一聲才行!我記得國王的名字叫神、神……」他皺著眉努力回想。
「神代類。」

「對對對!就是神代——」天馬司的聲音戛然而止。
「……咦?」

就在這時,城堡大門的鎖忽然發出「喀」的一聲。門開了。
神代類自然地推開那扇厚重而華麗的大門,像回自己家一樣走了進去。
天馬司站在原地,整個人僵住。

下一秒——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他的聲音在整個城堡門前炸開。

片刻之後,天馬司便以一種尷尬至極的姿態坐在城堡的大廳裡,小口小口地啜飲著侍從端來的水,臉色難看得幾乎可以說是慘白。
城堡內的大廳寬闊而寂靜。高高的穹頂一路向上延伸,隱沒進黑暗之中,兩側的長廊整齊點著細長的燈火,柔和的光線沿著石柱與地毯一路向內鋪展開去,讓整座空間顯得莊嚴而安靜。

而天馬司卻只覺得背脊發涼。
他剛才不僅當著國王的面抱怨了整個國家太昏暗,還信誓旦旦地說要通報警衛隊抓人,甚至——甚至還一臉理所當然地跟國王稱兄道弟。
想到這裡,他端著杯子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完了。
不敬禮數,冒犯王室,還當場指控國王是小偷——
這種罪名……不知道要被關幾年。

「唔啊啊啊啊!」天馬司懊惱又崩潰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突然爆發出的聲音讓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幾名侍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各自手中的工作。

「司君,久等了。肚子會餓嗎?」
天馬司聞聲猛地抬起頭。
「不、不會!!」話說出口的同時,他才注意到站在面前的神代類似乎已經換了一身衣服。
原本那身黑色上衣與卡其色長褲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明顯更加莊嚴隆重的皇室服裝:深色長外袍垂落至膝,胸前綴著精緻的銀色紋章,肩線筆直而優雅,看起來確實非常符合「月之國國王」的身份。
但是——
天馬司的視線慢慢往下移。

一條紫黃色橫條紋的褲子。

……紫黃色橫條紋的褲子。

這、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國家的衣品……不不不不不,不能這樣想!說不定只是月之國的特殊文化!也許在這裡,這種配色其實象徵著某種高貴的意義!

天馬司努力在心裡替那條褲子尋找合理的解釋。
然而他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條慘不忍睹的褲子依然筆直地存在著。
默默深吸了一口氣。

……嗯。
一定是文化差異。

神代類輕輕地坐到他身旁,語氣溫和地問道:「司君接下來打算去哪裡呢?」
天馬司稍微愣了一下,接著很自然地回答:「嗯……應該會在這裡待一陣子吧。畢竟是第一次來,總想看看月之國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是嗎?」神代類微微一笑,語氣依舊從容:「能吸引到星之國的居民來訪,還真是我的榮幸呢。」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那麼,司君已經決定好要在哪裡休息了嗎?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請侍從送你過去。畢竟月之國的夜晚挺暗的,要是又不小心跌——」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咦?」神代類微微一愣。

只見天馬司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整個人慢慢僵住,原本還算輕鬆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得空白。
那是一種——
非常不妙的表情。

神代類看著他,語氣變得有些微妙:「……該不會,還沒想到要住在哪裡吧?」

天馬司沉默了一下。
「……對。」

神代類眨了眨眼。
「對?」

天馬司的表情依舊空白。
「……對。」

「……」
短暫而微妙的沉默在大廳裡蔓延開來。

於是——那位來自星之國的旅行者,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在月之國的城堡裡住了下來。
而那盞提燈,也成了月之國王送給客人的禮物。

神代類將燈遞到他手中時,語氣帶著一點輕鬆的笑意:「司君,小心別再跌倒了喔。」
「才、才沒那麼容易!」天馬司立刻反駁,卻還是有些心虛地把燈接了過來。

從那之後,無論走到哪裡,天馬司總會隨身帶著那盞燈。
說到底,月之國的天空實在太暗了。就算是在白天,整個國度也像被厚厚的雲層籠罩著,光線總是顯得黯淡而柔弱。對習慣了星之國明亮夜空的天馬司而言,提著一盞燈在身邊,多少能讓人安心一些。

而月之國的居民,也很快注意到了這位來自異鄉的旅行者。
那一頭金燦燦的頭髮在昏暗的街道上格外顯眼,就像一顆不小心落在夜裡的星星。每當天馬司提著那盞小燈走過街道時,總會有人忍不住多看兩眼,低聲討論著這位來自星之國的客人。
「是星之居民欸……」
「好奇怪。」
「為什麼星之居民會出現在這裡?」
人們壓低聲音交談著,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警戒與疑惑。

天馬司當然不是沒有發現。只是,作為一顆四處旅行的星星,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視線。
有些國度對異鄉人充滿好奇,也有些地方則毫不掩飾敵意。甚至也有過——還沒真正踏上星球,就被當地人遠遠地驅趕離開的情況。

「啊,那是因為我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遇見別的國度的訪客了。」神代類這樣解釋。
晚餐的餐桌上燈火柔和,銀製餐具映著細碎的光。他低下頭,優雅地切下一塊牛排,動作從容而安靜,像是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司君會介意嗎?」他抬起眼看向對面:「這些流言蜚語。」

「是不會啦。」天馬司聳了聳肩,語氣倒是輕鬆得很:「我也遇過還沒踏上星球就被趕走的情況。」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起來。
「類願意收留我,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
那笑容明亮得有些過分,像夜空裡突然靠近的一顆星。

神代類的手忽然一頓。
「鏘——」
刀叉輕輕碰撞瓷盤,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只是一瞬間的失手。
他很快便重新握穩餐具,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紫髮的國王慢慢放下刀叉,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語氣恢復成往常那樣從容。
「……還是我讓他們別說了?」
「喂喂,你這是什麼獨裁專政。」天馬司立刻吐槽:「不需要啦!」

神代類看著他。金色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他安靜了一瞬,像是在思考什麼,隨後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是不是司君這身衣服太顯眼了?要不要換上我們國度的服飾呢?」

天馬司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晴藍與雲白的配色,在這樣昏暗的國度裡確實顯得格格不入,像一片不小心落進夜裡的雲。
然而,既然來到了別人的國家,入鄉隨俗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好啊!謝謝你!」

埋伏筆大師又要開始埋埋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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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F
直到回到房內,天馬司才突然後悔自己答應得太快了。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某條褲子的畫面。
那條——紫黃色橫條紋的褲子。

天馬司站在房間中央,表情一點一點僵住。如果那種神奇審美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不會吧?」

就在這時——
「扣扣。」房門被輕輕敲響。
天馬司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門口。
門外站著的是城堡裡的一名侍從,他微微彎下身,恭敬地將一疊摺得整整齊齊的衣物遞到天馬司面前:「陛下說,您換好之後,請至大廳。」

天馬司接過那套衣服,瞇起眼睛盯著看了許久。可無論怎麼看,腦海裡浮現的仍然是那條條紋褲。

「……先生?」侍從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聲。

天馬司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啊啊,抱歉!」他連忙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沒問題!馬上就去!謝謝你!」
侍從再次行了一禮,轉身離開。房門重新關上,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天馬司低頭看著手裡那套衣服,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希望……不要是條紋的。

那套衣服展開時,天馬司先是愣了一下。
原本還帶著幾分警戒的目光,在看清整套服裝的瞬間慢慢停住了。

……咦?
他又看了一眼。

那套衣服展開時,天馬司先是愣了一下。
原本還帶著幾分警戒的目光,在看清整套服裝的瞬間慢慢停住了。
……咦?

整體是深色系的服裝,以黑與深紫為主調。上身的黑色襯衫剪裁俐落,領口微微立起,細緻的暗紋沿著衣料靜靜延展;下身則是深色短褲,搭配長襪與高筒靴,乾淨又利落。
最顯眼的是肩後垂落的披風,深紫色一路暈開成淡紫,邊緣像煙霧般散開,銀色紋路隱隱流動,在燈光下透著一種安靜而神秘的華麗。
天馬司低頭看了兩眼,表情有些微妙。
……竟然意外地好看嗎?

他忍不住又低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很好看。」
突如其來的稱讚讓天馬司愣了一下,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後頸,耳尖微微發熱:「謝、謝謝……類也是。」
這並不是客套話。
今天的神代類穿著與昨日那套審美微妙的皇室服裝完全不同。深紫與黑色交疊在他身上,外套剪裁修長俐落,邊緣繡著低調的銀色紋飾,內裡的深色襯衣沉靜得像夜空最深處的一角。從袖口、手套到長褲與靴子,整體都透著一種克制而優雅的氣息。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夜色本身。安靜、神秘,卻讓人移不開視線。

「我今天要出一趟門,司君能自己待在家裡嗎?」神代類伸出手,輕輕替天馬司把微微翹起的領口折好。動作自然又從容,像是順手完成的一件小事。
「當然沒問題啊!」金髮少年立刻昂起頭,語氣裡滿是自信與得意:「我可是旅行過很多星球呢!」
神代類看著他,嘴角仍然帶著那抹溫和的笑意:「是這樣啊,那真是令人安心呢。」

——安心?
天馬司歪了歪頭。
有什麼需要擔心的地方嗎?

這個念頭只在腦海裡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被他自己壓了下去。等神代類離開之後,周圍很快恢復了安靜。城堡寬闊而空曠,耳邊傳來某種細微的聲響,像是機械或儀器持續運作時發出的高頻震動。

嗡——
嗡——
聲音很輕,卻始終沒有停止。

安靜得……反而讓人有些不太自在。

天馬司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忽然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啊,原來類是在擔心這個。他是怕自己一個人待在城堡裡會覺得寂寞吧?

天馬司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是的!這也太小看他了吧!他可是最會給自己找樂子的人了!

於是,他提著那盞燈,穿著月之國的服飾出了門。
街道依舊昏暗。月之國的天空被厚重的黑雲覆蓋,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遠方的光。天馬司抬頭望了一眼,忍不住低聲呢喃:「果然很暗啊……」
也許是因為換上了暗色系的衣物,他甚至覺得連自己那頭原本明亮的金髮,都在這樣的夜色裡變得黯淡了幾分。

就在這時——
「啊!寶寶——!」
一聲驚慌的呼喊忽然劃破街道的寂靜。

天馬司猛地抬起頭。
前方的道路是一條不小的斜坡,一輛嬰兒車正從坡道上失控地滑下來。輪子在石板路上顛簸著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速度越來越快。

而斜坡的盡頭——是一面高大的牆。
如果就這樣撞上去的話……

天馬司幾乎沒有思考,他的身體先動了。
手中的提燈被他隨手往旁邊一拋,燈光在半空中晃出一道柔軟的弧線。提燈落在地上滾了兩圈,玻璃罩裡的火光劇烈搖晃,暖黃色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下一秒,他已經衝了出去。
腳步重重踏上圍牆邊緣,借力一躍,整個人輕巧地翻上牆面。多年在各個星球旅行的經驗讓他的動作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腳尖落點乾淨俐落,身體的重心穩得驚人。
圍牆並不寬,只夠一個人的腳掌落下。

可天馬司沒有絲毫減速。
一步、兩步——
靴底在石面上發出短促而清脆的聲響,他沿著牆頂抄著近路奔跑。夜風從坡道下方迎面衝上來,猛地掀起他的衣角與披風,深色布料在空中翻飛,像夜色被劃開的一道影子。
金色的髮絲在黑暗裡一閃而過,像一顆劃過街道的流星。

圍牆之下,嬰兒車仍在往前衝。
輪子在石板路上顛簸跳動,「咔噠、咔噠」地發出急促聲響,速度越來越快。
而那面巨大的牆,正在迅速逼近。

天馬司的視線迅速掃過距離。
還有三步。
兩步。
一步。

他猛地一踏牆面,整個人從圍牆上一躍而下。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披風在身後張開,如同夜空裡突然墜落的一道光。

落地的瞬間,他伸手抓住嬰兒車的把手。
整個身體向後用力一帶。
輪子在石板路上猛地滑出一小段距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的靴子牢牢踩住地面,身體微微後仰,用盡力量穩住那股衝力。

下一秒——
嬰兒車停住了。

牆體就在眼前。
只差那麼一點點。

「唔哇啊啊啊——」被突如其來的衝擊嚇到的寶寶終於放聲大哭起來,小小的身體在嬰兒車裡顫抖著。
天馬司立刻蹲下身,伸手輕輕拍了拍那起伏不定的小胸膛,語氣低聲而溫柔:「沒事喔……沒事了。」
嬰兒的哭聲在夜色裡顯得格外響亮。

「先、先生!」不遠處,一名女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她的裙襬因為奔跑而微微凌亂,額前的髮絲貼在臉側。她幾乎是衝到嬰兒車旁,一邊向天馬司連連鞠躬,一邊急忙將寶寶抱進懷裡安撫。
「真是太感謝您了!」

「啊,沒事!」天馬司連忙擺手:「只是順手而已!」

然而女人卻依然激動地搖了搖頭。
「不,我一定要好好感謝您!」她抱著孩子,語氣仍帶著餘驚未定的顫抖:「請問是哪家的公子?他日必定——」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咦?」女人慢慢抬起頭。

眼前的少年確實穿著月之國的服飾,但那套衣裝的剪裁與紋樣,顯然只屬於皇室。更重要的是——在昏暗的街道上,那頭金燦燦的髮絲仍然格外顯眼,像夜裡忽然落下的一束光。
那不是月之國的人。

女人的神情慢慢變得震驚:「您是……星之居民……?」

「是、是的!」天馬司突然感到一陣不合時宜的尷尬,他抬手抓了抓臉頰,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最近會在這裡生活一陣子,如果造成困擾的話——」
話還沒說完。
女人忽然後退了一步。她一手抱著寶寶,一手拉起裙擺,接著——深深地彎下腰。
那是一個極為標準而莊重的行禮姿勢。
這是月之國最高的禮儀。

「非常、非常感謝您。」女人再次低頭致意,語氣裡仍帶著剛才的驚慌與感激。她抱緊懷裡的孩子,又抬起頭看向天馬司,眼神多了幾分親切。
「我也曾經去過星之國。」她笑著說:「雖然我們國家的景色比不上那裡那麼漂亮,但居民的熱情——可不會輸喔!」

說著,她便領著天馬司往村莊的方向走去。
道路逐漸開闊起來。雖然天空依舊被厚重的黑雲覆蓋,整片夜色沉沉壓著大地,但前方的村莊卻顯得異常熱鬧。
孩子們在街道上追逐奔跑,笑聲在空氣裡此起彼落。道路兩旁擺滿了小販的攤位,叫賣聲與交談聲交錯響起,鍋裡熱騰騰的蒸氣在燈火下緩緩升起。

一盞又一盞燈被點亮。
燈火通明。
暖黃色的光幾乎連成一片,將原本沉重的黑暗微微撐開,像是在夜裡努力點起的一片小小星海。

天馬司忍不住低頭看向腳下。
地面的道路正閃閃發亮。那光芒細碎而柔和,彷彿有人把星之國的天空悄悄收進了這條街道。
他定睛一看,才發現鋪在地面的磚石並不是普通的石塊,而是混入了透明的玻璃與晶石。燈火映照其上,光線被折射開來,一點一點地閃爍著。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踏在碎星之間。
那些微光靜靜鋪展在整條街道上,替夜裡行走的居民照亮腳下的每一個步伐。
天馬司不由得輕聲說了一句:「……好漂亮。」

就在這時,一名男子從人群中走了過來。他先是向女人點了點頭,接著輕輕從她手中抱過孩子。
「您好,星之居民。」男子的語氣沉穩而禮貌。
「我是這座城市的鎮長。」他微微一笑:「您的事蹟,我的妻子已經和我說過了。」
他說著,朝天馬司伸出手:「從現在開始,您便是我們最尊貴的客人。」

「啊,您好!」天馬司立刻有些慌張地鞠了一躬,又趕緊伸手握住那隻手,動作顯得有點急促。

鎮長笑了笑,語氣溫和而從容。
「請不要拘束。」他說:「希望先生在這裡,能玩得愉快。」
夜晚的燈火在街道上微微晃動,照亮了那頭金燦燦的髮絲。而那顆來自星之國的「星星」,就這樣站在月之國的村莊中央。

剛才還在街道上追逐玩耍的孩子們,很快就注意到了這位陌生的客人。
不過一會兒工夫,他們便一窩蜂地跑了過來,把天馬司團團圍在中間。一雙雙圓滾滾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毫不掩飾那份新奇與好奇。
畢竟,在這樣昏暗的國度裡——那頭金燦燦的頭髮實在太顯眼了。
「大哥哥,你是誰?」
「大哥哥是從哪裡來的?」
「大哥哥陪我們玩吧!」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問著,有人扯著他的披風,有人抬頭看著他的臉,還有人忍不住伸手想摸摸那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金髮。
天馬司被他們圍在中央,一時之間愣住了。
下一秒,他忽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好——一起玩吧!」

於是,他就這麼忘記了時間。
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被孩子們團團圍住,正蹲在街道中央,繪聲繪色地說著一個故事:「然後啊——狐狸對小王子說……」

孩子們一個個睜大眼睛聽著,圍成一圈坐在地上。暖黃色的燈火在他們頭頂輕輕晃動,映得那頭金色的頭髮更加明亮。

「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彼此需要了。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對你來說,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天馬司的聲音溫和而生動,正說到狐狸與玫瑰的故事。

就在這時——
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下了腳步。

天馬司微微一愣。

還沒來得及說話,周圍的氣氛已經先變了。
原本圍著他的父母們趕緊將孩子抱離,小販們也停下了手中的叫賣。原本熱鬧的街道忽然安靜了一瞬。
「陛、陛下!」人群中有人驚呼。
周圍的居民紛紛低頭行禮。

神代類站在人群前方,披風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他只是輕輕笑了笑,抬手揮了揮,示意大家不必拘束。
「類!你回來了!」天馬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毫不掩飾那份高興,像是在迎接一位剛回家的朋友。
「是。」神代類看著他,語氣依舊溫和:「司君,我們能回去了嗎?」
「當然沒問題!」天馬司立刻站起身,動作俐落地拍了拍衣角,隨後跟在轉身準備離開的神代類身後。

臨走前,天馬司還不忘回頭朝那些孩子們揮了揮手。
一路走回城堡的路上,他幾乎沒有停過話。夜風從街道間吹過,一邊走一邊興致勃勃地向神代類說著今天的冒險。
「那個坡真的很陡!嬰兒車差點就撞上牆了,我就這樣——咻地跳上牆,再從那邊抄近路……」他一邊說,一邊還忍不住比劃起來。
「還有啊,那個村莊的地面真的很漂亮!那些玻璃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就像把星之國的天空鋪在地上一樣。」他的語氣越說越興奮。
「而且那裡的人也都很熱情!孩子們也很可愛,一直拉著我講故事——」他一路說著。
說著村莊的燈火、居民的笑容、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睛。說得像是把整個夜晚都重新過了一遍。

直到——
兩人回到城堡。

「砰!」厚重的大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了一瞬。

天馬司的話忽然停住了。
這時他才發現,神代類雖然一路都帶著笑意,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卻沒有半點真正的笑。

那是一種過於平靜的神情。
安靜得讓人有些不安。

「司君,」神代類開口了,聲音依舊溫和:「今天為什麼出門了呢?」
天馬司愣了一下。
「因為、因為……」他才剛開口。

神代類沒有等他說完,便接著說了下去。他的語氣依然溫和,甚至帶著那種一如往常的輕輕笑意,彷彿只是隨口提起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我不是問過司君嗎?能不能自己待在家裡。」他微微歪了歪頭,動作從容又自然:「司君說可以的。」

天馬司一時沒有接話,而神代類的目光依舊停在他身上,像是在耐心地等,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但是呢,」他慢慢地說:「我回到家的時候,司君卻不在。」空曠的大廳裡只剩下兩個人的聲音,連腳步回聲都消失了。
神代類仍舊輕聲說著,好像只是把剛才心裡閃過的念頭一一說出來而已:「我很擔心。司君是不是又在哪裡跌倒了?司君是不是被壞人拐走了?司君是不是……回不來了呢?」

天馬司張了張嘴,原本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低下頭,小聲地說:「對、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聲音落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有些單薄。

神代類安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確認這句話裡每一個字的重量,過了片刻才又慢慢開口:「還有——司君,那盞提燈呢?」

天馬司愣了一下:「咦?」
神代類的語氣依舊溫和,彷彿只是順口一問:「弄不見了嗎?」

這句話讓天馬司猛地想起來,他慌張地四處看了看,腦中忽然浮現出剛才那條坡道、那輛失控滑下的嬰兒車,以及自己隨手把燈丟在地上的畫面。
「我、我現在去——!」話音未落,他已經轉過身,急急地朝大門走去。

手剛碰到門把——
「啪!」下一瞬,手腕被猛地扣住。
那力道大得讓人完全忽視不了,像一把突然收緊的鎖。

天馬司整個人被拉住,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神代類站在他身後,手仍牢牢握著他的手腕,聲音卻依舊平靜得不可思議:「不用了,我會再給司君一盞新的。」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輕得像是在叮囑什麼再普通不過的事情:「請你務必——隨身帶著。」

天馬司下意識回過頭。
神代類的臉上仍然掛著那抹熟悉的笑容,然而那雙金色的眼睛卻靜得可怕,像深不見底的水面,沒有一絲波紋。
大廳裡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呼吸聲。最後,他像是輕輕嘆了口氣似的補上一句:「畢竟,外面可是很暗的啊。」

眾所周知,本咩最喜歡寫男鬼和動作片。

所以、所以,偷偷在中間讓帥氣家主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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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子@baabaablackcat

3.

3F

那天的事情,好像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來時甚至沒有留下痕跡。

等到夜幕真正沉下來,晚餐桌上的氣氛已經恢復得和平常沒有兩樣。

燭火安靜地燃著,銀色餐具映著柔和的光,兩人一邊用餐,一邊不著邊際地聊著各種事情,從星之國的天空聊到月之國的街道,語氣輕鬆得彷彿白天的那場對話從未發生過。

而那位月之國的國王,依舊保持著他一如既往的任性。

一小塊花椰菜悄悄從他的盤子邊緣被推了出來,慢慢、慢慢地滑向天馬司的餐盤。

「類!」天馬司終於忍不住了,立刻伸出叉子擋住那顆即將落入自己盤子的花椰菜:「自己的蔬菜自己吃!」

神代類停住了動作,抬頭看著他,神情忽然變得格外嚴肅。

「我不瞞司君了……」那語氣鄭重得彷彿要說出什麼重大的秘密。

天馬司愣了一下。

神代類緩緩開口:「其實——月之居民吃了蔬菜會死掉。」

空氣安靜了一秒。

天馬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少騙我了,要是會死掉就不會拿來煮了。」

神代類立刻露出一副受傷的表情,語氣誇張地拖長:「司君好狠心啊……」

「呦呦呦……」他一邊說著,一邊試圖再次把那顆花椰菜推過去。

「喂!」

但後面幾天,天馬司也沒有再提起要出門的事情。日子就這樣在城堡裡慢慢流過,像被拉長的影子一樣安靜。

那天傍晚,他一個人待在陽台上發著呆。雙手托著下巴,手肘靠在銀白色的圍欄邊,整個人微微向前傾著。他抬起頭,看著那片什麼都沒有的夜空——沒有星星,也沒有雲層被風吹開的痕跡,只有一片深沉而空曠的黑。

微風從高處吹過,輕輕掠過他的額前。那頭金色的髮絲在夜色裡微微發亮,像是整片天空裡唯一的一點光,孤零零地停在那裡。

神代類站在不遠處的門邊,看著他看得有些出神。那樣的畫面安靜得不像真實,彷彿只要再多看一會兒,那顆「星星」就會真的從夜裡掉下來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

「嚇!」天馬司忽然回過頭,整個人被嚇了一跳。

「類!你怎麼突然站在那裡!」他拍了拍胸口,一臉驚魂未定地看著對方:「走路都沒聲音的啊!」

「啊,抱歉。」神代類像是這才回過神來,輕輕笑了笑:「只是想送禮物給司君喔。」

他說著,將手中的東西稍微托高了一些。

那是一只托盤。

托盤的邊緣鑲著精緻的銀色紋飾,在夜色裡泛著冷冷的光。盤面鋪著一層柔軟的黑紫色絨墊,像一小片安靜的夜空,而在那片深色絨面上,靜靜擺放著兩樣物品。

第一樣,是一盞提燈。

燈身由黑色金屬細細雕成,線條纖長而優雅,像一座縮小的塔。燈框之間鑲著透明的晶面,下方垂著一枚細長的水晶墜飾,淡紫色的晶體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像一滴凝住的月光。

而另一樣——

是一頂皇冠。

並不是正式的王冠,而是一枚輕巧的髮冠。整體由銀色金屬打造,弧形的結構纖細而精緻,頂端延伸出幾枚細小的尖角,像月之國城塔的輪廓。冠身點綴著淡紫色的寶石,在燈光下閃著低調的光芒。

整體看起來不像權力的象徵。

反而更像是——

夜空裡的一小圈星光。

「好漂亮……」那兩樣物品的光映進天馬司的眼睛裡,在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深處閃出細碎的亮點。他忍不住伸出手,小心地將那盞提燈拿了起來。指尖才剛觸到燈柄——

「噠。」一聲極輕的機關聲響起。

下一瞬,燈內的光便柔和地亮了起來。暖黃色的燈火在晶面之間微微晃動,細碎的光線透過雕刻的金屬框架散開,在空氣裡投出漂亮的影子。

「哇……!」天馬司忍不住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像個第一次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低頭認真地打量著那盞燈。

燈光映在他的臉上,連那頭金色的髮絲都被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

神代類安靜地看著他。

那副模樣讓他不由得微微笑了起來——看起來像一隻發現寶石的小貓。

他隨手將托盤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動作從容而安靜,接著伸手拿起那枚銀色的冠。

那頂小小的冠飾在他指間轉了一下,淡紫色的寶石在燈光下閃出一抹冷冽的光。

「司君,抬頭。」

「嗯?」天馬司下意識地抬起臉。

下一瞬,他微微睜大了眼。

太近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只剩下一個手掌那麼遠。近得讓人一時忘了該把視線落在哪裡。

在這樣的距離下,天馬司才第一次那麼清楚地看見神代類的臉。

那雙金色的眼睛安靜地垂著,燈光落進瞳孔深處,像被封在琥珀裡的光。眼尾帶著一點淡淡的紅,細長的睫毛在光影裡投下柔軟的陰影。

近到連下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近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天馬司下意識地屏住了氣。

神代類的手指落在他的髮間,動作輕得幾乎沒有重量。那枚銀色的冠被慢慢地放上去,細細的冠身剛好貼著他的髮絲,像為那頭金色特地留出的輪廓。

冰涼的金屬貼上髮絲的一瞬間,天馬司卻幾乎感覺不到那份冷。

因為另一種感覺更明顯。

胸口裡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加快。

一下。

又一下。

在這樣安靜的距離裡,響得有些過分清楚。

神代類退後了半步,稍微拉開距離重新打量了一眼。

燈光落在提燈與髮冠之上,一暖一冷的光在空氣中交錯著,柔和的光線沿著髮絲滑落下來。那頂銀色的小冠安靜地落在天馬司的髮間,像原本就應該存在於那裡。

他輕輕彎起眼睛,語氣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滿意:「果然很適合你。」

「謝謝……」天馬司還有些愣愣的,像是還沒從剛剛那過近的距離裡回過神來,視線仍停在神代類的臉上。

而神代類的目光卻在那一瞬間不太聽使喚。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那微微張開、還沒來得及閉上的唇上。那是一個極短的瞬間,短得像錯覺,卻讓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經移開了目光,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那麼——」他重新開口,語氣又恢復成平日那種輕輕的從容:「司君想要出門散散步嗎?」

「現在嗎!」天馬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要!」

於是,他穿著月之國的服飾、提著新的燈、帶著銀色的髮冠,跟神代類一起出了門。

兩人離開城堡後,前進的方向卻不是前幾日天馬司去過的村莊,而是朝著完全相反的一側走去。

道路逐漸變得狹窄,石板路慢慢消失在黑暗裡,取而代之的是被樹影覆蓋的土地。前方是一大片森林,濃密的樹海在夜色中無聲延伸,枝葉交錯得幾乎遮住天空,只剩零星的黑暗縫隙。

這裡比城鎮更暗。

夜空的黑與無邊的樹海連成一片,像一堵沒有邊際的牆壓下來。風吹過枝葉,發出低低的沙沙聲,整片森林彷彿在某個遙遠的地方輕聲呼吸。

天馬司不自覺握緊了手中的提燈。

燈光在他掌中微微晃動,暖黃色的光在樹幹與地面上搖曳,勉強撐開一小圈安全的範圍。那頂小小的銀冠也在燈火下偶爾閃出一點光。

就在這時——

「哇!」

一聲短促的驚呼突然響起。

「司君?」神代類聽見聲音立刻回頭,只見天馬司已經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森林裡的地面不像城堡道路那樣平整,粗大的樹根在泥土之上盤根錯節,像一張複雜的網,而天馬司的腳正好被其中一根絆住。

神代類立刻停下腳步,轉身走回來,在他面前蹲下:「沒事吧?」

天馬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剛才那一下跌得不算輕,因為身著短褲的緣故,膝蓋上留下一片新鮮的擦傷。

「啊——這個啊。」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沒事啦,跌習慣了。」

他一邊說,一邊想撐著地站起來。

但下一秒,肩膀卻被輕輕按住。

「先別動。」神代類的聲音低了下來。

他伸手拿過那盞提燈,將燈光往下照去。暖色的光落在天馬司的小腿上,也照亮了那雙腿。

而在看清的一瞬間——

神代類微微停住了。

那不只是剛剛的擦傷。

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之下,還有許多更舊的痕跡。細細的疤痕、淡淡的擦痕,還有幾處早已癒合的傷口,零零碎碎地留在膝蓋與小腿之上,像長久旅行留下的地圖。

「……」

天馬司卻還在笑:「真的沒事啦,我常常跌倒——」

話還沒說完,神代類已經伸出了手。

他的掌心在黑暗裡慢慢張開。一團細細的黑霧從掌心滲了出來,像夜色本身被抽出來一樣。那霧氣沒有形狀,卻安靜地流動著,沿著他的手指滑落。

接著,他輕輕將手覆上那處擦傷。

黑霧像水一樣覆了上去。

只是一瞬。

那道傷口就像被夜色吞沒一般,慢慢消失了。

當霧氣散去時——

膝蓋上的擦傷,已經連痕跡都沒有留下。

神代類的眉心也在那一瞬間微微皺了一下,但那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下一刻,他已經像往常一樣重新掛上那抹熟悉的笑容,語氣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好了。」

天馬司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臉上滿是驚奇。等神代類把他扶著站起來之後,他仍忍不住彎下身,仔細端詳剛才那處傷口的位置,甚至還伸手輕輕按了按。

「好厲害!」他忍不住感嘆:「真的什麼都沒有了,而且完全不會痛了!」

神代類把提燈重新遞回到他手裡,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小魔法罷了。」

「明明就超厲害的!」天馬司立刻抬起頭,眼睛亮得像剛發現新玩具的孩子:「類能不能教教我?」

神代類沉默了一瞬。

隨後他微微一笑,語氣依舊輕柔:「……這可是我的小秘密喔。」

說完,他已經慢慢轉過身,像是刻意結束這個話題一般,繼續往森林深處走去。

「欸——拜託嘛!」天馬司立刻追了上去。

兩人沿著林間的小路繼續往前走。樹影在腳邊緩慢流動,夜風從枝葉之間穿過,偶爾帶起細碎的聲響。走了好一會兒,神代類才終於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處山洞。

洞口被藤蔓與岩石半掩著,像一張靜靜張開的黑色嘴巴。裡面沒有任何光線,黑暗深得幾乎看不見盡頭。

天馬司忍不住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哇……好黑……」

那是一種連光都吞下去的黑,深得讓人分不清洞壁與空氣的界線,比他在旅途中見過的任何夜晚都還要更黑。

神代類輕輕將提燈從他手中拿了過去。

「司君,在這裡等我。」說完,他已經跨步走了進去。

那團黑暗幾乎在一瞬間就將他的身影吞沒了。紫色的髮、黑色的衣角,還有那盞燈的微光,都迅速消失在洞口深處。

天馬司站在外面,只能聽見洞內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一步。

又一步。

接著——

「噠。」熟悉的機關聲響起。

神代類手中的提燈忽然亮了起來,比剛才更亮得多。

暖金色的燈光在洞穴深處慢慢擴散。

光芒碰到岩壁的一瞬間,像是觸動了什麼沉睡的機關。

下一秒——

整座山洞忽然醒了過來。

洞穴內側嵌著大片紫色水晶。提燈的光一落上去,無數晶面同時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光線在稜角之間來回折射,一層一層鋪開。從深紫到淡紫,再到幾乎透明的晶白,整座洞穴像被悄悄喚醒了一樣。

光在洞壁之間流動,像一片安靜的紫色星海。地面與岩縫之間長著細細的藤蔓,葉脈與半透明的花苞浮著淡淡微光,在昏暗裡像一顆顆剛剛亮起的小星。

而在更高的地方,洞頂懸掛著無數細小的光粒。

那些光點像塵埃,又像螢火,在空氣裡慢慢漂浮。它們時而聚在一起,時而分散開來,像一場安靜而緩慢的星雨,在整座洞穴裡緩緩飄落。

神代類向他伸出手。

提燈的光在他掌心之間晃動,暖金色的光芒將那雙金色的眸子映得格外明亮。在滿洞紫色水晶的反射之中,那光安靜又柔和,像夜色裡的一輪月亮:「來吧?」

天馬司幾乎沒有思考,下意識地將手搭了上去。神代類的手掌溫熱而穩定,下一秒,他已經被牽著往洞穴更深處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洞穴裡輕輕回響。

每走一步,提燈的光便在四周慢慢擴散。岩壁上的水晶像被喚醒一般,一片一片亮起來。

光沿著晶面滑動,又被反射到更遠的地方,彷彿整座山洞正隨著他們的腳步慢慢甦醒。

紫色的晶光在四周流動。

像夜裡緩慢展開的一片星河。

兩人越走越深。

洞穴的道路忽然變得狹窄起來,一道天然的石坎橫在前方。岩壁在這裡靠得極近,只容得下一個人側身通過。神代類先跨了過去,回頭伸手,輕輕拉著天馬司一起越過那道石坎。

再往前走幾步——視野忽然開闊。

那是一處巨大的空洞。

大的無邊。

黑得無盡。

提燈的光在這裡顯得格外微小,四周的黑暗像海一樣靜靜包圍著整個空間。神代類向前走了幾步,在岩壁邊停下腳步。

那裡嵌著一個小小的機關。

他將提燈卡進凹槽之中,指尖輕輕一轉。

「喀噠。」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洞窟裡迴盪。

下一瞬——

燈光忽然變得更加明亮。

暖金色的光線像潮水一般擴散出去,瞬間照亮了整個洞穴。光落在四周的水晶之上,無數晶面同時反射出光芒,光線在岩壁之間來回折射,層層疊疊地亮起來。

於是——

整座洞窟開始閃閃發亮。

而當光芒終於落到洞穴最深處時,天馬司才看清——

那裡有一片湖。

湖水靜得像一面鏡子,透明而深邃。湖底鋪滿了淡紫色的晶石,光線落入水中,再被湖水輕輕托起。整片湖面於是泛起柔和的光波,像一片沉在地底的星海。

比剛才看見的一切——

都還要美。

那畫面太熟悉了。

天馬司一時間甚至忘了呼吸。

眼前的湖面鋪滿了細碎的光,水晶的光被湖水托起,又在水面上緩緩流動。無數反射出的光點在洞窟頂端與湖面之間來回閃爍,像一片安靜鋪展開的星河。

像極了他的家鄉。

在星之國,只要抬起頭,夜空便是這樣的。星星密密地鋪滿整片天空,遠得像永遠觸碰不到,又溫柔地在黑暗裡發著光。那些光點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到眼前,安靜、遙遠,又像在陪伴著每一個仰望的人。

天馬司站在湖邊,望著那片倒映在地底的「星空」。

胸口忽然變得有點安靜。

他這些年一直在旅行。從一顆星球到另一顆星球,從城市到荒野,從熱鬧的國度到幾乎沒有居民的地方。他習慣了新的天空、新的土地,也習慣了離開。

但在這一刻——

那片熟悉的光,忽然讓人有些懷念。

像遠方的家。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目光還停留在那片湖上。

——好像有點想家了。

「司君,過來這邊。」神代類站在機關旁,朝他輕輕勾了勾手。

天馬司立刻從湖邊跑了過來,三步併兩步地靠近。還沒來得及細看那個嵌在岩壁上的裝置,神代類已經站到他身後。

那距離近得幾乎沒有空隙。

紫髮的王微微俯下身,從後方伸出手。那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指導一個孩子,又像是不經意地將人整個攏進懷裡。

他的胸口輕輕貼上天馬司的背。

神代類的手覆了上來,將他略小一些的手包進掌心,帶著他一起碰上機關。

「司君你看,這樣轉——」他的聲音低低地落在耳邊。

指尖帶著他慢慢轉動那枚小小的金屬環。

「喀噠。」一聲清脆的機關聲響起。

下一瞬——

洞窟裡所有的光束忽然同時收斂。

水晶的反射逐漸暗下來,湖面的星光慢慢消退,整個洞穴重新沉回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只剩提燈裡的一小團暖光。

「這樣就可以把燈拿起來了。」神代類說著,語氣依舊帶著輕輕的笑意:「司君試試看?」

他鬆開了手。

卻沒有退開。

神代類仍然站在原地,距離近得幾乎將天馬司整個人圈在懷裡。只要再往前一點,便能輕易碰到對方的肩膀。

然而——

天馬司顯然完全沒有察覺。

他的注意力已經被那個機關和提燈吸走了。

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把燈提了起來,又試著放回原位,皺著眉研究著剛才的結構:「原來是這樣啊……」

他又轉了一下。

「喀噠。」

下一秒——

洞穴再次亮了起來。

紫色水晶重新被喚醒,光芒從岩壁一層一層亮起,湖面重新泛起星海般的光。整座洞窟像重新被點燃一樣,再度閃閃發亮。

而神代類站在他身後。

垂著眼,靜靜看著那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被困在懷裡的星星:「司君會了以後,就能夠自己來這邊了。」

「咦?」天馬司一愣:「這不是類的秘密基地嗎!」

他猛地轉過身,抬起頭望向對方。因為動作太突然,腳步也不自覺向後退了一小步。兩人的距離瞬間拉遠了些。

神代類卻只是笑了笑。

他伸出手,輕輕將天馬司歪掉的銀冠扶正。指尖細心地調整那枚小小的冠飾,讓它重新穩穩落在金髮之間。

「現在,」他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是司君的了。」

他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反而順勢落在那頭金燦燦的髮絲上。

神代類的指尖慢慢梳理著那些被夜風弄亂的髮束,一縷一縷地整理整齊。金色的髮在指間滑過,在洞窟的紫光與燈火之間微微發亮。

動作溫柔得細緻。

接著,那微涼的指尖順著臉頰輕輕滑下,像不經意的一次觸碰。最後停在他的右眼下方。

神代類微微低頭,金色的眸子專注地望著那裡。

「司君,我一直想問……」他的聲音低了些:「這隻眼睛怎麼了呢?」

指尖輕輕停在那處:「感覺……不是很亮。」

天馬司眨了眨眼,像是這才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麼。

「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

「之前旅行的時候受過傷。」他說得很輕鬆:「其實看不太清楚。」

說到這裡,他還笑了一下:「所以我才常常跌倒嘛。」

「是嗎?是特別的司君呢……」神代類輕聲低喃。

他只是安靜地看了天馬司一眼,金色的眸子微微沉了一瞬。接著,他轉過身,往洞穴一側走了幾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在岩壁旁慢慢蹲下身。背對著天馬司,不知道在做什麼。

洞窟裡的光仍然安靜地閃著。紫色水晶反射出層層疊疊的光影,湖面也在微微晃動。

天馬司好奇地跟了過去。

「類?你在做什麼——」他話還沒說完,便看見神代類的手正在動。

那雙修長的手指正細細地編著什麼。洞穴裡那些會發光的藤蔓被輕輕折下幾段,細細的枝條在他指間交織纏繞,動作熟練得像在完成某種精緻的小工藝。

過了一會兒。

神代類站起身,轉過頭來。然後,他把手伸到了天馬司面前。

天馬司下意識一愣。那東西離臉太近了,他幾乎是本能地閉上了眼。

指尖輕輕貼上臉側,有什麼東西被繫在他的頭上。那觸感很輕,像花瓣碰到皮膚,又像細細的絲線滑過耳後。

神代類的手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確認位置,然後才慢慢離開:「好了。」

天馬司這才睜開眼。

他伸手摸了摸臉側,果然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於是他立刻跑到湖邊,蹲下身,把湖面當成鏡子看。

湖水平靜得像一面玻璃。倒影裡,他的右眼被一朵花覆住了。

那是一朵黑紫色的花。

花瓣細長而柔軟,顏色從深紫過渡到近乎黑色,邊緣微微透出一點淡淡的光。細細的藤蔓繞過他的耳後,將那朵花輕輕固定在眼側。

天馬司忍不住抬手碰了一下。

指尖剛碰到花瓣——那朵花便散出一縷淡淡的香氣,像夜裡盛開的花。

同時,細小的花粉從花心輕輕飄了出來,在空氣中微微發亮。

就在那一瞬間——天馬司忽然愣住了。

原本模糊的視野忽然變得明亮起來。左眼所看到的世界像被擦拭過一般清晰,洞窟裡的水晶、湖面上的光、空氣裡漂浮的星塵,全都變得比剛才更明亮、更銳利。

像夜色忽然被點亮了一樣。

「先幫你做簡易的,回去之後再重新做一次。」神代類輕聲說著,慢慢走到天馬司身旁。他微微俯下身,臉頰幾乎貼上了對方的右側。

湖面反射出的光在兩人之間晃動,那盞提燈的暖色光芒與水晶的紫光交錯在一起。

神代類看著那畫面,金色的眸子輕輕彎起:「司君真好看。」

天馬司沒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伸出手。

神代類以為他是要碰那朵花,或是摸摸湖水。結果下一瞬——

「嘩!」

一把湖水猛地潑了過來,冰涼的水花直接濺到神代類的衣襟與臉上。

天馬司整個人笑得像惡作劇成功的孩子:「偷襲成功!」

話音剛落,他又立刻捧起一把水,毫不客氣地再次潑了過去。水花在燈光下飛散開來,像碎掉的小小星光。

神代類愣了一瞬,然後眨了眨眼。

接著,他也慢慢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無奈,也帶著一點不懷好意。

下一秒——

他忽然伸手一推。

「哇——!」天馬司完全沒有防備,整個人「撲通」一聲摔進湖裡。湖水被濺起一大圈波紋,水面上那片星海瞬間被攪得亂七八糟。

天馬司從水裡抬起頭,金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整個人還沒反應過來。

神代類站在湖邊,看著他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接著,他隨手脫下外套丟在岸邊。

下一瞬——

「撲通。」

他也跟著跳進湖裡,水花再次濺起。

神代類在水中站穩身子,紫色的頭髮被水打濕,幾縷髮絲貼在臉側。

他抬手撥開眼前的水珠,看向天馬司,笑得像個抓到機會報復的孩子:「那我可要反擊了喔?」

「來吧!打水仗我還沒有輸過呢!」

兩人幾乎玩到筋疲力盡。

湖面原本那片安靜的星海早已被他們攪得亂七八糟,水波一圈一圈擴散到洞窟邊緣。最後兩人靠在湖邊喘氣,衣服與頭髮全都濕透了,連那頂小小的銀冠都歪在天馬司的金髮裡。

等到笑聲慢慢停下來時,兩人身上只剩下濕漉漉的疲憊。

神代類重新把提燈拿起來,調整好機關。洞窟裡的光慢慢收斂回來,水晶的反射逐漸變暗,只剩下那盞燈的暖光照著兩人的腳步。

他們就這樣拖著濕透的衣服,一步一步往洞口走去。

森林的夜風迎面吹來時,天馬司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寒顫,但臉上仍帶著剛玩過水的滿足笑容。

等回到城堡時,夜已經很深了,走廊裡只剩幾盞燈安靜地亮著。

神代類把天馬司送到房門口,將那盞提燈遞回到他手中:「那麼,司君晚安。」

「嗯!」天馬司接過燈,精神滿滿地點了點頭:「晚安!類也趕快去洗澡吧!別著涼了!」

神代類笑了一下。

「明天見。」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

走廊裡很安靜,只剩下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天馬司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正準備關門時,忽然注意到地面上有一條濕濕的痕跡。

是水漬。

從走廊一路延伸過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再看看神代類留下的水漬。

那些水滴的顏色卻有點奇怪。

不像剛才湖水那樣清澈,帶著一點淡淡的亮光,像混著什麼細小的粉末,在燈光下微微閃著。

那片濕痕之中——

混著一絲極細的顏色。

像被水沖淡過一樣。

一點點。

宛如鮮血的——

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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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子@baabaablackcat

4.

4F

天馬司常常出門。
自從那次之後,他幾乎每天都會往城鎮跑。孩子們等著他說故事,小販們也逐漸習慣了那顆金色的「星星」在街道上晃來晃去。
而每一次出門前,他都會先來敲同一扇門。

「類,我要出門了喔!」天馬司敲了敲神代類的房門,門沒有完全關上,他便從門板後探出頭來。金色的髮絲晃了一下,提燈也跟著輕輕作響。

神代類坐在書桌前,像是正在處理什麼文件。聽見聲音,他抬起頭,看見那張熟悉的臉時,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
他朝門口的人勾了勾手。
天馬司立刻湊了過去,幾乎沒有猶豫。提燈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細小的聲響。
「司君今天也要去城鎮嗎?」神代類一邊問,一邊自然地伸手替他整理領口。

「嗯!」天馬司昂著頭,任由那雙修長的手在自己衣領間活動:「今天要把故事說完!」
他說得很認真,像在完成什麼重要任務。

神代類輕輕笑了一下。
因為距離很近,天馬司這才注意到——
神代類的眼下,比前幾天又多了一層淡淡的陰影。那原本就偏白的臉色在室內燈光下顯得有些疲倦,眼下的黑眼圈也比之前更加明顯。

天馬司愣了一下。
他不自覺地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片陰影。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的時候——
「喀。」
一聲清脆的機關聲忽然響起。

天馬司低頭一看,才發現神代類已經把那盞提燈重新固定好了。燈柄被扣在胸前的金屬扣環上,穩穩地掛在衣襟中央。
暖黃色的光輕輕晃著。
「這樣子,司君就能夠空出雙手跟小朋友玩耍了。」神代類說著,順手拍了拍他的腰側,像是在確認結構穩不穩。
「一開始設計的時候,其實也能掛在腰上。」神代類語氣平靜地補了一句:「不過這樣司君看得比較清楚吧?」

天馬司低頭看了看掛在胸前的提燈。燈光正好落在腳邊,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自己伸出去的手。
他眨了眨眼,臉上很快露出那個熟悉的笑容:「嗯!謝謝你!」

神代類看著他,輕輕彎了彎眼睛。
「不客氣。」他伸手替天馬司把領口最後整理好,指尖在衣襟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隨後才慢慢收回手:「快去吧。」

「好!」天馬司精神滿滿地應了一聲,轉身往門口跑去。
提燈在胸前輕輕晃動,暖黃色的光在走廊地面上一跳一跳地移動。
「我回來會跟你說今天發生什麼事的!」他邊走邊回頭喊。

「嗯。」神代類站在書桌旁,看著那道金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房門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桌上的文件、微微燃著的燈火,以及窗外深沉的月之夜色。

並沒有立刻坐回椅子。他只是站在原地,望著剛才天馬司離開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輕輕低下眼。
桌面上,散著幾枚細小的黑紫色花瓣。像夜裡還沒完全凋落的花。

天馬司穿著月之國的服飾、提著那盞燈、戴著銀色的髮冠、右眼罩著黑紫色的花,哼著歌慢慢往城鎮前進。

「陛下來了!」
不知道是哪個孩子先看見了那顆總是金燦燦的「星星」。
那聲音一響起,原本在街道上玩耍的孩子們便一個接一個地湧了過來,像被什麼吸引似的,很快就把天馬司圍得水洩不通。
小小的身影在他身邊擠來擠去,有人抓著他的袖子,有人拉著他的披風,還有人踮著腳想看看那頂銀色的小冠。

「陛下今天要講故事嗎?」
「陛下!昨天講的飛行員還沒有說完!」
「陛下坐這邊吧!」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聲音此起彼落,整條街道頓時熱鬧了起來。

天馬司對這個稱呼始終有些困惑。
那些孩子總愛叫他——「陛下」。
可他怎麼想都覺得奇怪。他和神代類長得差那麼多,無論怎麼看都不太可能把他們兩個人認錯。
最後,他也只能把原因歸結於頭上的那頂髮冠。大概是小孩子看到冠飾,就自然以為是皇室的一員吧。

他其實也試著澄清過。
有一次他蹲下來,很認真地跟孩子們說:「我不是陛下喔,陛下是類。」

結果那些孩子卻一本正經地搖頭。
「不行!」
「爸爸媽媽說,不可以對陛下沒禮貌!」
「所以不能叫大哥哥!」

天馬司愣了半天,最後只好苦笑著放棄。
畢竟——要他糾正一群這麼認真的小孩,好像也有點太殘忍了。

被孩子們簇擁著往廣場中央走去,他最後在那座熟悉的水池旁坐了下來。池水在燈光下微微晃動,暖黃色的光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蕩開。
孩子們立刻圍成一圈,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抱著膝蓋,有人乾脆趴在池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他清了清喉嚨,像個準備登台的演員一樣稍微挺直了背。
「咳咳。」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確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果然,小小的臉一張一張抬起來,全都安靜地看著他。

天馬司這才露出那個熟悉的燦爛笑容。
「那麼——」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語氣神祕地壓低了一點:「今天就繼續從我認識一條蛇開始吧!」

一陣風忽然從窗外灌進房內,桌上的文件被吹得微微掀起,紙張邊角沙沙作響,差點整疊翻散開來。
神代類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那些文件,指尖壓在最上方的紙頁上,讓它們重新安靜下來。他隨手拿起一旁的紙鎮,將那疊資料重新整理好,一張一張對齊,穩穩壓住。

房間重新恢復安靜。
只剩下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
他低下頭,繼續在圖紙上慢慢描繪著線條。那是一張城鎮的道路圖,原本已經畫得相當完整,但此刻上面又多出了新的標記。
神代類的筆尖在幾條街道之間停了一下,接著畫出新的電路線。

司君的視力不好。
整個城鎮必須重新規劃。
那些他常去的地方——水池、廣場、街道、孩子們玩耍的巷子——都被神代類用細細的線圈了出來。接著,在那些區域上方,他開始重新安排燈的位置。
燈要更密集一點。
光要更亮一點。
至少要讓司君在夜裡走路時,不會再被那些陰影絆倒。

他的筆又移動到另一條街道上。
地面這裡有幾處突起。
得整修。
神代類在旁邊寫下標記。

還有——
通往山洞的那條路。
他的筆稍微停住。紙上那條細細的路線延伸到森林邊緣,最後消失在山腳。那裡太危險了。地面不平、樹根盤錯,光線也不夠。

神代類慢慢在那條路旁畫出新的標記。
那裡也得重新整理才行。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他微微低下眼。

即使——
他其實隨時都能知道司君在哪裡。
可如果哪一天,司君又在哪裡跌倒了,跌得太重,站不起來。
而他沒有在身邊。
那該怎麼辦呢?

思及此,他的手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遲遲沒有落下。
神代類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某個念頭終究壓不住似的,伸手打開了桌上那枚小小的裝置。

那東西看起來像一枚精緻的指南針。金屬外殼打磨得十分細緻,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蓋子被掀開時,內側機關發出一聲極輕的「喀」聲。
錶面亮了起來。
圓形的刻度盤上沒有方位標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淡的光紋。而在那片光紋中央,有一個小小的金色光點。
那光點正在緩慢地閃爍,像一顆被困在玻璃之中的星。

神代類低頭看著它。
司君現在在哪裡呢?

那顆光點安靜地停在城鎮的中心——
水池。
他幾乎不用思考就能想像出那畫面。那顆金色的星星大概正被一群孩子圍著,坐在水池邊,一邊比手畫腳,一邊說著那些亂七八糟又天馬行空的故事。

神代類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那顆光點忽然動了。慢慢地、慢慢地移動,偏離了原本的位置。那顆金色的光點,正在往城鎮外側移動。

他微微一愣:「……咦?」
猛然站起的動作過大,扯動了膝蓋的傷口。

「喀噠。」一聲輕響在洞窟深處迴盪。
下一瞬——整座洞穴亮了起來。
提燈的光沿著岩壁散開,嵌在石層中的紫色水晶一片一片被喚醒。光在晶面之間來回折射,層層疊疊地反射出去,整座洞窟像被無數星光點燃。

不管看幾次天馬司仍然會在這一瞬間屏住呼吸。
真的好美。
也真的——
好像家外面的那片星空。

那種熟悉的感覺讓他的胸口輕輕安靜下來。
他慢慢走到湖邊,先把鞋子脫下來放到一旁。接著他伸手摘下那頂小小的銀冠,又解開繫在頭側的黑紫色花朵眼罩,一起放在石頭邊。
金色的髮絲微微散開。

他在岸邊坐了下來,然後把腳慢慢伸進湖水裡。
冰涼的水輕輕包覆住腳踝,帶著一點礦石的清涼與夜裡的氣息。水面被他的動作輕輕推開,一圈一圈波紋擴散出去。
湖底的晶石被攪動了光,於是整片湖面亮了起來。細碎的光點隨著水波慢慢移動,像一條正在流動的星河。

天馬司看著那片水面,慢慢吐出一口氣
腦子裡卻全是剛才的畫面。

那時他正和孩子們玩得正熱鬧。故事講到一半,孩子們圍著他跑來跑去,追逐打鬧,笑聲一片。也許是太興奮了,在推推擠擠之間,一個小女孩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啪」地坐倒在地。
她愣了一下。
下一秒,眼眶瞬間紅了起來,眼淚像開了閘一樣湧出來。
「哇——!」

天馬司嚇了一跳,立刻停下動作,正準備蹲下來看看她有沒有受傷。
但有個身影比他更快。一個小小的男孩從旁邊衝了過去,幾乎是撲到女孩身邊。他蹲下來,小小的手扶住妹妹的肩膀,皺著眉,表情認真得像個小大人。
「痛痛、痛痛飛走囉!」他低下頭,朝著女孩擦破皮的地方輕輕吹氣。

從兩人極度相似的眉眼看得出來——
那是一對兄妹。

小女孩一邊哭,一邊抽抽噎噎地抬起頭:「唔哇啊啊——哥哥!」
「不哭不哭!」男孩立刻把她抱進懷裡,小小的手笨拙地拍著她的背:「哥哥在這裡!沒事的!」
他一下一下替她抹掉臉上的眼淚。那眼淚像斷線的珍珠,一顆一顆往下掉。男孩卻不嫌麻煩,抹掉一顆,又抹掉一顆。
那畫面其實很普通。
普通到幾乎每天都會發生。
可天馬司卻愣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哥哥。」
自己已經很久很久——
沒有再聽到有人這樣叫他了。

他想起咲希。
想起那雙和自己一樣明亮的粉紅色眼睛,笑起來時總是彎彎的。想起她一邊叫著他,一邊跑過來的樣子。
也想起母親。
那雙溫柔的手,總會把他輕輕抱進懷裡,像在確認他真的平安回家。
還有父親。
總是假裝嚴肅地說著什麼大道理,最後卻又像開玩笑似的,在他背上重重拍一下。

那些畫面一個一個浮上來。溫暖得像太陽,可又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天馬司看著湖面,光在水裡慢慢晃動。他忽然有些恍神地想——

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有回家了?
是不是,該回程了呢?

「司君。」那聲呼喚從洞口的方向傳來。
天馬司愣了一下,回過頭去。
只見神代類正從洞穴深處慢慢走過來。提燈的光在他身後晃動,紫色水晶的反射落在他身上,一層一層地閃著。
「類,你怎麼……」話還沒說完。

天馬司忽然看見——
神代類的金色瞳孔猛然收縮了一瞬。那變化短得幾乎像錯覺,但下一秒,他已經快步走了過來。
動作比平常快得多。

「司君——」話音未落,他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啪。」
手腕被猛地扣住。
神代類的手緊緊抓住他,力道大得不像平時那個總是溫和從容的人。那一下抓得太突然,天馬司甚至倒抽了一口氣。
「司君,你的髮冠跟眼罩呢?」他的聲音比平常低,語速也快了一點。那是一種幾乎稱得上急切的語氣。

天馬司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自己剛才把東西摘下來了。
「沒、沒有弄丟啦……」他趕緊指向岸邊的石頭:「我先拿下來放在旁邊了,要是不小心弄濕就糟糕了。」

話音落下。
神代類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頂小小的銀冠與黑紫色的花朵眼罩正安靜地放在石邊。
一瞬間,天馬司清楚地看見神代類整個人鬆了一口氣。

那種放鬆幾乎是肉眼可見的。那份情緒很快被收了起來,神代類重新露出那抹熟悉的笑容,像剛才那一瞬間的慌亂從未出現過一樣。
他慢慢鬆開手,語氣也恢復成平日那種溫和從容的樣子:「原來是這樣。」

只是天馬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剛才被扣住的地方已經染上一圈淡淡的紅色,在洞窟的紫光與燈火之間顯得格外明顯。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神代類已經走到岸邊,將那頂銀色的皇冠拿了起來。那頂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一圈安靜的小小星環。
「沒關係,濕了再做一個就行了。」神代類輕聲說著,他轉過身,走近一步,雙手托著那頂小小的銀冠:「來吧,司君,我幫你戴起來——」

就在那一刻,天馬司忽然偏了偏頭。
那動作其實很小,卻剛好躲開了。

神代類的手停在半空中,銀冠懸在兩人之間。洞穴裡的水晶仍然閃著光,湖面也仍然流動著星河般的波紋,可氣氛卻忽然安靜得有些奇怪。

他微微皺了皺眉,似乎一時間沒有理解發生了什麼。
只是順著天馬司的位置稍微換了個方向,又將銀冠往前送了一些,語氣下意識的輕了點,甚至帶著一點哄人的意味:「司君?乖一點,聽話。」
那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得像這件事本來就沒有第二種可能。

然而就在他再次要把銀冠戴上去的時候,天馬司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並不大,卻讓神代類的動作完全停住。
他低下頭看向對方,而天馬司的手還抓著他,指尖微微收緊了一點:「類。」
「嗯?」
天馬司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考要怎麼開口,最後才低聲說:「我……我不想戴。」

話落下之後,洞穴裡忽然變得很安靜。
湖水仍然在輕輕晃動,星光般的反射在洞頂與水面之間來回流動,可那片光景卻像被隔在很遠的地方。
神代類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把手抽回去,只是低頭看著那隻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過了幾秒,他才慢慢眨了一下眼。

「……不想戴?」他的聲音仍然溫柔,甚至比剛才還要溫和。只是那種溫和過於平靜了,平靜得有些過分。

天馬司點了點頭。

神代類沒有動。
他依舊維持著原本的姿勢,銀色的皇冠還停在兩人之間。洞窟裡的光落在那頂冠上,折射出一圈細碎的亮點,而他的目光卻沒有看向皇冠,而是落在天馬司的臉上。
那雙金色的眼睛安靜得有些沉重。
「為什麼?」

天馬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移開了一點視線。
「就是……覺得一直戴著有點奇怪。」他抓了抓臉,像是想把事情說得輕鬆一點:「而且我本來就不是皇族,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神代類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種沉默不長,卻讓人莫名覺得時間被拉慢了一點,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輕笑了一下:「原來是這樣。」
那笑容仍然很好看,像平常一樣溫柔。只是他的手依然停在原處,沒有把銀冠收回去,也沒有再替他戴上。
洞穴裡的光安靜地流動著。神代類低下眼,看了看那頂小小的皇冠,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才慢慢把手收回來:「司君如果不想戴,那就先不戴吧。」
語氣聽起來完全沒有問題,甚至比平常還要體貼。

但不知道為什麼,天馬司忽然覺得洞穴裡的空氣變得有些冷。
神代類轉過身,把那頂銀冠重新放回岸邊的石頭上,動作依舊從容而優雅。只是當他站直身體時,目光卻短暫地停在湖面上。
那片星光在水裡慢慢晃動,而神代類的聲音落了下來:「那、眼罩?」
天馬司搖了搖頭:「也不想。」
那句話說得不重,卻讓洞穴裡的空氣又安靜了一瞬。神代類伸手拿起花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停在那朵黑紫色的花上。

天馬司卻沒有再看那朵花。他低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麼,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類。」

神代類抬眼看他。

「我想……回家。」

神代類的神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很自然地應了一聲:「啊,也行。」
語氣甚至帶著一點輕鬆的意味,將銀冠及眼罩都拿上,像往常一樣走近兩步,伸手要牽起天馬司:「走吧,我帶你回去。這次小心一點,別再跌——」

「不是的,類。」天馬司的聲音不大,卻讓神代類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站在原地,提燈的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
金髮少年抬起頭看向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洞穴的光裡很安靜,沒有玩水時的笑意,也沒有說故事時的熱鬧,只是很認真地看著他。
「我想回我的家。」他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說出那句話:「回到星之國。」

話音落下的瞬間。

「啪。」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在洞穴裡響起。
神代類手中的銀冠,被硬生生折成了兩段。
那金屬斷裂的聲音在洞窟裡回蕩了一下,顯得格外清楚。碎裂的銀色弧面從他的掌心滑落,輕輕掉在石地上,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神代類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那半截冠。
他的表情沒有變,只是那雙金色的眼睛慢慢抬了起來。
「……為什麼?」聲音很輕,像是還沒完全理解那句話:「我對你不好嗎?」
「沒有!」天馬司幾乎立刻搖頭:「類對我很好!我真的非常感謝你!但是……」

「還是我做了什麼讓司君生氣了嗎?」神代類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甚至還帶著一點認真。
天馬司愣了一下。
「不是那樣的。」他低聲說:「我只是想家了,類。」

「家?」神代類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溫柔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你的家不是在這裡嗎?」
他往旁邊輕輕抬了抬手。洞穴裡的湖水仍然在發光,紫色的水晶反射著星一樣的光點,整個洞窟像一片沉在地底的夜空。
「你看,司君。」神代類說得很慢,聲音像在安撫什麼似的:「這片湖,不是和你的家鄉很像嗎?」

天馬司看了一眼那片湖。
「是很像。」他的聲音很輕:「但是——這不是我的家啊。」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洞穴裡似乎變得更安靜了,天馬司手指不自覺抓緊了衣角。
「我想念爸爸媽媽,也想念咲希。」他慢慢說,說到這裡,他抬起頭:「我想念星之國。」

話音落下,他才終於看清神代類的表情,卻讓他愣住了。

神代類正在看著他。
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張一直帶著溫柔笑意的臉此刻什麼表情也沒有,像所有情緒都被拿走了一樣。洞穴的光落在他的臉上,讓那雙金色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
可那光不再柔和、那雙眼睛沒有眨。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一瞬不瞬地。那目光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背脊發冷。

天馬司忽然覺得洞穴裡的空氣變得很重,像是什麼東西慢慢壓了下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點,腳跟碰到湖邊的石頭:「類,我不是月之國的人……」

「司君,你知道嗎?」神代類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不該被打擾的祕密。
他站在洞穴深處,提燈的光在他身後搖晃,紫色水晶反射出的光落在他身上,讓他的輪廓在明暗之間變得有些模糊。

「你喜歡旅行。」他慢慢說著,語氣溫和得幾乎像往常那樣:「我也曾經到處旅行。」
他向前走了一步,湖面的星光在他的影子下微微晃動。
「只是你去不同的星球,而我——去的是不同的『世界』。」

那句話讓洞穴裡的空氣似乎更沉了一點。神代類抬起手,在空氣中比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在描繪什麼看不見的結構。
「我曾經做過一個裝置。」他說:「原本只是想讓自己能在星際之間更快地移動。」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但那東西最後連接到的,不是別的星球。」神代類的目光重新落回天馬司身上:「而是不同的地方。」
他停了一瞬:「他們把那裡叫做——平行時空。」

湖水輕輕晃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水底掠過。洞穴裡的光變得更深了,紫色水晶的反射不再像剛才那樣柔和,顏色一點一點沉下去,慢慢泛出一層暗紅。
神代類卻像沒有注意到似的,繼續靠近。
「我在那裡,看到了很多『我』。」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早就習慣的事情,他的腳步很慢,卻沒有停下。
「每一個我的生活都不一樣。」
「每一個我的經歷也不一樣。」

神代類說到這裡,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可有一件事——很奇怪。」
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洞穴的紅光裡亮得過分。
「無論是哪一個世界。」
「無論是哪一個『我』。」
「他們身邊……」
他的視線牢牢鎖在天馬司身上。
「都有一個『你』。」

「你總是在那裡。」神代類輕聲說:「站在他們身邊,笑得那麼開心。」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不像是在對話,反而像某種無法躲避的逼近。神代類低著頭看著他,聲音依然很輕,輕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們看起來好幸福,好快樂。」那語氣裡沒有羨慕,也沒有嫉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只是一種安靜得讓人不安的觀察,像在敘述一個早已被確認的事實:「就好像那樣的生活……才是理所當然的。」
他的視線沒有移開,金色的瞳孔在洞穴的光裡顯得過分清晰。
神代類微微低下頭,看著天馬司,聲音忽然壓得更低了一些。

「但是——」那個停頓很短,卻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在空氣裡蕩開看不見的波紋:「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天馬司下意識往後退,腳跟卻碰到了湖邊的石頭,整個人微微一頓,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退到盡頭。冰涼的湖水就在身後,沒有再後退的空間。

「只有我孤單地待在城堡裡。」
神代類已經離得很近,近得能清楚看見他眼底那層幾乎不再掩飾的東西。那不再是平日那種溫柔的光,而是一種過於專注、過於安靜的凝視。
「屬於我的『天馬司』,在哪裡呢?」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洞穴裡的顏色開始變化。
原本映滿四周的紫色水晶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慢慢染過,光芒一點一點沉下去,從紫轉深,最後滲出暗紅的色澤。湖面倒映出的星海也被那顏色吞沒,原本柔和的光點變得模糊而濃重,像一片在水中流動的血色。
空氣忽然變得很重,重得像整個洞穴都壓了下來。呼吸開始變得困難,每吸一口氣,胸口都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勒緊。

天馬司的心臟忽然加快,血液在耳邊一下一下地震動,背脊不受控制地發冷,連指尖都微微繃緊。每一寸神經都在瘋狂地警告著同一件事——
危險。
快離開。
快逃。

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這句話。
可他的腳,卻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牢牢固定在地上。

「直到那天,我看到你在我面前跌倒。我知道,我的星星終於出現了。」
神代類繼續說著。他說得很輕,像是在回想一段再普通不過的記憶。那雙金色的眼睛沒有移開,仍舊專注地看著天馬司,視線沉得讓人無處可逃。
「有時候想起其他世界的我能夠擁抱你、親吻你時……」他的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卻沒有任何溫度:「我真的很想抓著你質問——怎麼那麼晚才來找我?」

洞穴裡的紅色光芒在水晶與湖面之間反射,像一層不斷流動的影子,慢慢爬上四周的岩壁。
神代類又往前靠近了一點。
「後來我才發現,司君的眼睛沒有其他天馬司那麼亮。」他的目光落在那沒有光亮的右眼上,停留了一瞬:「那時候我才明白……原來我的司君,是最特別的一個啊。」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秘密:「是一顆墜落的流星呀。」
那句話落下時,他微微彎起眼睛。那表情甚至可以稱得上溫柔。

「所以我學著他們的樣子。」他慢慢地說:「學著他們怎麼疼你、怎麼愛你、怎麼把你納入自己的世界裡。」

「結果呢?」神代類輕聲問。他的聲音沒有提高,也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只是安靜地落在兩人之間。

「你卻說,要離開我了。」

話音才剛落下,天馬司忽然察覺到洞穴裡的空氣變了。
湖面上那片倒映著水晶光芒的水忽然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攪動。
接著,一層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黑霧從湖水與岩壁的縫隙之間慢慢滲了出來。那霧氣很薄,卻蔓延得極快,像呼吸一樣,在整個洞穴裡無聲地擴散。

天馬司愣了一下,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下一瞬間,他的視線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整個世界被人輕輕推動。
原本清晰的水晶光芒開始變得模糊,輪廓慢慢拉開,像被水沖散的倒影。天馬司眨了眨眼,想重新看清楚神代類的臉,可視線卻怎麼都聚焦不起來。
身體已經有些不聽使喚。

「類……?」聲音從喉嚨裡出來時,連他自己都愣住了。那聲音輕得不像是自己的,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一半。

黑霧已經在腳邊慢慢流動,空氣變得沉重而遲鈍,意識也開始變得奇怪。
耳邊的聲音像被水隔開一樣,忽遠忽近。天馬司努力想讓自己保持清醒,可腦袋卻越來越沉,像有人把一層厚重而柔軟的布慢慢覆在他的思考上。

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紫色的水晶、暗紅的湖光、還有神代類的身影,全都逐漸拉開成模糊的影子。
他隱約聽見神代類又說了什麼。
可那些字已經變得破碎,像被風撕開的聲音。他努力想集中精神去聽,卻只抓住了最後那一句。

「你說你不是月之居民。」那聲音很近,近得像是貼在他耳邊。
「沒關係的,司君。」神代類的聲音低得像夜色:「你很快就是了。」

那句話落下時,天馬司的視線已經完全失去焦點。洞穴裡的光慢慢拉成一片模糊的顏色。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接著,整個世界忽然向下沉去。所有聲音、光線與意識,在那一瞬間一起斷裂。

然後——
徹底陷入黑暗。

再次清醒時,天馬司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城堡裡。
他怔了一會兒,視線慢慢在房間內移動。這裡並不是自己的房間——

那張被堆得亂七八糟的書桌、那個敞開時像彩色暴風一樣的衣櫃、桌面上堆滿了機械零件與圖紙,精密的儀器安靜地躺在燈光下,牆邊的書架上則排列著厚重的書籍與奇怪的裝置。
每一樣都清清楚楚地告訴著他。
——這裡是神代類的房間。

天馬司猛地坐起身。
然而下一秒,他的動作卻被腰間傳來的重量硬生生止住,有人正緊緊抱著他。
神代類的手臂環在他的腰上,胸口貼著他的背,呼吸規律而溫熱,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似的,連指尖都牢牢扣住他的衣襬。那力道不算粗暴,卻意外地緊,甚至把他的衣服都抓出了皺褶。

天馬司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幾根扣著自己的手指,又悄悄回頭看了看仍在熟睡的人。
神代類的臉埋在枕間,紫色的髮絲散落著,呼吸平穩而安靜,看起來並沒有要醒來的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根一根地將那些手指慢慢扒開。動作輕得像在拆解一個精密機關,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好不容易終於把那雙手挪開,他立刻像逃離什麼陷阱似的滑下床。
然而腳才剛落地,他卻沒有算好距離。
下一秒——

「咚!」
整個人重重地跌了一跤,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

天馬司瞬間僵住。他幾乎是反射性地抬起頭,看向床上。
神代類依舊躺在那裡,呼吸平穩,似乎沒有被吵醒。
……幸好。

天馬司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迅速從地上爬起來,連灰塵都來不及拍,目光已經落向門口。

得趕快離開才行。

然而,門卻打不開。
他伸手去握門把。手指卻落在空氣裡。天馬司愣了一下,又往前探了一點,這次才碰到金屬的冷意。
……奇怪。
距離,好像變了。

第二次再試,手掌成功壓下去了,門把卻紋絲不動。那扇門像被什麼精密的機關鎖住了似的,連一點鬆動的感覺都沒有。

天馬司皺起眉,又試了一次,依舊沒有反應。
他這才注意到門上的鎖——那並不是普通的門鎖。細緻的金屬構造嵌在門板裡,像某種精密裝置,幾個細小的刻紋與齒輪形狀交錯著,看起來就複雜得令人頭皮發麻。
……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一時半刻解開。

天馬司的視線在房間裡迅速掃了一圈。

然後,他看見了另一扇門。
那是一扇木門,位置在房間另一側,門板顏色比其他家具都要深,安靜地立在牆邊。那裡是神代類一直不讓他靠近的地方——每次他好奇地往那裡多看兩眼,神代類總會不著痕跡地轉移他的注意力。

天馬司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瞬。
現在也沒有別的路了。
於是他走過去,伸出手。

「喀搭。」門竟然打開了。
天馬司愣了一下,下意識把門推得更開一點。
下一秒——
門內的景象讓他整個人睜大了眼。

門內是一個巨大的裝置。房間中央矗立著一座圓形的金屬拱門,結構層層交錯,像某種精密而古怪的機械。拱門內側並不是牆,而是一片正在旋轉的光。深藍與銀白交織著,在圓環中央緩慢流動,像一面被風攪動的湖水,低沉的運轉聲在空氣裡持續嗡鳴,彷彿某種巨大的心臟正在安靜而穩定地跳動。

天馬司站在門口,一時沒有動。
可真正讓他定在原地的,並不是那座裝置,而是牆。

房間的四面牆壁幾乎被照片貼滿了。密密麻麻,一張疊著一張,從牆角一路延伸到天花板,像某種過於執著、甚至有些瘋狂的收藏。
那些照片裡的人——全部都是他。卻又不是他。每一張臉都與他極其相似,金色的頭髮、明亮的眼睛、那種過於燦爛的笑容,但衣著不同、神情不同、背景也完全不同,彷彿是被分散在無數世界裡的「天馬司」。
而每一張照片旁邊,都貼著小小的便條紙。
字跡整齊而細緻。

「百合。香香的,很溫柔。希望我的司君也能如此溫柔。」
「軍人。那個世界的我每天都在被踢啊……不過一直笑著呢?有那麼舒服嗎?希望我的司君也能那麼有活力。」
「騎士長。聲音很大,好帥氣。跟這個世界的我不合嗎?不,晚上好像會幽會呢。哎呀,居然會害羞嗎?希望我的司君也能笑得那麼可愛。」
「戴口罩的司君。上竄下跳的,好像小貓。好像喜歡被摸頭。我的司君也會喜歡嗎?」
「上班族。看起來好疲勞啊,黑眼圈好重……不用擔心喔我的司君,我不會讓你做任何辛苦的事情。」
「高中生。果然,還是在太陽下的司君最耀眼了。啊,城鎮的地板得想辦法讓他也亮晶晶的,才能照亮那雙漂亮的眼睛。」
「殿下(?)他們叫他殿下呢?拿武器什麼的還是太危險了。要是不小心受傷了怎麼辦呢?得讓我的司君拿著什麼,才不會去拿這樣危險的物品……嗯,一盞燈好了?」
「雛人偶。好小一隻。這個世界的我好小心啊。我的司君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呢?我也能那麼小心地愛他啊。」

天馬司的呼吸慢慢變得不穩。
越往後看,字跡越亂。紅色的筆跡開始出現,重重覆蓋在那些便條紙上,筆壓越來越深,線條越來越急躁,甚至有些地方已經直接穿透紙張。那些字幾乎難以辨認,可他仍然看得出來,反覆出現的只有三個字——
「我的呢?」
「我的呢?」
「我的呢?」
紅色的筆跡一層一層疊上去,像血一樣濃重。

而在那面牆的最中央,貼著一張照片。
是他。
照片裡的天馬司站在月之國的街道上,手裡提著那盞燈,頭上戴著那頂小小的冠,金色的頭髮在燈光裡亮得像真正的星。那張照片被紅色的筆重重圈起,筆跡深得幾乎劃破相紙,而在旁邊歪斜地寫著兩個字——「我的。」
而那些照片裡,幾乎每一張都還有另一個人。站在他身邊的——神代類。可無一例外,所有照片裡的神代類,全都被狠狠劃掉了。

天馬司一下子跌坐在地,胸腔急促地起伏著。眼前的一切像是被突然撕開了一層薄薄的現實——那些照片、那些便條、那些被紅筆反覆覆蓋的字跡,全在視線裡重疊起來。訊息湧入得太快、太多,讓他的腦袋一瞬間幾乎停止運轉,只剩下耳邊那台巨大裝置低沉而持續的運轉聲,像某種沉重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神經上。

而就在這時——
「框啷!」
某樣金屬器具被打翻的聲音,在他身後清脆地響起。

天馬司整個人猛地僵住。

「哎呀。」那道聲音帶著一點輕輕的笑意,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還沒適應這樣的視線呢,不小心撞倒了。」

那一瞬間,天馬司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對他而言,那聲音幾乎像是惡魔低聲說話。
他不敢回頭,不敢動。連呼吸都卡在胸腔裡,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似的,連吐出來都不敢。

腳步聲很輕。
一步。
又一步。
慢慢靠近。
最後停在他身後。
下一瞬,那雙手輕輕地環上了他的脖頸。動作小心得近乎溫柔,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指尖落在他的肩上與鎖骨之間,手臂從後方繞過來,將他整個人圈進懷裡。

「司君,早安。有睡得好嗎?」神代類的聲音貼在他的耳邊響起,低低的,輕得像呼吸。
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耳後,近得讓人幾乎無法忽視。天馬司甚至能感覺到那柔軟的紫色髮絲在他後頸輕輕蹭著,對方微微低下頭,鼻尖埋進他的髮間,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深吸了一口氣。
「怎麼了?」他的語氣依舊溫柔得不可思議:「怎麼沒有回答?」

天馬司仍然一動也不敢動。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神代類停頓了一瞬,似乎終於察覺到那份過於僵硬的沉默,語氣依舊溫和得近乎體貼:「哪裡不舒服嗎?」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接著沒有給天馬司任何逃避的空間,那雙手穩穩握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轉了過來。

直到這一刻,天馬司才真正看清神代類的臉。
那雙一直以來如金塊般閃耀的右眼,如今卻黯淡無光。不,與其說是黯淡,不如說顏色變得更深了些。那種深沉的色澤——像極了天馬司自己的眼睛。
而在眼下那枚月形的刺青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顆細小的星,被完整地包裹在弧形的月內,像是被牢牢捕捉住一般。

神代類依舊笑著。
可那笑容背對著從門口落進來的光線,整張臉陷在陰影裡,反而讓人從背脊深處泛起一股寒意。那雙眼睛裡,如今只剩下左眼的金色還在微微發亮。
他伸出手,將那頂被簡單用黏著劑重新接合過的銀色小冠再次輕輕戴回天馬司的頭上。動作細緻得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貴的收藏品。

可他的手並沒有就此收回,而是順著天馬司的髮絲滑下來,最後落在他的臉上。指尖輕輕托住他的下頜,拇指停在他右眼下方的位置,像是在確認某件終於完成的作品。
「我的司君真好看。」

天馬司的視線越過神代類的肩膀,落在後方那面巨大的全身鏡上。
鏡子裡映出兩個人的身影。
神代類站在他身前,紫色的髮絲垂落;而站在後方的自己,頭上戴著那頂銀色的小冠,提燈的光落在臉側,金色的髮絲像星光一樣閃著。
可最刺眼的,是那雙眼睛。

他原本的右眼,
此刻。
已經變成了——

不屬於他的亮金色。

(月球哥也想談戀愛 完)

我好愛男鬼!!!!男鬼賽高!!!!!!

然後,因為咩非常喜歡童話,所以這一系列藏了個童話,有人發現嗎?

伏筆夠明顯嗎?我有需要寫這一篇的解析嗎??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時提問!

悲報。

今天晚上要上班

結果!!!我昨天晚上11點開始睡到早上8點,我平常上班的時間都被睡過去了!!!!調時差啊咩子!!!!

現在處於一個應該要睡睡不著的狀態。

為了消耗體力,今天爭取把咲希姑姑寫完後乖乖睡覺!!!!

但我老公今天晚上要回來ㄟ,要弄東西給他吃,那我到底要幾點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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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子@baabaablackcat

解析

5F
一、靈感來源:
狐狸、玫瑰、飛行員、蛇。

沒錯,其實司就是「小王子」。
這一篇算是小王子的衍伸暗黑版。

司在向孩子們說故事時那一句:「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彼此需要了。」其實已經暗示了他最終的結局。

司既是類的狐狸,也是他的玫瑰。
既是被馴養的對象,也是必須守護的存在。

原作裡,狐狸說:「你要對你馴養的東西負責。」
而這一篇的類覺得:「我必須對這顆星負責。」所以他:改造城市、裝更多的燈、裝追蹤器、改變司的身體,成為了馴養的一部分。

原著裡的玫瑰是:被愛的,被保護的,被思念的,
這一篇裡,類一直在做的事情便是:保護,照顧,修剪世界不讓他受傷,甚至改造環境讓他能活。將司完全保護在他的玻璃罩裡,成為他的溫室玫瑰。

蛇:原作裡的最後,蛇其實是小王子回家的方法,「我能把你送回你來的地方。」
我的故事的時間線其實是: 小王子 → 地球 → 蛇 → 離開 → 繼續旅行 → 月之國
所以司才會說:「我旅行過很多星球。」

最後,飛行員。
原作的飛行員是理解者、見證者、聽故事的人,相當於上帝視角。
所以,看完這篇故事的你我——

其實就是飛行員。

二、貫穿全文的句子:
第一章:【一開始,是那盞小小的燈。】
第二章:【於是,他提著那盞燈,穿著月之國的服飾出了門。】
第三章:【於是,他穿著月之國的服飾、提著新的燈、帶著銀色的髮冠,跟神代類一起出了門。】
第四章:【天馬司穿著月之國的服飾、提著那盞燈、戴著銀色的髮冠、右眼罩著黑紫色的花,哼著歌慢慢往城鎮前進。】

這種敘事的手法叫做:遞進式意象句。
每一句都暗示著神代類逐漸將天馬司改造成月之居民,屬於他的物品。

第一章是整個故事的起點符號。
燈代表:引路的光,也是星星的替代物,但更重要的是:燈是類給的。
所以故事第一個改變其實是:星星開始依賴月亮的光。

第二章多了一樣東西:服飾。
那象徵的是:身分所屬融入。

第三章又多了兩樣物品:新的燈與王冠。
新的燈代表重新被標記;冠代表:王權加冕所屬。但在這裡其實更像:收藏品的裝飾,所以第三章其實是司被「裝飾」成月之國的東西。

而最後一章的提燈司則成為完整體,眼罩的花暗示著之後的身體改造。

一句一句的增加,一句一句的變長,剛剛好是模擬著:束縛增加。到最後,司身上已經掛滿屬於月之國的東西,而這時,這隻狐狸便被完成了:馴養。

三、紋身。
在研究月球哥的卡面時,我發現一個好像沒有人拿來作文章的細節——
那便是右臉紋身內的星星。
那顆星星被包在月亮裡,這裡有三個解讀:
1.最直覺的象徵:星星屬於月亮。也就是,那顆流星被收進了月之國。
2.保護。月亮包住星,看起來像是在守護它。不讓司跌倒、改造城市、改變他的眼睛、把他留在身邊。都讓類覺得:我是在保護你。(順帶一提,這些是從軍師那邊學來的),所以紋身看起來甚至是溫柔的。
3.囚禁。
囚禁應該很清楚吧?月亮把星包起來,也等於把它關起來。把飄渺不定的星固定在他的懷裡。

紋身會紋在臉上的意義,臉是最明顯,最不能隱藏的,凡是有點禮貌的人,講話時下意識都是直視別人雙眼的。也就代表——那紋身,並不是給自己看的。

把一顆星星包在月亮裡,這宣示主權的意味實在太明顯了吧!
向全世界宣告,自己也有了一顆屬於他的星星。

男鬼的小把戲。

四、燈
那盞提燈。

1.一開始是代表童話
這時候燈的意義其實很單純:指路。
月之國很暗,司看不清,所以類給他燈看起來像是:月亮在照亮星星。真是溫柔的開始呢。

2.【提著那盞燈,穿著月之國的服飾出了門】
這時燈已經不是單純照明,它變成:司和類的連結。
因為那是類給的,是類替他準備的,所以每次司提著燈,其實就像在帶著:類給他的東西。

3.控制
對啦神代類就是在提燈上面裝了追蹤器啦。
城鎮的燈是類佈置的、路是為司鋪的、視線是為司設計的,所以燈其實變成:控制範圍。
只要有燈司就能安全走動;沒有燈他就會跌倒。所以燈其實在說:你只能在我照亮的地方生活。
男鬼喔男鬼。

4.又回到馴養的話題
有人發現,司每次出門前,類都會幫他整理衣服嗎?
那其實是「為寵物戴上項圈」的象徵。

那盞提燈,在那時便成馴養的工具。

5.代替天空
司以往看見的天空是明亮的、閃耀的。
如今那個亮度來源卻變成拿在手中的提燈,這其實代表他已經不在天空了,而是在月之國生活。

6.小王子
不知道有沒有人看過小王子,裡頭有一個角色為:點燈人。
那個角色每天點燈、熄燈、再點燈,代表著維持世界秩序的人。
而在這篇故事裡:類其實就是那個角色。只是他的燈不是城市的燈,而是司的燈。

所以燈其實就是整個故事的一句話:「我會為你照亮世界。」,只是這句話的另一面是:

「你只能走在我為你點的的光裡。」

五、王冠
燈是開始、花是改造,而王冠則是宣告。簡單說:燈讓司走進月之國,王冠讓司成為月之國的人。

1.最表層的意義就是加冕。
其實司帶著那頂冠是后冠。
他只要帶著它出門,即使司本人並不知道,但月之國的人早已看出他的王妃身分。所以後面那些孩子才會叫司陛下(王妃陛下),而不是一開始的大哥哥。
那是類利用國家賦予他的身分,總之,也是一種主權展示,代表著:「他是我的人,我的星。」

2.收藏
其實王冠還有另一個很隱晦的意思。
在很多文化裡:王冠也是一種展示物。例如:收藏的寶石、展示的王冠、裝飾的寶物

而司本來就是星星,所以那頂冠其實像是:替星星鑲上的框。
這讓他成為一件被珍藏的東西。

3.小王子
在《小王子》裡有一個角色:國王。那個國王其實是孤獨的,他假裝自己有臣民聽他指揮、為他做事。
而我的故事裡:月之國也只有一個孤獨的王,持續的等待著,直到那顆星星來了。
所以王冠其實也可以理解為:王終於找到他的星。

總而言之,王冠其實是:「承認」的階段。
類在替他帶上的那一刻等於是在說:「你屬於這裡。」

甚至更準確一點是:「你屬於我。」

司已經不再是旅人。

六、眼罩

1.改造
雖然我只有提到一下下,但這花其實會散出發亮的花粉,讓司的另一隻眼睛能看得更清楚。
這其實是一種生理改造,所以花其實不只是象徵。它是:司的身體被月之國改變的證據。

2.標記
前面提到過,放在臉上的東西從來不是給自己看的。
花的位置在曾經受傷、視力模糊的右眼。類替他覆上花,這其實像是在說:「我會替你修好缺陷。」
但同時它也是標記。它讓司在外表上變得:屬於月之國。

七、狐狸的馴養階段
原作裡,狐狸有向小王子解釋什麼是馴養,而這邊對應的到的是:

1.狐狸說的第一步是:先坐得離我遠一點,每天靠近一點。
這裡對應到的是提燈。
一開始司只是旅行者,月之國很暗,他看不清。
於是類給了他燈。這個動作看起來只是幫助,但其實是:「你需要我。」
是接近。

2.狐狸說過:「你的世界會變得獨一無二。」
司穿上了月之國的服飾,那象徵著身分的轉變,他不再只是訪客,他開始像這個世界的人。
是融入。

3.狐狸那句最重要的話是:「對我來說,你將是世界上唯一的人。」
王冠就是那個象徵。
這顆星被選中了,而且戴冠的動作是類親手完成。
所以它有一種很微妙的宣告意味。

4.最後狐狸說:「你要對你馴養的東西負責。」
而類做到了。
所以他給了花,將月之國打造成適合生活的樣子。

在整個過程裡,類沒有做任何「看起來邪惡」的事。

他只是:照顧、贈與、保護、修復。

對他來說這是:愛。
但結果卻是司再也離不開月之國。

八、字句伏筆前後分析
第二章:
「我今天要出一趟門,司君能自己待在家裡嗎?」
⭢這句應該不用解釋,意思就是類要司「待在家裡」。

「城堡寬闊而空曠,耳邊傳來某種細微的聲響,像是機械或儀器持續運作時發出的高頻震動。」
⭢那其實是類平行時空旅行的裝置發出的聲響。

「是一個極為標準而莊重的行禮姿勢。這是月之國最高的禮儀。」
⭢這是女人認出來的司是皇族的人,aka.類的人。

「鋪在地面的磚石並不是普通的石塊,而是混入了透明的玻璃與晶石。」
⭢這邊其實是類在旅行時看見高中司之後所做的政策,他要讓他的司無時無刻看起來都閃亮亮,所以地面也必須步步生星才行。

第三章: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那微微張開、還沒來得及閉上的唇上。那是一個極短的瞬間,短得像錯覺,卻讓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類想親,但類不說。他怕嚇到他的司呢。

「他的掌心在黑暗裡慢慢張開。一團細細的黑霧從掌心滲了出來,像夜色本身被抽出來一樣。那霧氣沒有形狀,卻安靜地流動著,沿著他的手指滑落。」
⭢對,有人猜到了。那團黑霧其實就是讓司跟身上的部分與他交換。那道傷口其實沒有被治好,而是轉移到了類的膝蓋上。所以最後類留下的水漬才會是帶著鮮血的。

「洞穴」
⭢洞穴是類送給司的,是為他打造的【星之國】。

「——好像有點想家了。」
⭢這邊其實就已經有暗示司最後提出要回家。

「『是嗎?是特別的司君呢……』神代類輕聲低喃。」
⭢欸,我超訝異沒有人發現這個伏筆的欸!!!我以為我寫出來大部分的人就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司君真好看。」
⭢這一句其實最後一章也有出現過喔,但是他所說的是「我的司君真好看。」那時候已經換眼成功了,天馬司自然而然,便成為神代類的所有物了啊~

第四章:

「才發現神代類已經把那盞提燈重新固定好了。燈柄被扣在胸前的金屬扣環上,穩穩地掛在衣襟中央。」
⭢戴項圈。

「陛下來了!」
⭢王妃陛下來了。

「猛然站起的動作過大,扯動了膝蓋的傷口。」
⭢司上次跌倒轉換的那個傷口還沒好啦。

「然而腳才剛落地,他卻沒有算好距離。」
「他伸手去握門把。手指卻落在空氣裡。天馬司愣了一下,又往前探了一點,這次才碰到金屬的冷意。
……奇怪。
距離,好像變了。」
⭢因為視線從單眼變成雙眼,在距離估算尚未適應前,才會發現這樣的失誤。

月球哥其實就是在不同平時時空旅行時,總結出了最適合飼養天馬司的方法。
很符合那個梗圖:「我們的相遇是偶然嗎?不,是我機關算盡得來的。」

總結:一顆旅行過無數星球的星星,最後掉進了一個沒有星星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的王——決定永遠留下他。

好了我累了,咲希姑姑可能過幾天再來寫吧!
謝謝看到這裡的每個飛行員,也歡迎在下面留言您的想法!

【月球哥也想談戀愛】正式落幕!
  • +1
  • 好喜歡老師融入童話故事的感覺!尤其是在形容洞穴的時候,感覺腦中都可以浮出那個景象了,而且司的服裝上,抑或是水晶,感覺都離不開「紫色」,而整體上就有種慢慢被染上月之國的顏色,染上對方的顏色一樣,果然類的男鬼程度還是無人能抵阿。 其實最喜歡的部分是類再給司皇冠還有提燈的時候。即使司不知情,但「親手將皇冠帶給了自己的星星」的這件事,卻有種唯美的感覺,就像在單方面的求婚一樣,或是在確認「他是我的」,而收下的司漏出的笑容在類眼裡也可能是一種回應。這種單方面的感覺,也是我喜歡的原因。 雖然不確定以上這樣的解讀對不對,但對于老師在描寫類過程中對司那因為保護而說不出口的愛,真的好厲害!還有類的衣品跟挑蔬菜的習慣還是沒有變阿XD 最後謝謝老師讓我吃到了宵夜!!這10個海草也送給您啦~✧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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