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hange（12/7更新，03 攻城之夜（增長版），完結） [PG-13]

01 暴雨之夜

大雨傾盆，滂沱而下。

狂雨的夜裡，數人奔跑、摔跌、奮身再起，如同鼠在躲避貓那般逃竄著。

為的是—

「通通給我們站住！再跑?再跑就打斷你們的狗腿！！」

—逃脫追身在後的追捕者們。

「呀啊！」

火系的少女撲倒在地，雙腳被水流交織而成的鎖鏈纏上，掙脫不得。

是水系的追兵。

她急忙發出火刃切斷水流，正準備爬起身—

只可惜水自古以來，永遠是火的剋星。

雨水在空中被編成網羅，將少女牢牢困於泥濘之中。

哭號被雨聲掩蓋，淚與水在雨中也做不出分別。

發現同伴受困，有些人頓下腳步，嘶吼著回身迎敵。

遺憾的是，寡不敵眾。

尖叫與悲鳴同時響起，勝負在彈指間已成定局。

奔逃者淪落為階下囚，追捕者則以那醜惡的嘴臉張狂。

而殘存的人們持續奔跑。

將怒罵、哀號、如鬼怪般的慘喋拋於身後。

跑著、奔著、竄著，不知何時，還未止住腳步的僅剩少年一人。

以及身後死纏爛打的匪類。

「狗娘養的東西！再跑？！」

少年一咬牙，再次加快了步伐。

不堪入耳的咒罵在身後狂飆，而少年只能盡可能的加速，再加速。

地面的積水中迸出水製的鎖鍊，往少年身上纏繞。

瞬間移動！

鎖鍊突然撲了空，少年卻出現於十步之外奔逃著。

「他X的！這狗崽子是月族夜狼種！」

「今天是月朔，即使是月族也撐不了多久！」

月族，是暗夜中的唯一種族，因此受到了星月的庇護得以在黑暗中屹立。

即使是無光的月朔，在夜中的月族依然擁有力量。

前方立起了冰牆，試圖阻斷月族少年的去路。

然而少年將雙臂化作狼爪，硬生生地衝破突圍。

碎冰四濺，在他身上劃出血痕。

瞬間移動要消耗的力量太多，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

但他知道，暴雨、暗夜、被阻斷的信息、水系的匪類。

一切都是計畫好的。

少年一抿唇，按捺住轉身向敵人揮爪的衝動。

他知道那是自尋死路，唯有甩開身後的敵人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於是他跑著，按照大人所吩咐過的向外求援來行動。

「直接殺了他！首領說過不能放過任何一人！」

「但他也說過不能毀損商品—」

「那難道你要去報告說我們連一個毛頭小子都抓不到嗎？！殺了他！」

劃破空氣的呼嘯襲來，不計其數的水刃朝著少年射出。

少年急拐了一個大彎，使水刃全數打落於樹叢之中。

腳下差點打滑，但他還是穩住腳步繼續跑著。

其實在逃亡的過程中少年早已迷失了方向，只是還憑藉著月族血脈淌流的野性直覺在行動而已。

不過這並非每次都受用。

少年隱約聽到雨聲混合了的其它聲響，是他鮮少聽聞的聲音。

撥開遮蔽了視線的枝葉，眼前的場景使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暴漲的河流，他唯一的去路。

寒意唰地竄上心頭，腳步如將熄的燭火那般搖擺。

他會死。

但不是今天！

少年再次加速，以快得幾乎可留下殘影的飛身衝刺，朝向滾滾江河全力一躍—

化身。

少年的姿態在空中產生變化。

銀灰色的皮毛在夜中發亮，如同月光。

銀狼飛越河邊，如劃過天邊的流星那般墜落於湍急之中。

追兵急煞於幾尺之外，對著河岸不知在謾罵什麼。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銀狼在急流中翻滾著，感覺內臟在身體裡翻騰。

瞬間移動！

他仍然處於寒得刺骨的河水中，感覺有什麼東西劃過他的小腿，刺痛毫不留情地襲來。

瞬間移動！

少年感覺力量隨著出血與冰冷快速流失，獲救的機會已所剩無幾。

在混亂中，少年與在水中載浮載沉的樹幹撞個正著，胸腔爆出一陣劇痛。

呃啊！

他嗆了一口水，混雜著鮮血的腥甜。

與腳上的傷不同，胸口上沉重的一擊幾乎使他喘不過氣。

已經不行了嗎？

少年被漩渦捲入水中，河水將他與空氣隔絕，將他拉進了幽暗的世界。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化身的力量開始消退，少年半人半獸的手爪在恍惚中向著天空的方向伸出，像是渴望著救贖那般，想用指尖觸及一絲光芒。

……光？

少年乍然睜眼。

他使勁滑動雙臂，試圖更靠近那恍若幻覺般的光線。

怎麼可能？雨夜中哪來的光？

混亂中，少年盡力往上滑水，一股力量卻抓住他的腳還將他往下扯。

他揮爪割斷纏在腳環的不明物，然而卻引來更多類似觸鬚的東西糾纏上來。

是巨型水中生物。

手、腳、甚至是頸項都纏上了軟綿觸感的觸鬚，使他無法動彈。

少年拚命掙扎，卻離水面越來越遠。

瞬間移動！

脫離了束縛，少年趕緊向上滑，觸鬚卻以更快的速度追上他。

瞬間移動、瞬間移動、瞬間移動啊啊啊啊啊—！

少年在發出嘶吼的同時突破水際，雨後清新的空氣瞬間湧入肺中。

雨停了。

滿天的繁星映入眼簾，柔和的星光照上了少年的臉龐。

少年重摔於地，咳出口口的鮮血染紅大地。

過了半晌，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準備往有人所在的地方去。

少年嗅著空氣中的氣味，除了自己身上濃烈的血腥之外，離這裡不遠還有活人的氣息。

如果再遇到盜賊團也沒辦法了，他現在只能相信自己那時好時壞的野性直覺。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看見溫暖的燈光在眼前發亮。

「孩子？」

前方提燈的人看來十分錯愕，年齡看來是一名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

「發生什麼事了？只有你一個人嗎？」

不是盜賊團。

總算鬆懈下來，他身子一軟，被眼明手快的提燈少年扶住才不至於倒在地上。

「爸！快來呀！有人受傷了！」

大聲地吆喝很快就引來其他人的接近，隨後出現的人看見月族少年的慘況不禁倒抽一口氣。

「再叫光族的人過來，快點！」

「怎麼會有石鬚獸的觸鬚？你、你難道是游泳過來的嗎！？」

有人解下纏在他右腳上上的觸鬚，那是被他斬斷後還留在腳上的部份。

一群人圍上他的週圍，將他們手中凝聚起的光往他身上施放。

橘光燃去雜質、黃光給予力量，而紅光則使傷口癒合。

再一番治療過後，雖然身上的傷勢還尚未痊癒，但呼吸時胸口已經不會痛了。

幫他治療的其中一名男子走到他面前，語重心長地開口道：「小朋友，我們現在還不能完全治好你，那樣對你身體的負擔太大了。」

少年點點頭，默然不語。

「我是直屬於銀家族的前銀商團副團長，現在我們正在返回雙銀城鎮的途中，但現在距離預計抵達的天數提早了幾天，所以時間上還有些餘裕。」

男子頓了頓，輕聲問道：「和家人走丟了嗎？你住在哪裡？我們可以送你回家。」

靜默半晌，少年緩緩開口。

「……對岸的白河聚落……」

「……在剛才遭到強盜團的入侵，全是水系的強盜……」

「—其他人……」

喉嚨突然發出哽咽，使少年一時說不出話。

其他人……

淚跌出眼眶，而內心感到一陣絞痛。

在體內淌流的血脈告訴他，這次的直覺不會出錯。

那些被帶走的人們……

淚水接連滑落，少年無法抑制的痛哭失聲。

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02 新家

「爸，」

提燈的少年看著哭累後終於睡著的孩子，忍不住問道。

「他之後會怎麼樣呢？」

副團長站在帳篷門口瞭望著星空，過了良久才緩緩回應。

「先帶回城鎮，然後去找可以收留他的家族，如果找不到的話……就交給收容所照顧。」

「我第一次那麼接近月族的孩子，」少年幫熟睡的月族蓋好毛毯，「也從沒聽過有人直接游泳過那條河還能保命，他看起來才十一、二歲而已，竟然做到了。」

「很厲害吧？」

「小衍啊，」副團長瞥了自己兒子一眼，不禁嘆口氣。

「別拐彎抹角了。」

聞言，少年決定直接坦白。

「不覺得讓給其他家族很可惜嗎？」

「銀衍，這不是你單獨能決定的事，」副團長正色說道，「我們前銀商團從沒有過月族團員。」

「凡事都是有先例的不是嗎？」銀衍笑道，「銀家不是不懂變通的家族，商團中多一個種族的力量有何不可？」

副團長蹙眉，看來在思考他所說的話。

見狀，銀衍決定趁勢追擊。

「……爸，如果弟弟還在的話……」他微微低下頭，聲調也放柔了些，「現在應該也差不多這麼大了吧？」

副團長一時陷入了回憶的洪流中，神情顯得有些複雜。

爾後，他再度嘆口氣。「我回去會向團長提議，但最後能決定的是前銀家族長。」

「然後你不用陪我守夜了，現在就去睡覺。」

他贏了。

少年偷偷勾起微笑。

如果事態如他所預料的發展—

之後他就會有新家人了。

中央域、灰色地帶、不毛之地、蠻夷之邦……

這是少年所在之地的稱呼。

這片大陸，是由羽、光、誓、音、幻、月所組成的六族所建立的左方以及被木、水、火、土共四系擁護的右方兩國作為主體，然而在彼此對立的兩國之間，還有一片廣泛的土地—中央域，沒有統一的律法，不歸任何一方所有，在這片不屬於左右兩方的六族四系則混居於這片區域上，與兩國人民分離，但一同在這塊大陸上生存著。

日出的微紅在天邊泛起，劃破無光的陰霾。

黑夜被光明驅除，矮樓林立的城鎮再節節高升的日陽之下，層層染上孟夏和煦的初陽。

慢慢喚醒了這片大地。

少年打開了隔壁的房門。

「起床了。」

床上隆起的棉被團毫無反應。

「已經七點了。」

棉被團稍微移動了一點，但終歸於平靜。

少年蹙起眉，原本就不多的耐心有被消磨的趨勢。

「快點起床，我們八點前就要到學堂了。」

沒有反應。

「……」

少年的怒火終於噴發了。

「不要再睡了！昨天就叫你早點去休息，每次都不聽！」

他逕自拉起床上的被單，大聲罵道。

「你又不是月族，熬什麼夜……？」

發現預期中的人不在床上，少年的動作停頓下來。

不如說床上出現了少年無法理解的東西。

「這是什麼？兔子？」

放下被單，他拎起半瞇著眼的白色長耳生物，不解的抓抓腦袋。

「是今天的晚餐跑出來了嗎……」

喀嚓。

身後傳出門被關起的聲音。

發現情況有異，少年趕緊回頭跑向門邊試圖轉動門把。

被反鎖了。

「喂，幫我開門！」

少年敲著門大聲喊道，而回應的卻是一連串的笑聲。

「哈哈哈哈你怎麼那麼好騙呀，說好的野性直覺呢？根本就沒有嘛，哈哈……」

「你這傢伙！」

發現自己上當的少年立刻化身出獸爪，準備向門擊去—

「對了，」門外的少年再次出聲。

「不要再打壞門囉，你要是再打壞第四個門的話，爸肯定會生氣的。」

月族少年趕緊收手使門獲以倖免。

不過怒氣依然未退。

「你敢跑就給我試看看！」

門內傳出怒吼。

瞬間移動！

少年連同兔子在轉瞬間就來到門外，然而卻見不到半個人影。

以為隱身術是奈何得了我嗎？

他冷笑一聲，暗自發動了夜狼種的種族力量—嗅覺靈敏度。

原來是那裡。

月族少年猛然回身往身後撲去—

「太慢了。」

感覺頭頂被人輕輕一壓，一陣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他身邊閃過。

月族少年趕緊回過身，準備順著風向從樓梯往下追去。

「不是那邊喔。」

雙眼被布條覆蓋，失去方向感的月族少年頓時無法動彈。

「我要先下去吃早餐了，你慢慢來吧。」

耳邊，傳來那道令他瀕臨抓狂的細語。

掙脫了蒙眼的布條，月族少年怒氣沖沖地跑下樓。

「你—」

語未畢，坐在餐桌旁吃早餐的銀衍迅速嚥下了口中的食物，飛快地打斷少年的話。

「媽，你看兔子是小白拿的！」

沒想到做賊的喊捉賊，少年一時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做於銀衍對面的婦女不疾不徐地輕啜一口茶，爾後微笑著對少年說道：「小白，快把兔子關回籠子裡吧，那不是早餐喔。」

…………誰把兔子當成早餐了？

少年默默把兔子關回籠中，而喝著茶的婦女再次開口：「要記得洗手，不然吃到不乾淨的東西會肚子痛的。」

其實不會，他從有記憶以來直至到十一歲的現在，從沒有吃壞肚子的經驗。

不過少年還是乖乖走到廚房將雙手洗淨，並準備用衣角把手擦乾。

「牆邊有掛擦手巾，要是因為把衣服弄濕而著涼感冒可就不好了。」

……妳是怎麼看到我的？

少年忍不住瞥了婦人一眼，發現對方確實是背對著他，但他決定不去追究。

回到餐桌旁，他選了銀衍旁的椅子坐下。

「小白，你也喝一杯茶吧。」

婦人放在他眼前的茶，呈現透淨的淡青色，飄散在空氣中的縷縷清香也讓人身心舒適，使方才被銀衍惹出的暴躁情緒緩和許多。

雖然在坐旁邊微笑的銀衍讓人感覺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不過少年並沒有特意去理會。

於是他在道謝過後淺嚐一口。

茶剛入口時，他覺得是甜的。

然而在後半秒少年立刻發現他錯了，苦、酸、辣、鹹在舌尖同時湧現，使他差點沒把茶吐出來。

「這個是對身體很好的補茶，小白和小衍都多喝一點。」

……這真的能喝嗎？

少年在心中暗自想道。

對於能將茶一飲而盡且面不改色的銀衍，少年對銀衍的敬意打自心中升起。

「小白，你不喝嗎？」

婦人輕柔的語調使少年有些不自在，或許是因為少年在過去的生活中，從沒有見過「母親」這個角色。

「……我會喝完的，謝謝阿姨。」

從被收留的那日起直到現在約九個月，少年仍然不知如何將銀衍輕鬆稱呼婦人的那個字詞說出口。

銀衍瞥了他一眼，轉而拿起少年的杯子仰頭喝乾所有的茶，然後不動聲色的擦擦嘴，像是什麼是都沒發生一樣。

見狀，少年對銀衍的不滿瞬時煙消雲散，只剩下感謝之情。

除了一點。

「關於我的稱呼……一定要叫小白嗎？」

「叫小白很親切呀，」銀衍一邊幫少年夾菜一邊回道，「難道要叫白鞏？還是不要吧，太生疏了。」

這理由少年有些無法接受。

「隔壁家前幾天剛養的寵物狗也叫小白—」

「小白是我們先叫的，為什麼要因為之後撞名就更改？」

銀衍不以為然的說道。

因為他不想跟「小白」撞名。

少年最終還是把這句話吞回肚裡。

小白就小白吧。

「唉呀，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嗎？」

望向時鐘的婦女略為驚訝道。

「孩子的爸要回來了呢。」

鏘啷。

用到一半的湯匙摔落地面，而空蕩的椅子已經不見少年的蹤影。

撿起湯匙，銀衍以嘆息般的口吻嘆道。

「瞬間移動還真方便。」

「抱歉，這次也沒有白河聚落確切的消息。」

商團歸來，這次隊伍的前方是由團長帶領，而副團長則是與少年並肩走在隊伍末端。

「役水強盜團的消息非常難探聽，一方面是因為水氣中的訊息只要有關於他們的全數都被掩蓋了，至於我方的水系成員也沒有聆聽水氣信號的專員，無法從空中的水氣得知這方面的情報。」

「即使我們有解讀地鳴的土系專才，但地鳴較適於探聽蹤跡，對象是不易辨識的，所以無法確保我們在河對岸得知的訊息是關於役水強盜團。」

副團長有些沉重的神情看來，可見他們得知的情報絕非好消息。

水系，意即可操控水的系別，包括借由空中的水氣取得情報，可能為畫面或聲音。

土系為與大地親近的系別，可以改變地形並藉由地的震動得知遠方消息。

「又有聚落在雨夜時被侵略，然後全數被囚的人民被帶去鄰近左方之處和左方國民進行疑似交易的行為嗎？」

少年輕聲說道。

副團長看著少年，沉下了眼神。

「沒錯，其實這幾乎是已確定的事實。」

「你是個了不起的孩子，」副團長將手輕搭在白鞏的肩上，「雖然沒有完全的證明，但僅憑水氣能傳達的所有的資訊中，只有役水的訊息被隱藏這點條件，已經很明確的說明—」

「他們在展示自己的力量，也等同在警告其他人不要去招惹他們，而且這不太可能是其他組織所為，擁有封閉水氣信號才能的人不多見。」

「據檯面下流傳的傳言所示，成員全數為水系，專在暴雨之夜行動的就只有役水強盜團了。」

「然後在之後的一週內在鄰近左方邊界之處必有人口交易進行。」

副團長長嘆口氣，望向燦爛的藍天。

「即使無法聆聽水氣信號，是誰所作所為也再明顯不過了。」

「謝謝。」

少年突然開口。

「在這件事上關注了那麼長一段時間，謝謝您。」

「你。」

白鞏抬頭看向副團長，而對方繼續說道。

「你已經是前銀商團的一份子，是我們的家人了，不用「您」。」

「……」少年以沉默作為回應。

「趕快去學堂上課吧，」副團長放緩了語調，拍了拍他的肩說道，「在武術培訓上好好修理小衍一頓，這可是你可以光明正大報復他的機會喔。」

他把食指束在唇前，做出了要求保密的手式。

「小衍比較頑皮一些，所以盡管打他沒關係的，是他欠揍。」

聞言，少年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有人會這樣對自己的兒子嗎？」

「不過我會聽叔叔你的話……」

白鞏在離開前，對著副團長露出微笑。

然後伸出拇指往咽喉一劃。

「好好爆打他一頓的。」

看著少年瞬間消失在眼前，副團長不禁慨然。

「雖然我兒子在與同僚間的對練中從沒有輸過就是了。」

可能會遲到。

即使瞬間移動還能正常運作，但夜的種族在白天沒有優勢。

少年小跑著，為下一次的瞬間移動節省能量。

「等等。」

有人在叫喚著。

但上課遲到的話不好跟其他人交代，所以他沒有停下腳步。

「孩子，等一下。」

好像有人跟上來了，但少年已經準備要做出下一次的瞬間移動。

「先等一下！白—」

「白鞏！」

聽見自己的名字，少年終於停下步伐。

「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野性直覺。」眼前的青年微喘著氣，這點使少年感到困惑。

他剛才跑得應該不快，莫非對方的狀態不佳？

青年翻起手掌，掌心泛起如月光般的柔光。

柔光漸退，取而代之的是帶有冰藍色斑紋的長尾鳳蝶停於掌心。

「你是月族夜翔種？」

少年有些意外。

月族與其他種族不同之處除了是夜行種族之外，還有「種」的區別。

如同「夜狼種」顧名思義可以化身成狼形，「夜翔種」則可從體內分離出具飛行能力的動物，如蝴蝶等。

「是的。」

青年合起手掌，鳳蝶化作光點消失於視線中。

「請給我一點時間，不會耽誤到你的。」

「抱歉，但我上課已經快遲到了。」

雖然有些對不起青年，但白鞏不打算停留太久。

「老師會遲到一小時，因為騎獸扭到腳。」

「什麼？」少年一怔。

「還有銀衍不會發現你晚到的。」

看著愣住的少年，青年微微勾起嘴角。

「因為他根本不打算去上課。」

「你……」

「我叫銀引然。」

搶先白鞏一步，青年回答出對方的疑問。

「夜翔種的野性直覺可以到這種程度……？」

少年語氣有些遲疑。

「同為月族，你應該知道，」銀引然看向白鞏的眼神帶著笑意，「這只跟個人特質有關，無關種類。」

是嗎？

若他也有如此明確的直覺，白河聚落是不是就不會消失了？

「未來發生的事無法阻止，只能先一步去預防。」

「不過你真的沒發現嗎？」話鋒一轉，銀引然突然提問。

「什麼？」少年不禁蹙眉。

「你的野性直覺很保護你，所以你現在才有辦法安然無恙。」

白鞏沒注意到銀引然臉上一閃而過的苦笑。

「但它只能保護你一個人。」

少年雙拳不自覺得握緊。

這樣的東西有什麼用？

「因為唯有活著才有辦法去保護。」

像是聽到少年的心聲那般，青年的聲音靜得如無風的池水，沒泛起一波漣漪。

白鞏抬起頭，剛好與青年對上眼。

卻撞見了火炬般的目光。

「我的時間不多了，所以有件事我想請身為同族的你幫忙。」

「請你保護好銀家。」

溫潤的嗓音消散在空氣中，不留痕跡。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白鞏移開視線。

「但是我大概知道你，不，您是誰了，之前聽銀衍提過後銀家族長有一位能預言的三子。」

超常的野性直覺，與預言無異。

「三少爺，請去找其他更有才能的人幫忙吧，我要是有這般能耐的話……」

少年看著自己的鞋尖上的污漬，是之前在逃命時沾上的，卻無論怎麼洗都洗不掉。

「我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聞言，銀引然卻笑了。

「是嗎？我知道了，很抱歉佔用了你的時間。」

在離開前，他向少年微微欠身。

「謝謝你。」

少年目送對方的背影，深深吸一口氣。

這件事，就忘了吧。

發動了瞬間移動，少年離開街道。

下課了。

「小白你看，戰利品！」

水缸被放在白鞏面前，兩尾肥碩的鯉魚在水中悠然打轉。

但少年只想一拳往對方臉上揍下去。

「……你今天為什麼沒去上課？」

「嗯？」銀衍用指節敲了敲魚缸，「為了幫我們晚餐加菜啊。」

不是已經有兔子了嗎？加什麼菜？

「為什麼偏偏是今天……」白鞏頭痛的按住額側。

「選在今天正好呀，反正老師因為騎獸受傷的緣故遲到了不是嗎？所以很多人都早退了等著之後再補課，只有你還在這裡練習。」

銀衍理所當然地說著。

可是這樣就跟那個人說的一樣了。

「小白，我們回家吧。」

銀衍將少年從椅子上拉起來，端起水缸等著他跟上。

白鞏嘆口氣，小步走至對方身邊。

「水缸給我。」

接過那兩尾肥美的魚，少年抱著水缸悶聲走著。

銀衍注視著對方的身影一會，邁開步伐向前跟上。

卻越過對方身側繞到白鞏面前，伸手搭住他的雙肩。

在少年露出困惑之前，銀衍先開了口。

「不過在回家之前，先帶我去一個地方好嗎？」

少年沉思片刻，反問對方：「哪裡？」

「青之丘。」

丘頂上，秋風迎面，如伸展羽翼般拂過翠嫩的草地，掀起一陣青綠浪濤。

「小白，感覺不錯吧？」

銀衍站立於頂峰俯瞰著中央域，瞇起眼感受風的氣息。

「……閉嘴。」

白鞏成大字仰躺於草地中，喘息的同時還不忘瞪對方一眼。

「你以為帶著一個體型比自己大的人瞬間移動很輕鬆嗎……？還要再加上那兩條魚……」

簡直就像是背著比自己重的石頭向著陡坡上爬。

少年感覺累得骨架都快散架了。

見狀，銀衍搔了搔首，轉而笑道：「是嗎？我們小白果然最棒了，不過為了讓你還有表現的機會，之後也麻煩你囉！」

聞言，怒火油然而生，白鞏立刻跳起身一拳往對方腹部灌去。

然而如同一切都在他的預測之中那般，銀衍輕鬆的側身一閃，並且不急不徐地抓住他揮出的前臂，調整起對方的姿勢。

「直拳的動作還不夠標準呢，揮拳時不是只用手臂的力量，要運用自己的體重出力知道嗎？」

怒火頓時煙消雲散，少年只好抽回手臂，想要轉身離開。

不料卻突然被對方的手臂環住肩膀，白鞏險些嚇了一跳。

「喂，做什麼……」

「小白，沒事的。」

銀衍勾著少年，正視著日落西沉，灑落於城鎮的暮光逐漸暗淡。

「看。」

他伸指遙望前方，而少年順著指向望去。

規模不大然而卻繁榮祥和的城鎮在眼下展開，使白鞏頓時屏息。

目光微微撇向銀衍，面臨黑夜將至，並非夜間種族的他卻未曾動搖。

「銀家能在中央域屹立百年而不被他方更替就是最好的證明，所以無論是誰來都不用擔心。」

是嗎？

白鞏不發一語，轉回看著地面默然不語。

「好啦，別在皺眉頭了。」

銀衍伸出兩指撥開少年眉間的皺紋，露齒一笑。

「笑一個嘛？」

同時，空閒的另一隻手不動聲色地舀起水缸的水朝著少年的臉上潑去，然後趁著對方反應過來前—

一溜煙跑開。

「給我站住！」

身後傳來白鞏的怒吼。

一個笑著，一個罵著。

兩個少年在日落餘暉下奔跑，在身後拉出一道倒影。

然後在三個月後，攻城的鐘聲，

在夜的最深處響起。

03 攻城之夜

自來到對岸的那天算起直到至今，一年將盡。

「加油小白，快點幹掉他！」

「胡說！小衍從來都沒輸過！」

在學堂專門武訓的外苑中，眾人鼓譟著，而立於目光中央少年雙方對峙著，按兵不動。

銀衍瞥了一眼圍觀的師生們後轉回視線，向對方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此舉立刻惹火了身為對手的白鞏。

將右手化作狼爪，少年瞬移至銀衍身後，利爪向著他的後背揮出—

再驚呼聲中，銀衍卻嘆口氣。

「小白，你這樣不行呀。」

暗紅的氣流自銀衍身後爆出，將白鞏硬生生逼退了好些距離。

赤流，是誓族的種族力量之一，若是有人觸碰則會為自己帶來傷害。

「你每次瞄準的都是背後，連猜都不用猜呢。」

銀衍稍抬起因發動技能而轉為深紅的右眼，手中的誓約書開始憑空翻動。

誓族，即誓約的種族，每名誓族皆有一本可和他人或各界力量立下誓約的誓言書。

「換我了。」

翻動的書頁終於停了下來，他開口快速地的朗誦著：「沉睡於雲層的雷鳴者，請憶起八年前所立的誓約，我誓以髮為價，降雷於此！」

雷鳴在空中發出迴響，白光驟然炸於地面，刺眼的閃光使圍觀者不禁遮起眼。

「結束了嗎？」

雷光褪去，卻見白鞏毫髮無傷地立於焦土之上，目光如劍。

「你的頭髮怎麼還在？」

聽到對方的質問，銀衍不住嘴角上揚：「因為雷鳴者降雷一次只要收一根二十公分的頭髮為價啊。」

白鞏聽了差點吐血。

「也太便宜了！那個誓族降一次雷可是要收一百毫升鮮血為價啊？！」

他憤然指向一名無辜的圍觀同學。

「小白，每個人收取的代價不會一樣的，況且，我的頭髮長得很慢喔。」銀衍解釋道。

豈有此理？

少年深吸口氣，勉強壓下暴衝的情緒。

他要保持冷靜。

「輪到我了，去死吧！」

可惜失敗了。

白鞏雙膝一曲，猛然向著對方撲去。

涼鞋被踢落於牆角，少年的雙腳已經化作狼掌，無視尚未退去的赤流，他高舉右腳，利爪毫不留情的朝著對方頭頂落下。

白鞏身上被劃出不規則的割傷，然而，赤流也在同時擊散了。

銀衍卻沒有閃身。

右眼的深紅退去了，然而青色卻急劇竄上了左瞳，取代原色。

青壁，誓族特有的防禦技。

手掌大小的青色護壁浮現於銀衍上方，護壁周圍如結冰般持續延伸出，結構井然。

……還沒完！

少年咬緊牙根，用力往護壁壓下腳跟。

護壁上出現裂痕，然後在下一秒，應聲碎裂。

「做得不錯。」

耳邊傳來銀衍的聲音，卻見不得其人。

隱身術！？是什麼時候……

「可惜贏的是我。」

後頸爆出一陣劇痛，突來的重擊使白鞏頹然倒地。

「小衍贏了！」

部分圍觀的人發出歡呼，而剩餘的人則是悶聲掏了掏口袋，將錢幣丟入桌上的鐵桶中。

「早知道就賭銀衍了……」

「誰不知道銀衍會贏？賭一個常勝軍有什麼意思？」

「起碼可以省荷包啊……」

眾人七嘴八舌的討論著，而賭贏者則喜孜孜的數著鐵桶的硬幣，準備拿去買給全班吃的點心。

「銀衍，做得不錯。」

指導老師對銀衍投以讚許的眼神，在評分表上打下近乎滿分的分數。

「……唔……」

在吵雜聲中，白鞏按著頭坐起身，感覺還有些暈眩。

「白鞏。」

走近少年身邊，指導老師手掌凝聚起補充力量的黃光，替他治療著。

「你也進步了很多，但自治力還明顯不足，再加上思路單純，對方輕易一個動作就讓你上火了，這是你的弱點。」

「加油啊。」

光族，是六族中普遍擁有治癒之能的一族，而其種族力量因人的個體差異而有不同比例的呈現。

「……明白了，謝謝指導。」

又輸了。

咬了一口別人遞來的草莓餡餅，酸甜的芬芳在口中散開。

少年一直都很享受充滿醬料的餡餅，然而一想到這是用他的失敗所做換來的，總覺得舌尖上好像苦澀了起來。

不過現在是午後，若是等到晚上再對練一場，說不定自己就有機會贏了。

一轉念，白鞏感覺釋懷了些。

沒錯，就這麼辦。

「小衍，日落後我們再比一次！」

事不遲疑，少年立刻向著銀衍喊道。

「不要，晚上我想跟兔子玩，它明天就要變成燉肉了。」

銀衍毫不猶豫地應到。

啥？

白鞏一愣，不過馬上又反應過來。

「只打十分鐘！外加用瞬間移動帶你去你想到的地方！」

「但……」

銀衍才剛開口，然而之後的話語被突然響起的鐘聲掩蓋而過。

原來吵雜的全數人都安靜下來。

空氣瞬間凝結。

等到鐘聲停歇，他們卻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再次開始和對方輕鬆閒聊著，彷彿方才幾秒的停頓只是自己的錯覺。

……怎麼了？

少年試圖用野性直覺找尋答案，然而卻不得其果。

「小白，回去囉。」

銀衍笑著拉過少年的手，直接往大門走去。

「為什—唔！」

突然被對方吃剩一半的餡餅堵住口，白鞏頓時說不出話。

銀衍沒有回應，只是大步地走著。

見狀，少年決定閉上嘴安靜跟著對方。

奇怪的是，老師突然宣布下課，其他同學也收拾起書包準備放學。

不是還有課後檢討嗎？

心中滿懷疑惑，少年兩人就這樣回到了家。

鎖上家門，銀衍向對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轉身拿起筆在牆上寫起字來。

……喂，確定要寫在牆上？那種墨水寫出的字可擦不掉啊？

白鞏看了眼桌上的空著的白紙。

停下動作，銀衍側身向少年展示寫好的字。

剛才的警鐘表示，今晚會有外敵來襲，為避免資訊外流，不可對話談及此事，此乃雙銀城暗規

那是警鐘？

少年感到有些意外，因為鐘聲每天都會被敲響，他卻聽不出其中的差異。

大概是從表情中讀出少年的疑惑，銀衍又回身在牆上補了幾句。

鐘聲的含意會因時間點或聲量、敲擊次數而異，而最響亮的鐘聲無疑是警鐘

今天的鐘聲的回響好像確實明顯了些。

白鞏明瞭地點點頭。

「好了，」銀衍把筆隨手一拋，於是筆就這樣飛出窗外，然後順勢抄起桌上的一包零嘴。

「知道現在該做什麼了嗎？」

看見自己的筆被拋飛，白鞏嘴角一抽。

做什麼？讓他像筆那樣飛出窗外？

「今天的課很累吧？」不等對方回應，銀衍上前，伸手掩住少年的雙眼，「休憩者啊，請憶起三月前所立的約，我以食物為價，使我手所觸之人—」

總算意識到對方在做什麼，白鞏反射性的想使出瞬間移動，卻礙於被遮住雙眼而失去了方向感，錯失了掙脫的機會。

「—安息吧。」

穩當地接住瞬間陷入沉睡的那人，銀衍將對方放到沙發上躺好，然後像是不想吵醒他一般，輕聲開口。

「好好睡吧。」

以為誓族發誓時一定會拿著誓言書嗎？

銀衍有些無奈。

那只是避免忘詞才拿著的啊。

微微合起眼，與少年初次見面的回憶如泉湧出，他永遠也忘不了那浴血的身子在樹林間獨自哭泣的畫面。

猛睜開眼，銀衍深吸口氣，整理起簡單的裝備。

塗有神經毒的小刀、可療傷的藥水、吃了可暫時止渴的膠囊……其實沒有一樣會用到。

但為了預防萬一所以還是帶著吧。

「小衍，該走了！」門外的人向他喊著。

於是銀衍加快整理的速度。

在敞開大門時，他向身後熟睡的那人瞥了一眼，不禁勾起微笑。

放心，在你醒來之前一切就會結束的。

之前你經歷過的事，這次絕不會讓它發生。

「誰叫你是我兄弟呢……」

喃喃自語般，銀衍對著空中說道。

他自己也一樣，明白失去時的茫然，與之後的撕心裂肺。

他絕不允許再失去第二個兄弟了。

大門悄然關起，放內頓時空盪下來，唯獨少年均勻的呼吸聲環繞。

直到夜色降臨。

落日的茜色漸逝，而從雲層間透過的弱光取而代之，於艷紅散去後在大地撒上皎潔的銀紗。

微涼的夜風吹拂窗簾，帶動一絲月光照進房內，然後映在少年的面上。

沉睡的那人終於睜開眼。

「……搞什麼？」

撐起身，白鞏不住罵道。

銀衍那傢伙是怎麼回事？突然對自己使出誓約做什麼，討打？

爬下沙發，少年走到窗邊仰望著夜空，月從雲層間傾瀉光輝，雖無法窺探其形貌，然而隨著夜色漸深，體內蘊藏的力量也越加充沛。

快到望月了嗎？

由於一連數日都是多雲的天氣，無法直接觀察到月形，只好憑感覺去粗估。

握了握拳，少年感受到種族特有的力量在體內淌流著。

閉上眼，在黑暗中，即使是風微乎其微的輕拂都感測的出方向。

空氣隱約帶著緊繃的氣息，若非望月將至，否則少年平時察覺不出如此細微的感受。

噹—噹—噹—

攻城的鐘聲，在掛鐘指針指向十二點整時，轟然響起。

少年彷彿遭受重擊，原本有些混沌的思緒瞬間清醒。

什麼時候這麼晚了？

月族的睡眠時間僅需四個小時左右，然而以當時的時間算起已經過了八小時！

其他人呢？

少年環顧四週，赫然在門上發現一串留言。

墨水直接書寫於門板，而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小白，睡得還好嗎？如果你醒來時天還沒亮的話，千萬不要出門喔，外敵很危險的，我已經在房子周圍設下屏障，所以任何人都沒有辦法進出的，你只要待在在屏障裡我們回來就可以了，放心，不會有事的，有我們在就夠了。

對了，肚子餓的話冰箱有燉肉鍋，先自己熱來吃吧

銀衍 留

……「我們」？那他呢？

白鞏旋轉門把，卻無法將門開啟，而瞬間移動也無法如預期發揮作用。

一股怒火油然而生，少年揮拳砸向門板。

這算什麼？

發現門板風紋不動，於是他凝聚起更多力量再次揮拳。

屏障產生的阻力隔開他的重擊，使力道變得微不足道。

少瞧不起人了。

他雙齒一咬，躍然起身，將手化作狼爪奮力向門板揮出—

然而如心魔般的話語，在此刻作聲。

你又算什麼？僥倖苟活的狗崽子？到對岸後忘了族人過得可爽了？

距門一厘米，少年停下動作。

不是嗎？還恬不知恥的呼吸著？

感覺左胸處乍然一顫，他無聲無息地垂下手臂。

這就對了。

少年聽到有人在他耳邊笑著。

照他們所說的好好躲著，像夾尾的狼那樣，真適合你。

「住口。」

少年拉起右腳褲管，如螫傷般的環狀烙印浮現於腳踝。

石鬚獸的烙印，詛咒般的遺毒，後遺症為在心中動搖時發作並影響心智，至死方休。

不然你想做什麼呢？迎敵嗎？你該不會忘了自己為何會在河對岸吧？

「吵死了。」

就是因為實力不夠嘛，連族人也一同放生，將瞬間移動用來逃命好方便呢。

不是……

微風吹拂，如風鈴般的輕靈聲響，如光一般自窗邊亮起。

窗外泛起如月光般的光點引起了少年的注意。

冰藍色斑紋的長尾鳳蝶周旋於窗口，帶著柔光的鱗粉灑落，擬似初雪。

鱗粉落於窗臺，形成字跡。

方便出來一下嗎？

「這裡有設屏障，我出不去。」

鳳蝶振翅，而字跡產生了變化。

這種東西關不住你。

「……很遺憾，我技不如人。」

為何被虛謊的言語蒙住雙眼？請往夜空看。

白鞏還沒昂首，一道皎潔而明亮的光輝卻將他籠罩。

滿輪的的月圓高懸於夜空，彷彿可驅逐一切黑暗那般發亮著。

望月。

原來已經到這個時候了。

少年眼中閃爍出火光。

以為區區一層屏障就可以關住他嗎，銀衍？

今天可是月圓之夜，月族的全盛之夜啊。

因著月光，體內力量失去了約束直線上飆，而血液躁動著近乎沸騰。

瞬間移動！

離開建築的拘束，清涼的風拂過臉龐，夜間的清爽使精神為之一振。

白鞏深吸一口空氣，如絲般微弱的血腥以及惶恐的氣息在鼻腔擴散。

鳳蝶低旋至他眼前，輕轉灑下鱗粉。

跟我來。

下秒，少年開始奔跑。

鳳蝶飛得比他預想得快得許多，遠超出正常的飛行速度。

再合理不過了。

我們可是月族呀。

一揮翅，冰藍色的光點急速拉高，轉眼間就拔升至屋頂的高度。

少年隨之一躍，但高度不及鳳蝶。

二段跳！

少年飛越過屋頂上的磚瓦，在滿月前劃過一道圓滑的拋物線。

踏落於另棟房的屋簷，少年再次躍起—

追逐那虛幻的光影，會發藍光的鳳蝶。

鐵鏽般的血腥氣息伴隨焚燒的煙味越來越深，這讓白鞏確定他的方向沒出錯。

腳底下的街景也愈來愈怵目驚心，嘶吼與哀號敲擊著耳膜。

治理雙銀城的前銀、後銀兩家族實力確實穩固，然而敵人的實力也絕不容小覷，在人數不及銀家的狀態下卻絲毫無落下風的趨勢。

少年再一次躍起，隨著鳳蝶降落在地面。

應該說是一片焦土。

「到了呀。」

記憶中那溫潤的聲音在現實中響起。

鳳蝶飛回它的主人身邊停在他的肩上，泛藍的雙翅微微開合。

白鞏望向對方，不禁蹙起眉。

大部分的火已遭撲滅，然而還有小把的火繼續燃燒著，周圍充斥著煙的焦味。

已經失去氣息的人們無聲的倒於地面，無法區分是敵或是友。

看向方才聲音傳來的位置，少年發現牆邊坐著一個人影，衣服被火燒得破敗、身上也有不少被火或利器造成的傷痕，看來十分狼狽。

「你……」

抹去嘴角的鮮紅，銀引然露出淺笑：「沒事。」

才怪。

少年在心中不住反駁。

眼前的青年狀態看來十分不妙，臉色蒼白的近乎透明，氣息也很虛弱，彷彿下秒就會闔眼。

銀引然看向對方：「知道真依家族嗎？」

真依。

少年感覺血液瞬間凝結了。

真依家族，在中央域廣為人知的存在，明爭暗鬥各式委託皆在包攬範圍，在興起的數十年以來，未曾有過的敗績為他們令人怛然失色的確據。

「是真依？」怎麼會？

敵方的聲望令少年不禁怯步，那是他們承擔不起的對象。

「血洗雙銀城，讓有預言之能的月族消失。」

青年看向遠方的邊界，像是在尋找誰那般地凝視著：「他們收到了這樣的委託呢。」

望著對方抹於衣袖的黑血，白鞏抿起唇。

「……你先別說話了，我帶你去可以療傷的地方。」

少年沒有學過醫療術，即使是最基本的包紮也不知從何做起，於是他打算將銀引然帶到事故緊急集合點。

城裡發生這麼嚴重的事，一定有醫療團隊在那裡待命。

「你相信預言嗎？」像是沒聽到少年的話，青年突然開口。

聞言，少年一愣，朝對方伸出的手也頓在半空。

「我也不想相信，卻無他法。」

剎那間，少年好像看到對方的眼角有什麼在閃爍，然而在眨眼後卻不見蹤影。

「可以再一次拜託你嗎？」

「……傷口只要交給光族治療就會恢復，現在只要到安全的地方就可以保住性命了。」白鞏一咬牙，「不要說得像是你之後會出事一樣。」

「你的野性直覺變準了。」

「！」

少年強壓住胸口的緊迫感，直直瞪向對方。

「……對，所以你現在跟我離開，然後看著真依家的委託失敗。」

空氣中的血腥變重了，然而少年卻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敵方隱匿的太好，幾乎無法察覺蹤跡。

「他們會完成這次的任務。」

危機當下，青年的聲音卻異常平穩。

「不過呢……」

銀引然笑出聲，瞇起眼環視周圍。

「你們得用自己的鮮血去血洗。」

鏗！

少年以狼爪揮飛一排朝自己方向射出的小刀，小刀被彈射於地面，森冷的刀鋒斜插入土壤，映照出他的容貌。

那些刀鋒原本該是插在他腦袋上的。

嚥下一口口水，白鞏急忙扯住銀引然的衣角，發揮出自己的拿手技。

瞬間移動！

暫時落腳於屋頂上，在緩息的同時，不料腳下卻一陣轟動，碩大的藤蔓突破建築竄上少年等人將他們捲上半空。

少年在轉瞬間脫離束縛，然而各式追擊卻接連不斷地向他撲來。

後仰閃過迎面飛來的火球，回身擊碎後方射來的冰刃，再側翻躲過地面突現的沙流，僅半秒之差即可送命，情勢岌岌可危。

一個身影踩著藤蔓閃現於半空，他伸出手扯下對方的墜飾後揪住銀引然的領口：「你應該早料到這一天了吧，銀引然？」

他拎起墜飾，染血的銀鍊在月光的映照下發亮著。

「雖然提著你的首級去見你最珍愛的妻兒也不錯，但靠這條狗鍊也行吧。」

「放開他！」終於擺脫追擊，少年揮出狼爪向敵方劃去。

對方挑眉，隨意一揮手—

巨量荊棘從地面竄出轉眼就將少年吞噬殆盡。

「礙眼。」

重新將目光轉回銀引然身上，他冷笑一聲：「你的遺言？」

「這句話還是留給自己吧。」

銀引然直視著對方的雙眼，對方的眼瞳映照出他微微上揚的嘴角。

「我的陪葬品們。」

白鞏摔到地上，扭身側滾閃開自身邊橫過的火浪，躍然起身準備好防禦架式。

然而接下的攻擊卻遲遲沒有發出，取而代之的是，冰藍的鱗粉如雪花般自空中飄落。

少年一愣，昂首上望。

數以萬計的鳳蝶起舞漫天遮蔽了夜空，冰藍的光澤如群星般閃爍，壯麗得令人窒息。

月族夜翔種的冰夜蝶，其作用為傳訊、指明道路，或是……

使之迷失。

三把小刀零散的射來，掉落於身旁的草叢中。

敵方明顯落了陣腳，攻擊不但散亂的不像話，甚至連身影也無法好好隱藏，幾乎全人都現了身形。

不用做出任何閃避，少年掬起手掌捧住落下的藍光，如蝶翩飛的字體在手中成形。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少年握緊手中的鱗粉。

……值嗎？

只要能保住自己所珍視之物，賠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嗎？

若將全身化作夜蝶等同絕無回頭的餘地，在天明之前燃燒生命的火花，於天邊升起初陽之時凋零殆盡。

「……我答應你，」去拚盡自己那微薄的力量全力守護他們，無論是城還是人們，他都會想辦法保護。

甩出利爪，少年再次躍起。

快速擊退了周邊的敵人，少年邁開步伐朝著銀家本部前去。

敵方不愧對其名聲，已有部分的人在混亂過後找回步調，發出撲天蓋地的攻勢向少年擊出，然而卻沒有任何一擊落在他身上。

他在攻擊落下時消失，卻於同時出現於敵方身後揮過利爪，血花自後頸綻放。

越接近本部，刀光劍影與聲張吶喊的聲響就越加鮮明，不同種族與系別的特有的能力此起彼落，現場一片混亂。

然而在各種叫囂底下，少年卻聽見雲層間傳出雷鳴的轟隆聲。

與下午在考場上時所聽見的一模一樣。

數道白光乍現於空，現場頓時如白日明亮。

在數道落雷的中央，白鞏看見把他關在房子裡的罪魁禍首昂然站立著，身上不見半點傷處。

而對方馬上就發現他了。

「小白？」

「你是怎麼出來的？」他微微睜大了眼對著白鞏問道。

少年沉下臉色。

「你把我關在那裡做什麼？」

「做什麼……」銀衍蹙起眉，「保護老弱婦孺是迎敵前的首要啊。」

「你說誰弱！？」

「不是那個，你才十一歲，即使是我也是在十三歲時才取得資格上場作戰的。」

面對對方的義正嚴詞，少年不打算認同。

「……那是只符合日行種族的規則。」

「年齡的差距在望月之下算不得什麼，」白鞏抬眼怒目，「你當我是只能放在家裡的花瓶嗎？！」

悄悄發動了力量化身，少年深吸一口氣，閉起眼並豎起轉化而成的狼耳感知周遭的風吹草動。

然後霍然張眼。

七人嗎？

多段式瞬移！

在電光火石中，數個身影緩緩倒下，身上帶著深可見骨的抓痕。

銀衍頓時噤聲。

他知道月族深受暗夜庇護，但沒料到在望月與新月間差距之大如此驚人。

白鞏與他那早逝的兄弟不同，或許他不該將少年的身影與那人重疊。

銀衍也參與過其它戰事，但僅能作為戰力之一輔助他人。

然而這一次—

銀衍眼中閃過光彩。

說不定他們兩個可以聯手拿下今晚的勝利。

「小白，你知道要如何結束這場戰役嗎？」

銀衍靠近少年，以幾不可聞的氣音輕聲說道。

「今晚，我們一起拿下指揮的首級吧。」

唰！

說時遲那時快，數道刀光立即向他們射來。

「果然被聽見了呢。」銀衍不疾不徐地說道。

青色染上左眼，而深紅在右瞳暈散，攻防兩壁在銀衍周圍架起，赤流絞碎的刀刃碎片被青壁彈開，在敵人身上割出數道傷痕。

「上！」銀衍喝道。

有音族向銀衍奏出共振波，試圖震碎他的防壁。

白鞏將全身化作狼形向那人撲去，利爪劃破了氣流並擊毀對方的琴，他張口咬碎他的手骨使他無法繼續彈奏。

夜蝶撒下的鱗粉持續發揮著作用，迫使敵方現出身形以利攻破。

火系的敵人一招手，火龍捲掀起的熱浪掃去夜空半數的夜蝶，灼熱的空氣燒灼肺部。然而銀衍輕誦起誓言，火龍捲卻突然朝反向駛去吞噬了發動者。

凡是擋在眼前的，一律排除。

終於攻到前線，未料數以百計的冰錐如布幕似的展開，迎賓般恭迎著他們到來。

冰錐尖端轉向少年等人，如雨點般直直落下—

有人轉身逃跑，而有人展開防禦。

銀衍卻站在原處如觀賞星空般眺望著，神情泰然。

「抓住我！」吼出聲，白鞏向銀衍伸出手。

在下一秒，兩人身影被冰錐淹而沒了蹤影。

然後，乍現於首領的正前方。

對方還來不擊反應，銀衍已將指尖按在對方額心。

「—安息吧。」

誦出催眠術的最後一句誓言，敵方首領無力的軟倒在地上。見情勢不妙，剩餘的敵方幹部趕緊做出撤退的決定，替這場戰役畫上了句點。

腥血與咆哮終於靜了下來，少年這時才反應過來。

已經結束了。

他緩緩抬頭，在微涼的風中，目光對上了邊際升起的初道曙光。

攻城之夜，迎來終焉。

這是將 《03 攻城之夜》 經過修改的部分，將文章末段做了延長，所以字數增加了不少喔。為了可跟原先的版本做出對照，所以額外延伸出這個部分，希望各位喜歡

（承上段）

…………………………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少年握緊手中的鱗粉。

……值嗎？

只要能保住自己所珍視之物，賠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嗎？

若將全身化作夜蝶等同絕無回頭的餘地，必在天明之前燃燒生命的火花，於天邊升起初陽之時凋零殆盡。

「……我答應你，」去拚盡自己那微薄的力量全力守護他們，無論是城還是人們，他都會想辦法保護。

甩出利爪，少年再次躍起。

快速擊退了周邊的敵人，少年邁開步伐朝著銀家本部前去。

敵方不愧對其名聲，已有部分的人在混亂過後找回步調，發出撲天蓋地的攻勢向少年擊出，然而卻沒有任何一擊落在他身上。

他在攻擊落下時消失，卻於同時出現於敵方身後揮過利爪，血花自後頸綻放。

越接近本部，刀光劍影與聲張吶喊的聲響就越加鮮明，不同種族與系別的特有的能力此起彼落，現場一片混亂。

然而在各種叫囂底下，少年卻聽見雲層間傳出雷鳴的轟隆聲。

與下午在考場上時所聽見的一模一樣。

數道白光乍現於空，現場頓時如白日明亮。

在數道落雷的中央，白鞏看見把他關在房子裡的罪魁禍首昂然站立著，身上不見半點傷處。

而對方馬上就發現他了。

「小白？」

他微微睜大了眼對著白鞏問道。

「你是怎麼出來的？」

少年沉下臉色。

「你把我關在那裡做什麼？」

「做什麼……」銀衍蹙起眉，「保護老弱婦孺是迎敵前的首要啊。」

「你說誰弱！？」

「不是那個，你才十一歲，即使是我也是在十三歲時才取得資格上場作戰的。」

面對對方的義正嚴詞，少年不打算認同。

「……那是只符合日行種族的規則。」

「年齡的差距在望月之下算不得什麼，」白鞏抬眼怒目，「你當我是只能放在家裡的花瓶嗎？！」

悄悄發動了力量化身，少年深吸一口氣，閉起眼並豎起轉化而成的狼耳感知周遭的風吹草動。

然後霍然張眼。

七人嗎？

多段式瞬移！

在電光火石中，數個身影緩緩倒下，身上帶著深可見骨的抓痕。

銀衍頓時噤聲。

月族是深受暗夜庇護的種族，這個他早就知道了。

但沒料到在望月與新月間差距之大如此驚人—

不，不對。

輕輕吸口氣，銀衍卻發現此舉按捺不住心中的澎然。

原來是驚艷呀。

其實早該意識到了吧？白鞏與他那早逝的兄弟不同，他不該將少年的身影與那人重疊，一者怯弱另者卻勇敢，他們實在差太多了。

銀衍今年年方十六，雖然年輕但也參與過其它戰事。

可惜也因年齡未長，即使身懷遠高於同輩的力量也僅能後退一步，將戰功歸功他人。

搶去前輩的鋒頭是不智的，他父親是這麼教導他。

然而在這次幾乎快超出眾人負荷的戰場上，盡快了結才是上策吧？銀衍是這麼想的。

傷害可不能容許再擴大了。

真依不愧是在這塊土地上名列前茅的強者，若非有指引作用的夜蝶輔助恐怕他自己也只能勉強自保，即使是現在，單靠他一人之力也無法深入敵方。

但在這一次—

銀衍眼中閃過光彩。

說不定他們兩個可以聯手拿下今晚的勝利。

「小白，你知道要如何結束這場戰役嗎？」

銀衍靠近少年，以幾不可聞的氣音輕聲說道。

「今晚，想不想一起拿下指揮的首級呢？」

唰！

說時遲那時快，數道刀光立即向他們射來。

「偷聽別人的話可不好喔。」銀衍目光掃向週圍，潛於眼底的情感卻如同即將去遠足的孩子那般，躍躍欲試。

而在那雙銀色的雙眸中，青色染上左眼，而深紅在右瞳暈散，攻防兩壁在銀衍周圍架起，赤流絞碎的刀刃碎片被青壁彈開，在敵人身上割出數道傷痕。

「上。」銀衍道。

撥弦發聲，敵方的音族向銀衍奏出強而有力的共振波，試圖震碎他的防壁。

發出咆嘯，白鞏將全身化作狼形向那人撲去，利爪劃破了氣流並擊毀對方的琴。

還不夠。

想要傷害他兄弟，付出的代價絕不僅如此！

張口一咬，白鞏感覺到對方的手骨在他利齒下碎裂，刺耳的慘叫代替琴聲在空中迴盪，估計他不過三個月都拿不起琴了。

解除部分化身唯雙手還留著狼爪，白鞏朝地面啐了一口血水。

夜蝶撒下的鱗粉持續發揮著作用，迫使敵方現出身形以利攻破。

火系的敵人聚集成圈，一同抬手高舉—

沖天的火龍捲驟然成形，掀起滔天熱浪掃去夜空半數的夜蝶，灑落的鱗粉如同灰燼燃去，絲毫不剩。

灼熱的空氣在燒灼肺部，嗆得白鞏忍不住開始咳嗽。

然而銀衍卻彷彿絲毫不受到任何影響那般的輕誦起誓言。

「棲息於氣流的造勢者，請憶起五年前所立下的誓約，我誓以自身三十秒的氣息為價，逆轉敵襲。」

身旁的風倏然停止，不自然的朝反向颳起烈風。

火龍捲一轉，回頭駛去吞噬了發動者，吃乾抹淨且不著痕跡。

凡是擋在眼前的，一律排除。

「沉睡於雲層的雷鳴者……」

熟悉的詞句卻於他方口中唸出，聞言，少年感到心中倏地一驚。

他急看向銀衍，然而卻看見對方卻用手微掩住唇—

噗哧一笑。

不理會少年等人的舉動，對方快速誦著剩下的誓約：「請憶起十年前所立的誓約，我誓以鮮血八十毫升為價，請求降雷於此！」

銀衍強忍笑聲，拿出的誓約書自行與對方翻至相同內容的頁數，巧然開口道。

「駁回。」

清晰的聲音傳入周遭人的耳中。

「什……」

對方愕然，看著自己的誓約書閃現異常的紅光。

雷光乍降，轟然於發誓者自身甚至還波及到周遭的同伴。

即使被雷劈得焦黑，對方卻仍然爭氣得沒闔上眼，那充斥著難以置信的目光向著銀衍直睜。

「不用太意外，」像是不想傷到對方，銀衍放柔了嗓音說道，「只是對雷鳴者而言，我的頭髮價高於你的血罷了。」

倒在地上的那人額側爆出青筋，抖著唇微微開口卻只能咳出鮮血。

要是目光能傷人的話，銀衍估計已經被碎屍萬段上千次了。

白鞏有點同情對方。

強風自遠方的地平線吹起，吹散了硝煙與鐵鏽的氣息，將少年的耳中灌滿了呼呼的風聲，不見戰場上的喧鬧。

等等。

白鞏赫然清醒。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安靜？

掬起手，落於掌心的鱗粉稀疏得可憐，少年不由得胸口一緊。

銀引然……

由於夜蝶的銳減，善於隱藏氣息的敵方終於取回專屬他們的戰場。

踩著鬼魅般無聲的步伐來到眼前，伸懶腰似的舉起握著刀刃的手，如在陽光底下曬太陽的貓那般悠閒—

刀刃滑過氣管，切斷對方的氣息。

遭下手的那人微微睜大眼，雙手困惑的撫向喉間，殘餘的不解與心跳一同歸零。

隨後，屍首倒下而鬼魅轉身離去前往下個目標。

銀家的戰士陷入險境，發現眼目與知覺起不了作用，只好另尋方法追查敵方的腳蹤或是豎起更強力的防御。

然而再險峻的情勢都無法抵擋少年的去路。

無論任何攻擊，只要是他能發覺的，那些朝著他喉間襲來的攻勢一律只有撲空的下場。

你的野性直覺很保護你，銀引然曾這麼說。

是啊。

少年突然出現在對方面前，趁對方反應過來前踩住他的腳，利爪搶先一步刺穿對方的喉間，如同他們所做的。

遲來的援救撲了空，刀刃落下的方向早已了無聲影。

瞬移到銀衍身後，白鞏割斷準備偷襲的敵方側頸，大量鮮血如湧泉般噴出。

無聲無息可不是你們的專利啊？

他也可以如同那般，形同鬼魅。

除此之外……

陳舊的血腥味，真依長年殺戮所沾上的鮮血早已透過皮、穿進肉，濃縮在骨髓裡，永不消散而在鼻尖繚繞著。

這是背負他人生命的代價吧？

他也會變成這樣嗎？

在不知不覺中止步，白鞏低頭看著濺散在他身上的血跡。

有的乾涸，也有些許順著手臂，滴滴落下，在地面點綴成鮮花，只在硝煙與悲鳴中綻放。

少年望著地面發怔，沒有查覺到抹有劇毒的刀刃自他身後舉起，直直落下—

「在想什麼呢？」

雷電轟下，逼得敵方放過眼前的獵物，往後一退躲過電擊。

「在戰場上不能發呆喔，小白。」

與少年或真依的成員們相反，銀衍大概是現場最顯眼的存在了。

雙色交疊的防壁配上雷擊，雷聲響徹雲霄，不分敵友的目光全交集在他的身上，幾乎要在身上燒穿一個洞。

至於少年，那屬於夜空的種族一而再、再而三的消失，然後同時出現在任何地方，消除任何威脅，為己方闢出一條血路，路的盡頭引向敵方指揮所在的位置。

雖然艱難，但是也離目標越來越近了。

可以的。

雖然眼前仍是一片腥風血雨，少年卻笑了。

馬上就會結束了。

在戰亂中，少年瞥見了那名女子。

沒有隱藏身姿，身著艷紅的年輕女子坐在屋簷邊上，半闔的眼彷彿帶著睡意。

藉戰亂為伴奏，女子輕輕低吟著，懸於虎口的響板時不時打出聲響，而少年察覺敵方的攻勢正隨著聲聲節拍而改變陣行，顯然是以節奏作為暗示在指揮著。

具傳聞，真依的強者通常不會隱藏身姿，而是坦然地現身眾人面前，對白鞏等人而言有如此光明坦蕩的敵方自然不是壞事。

夜蝶低旋，清涼的薄翼拂過少年的臉龐。

鱗粉落在少年眼前，看見訊息的他猛地縮起瞳孔，轉頭大喊。

「快讓她閉嘴！他們的指揮是—」

空氣傳來被撕裂的震動。

未完的斷句梗在咽喉，使白鞏無法發聲。

招喚師。

所謂招喚師，在這塊大陸上意指音族中可用口語進行異種招喚的極特有職業，是百萬分之一的存在。

然而在今晚卻出現了。

空氣被硬生生的開出巨縫，散出的森冷使少年忍不住顫抖。

如膿汁般黏稠的豎瞳在裂縫的黑暗中睜眼，艷紅的女子站在巨大的眼瞳前如孩童般抬頭仰望，雙頰泛起紅暈好似沉醉於它的注視之中。

氣溫急轉直下，數以萬計的冰錐在指揮身後如布幕似的展開，迎賓般恭迎著他們到來。

如在弦上發動的箭，冰錐尖端轉向少年等人迸然射去—

一旁的瓦礫被冰椎劃過而碎裂開來，混亂之中銀家的戰士只能倉皇應對，反之真依則拿出事先預備好的特殊防盾擋下猛烈的攻勢。

然而，銀衍卻撤去所有防壁，站在原處如眺望星空般觀賞著冰椎，

墜下。

不行！

「抓住我！」吼出聲，白鞏向銀衍伸出手。

下一秒，兩人身影一同被冰錐淹沒。

然後，乍現於首領的正前方。

銀衍將指尖按在指揮額心發出誓約，而對方不出所料打斷了銀衍的攻擊，雙方各自退開一段距離。

「兩個乳臭未乾的小鬼。」

女子咯咯笑了起來。

「真有趣，雙銀城竟然變成托兒所了，連毛都沒長齊的小朋友也當作戰力使喚。」

聞言，銀衍也同對方勾起微笑：「殺雞焉用牛刀呢？」

敵方首領危險地瞇起眼，視線卻轉向白鞏。

「咦—？夜狼種？銀家除了銀引然跟他早掛了的爺爺之外竟然還有月族？」

「是我的弟弟。」

銀衍獻寶般的向敵方介紹白鞏。

「原來是養子啊！」

女子恍然大悟的點頭。

跟敵人聊什麼天啊！？

白鞏深吸一口氣忍住打爆自家兄弟的衝動，他相信自家兄弟自有打算。

……有吧？

「真好，我一直都很想要一隻夜狼種……」女子如小女孩般嘟起了嘴，「看那毛色有多漂亮，好剔透好明亮的銀色，真的好像月光—」

「小弟呀，」女子向白鞏嬌聲道，「你變成狼好不好？我好想要看喔~」

「……那你們會撤退嗎？」少年吞了口口水，利眼瞪著女子，「如果妳真的想的話，就答應我。」

女子輕輕地道抽一口氣，疊起手掌掩住唇。

「—好可愛！」女子乍然展開笑靨，如百花齊放，「竟然會談條件耶！好—」

「我一定要拿你的狼皮做成皮草！」

！

少年往後跳開一段距離，伸出利爪替自身掩護。

「哈哈，確實可愛呢。」

聞言，銀衍卻輕笑出聲，彎起眼角凝視著眼前的女子。

「我是指妳，這位姊姊。」

看向銀衍，女子捧住染上紅暈的雙頰。

「我可不會接受年齡比我小的男孩追求喔？」

「那我在說清楚一點吧，」銀衍緩步上前，直直步向女子，「我真的很訝異可以遇見這麼可愛的姊姊。」

在相隔一掌寬的距離止步，兩人幾乎要貼在一起。

「可愛的以為打過我弟弟的主意還能安然無事—」

露出微笑，銀衍微微睜眼，而右瞳滲出深紅。

「有可能嗎？」

白鞏打了一個寒顫。

他未曾從那人平和的眼中看過如此熾熱的殺意。

經過一年的相處，少年認為自己相當了解對方。

但他好像錯了。

赤流如狂風般炸裂，似蝗蟲啃蝕著大地侵蝕著一切。

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在第一時間躲過了致命傷，靠著響板擊出的音波阻隔了爆炸般的突襲。

她再次唱著，伴著響板的節奏起舞，腳踝掛得銀鈴叮噹作響，每一次的擺盪而鳴響的共振波都在震撼大地、掃石成沙。

而赤流則將碎石絞成細粉，雙方只要一刻閃失即成血肉模糊。

隨吟唱起伏，在空間裂縫中的巨獸又開始躁動，散出的絲絲冷意使少年寒毛直豎。

那到底是什麼？

少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使他嗆咳幾聲。

很奇怪的氣味，並非這世上的任何一種生物卻也不是全然陌生。

「……老鼠？」

女子朝自己掃來的目光，冷得近乎冰點。

少年知道自己答對了。

原來只是鼠輩。

化身為銀狼，少年朝裂縫處發出警告性的狼嚎。

裂縫中的騷動突然靜了下來。

然而腦中的警鈴卻突然大作。

瞬間移動！

巨大的冰椎自上空砸下，椎尖深深陷入少年原來的位置。

「不要欺負我的招喚獸啦。」

女子嚷著，同時腳尖一點，翩然躍起與霹下的閃雷交身相錯。

恢復成人身，白鞏瞥了眼冰椎，身上的衣服全被冷汗汗濕。

「……妳不是想要狼皮做的皮草？」

「對耶！幸好小弟你躲開了！」

若不是野性直覺，他應該會慘死在這個令人捉摸不定的女子手下吧？

落雷接連而下，然而每一擊都與女子的舞姿擦身而過，彷彿戰場是她的舞池，而雷光則是舞台上的燈光。

少年嚥下口水。

以他的能力無法給她致命一擊，但要是能幫銀衍爭取一點時間，讓她別再有動作呢？

做得到吧？

一咬牙，少年使出瞬移。

「呀！」女子驚叫出聲。

從後擒住對方，伸出的利爪刺穿肌膚，少年感覺溫熱的血液從指間滲出。

女子的手反抓住的手臂猛力一扯，下一秒，少年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然後背部向下重擊地面。

呃啊！

少年乾咳一聲，口裡隱約嚐到鐵鏽的氣味。

「小弟，很痛耶。」

女子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量，單手掐住少年的脖子將他高高舉起。

在巨烈的暈眩中少年無法動作，只能從喉間發出細微的悲鳴。

快呀。

少年勉強撐開眼，搖擺不定的視線中看見閃著冷光的利刃朝自己胸口刺下—

熟悉的冰藍色卻重新映於眼前。

從少年的衣襟中鑽出的夜蝶驀然展翅，鱗粉乘著風迎向女子的臉龐。

女子澄清的眸中瞬時染上朦朧，緊扣住少年的手不自覺地鬆動。

白鞏如斷線的人偶往後倒去，然而卻沒感受到地面的冰涼。

「—安息吧。」

接住少年，銀衍已將指尖按在對方額心，誦出催眠術的最後一句誓言，敵方指揮無力的軟倒在地上。

見指揮遭到制伏，雖然任務的達成稱不上滿意，但剩餘的敵方幹部仍舊做出撤退的決定。

名望自然重要，但能繼續生存才是首要。

隨著敵方的撤離，雙銀城的戰士也無追擊的餘力，將這場戰役畫上了句點。

最後的腥血與咆哮終於靜了，少年這時才反應過來。

已經結束了。

他緩緩抬頭，在微涼的風中，目光對上邊際升起的初道曙光。

攻城之夜，迎來終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