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狂歡│布伊] 踏繪 [普]

　　天還沒完全亮起，鳥獸們正酣睡著，不時有枝條娑過重錯的樹影，擊出一波波如瀑的綠浪，野兔從草叢裡跳了出來，灰褐色的毛皮在空氣中散著露水清香，風和光交互影響，便顯得有幾分夢幻起來。

　　僻靜鄉村的安穩頗有歲月靜好的意味，動物們懶洋洋地打著呵欠、揮起尾巴，嘗試驅趕著憊懶而睏倦的氣氛，但卻也僅是嘗試，表情裡多是安睡的情態。村人將桶子沉入水井裡，打出冰涼的淨水，隨後傾進他們家中的小鍋，米粥燉得軟爛，配上漬物和切片蔬菜，每一次的吞嚥都讓「活著」這個詞彙更加清晰，他們也就不再僵硬制式或者刻板嚴謹了。

　　但被隔絕在副本結界裡的伊得可就沒那個閒情逸致了，他抹開汗水，無暇欣賞這番似乎不像是現實世界中存在的景色，手裡的符文隨即狠狠地向下一砸，還沒落地前便竄起了大量的濃煙，啖天從一旁怒吼著你給我注意一點啊，邊用手裡的劍插進急速奔來的魔物身體裡，血液順著劍刃流下，將本就不甚平滑的地面添上一抹藕紫色的詭譎。「抱歉啦！」伊得喊，同時順著一眾小怪的行徑軌跡跑去，手上的魔杖不一會便在地上繪出了包圍陣型。

　　「……願卡萊因神保佑。」奧利文穿著聖潔典雅的祭司服低喃著，聖典綻出以巨大光芒構成的花苞，盛放後那些花瓣片落於眾人身上，使友軍們的傷痕逐漸癒合。艾德蒙特頭也不回地道謝，舞著武器靈活地踩上龐大的魔物，一蹦一跳間他已成功登頂，沒等魔物將他拍落，純粹是劍技技巧的劍就突破了堅硬鎧甲。

　　魔物哀號著，任憑體內的霧氣湧出，殘破的屍體叮叮咚咚地滾出金幣及藥水，艾斯特與墨菲憑藉纖小的身軀，奔跑間那些戰利品便成功收納進他們隊伍裡的儲存格。粉色蝙蝠歡呼雀躍，眼尾盯著名為自家奴隸的墨菲是否又偷飽中私囊。「又不會少了你一塊肉！」艾斯特不滿地說，邊用腳踹了踹墨菲，後者委屈地嘀咕又不是只有自己在偷懶。

　　「那個狐狸什麼都沒做怎麼也可以分一杯羹啊！」他嚷道，圓胖的身體氣得顫抖，褐色毛皮炸出一片利刺，眼睛氣成倒吊型，但後方的玖夜輕呵，一團火焰立刻燙得墨菲嗷嗷直叫，滾到一旁由奧利文闢出的安全區躲藏。

　　「你們到底是來幹嘛的……」崑西對這番景象無語，轉頭看著魔物張著大嘴嘗試將自己一口咬下，托帕驚呼著連忙兇猛地撲去，蓬鬆的尾巴攬住崑西，抓著他遠離了地面陷阱的巨大坑洞。而八雲咬著牙，用生澀的技法驅趕由己身影子裡幻化出的巨大黑蛇，追著托帕與崑西的離去上前補位，卻因為魔物互斥的特性始終無法傷到分毫，僅能確保魔物不會衝出他們之間的界線，讓伊得先生得以有時間累積攻擊能量。

　　想到這裡他又鼓起勇氣，不會讓你們得逞的，他喃喃自語地說，堅毅的話語讓紅色古樸的衣裳隨風款擺，彷彿是讚許他的勇氣，村中少年站出攻擊姿勢，比自己身形還大的黑色蛇影像是吹氣般鼓起，在魔物將爪子揮來的瞬間將之吞噬殆盡。

　　八雲喘著氣，馬上轉頭確認伊得的狀況，對方朝自己眨了眨眼，做得很好喔，他說著又讓黑蛇紅了臉。伊得隨即揮手讓深藍色的光線盈滿視野，他站在變故的正中央，手上的寶石閃爍起七彩光芒，一點一點地將藍色光芒納回寶石之中。

　　又一次的討伐勝利，頭頂巨大燦然的Game Over鑲著金鑽，虛擬的面板上開始計算每個人的貢獻與付出，艾德蒙特盡責地拿出本子紀錄數據，而玖夜揮手表示無趣先走，不等伊得挽留便消失在原地。「好歹也等影片播完吧！？」那難道不是最精華的片段嗎。伊得抗議道，最帥氣的時刻會被系統拍照耶，貼到論壇上會有多少人按讚啊。

　　「小少爺，虛榮心也要適可而止唷。」玖夜扔下這句話後便打開傳送陣回了家，只留下其他的眷屬們面面相覷。副本結界碎裂石音樂也隨之停滯，崑西嘆了口氣又說了句麻煩，轉頭看到那片他們先前一直忽視的草原，滿意地找了塊石頭躺著睡著了。

　　伊得無奈地跟在崑西後面，藉著石子巨大的陰影坐下，而其餘的人也紛紛挨著伊得近坐。「畢竟也只有伊得能看到那個所謂的『論壇』啊。」奧利文溫聲安慰，我們生來就是這個遊戲的設定，也就無所謂什麼外在的評價了。他把手貼在心口看著伊得說著，「但我們都很感謝伊得能帶著我們一同闖關，能偶爾出來透透氣也很不錯。」

　　「謝謝伊得。」奧利文笑彎了眼，手指靈巧地折摘了草葉，編出簡單的陣型，他將揉成團的冠型放在伊得手上的傷處，簡易的魔法陣便瑩瑩地加速癒合，連痛楚都沒有留下。伊得略有敬畏地看著綠髮祭司，問道這樣浪費難道不會損及祭司的魔力嗎。「魔法是來幫助眾人的。」奧利文輕聲回答，看著那枚冠型植物已奄奄一息且枯萎後，他嘆了口氣。不過萬物平等，等價交換，伊得也要更珍惜自己的身體喔。

　　「我會的！」他朝氣地回答，轉頭問道艾德蒙特是否也有需要療傷的地方。

　　「不用。」藍髮騎士傾身做了個標準的致謝禮，「傷痕是戰士的勳章……而且祭司的能力不一定能讓我所用。」艾德蒙特看著八雲，說就像是八雲的妖力也無法與魔力相容。伊得懵懵懂懂地點頭，奧利文則補充道像是伊得什麼魔力都能接受，是件很難得的事呢。

　　「這話聽起來真不像稱讚。」伊得搔著自己的腦袋乾笑了幾聲，崑西睜開一隻眼看著這群吵鬧的人，見他們沒有找自己搭話的意思後又繼續睡著午覺，只有托帕鑽了過來，嘰聲和伊得央求一口肉乾三明治。

　　伊得笑著拉出一塊肉乾給牠，托帕快樂地瞇起眼，就著上頭的土司碎屑大快朵頤起來。

　　「……說到這裡。」伊得伸出手指輕輕揉著托帕的頭，「最近還有什麼舉止奇怪的人相關消息嗎？」像是突然失憶、魔力構成方式改變什麼的。他茶色的眼裡裝著些許擔憂，環顧周遭的夥伴們，這些人都曾經經歷突然與這個世界失去連接的症狀，伊得所做的只是將他們與世界重新連線，以此避免被遊戲抹殺或者消失。

　　令他遺憾的是，大家都對自己輕輕搖頭，讓他的神色頓時變得幾分焦慮。「我有嘗試透過騎士團的管道加強關心民眾，但目前都表現得相當正常。」艾德蒙特說著，一邊轉頭看向八雲，後者見狀也連忙用力搖頭，表示家園或鄰近的村莊與先前並無二致。

　　而奧利文及崑西也都表示遺憾，伊得一股腦地把自己摔到草地上，托帕嚇了一跳馬上竄回崑西身旁，失去依靠之處伊得的頭首先被界線狠狠砸了下，痛得他連忙坐直，但在覷了眼其他人後，發現他們都沒有發現自己的古怪。

　　於是伊得便瞥了眼正在搶奪食物的使魔倆問道：「但你們的警報通知還沒消失吧？」會不會有可能這個人其實已經回歸了呢。伊得將手抬高擋在眼前，看著陽光均勻地散在各處，輕聲很難想像還會有人沒被找到。

　　「主人你是在懷疑我們說謊嗎！？」墨菲首先悲憤地抗議，艾斯特緊追其後也猛力點頭，甚至激動地在半空中投影出了半透明的光幕，顯示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沒有被伊得連線。他趕緊安撫使魔們，向對方表示並非是自己懷疑，只是找了那麼久都沒有找到讓人不安。

　　「因為失去連線就表示不再受遊戲保護了，我很擔心他……」伊得補充著，畢竟我相信就算是遊戲的程式也有自己的生命權利啊。他重新坐起身子，野餐籃的食物逐漸被取盡，這場聚會也該迎來結束，雖有些不捨但下次還能見面，就在這樣想的同時，始終沒有說話的啖天突然喂了他一聲。

　　「這傢伙。」啖天無視伊得一臉你很沒禮貌的表情，一邊用手指指著還沒完全消失的光幕，「你說會不會本來就很少跟外面接觸。」在這裡不可能有無信仰或沒有被騎士團關照、甚至是不用跟外面交易的人，唯一的可能性是——

　　「他不在地圖裡面，是還沒建造好的景外區域。」崑西說著，托帕已然跳回他的肩上，崑西抬頭看著光幕，打著哈欠說著你可能要穿過森林，去到「那個地方」。

＊

　　伊得和崑西一同前往森林深處，托帕嘰聲與伊得分享每一種植物的數值或用途，當牠的小掌碰觸了某株植物，便於邊緣露出鑲著各種色彩的等級。「金色是稀有、銀色是次等……」崑西瞥了眼後說著，伊得連聲讚嘆，同時落後他們幾步忙著採收稀有品。沒辦法啊，靠我一個人根本沒辦法安全通過。他理直氣壯地說，托帕連連點頭表示以伊得的能力真的無法進來。

　　崑西見狀嘆了口氣，等待小鬼把這一帶採收完才繼續向前走著。「不過我還是會留一點生長的空間啦。」森林要有循環，對吧！他說著，依依不捨地把最後一株藥草放下，同時拿出事先由奧利文畫好的法陣，魔法便從其中撒出透亮的水源，澆在藥草上方。

　　隨後他拍了拍滿載而歸的包裹，瞄了眼深邃的道路，向崑西問著還要走多久。「快了。」崑西言簡意賅地說，輕輕地抬起下巴看了遠處。雖然他無法看清黑暗之中的路徑，但如果還沒有受到阻止，應該也不至於無法踏進……想到這裡，他微微收起腳步，身後的伊得以困惑的音調喚了他的名字，儘管不明所以也跟著他停下。

　　「這裡。」崑西說。托帕露出膽怯的表情，往崑西頸裡縮著身軀。

　　就算不說也知道到底是什麼狀況，伊得嚥下恐懼，拉著包裹的繩帶堅毅地瞄了眼崑西。這裡就是盡頭吧，伊得看著完全看不清的路，沙啞地開口：「那我走囉？」崑西看著他點了頭，待伊得又往前後才往反方向回去，也就沒注意到那些黑暗正迫不及待地凝結成團，一點一點地將伊得的身影吞噬。

　　以前在尋找眷屬或者進副本時都常常遇到這種狀況，伊得忍著呼吸逐漸被控制的不適，幾乎是貓步地向黑暗挪去。越往前也越感覺到這裡真的是個未被開發的地圖，手上用來控制方向的導航默不作聲，使魔如同玩偶一般躺在肩上，包裹裡散發魔力的植物也失去光芒，無論是頂級還是特級，如今都已普通的面貌存在這個世界上。

　　伊得努力不去思考還要走多久，一邊憋著氣，避免自己吸入未查明的氣體而中毒，登出或者退回原存檔點都只是小事，最怕的還是被迫刪帳號，那就代表前功盡棄，也代表著他再也無法拯救他的夥伴及戰友了。他咬了咬牙，想著在現實昏迷的同學，最終還是拋下恐懼向前，往有光之處奔去。

　　……但這真的太遠了。不知道跑了多久，伊得的腳步開始一頓一頓地，他扶著牆喘氣，黑暗中彷彿有多彩的光波穿行，像是午後的湖面被陣陣漣漪打散平靜，他小聲地喊著幾個簡單的咒語，補血、換武器還有蓄力技能的冷卻時間，而伊得震驚地發現全都能夠正常使用，恐怕他早已來到景外區域了。

　　想這麼多也沒什麼用，正當伊得想開啟後台程式時，窩在肩上的使魔卻在這時躁動起來，伊得連忙揪起險些跌落肩膀的墨菲，看著對方瑟縮成比以往都還要更小的球。墨菲，你還好嗎？他低聲詢問，但使魔沒有回答他，反倒是抖得更激烈……伊得正想讓墨菲回到儲存箱，沒想到眼前出現了另一道伊得從沒聽過的聲音。

　　「入侵者。」對方冷然地說，前所未有的恐懼感讓伊得使用技能立刻逃開，往後滾了好幾圈後，在方才自己的站立之處傳來濃厚的煙硝味，艾斯特露出利齒猛力地想將伊得往更後面拉，伊得還沒反應過來，對面那人又輕聲開口：「清除。」

　　不到一秒的瞬間，伊得的身上出現密集的紅點，他連忙將防護罩打開，以青綠色的樹吉打出網狀格線，中間穿插著粉綠色的薄幕，那些紅點被反彈回去後炸出劇烈的爆炸聲及嘶啦的引線氣息，被那人逐一捻滅，而這一切竟是在瞬間的判斷中完成。

　　伊得冷汗直流，聽見對面的冷漠呼吸時神色一凜，迅速打開技能欄，還沒選好攻擊方式時便又被對方的進逼嚇得哆嗦，「我投降！」伊得大聲喊道，腦袋一縮腳步一立，難過地想著大不了就重來一次——雖然對同學們很抱歉但他必須先從活命開始。

　　本來抱著赴死的決心，但過了好幾秒後伊得便發現自己還在呼吸，於是他悄悄睜開了雙眼，周遭的一切與先前所見完全不同時頓然愣住，而那名音色好聽的人舉著銳利的刀抵在伊得頸側，防護罩殘餘的光還裹在自己身上，刀子始終無法切入。

　　似乎是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那人也正感到疑惑，清透的雙眼裡看不到任何情緒，倒是面無表情地深深望著伊得，將茶色的人類男子映入其中。「我是伊得。」伊得小心地開口，雙手舉在肩旁做投降狀，但幾句解釋盤桓在喉頭，不知哪句可以更好地解釋自己揣著的目的與想法。

　　對方會願意聽嗎？伊得對此感到不安，說自己是來幫助他們繼續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人；還是說自己可以實現對方的夢想……無論哪句話都像是拐騙又天馬行空。他想起自己對奧利文說時，對方曾經用那雙溫柔的眼睛，告訴自己是卡萊因神的使者，還有自己對玖夜說自己是來幫忙他活得自由的存在。

　　自由。在伊得記憶裡的玖夜對此嗤之以鼻，華麗的扇子尖端指著自己額頭，戳出一抹艷麗的危機預感，他仰視著面前的狐妖大人，不知怎麼地想著躺在學校維生艙裡那些虛弱的軀體。意識被困在虛擬的世界裡真的是件好事嗎？不知為何的衰敗總會找上門，到底是平靜的死去，還是奮鬥過後的精力會使人成長，他對老師喊著，第一次對老師毫無禮貌地喊了名字。

　　我會證明給你看，休伊。想到這裡伊得一把拉開那支扇子，厲聲對玖夜怒吼，但你不是會接受自己的命運的人吧，你明明還困在那個狹窄的地方艱難呼吸。後來的對話他記不太清楚，但他深深地記得玖夜驚愕的表情，正與眼前這人的動作幾乎重疊，他遂以手肘揮掉刀子，反手便將對方撲到地上，壓倒時渾身都傳來痠軟的疼，但伊得還是將探查技能往對方扔上去。

　　布儡，魔人偶，職責與能力不明……尚未建立……他掃了一眼，沒有什麼特別有用的資訊，唯獨一個「找不到連接者」的紅色粗體驚嘆號，位於土褐色的紙捲樣式間，熟悉的字跡突兀地讓伊得的心莫名緊了幾分

　　技能在十來秒後順利結束，伊得再瞄了眼探查日誌，僅僅多出兩行對於外觀的描寫及長相，一張還在讀取的圖片染上灰色陰影，布儡的刀也被系統註記著特級寶具，但所有的數值都不明，多個問號也讓伊得的警報慌然響了起來。

　　使魔從這陣混亂甦醒，蝙蝠咬住伊得的領子用力將他扯去，布儡也掙開伊得的控制，不顧還有一隻腳被伊得壓住的狀態，俐落地在大腿處劃下一刀，那隻腿便立刻從他的身體分離。伊得沒來得及阻止對方，便眼睜睜地看著名為魔人偶的未知生物從此地逃離。

　　「喂！」他徒勞地喊著，聲音被廣大的空間稀釋，蒼白、空曠以及寒冷，細白的流沙有沙漠的特質，彷彿在極度安靜的狀態下將所有一切靜默地吞噬……伊得猛然回過神來，這裡是哪裡？

　　使魔們無法說話，尚未被系統註記的土地是法外之地，理所當然是沒有規則存在的地方，也就因此連化為人形都顯得困難。墨菲眼裡摻著淚水，可憐兮兮地窩在伊得肩上，我們快走吧，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才生命延續的可能大一些。

　　而伊得回頭望去，魔人偶早就已經消失無蹤，但不知為何他還是相當在意對方。伊得瞥了眼對方先前自己砍下的腿，卻發現大部分早已化為數據向四周飛散，只有一枚晶瑩的寶石落在原地，於是他彎身將之拾了起來，探查技能擅自啟動，伊得手忙腳亂地點開金色驚嘆號，斗大的「魔人偶之心」投影在半空中，小故事說明空白簡約，說是靈魂和空氣等虛無的形容詞，不知為何讓他想起了對方的眼睛。

　　如果說遊戲世界是神巨大的遊樂場，誤以為得以在此實現自由，但有界限的事物怎麼想都是被圈養的牲畜，遊樂場便將成為農場，豢養著安穩和夢想，沒有衝勁的人啊大抵都會睡得無知又無覺，連世界毀滅都只是睜著雙眼目送一切滅絕。伊得不明白休伊究竟在想什麼，雖然他們都是從同一家育幼院裡出來的孩子，又剛好一前一後地進入大學就讀，人們都會拿他倆來比較，而顯然是休伊更受關注一些。

　　畢竟相比伊得到處打工賺取生活費，時不時地翹課或玩樂，休伊這種領著獎學金的學生還是更像上進的大學生一點。伊得搔了搔腦袋，沿著隧道回到地圖時，環顧周遭沒有見到崑西的影子，只有托怕留在樹墩上的松子散著香氣，他嘆了口氣，坐在樹墩旁啃著松子恢復體力。

　　但他總是不明白為什麼非要活得像是他人所認為的模樣。休伊也好，自己也罷，常見的、具有一般常理家庭的學生都會有所差異，孤兒們難道只有力爭上游，努力擺脫被人同情的身分，才會是真正的孤兒嗎？這是不是休伊開啟計畫的理由呢，作為難得的叛逆和無聲的抗議。

　　事到如今，再怎麼想都無濟於事了——體力條傳來輕輕地叮一聲，連魔力條也是全滿的水藍色，一行半透明的字跡浮在眼前，伊得揮手將之打散，卻還是瞄到了自己不願看見的東西，瞬息間那便如同霧氣般消隱而去。想到什麼就來了什麼，伊得苦笑著，休伊的字跡一再出現，告訴自己他便是遊戲裡無所不在的神。

　　他眨了眨眼，將背包與散落的行李撿起，再喚了艾斯特出來，人型的粉髮少年便輕巧落地，說著剛剛的地圖便是警報通知的所在地，確認了伊得的猜想。「照理說是的……但主人剛剛有看到除了敵人以外的其他人嗎？」比如說BOSS後面有沒有適合藏匿的地方。見艾斯特把布儡稱作敵人時，不知為何讓伊得覺得有幾分喜感，他笑著說那是一片比雪地還要白的空間，只有敵人還存在呢。

　　「而且我覺得布儡沒有敵意，不然在攻擊的第一下時就可以讓我血量歸零。」伊得半開玩笑地說，但另外兩人便露出驚懼的表情看著他。不會是被打笨了吧，可不能跟那奴隸一樣啊？艾斯特喃喃自語，當伊得替不在場的墨菲默哀時，艾斯特便已逕自伸出手貼到伊得額間，儘管在遊戲裡面的他們都不會有現實的脆弱身軀，但伊得還是被這番舉動溫暖到了。

　　我沒事啦。他說著，覷了眼艾斯特手上的訊號燈，指著那枚已經安靜下來的燈泡後問道：「畢竟那個也沒有響了啊，沒找到現實的連接者，但至少我們知道『布儡』至少是個線索。」我是覺得沒有那麼簡單啦……艾斯特嘀咕，不過還是勉強接受伊得的理由。

　　「那我們下一步呢？」墨菲也從後頭冒了出來，不甚熟練地掙開收納魔寵的袋子，艾斯特嫌惡地看著對方說你就不能優雅一點嗎？但墨菲完全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眼巴巴地盯著伊得。

　　「我想先回城鎮補充藥水跟修一下武器。」他提了提手上的東西示意著，還有要跟大家報平安才可以。伊得一邊說著一邊點開地圖，看了眷屬們各自的位置後，點選離鎮上最近的艾德蒙特才關閉，「然後我們再去找布儡，如果能幫他定位，那就能確定那邊就是未來的地圖了！」

　　伊得把一切說的輕鬆，使魔倆卻憂心忡忡地對望一眼，似乎不太敢接話。

＊

　　「不行。」艾德蒙特為他斟了一杯茶，一記眼刀便瞪向正坐在他面前的伊得，嚴厲地繼續說著：「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生物，而且你竟敢直接去那種地圖晃，就不怕回不來嗎？」綁著長馬尾的藍髮騎士氣得連放下杯子的動作都重了幾分，鏗鏘地迴盪在這座小花園裡。

　　瓷杯濺起的茶水輕巧地落回原地，漣漪陣陣擊往杯壁後又散開，像極了艾德蒙特的話語對於伊得不痛不癢，完全沒有任何回應對方的反省。使魔們坐在角落，用魔寵的型態對精美的點心大快朵頤起來，不時點頭連連讚許艾德蒙特的話，但他們完沒沒想到那話還有辦法攻擊到自己。

　　「還有你們。」艾德蒙特旋身，語氣激動地差點讓人以為他下一秒就會拔劍，「伊得的力量還不是很穩定，你們放他一個人進去是嫌命不夠長嗎？」他說著，看著伊得心虛的表情，勉強忍住繼續斥責對方的衝動，頭痛地坐了下來，揉了揉痠痛的腦袋。

　　「……請你多珍惜自己的生命一點。」他極輕地開口，只有伊得聽見了。於是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後嗯了一聲，畢竟艾德蒙特的擔心不無道理，曾經死在眷屬面前好幾次，雖然伊得都用魔寵的力量或沒有致命傷呼嚨過去，但死過這麼多次，卻還是活蹦亂跳地，除了伊得恐怕也沒有其他人了。

　　第一次死掉好像就是因為要保護艾德蒙特？他想起這件事，只好再次抬頭，許諾般又說了一次，「知道啦，最愛操心的副團長。」死亡不是誰的責任啊，別太苛責自己啦。他一派輕鬆地說，而為了堵住艾德蒙特接下來的嘮叨，他連忙把紙捲攤開來，上頭的地圖與光標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伊得向對方問起那個他與布儡遇見的地方，在他的專業看來會成為什麼樣的場域。

　　艾德蒙特終於被轉移注意力，他彎身坐了下來，用手把紙捲再撫得平一些，隨後他瞥了眼伊得所指的位置，「如果這個『副本』是在森林裡面，可能最後形成的會是洞穴。」他說著，看著曾經被當作海的點狀另一側，「但如果這篇會是海的話，也許會是懸崖也說不定，要更精確的溼度和大小我才能判斷。」

　　「謝啦。」伊得瞇起眼睛對艾德蒙特道謝，總之抗腐蝕和光屬性相關的藥水得多買一點，他盤算著時突然想到艾德蒙特提及的副本，有些好奇地問著為什麼是副本而非地圖，「我覺得地圖的可能性也不小耶。」

　　「因為純粹的地圖無法造成傷害，你剛剛不是也說魔寵無法出手嗎？」藍髮青年起身，解開頭髮後又重新紮起，流暢而銳利地形成漂亮的光景，「只有副本才會有所限制，也只有副本才會有死亡的風險。」

　　一番富有重量的話語砸了下來，伊得默默在心裡思考著。與艾德蒙特告別後，在轉往鎮上的路上，使魔一左一右窩在他的肩膀兩側，他仍舊默不作聲地反覆揣想對方的意思，連使魔在他耳邊呼喚都細微得讓人忽視。

　　「欸！」墨菲用力打了下伊得的肩膀，後者被他拍著嚇得跳起來，但墨菲也被艾斯特一巴掌拍下伊得的肩，於是伊得不顧自己的疼痛，連忙緩聲安撫這兩個小朋友，「墨菲有什麼事嗎？」他說著，趕緊用手在半空中接住對方。

　　墨菲揉著被打的頭瞪了艾斯特一眼，隨後轉頭向伊得喊他錯過了原本要找的商店，「喔喔謝啦！」他腳步頓了下，馬上掉頭向對方的商店趕去，正巧看見正搖著尾巴對店主說話的可爾。應該是可爾吧？伊得想著，畢竟對方渾身散發著一種蓬鬆的可愛氣息，若是凱爾的話恐怕便是激動的模樣，彷彿真正的狼般，對外界的不信任都具現化著現而豎著利刺。

　　伊得對他倆揮了揮手，小跑步趕上歛關門前的動作，後者調侃似地說了聲大忙人，鬆手又讓鐵門回到原位，等伊得走進來後才關起門來。可爾看到久違的伊得甚至在原地蹦了兩下，雀躍地一把撲進他的懷裡，到處聞了聞，確認伊得沒事才放心地鬆開。

　　早就習慣對方的小動作，他揉著可爾的頭說了聲自己沒事。

　　「但主人上次出副本回來渾身都是血。」可爾振振有詞，眼睛一眨一閉，換成凱爾接續說著：「所以奴隸一號這次很有用啊？」哼哼的表情讓伊得忍不住又揉了好幾下，在凱爾七手八腳地想掙開伊得時，歛則是瞥了他一眼，示意伊得有屁快放。

　　「……我想問你有沒有新地圖或新副本的情報。」他說，「我們在暗影森林裡發現了新的據點。」伊得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講完，在最後還掏出那枚魔人偶之心，遞給對方鑑定。職業是商人的歛遠比自己三腳貓般的鑑定還要仔細，且另一屬性的研究員身分恐怕還能推測出那片土地的真實。

　　他頗為緊張地看著歛，等到對方摘下眼鏡後才追問，「你有什麼看法嗎？」伊得把寶石拿了回來，而歛微微一笑，竟是先伸出手討鑑定費。

　　「做事要有原則。」歛指著牆上的海報說，上頭明碼標價了各式鑑定費用，不知是哪個魔法讓最貴的那一行字發出燦綠色的光……伊得心痛地交出錢，可爾看著自己的面板，揚聲喊著收到了。

　　付完錢後不知道是不是伊得的錯覺，歛的態度好了不少，至少對方並沒有再對自己用冷嘲熱諷的語氣說話。錢再賺就好，他邊安慰自己，邊俯在桌邊聽歛把紙捲上的字解釋給自己聽，「這個『魔人偶之心』本身就是個濃縮的魔力結晶，魔力成分跟你的霓虹寶石不一樣，但組成方式是類似的。」

　　「所以這東西已經成為你的戰利品，你可以把它當成某種藥水來使用。」

　　「哦……」伊得沉思幾秒，捏起寶石翻看著，「但我的魔力可以跟它融合嗎？」不是說魔力成分跟我不一樣嗎。歛輕笑一聲，說著我不知道呢，用完後再告訴我結果就好。「你這是欺詐吧！？」原本還沉迷在光芒照進寶石形成的多面色彩，乍聽這話伊得立刻揚聲反駁，寶石捏在手心裡，溫溫熱熱的暖度讓掌心也能感受到魔力的波動。

　　「誰騙人還說不定呢。」歛聳肩，俐落的把那張紙捲用魔力捆好，拿著敲了一下伊得的頭，鬆手的瞬間便化為點點如星的光斑散落在伊得周身，「資料給你了，多謝惠顧。」他抿唇輕笑著幾聲，隨後往店裡頭走去。可爾默默望了歛幾眼，見伊得還沒要走的意思，連忙托出幾張椅子窩在伊得身旁，好奇地與伊得一起讀著剩下的資料內容。

　　伊得見狀，便把紙攤得大一些，問可爾現在能讀多少字了，「歛說我已經有十四歲的程度了！」可爾擺著腳愉快地說，「等到通過轉職考試後，我就可以跟主人一起去副本玩了。」一雙狼耳在半空中晃得相當雀躍，伊得也被感染了這番心情，他笑著揪住那對耳朵，以指腹摩娑時突然靈機一動，問可爾要不要跟他一起跟他去撿到寶石的地方看看。

　　「歛這邊說以後成為副本的可能性很大，那邊如果防護措施做得好也不太會有危險。」他想了想，決定再跟歛買一些藥水跟護甲等商品，上次那麼狼狽只能說是準備不足，又是在一場大戰後匆忙過去的，伊得解釋道，而歛的聲音從裡面的櫃子中悠悠響起。

　　「我不會打折喔。」對方把整理好的小背包遞給可爾，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伊得是這樣打算的，他瞄了眼可爾，後者正快樂地看著杯內的物品，又彎身從櫃檯下層的抽屜裡翻出一件樣式合身的護甲，歛把領口翻開項可爾示意，裡面一個橘色的小球正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如果遇到危險就馬上把這個打破，他會送你回來。」

　　「那主人呢？」可爾懵懂地問，歛則回應不用理他，完全沒有為一個普通顧客操心的意思。

　　伊得和可爾最後決定等等就出發，畢竟誰都不確定副本的形成時間到底需要多久，就算曾經有幸觀測到，那也是普通的刷經驗值或練習武器的簡易副本。「這個副本明顯就是有完整主線的，而且你還從未完全形成的敵方身上取得戰利品，我在這之前從沒聽說過。」歛把藥水逐一往可爾背包裡塞，漫不經心地對伊得說。「可能就跟你提到的那種沒被連線的人有關吧，需要我派個任務嗎？」

　　「任務？」伊得抓緊關鍵詞反問，而歛嗯了一聲，隨後說著你們組隊後可以幫可爾衝一下經驗值，剛好回來後就去考試。這番話裡沒有什麼值得反對的地方，於是他點了點頭，伸出手與可爾的手腕觸碰了一下，將可爾加進本次調查的隊伍裡。

　　可爾（凱爾）這個名字掛進隊伍中時，奧利文的隊伍通訊立即響起，祭司的頭像繞著橄欖綠的線圈，說著歡迎可爾的加入，而八雲緊追在後面，為表歡迎還送了他一塊剛烤好的派，伊得邊教可爾怎麼從隊伍儲存格裡拿出食物，一邊坐上傳送陣的馬車。

　　「這一塊是有力量加乘的……我們先吃好了，等等冷了以後數值就會減少。」他原想用布巾掰了一小塊下來吃，卻又想起布巾是被自己拿來包魔人偶之心的，只能偷偷在心裡跟歛道歉，隨後用他療傷用的備用布料包住派，才讓可爾享用。

　　「主人覺得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可爾狼吞虎嚥時抽空問道，而伊得愣著，又露出燦爛的表情笑了笑，應該是個很善良的人吧。如果對方是那個世界的Boss，周遭的景物只會反映出他的內心，所以「布儡」對自己的所有舉動都是遊戲的機制，除此之外，或許也能用純真和溫柔來解釋。

　　他想著，又想起了那雙眼睛，以及佈滿整個世界，不知如沙還是如瀑的細雪。

　　當伊得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已不再是古樸且靜謐的小屋，潔白的裝潢讓人馬上分辨出兩者的不同，他坐起身，一旁的教授便立刻衝了過來，喋喋不休地說著伊得不接訊息也不下線的怠忽職守，「我們叫你進去可不只是為了玩樂！你懂不懂大家的處境？」對方抵在伊得胸上的指頭太過用力，甚至引起他些微的疼痛。

　　但伊得只是嗯了一聲，並沒有太多在意。「知道啦……」他低聲回話，揉了揉痠痛的脖頸，躲開教授持續的指責，縮著身子從艙體另一側溜走，而那裡早有人在等著他，舉著浴巾替他蓋上，將赤裸而黏膩的身體小心地包起來。

　　「別理他。」那人嘆了口氣，只有休伊學長才是他的寶貝，我們是浪費地球資源的微生物，態度總也還是這個樣子。

　　雖然已經體會過許多次了，但每一次被這樣對待還是有點不是滋味，「……你們也辛苦了。」他說，而對面那人聳了聳肩，無奈地低聲說道：畢竟還是要想辦法畢業啊。伊得的手一頓，想起自己尚未決定的畢業題目，只剩下不到兩年的時間，他也對自己的將來感到恍然。

　　不過那都是之後的事了，還是到那時候再來煩惱吧。他跟著休伊的學弟走到一旁的檔案室，滿螢幕的數據看得他頭昏腦脹，更別說小黑板上的字符，抹去又新寫的筆跡雜亂交錯；書桌上疊滿了文件，對方尷尬笑著，說了聲別在意。

　　「對了，你有看到歛學長嗎？」

　　「你們看不到？」伊得略有詫異，我以為遊戲裡面的畫面都會像攝影機一樣傳送出來。對方卻是說著遊戲只能呈現數據到外頭，儘管原先是有設計畫面的，但經費所限，所以也只能暫時先用這種方法……閒聊期間，那人把休息室的鑰匙遞給伊得，讓伊得先去洗澡、吃點東西，稍後等他把數據匯出後再來討論請伊得出來的原因。

　　伊得難得遇到了好人，滿懷感激地把鑰匙捏緊幾分，隨後走到實驗室裡附加的休息室，堆在桌上的牙刷和毛巾顯示著生活氣息，顏色雜亂混雜，恐怕這裡也是研究生們夜不歸宿的應急空間。他從架子上拿下一條米藍色的毛巾後便走進浴室。

　　黏膩的液體遇水即溶，頭髮被乾溼交錯的黏液弄得雜亂，洗髮精一擠諸皆化去，伊得緊閉著雙眼，水順著他的臉頰弧度滑落，泡沫輕柔地貼在皮膚上，竟有種被人撫摸的錯覺。他以手背拭去那些多餘的泡泡，不知為何竟又想到了布儡。

　　似乎自己也曾被人以溫暖的手指撫摸過，細密而帶有某種特別的珍惜感，他將自己的手指貼上，緩慢摩娑，藉著泡沫的滑膩，將「碰觸」自己這件事顯得不那麼卑劣，多少能讓人體會到被珍重的感受。

　　皮膚是人體最大面積的感官，理所當然地能將記憶留存得悠長而深遠——伊得的手緩慢下移，蟄伏在雙腿的器官也會有這樣的感受嗎？他遲疑一會，唾棄自己將布儡的存在當作一個虛擬的、被數據概括的角色，彷彿這樣便能讓做出這種舉動的自己顯得高尚一點。

　　倘若對方也是現實中的人類，被素未謀面的自己視為性幻想的對象，那麼對方又將怎麼看待他？會噁心嗎。還是說會無視呢。他忐忑著，難以有人以如此赤誠的態度與自己相處，幾乎是全心全意地，他無法回應也無法拒絕，把命運託付給了時間。

　　伊得在永遠不停止的水流聲中，遺失了一部分的自己。

＊

　　他離開浴室後關好門，不一會便聽見了裡面抽乾水分的機器運作聲，伊得感嘆著這地方的高科技，而休伊的學弟頗不好意思地說那也算是休伊的傑作。「失去學長對教授們打擊真的滿大的。」他把食物裝盤後放在伊得的前面，還裝了一杯墨綠色的飲品。

　　於是伊得邊吃邊聽他們的講解，雖然吃東西時，聽這些只能勉強聽懂的部分對消化很不是很好，但因為教授在催促，研究生們為了辦妥也僅能出此下策。在談到某個異常波動的數值總是黏在伊得身邊時，伊得馬上聯想到那幾乎是遇見布儡的時間點。

　　「我沒有覺得哪裡不對耶。」他喝光最後一口飲品後說，特調的液體在他的舌尖停留，但他總覺得那是喉嚨的乾澀使他難以發音，「那個波動有造成什麼異常嗎？」

　　「波動本身就是異常。」那人說，「但因為我們的技術不能精確地定位你的位置，恐怕會傷害到你的大腦，所以一直不敢輕舉妄動。」

　　伊得原本要去拿麵包的手頓了一會，旋即警覺地抬首，「那你們的下一步……？」

　　「沒有什麼下一步啦，畢竟伊得同學下線後那個東西就沒有再出現了。」我們也懷疑是不是伊得同學本身的波動數值，只能再多加觀察。對方闔上手上的文件，看了眼伊得已經吃飽飯後，便帶著他回到實驗室。

　　揣著莫名沉重的心情，他坐上了彷彿審問台的辦公桌，但或許也只是過去在這裡的回憶都不是什麼好事，他抬頭覷了眼教授，想起當初推甄面試時就是這位教授的場合，便又感到胃痛起來。

　　但也幸好對方是休伊的教授，否則他連取得這所學校學籍的機會都沒有。按在胃部的手悄悄鬆了鬆，而下一秒，教授打開他的文件夾及成績單，痛心疾首地說過去怎麼沒有發現伊得的成績那麼差，「你這種成績我到底該怎麼評？」捲成棒狀的成績單每在桌上敲打一下，伊得的髮絲便會隨風晃動著。

　　被許多人說過也罵過了，他早已學會不痛不癢地看待此事，比不上休伊的成績與成就，卻，靠一份藝術競賽的金質獎章招搖撞騙，也就勉強勾在名門大學的邊陲。分數偏高的學科總對藝術學系嗤之以鼻，對於伊得亦是——然而說到底，不同科系的學習模式與態度本來就天差地別吧。

　　以單一一種評分方式量測所有的人類，本來就是件冒犯的事。

　　然而伊得還是把教授那句話放在心中，硬是多學著那些他不懂的東西，便越察覺自己與休伊的差距，從未聽過的數據和理論塞得他頭昏腦脹，只有逃進遊戲實地測試才能偷得一兩呼吸的空隙。

　　但外面的分數不會放過他，他不該答應的，伊得有些後悔，轉系的獎學金恐怕也不可能拿到了。

　　如果留在原地方，自己是否會快樂一些呢？面對教授本次談話最終宣布的補習政策，沒有到達一定的成績則無法繼續實驗。伊得應了聲好，但指頭卻又茫然地相扣起來。

　　下一個行程是指認實驗體與NPC之間的關係，因為沒有人知道進入遊戲後的角色狀況，因此這個環節只能靠伊得的盲猜，初聽聞時他只覺得荒謬，但在看到那潔白的艙體後又有幾分驚訝。

　　白漆在米黃色的燈光中反射了暈黃，牆角空調呼呼地吹著，空氣裡晃盪著以聖潔為名的詩歌……凝神一聽，伊得發現那似乎是改編旋律後的校歌。伊得屏住呼吸，敬畏地看著這一切，第一學府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都總是走在最前面。

　　他悄悄地抬起頭張望著，每個實驗艙體都塞著一個靈魂，架在特別設置的臺座上，宛如逐漸成長的蠶蛹，被逐一安排駐紮在格狀交錯的地面格線之間，但維生器械的灰色管線突兀得令人雞皮疙瘩，大腦波動的弧線上下起伏。

　　伊得蹲下身觀察著裡頭，泡在白色液體裡的同學面容顯得安寧而沉靜。他伸出食指輕輕敲擊表面，激起不少漣漪，而帶他來的那人正為他介紹著周遭環境，語調頓了一會，他才連忙追上對方的步伐，「很壯觀吧。」不是問句的肯定句，伊得點頭，聽出話中的自豪與欣羨，「這全都是休伊學長的傑作。」

　　「好厲害……」伊得讚嘆著，腳步一停，在某個特別被漆成橄欖綠的艙體駐足。

　　那人見伊得的動作，小心地避開地面管線後把上面的牌子轉到正面，熟悉的名字頓時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不是電腦的制式列印字體，而是由本人所親自書寫的靈活有致的字跡。

　　某方面來說那也算是自證的同意書。他摸了摸那張面牌，彷彿還能想起當時給所有人簽署同意書的場景。

　　伊得放下了他的手，嘆了口氣，隨後追上對方，開口詢問所以實驗的篩選方式是什麼。

　　放眼望去的艙體高達數百個，有的已經停止運作、或許也回到校園，但更多的還是持續進行著實驗。發電機終日轟隆運轉，堅固的硬殼裝置之間的距離只能容納一個人行走，伊得記得自己也有簽署願意進行實驗的同意書，但不知為何沒有被選上。

　　探索人腦想像力極限的實驗——寫得誇張但富含邏輯的計劃書高達上百頁，伊得看得頭昏腦脹，只發現到參加後能補助高額實驗金，不只不用打工到半夜，也可以為在學歷程添上一筆，沒有多猶豫他便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但篩選過程繁雜，健康檢查全都過關，卻在面試環節裡與休伊重遇。伊得還記得休伊的表情不帶任何意外。他只是難得溫柔地問伊得最近還好嗎。

　　好壞的定義該怎麼區分？伊得想了想，覺得自己過得還不錯，有書可以讀也有自己的興趣，唯一的缺點恐怕是難以兼顧打工及學業……「這樣啊。」不評斷不質疑，三個字概括了伊得付出的所有努力。

　　伊得笑了笑，有些拘謹地坐在椅子上，貼在膝蓋上的掌心滲出汗水，他深呼吸一口氣，輕鬆地問說自己有入選嗎？「我們會再做評估。」休伊維持先前的態度說，垂下的眼簾突然抬起，對上伊得稍稍化過妝的面容，彷彿望進了伊得那倉皇而無法掩飾的內哩，「你現在在讀藝術系。」熟悉的肯定語句，伊得點頭。

　　「啊啊，對呀，我還滿喜歡畫畫的。」只是還沒決定要往哪個方向走。不過應該是會先排除傳統美術的類別，覺得有新創相關對我而言比較適合。伊得搬出當初特招面試時的台詞出來，當他說完後，休伊便點了點頭，將成冊的紙張往桌面輕輕敲擊拍整，發出清脆的兩聲扣音。

　　那聲音在房間裡迴盪，雖然面試桌的後面能看見大樹恣意生長的樣態，那些娑過玻璃窗的枝葉被陽光照射，地面映出歡快的、半透明的綠影，明明該是如此枝葉繁茂的華麗景象，似乎一切都能夠順利進行，不知為何讓伊得產生了「自己絕對不會通過的感覺」。

　　事實果然如他的預感順行，那封沒有通過測試的信躺在桌上，理組的室友們沒有報名這項幾乎動員整個大學的活動，說是會耽誤自己實驗的時間，只有文組才有美國時間幫別人做嫁衣吧，隱約的話語在宿舍內流竄，但也沒對伊得探問。

　　應該說從伊得他坦承性向的那一刻，他便與室友們再無瓜葛了。最低的交流限度僅是睡前幫忙關燈或提醒浴室淨空，水流聲嘩啦作響，沖淡了他們對彼此的牽掛與糾葛。畢竟在那熄燈處裡，伊得連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更遑論在黑暗之中找到他的同路人。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奧利文的名字在他眼前消散，伊得想了想，忽然有點想念他在遊戲裡留下的朋友，「請問你們知道布儡在哪裡嗎？」伊得說完，卻發現眼前的人面容有些古怪，隨後他聽見了對方問他那兩個字怎麼寫的聲音。

　　「欸……就是這樣的？」他接過紙筆，寫在白色紙面的藍字線條綿長，纖細得彷彿能輕易折斷。寫完後他看見對方搖了搖頭，說這個人並沒有在這裡。

　　但怎麼可能呢？伊得有些困惑，雖然遊戲裡的長相並不一定會與現實等同，但他還是盡可能向他們描述布儡。白色的頭髮、清亮的嗓音、活潑善良又有些電波的個性……伊得投擲出的每個標籤都沒有得到回音，還聽到他們說真的沒有這個人。「怎麼可能？」伊得脫口而出，「他還能夠被我連接上。」

　　「是喔。」那人似乎對此感到不解，在伊得的面前打開平板，那些伊得曾於遊戲裡看過的豔麗畫面全成為數值，好友一欄裡沒有布儡的名字與紀錄，彷彿在這個時刻，對方正式成為了空蕩蕩的程式幽靈。

　　伊得的呼吸也變得輕淺，不敢驚動幽靈的存在，他揣著疑問努力跟著對方移動，東張西望地試圖找到布儡的蹤跡。但無論他再怎麼數，那幾座特別被照顧的機體中仍沒有與布儡色調相近的存在。

　　難不成布儡真的是特別的？從一開始的詭異數值讀取，到現在都沒有這個人存在的痕跡，說是駭客有些過頭，但稱作影子又顯得冒犯。照理說早在他的遊戲開始前，所有他應該尋找的人都會在此地，以一種謹慎的作為照護那些脆弱的軀體，避免他們的精神迷失於遊戲裡。

　　「離線者」一詞因此而生，他有些擔心是否在這群同儕裡，又發生了更多離線的因子。

　　但就在伊得提出這種可能性後，站在窗戶下緣的教授瞪著他說了句不可能。「搞什麼啊。」他抱怨著，「每個人都有造冊，誰出問題馬上就能一目了然。」而且不管怎麼說，離線還要人家去把他們帶回來根本就是浪費人力，也不曉得抗壓性那麼差是怎麼搞的。

　　伊得聽得不是很舒服，趁著教授的話題已經來到休伊失蹤一定是被別的學校騙走，他縮著腳步偷偷溜回禮堂。

　　布儡是否僅是存在於虛構的角色？遊戲裡的NPC裡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虛假的，在他們的世界裡生活總是如常，走在盡頭前都是自由，但被編寫的故事總有一天都會破滅，不照程式走的那些學生是不安定的變數，然而無論是變數還是穩定，伊得想要保護他們，就像自己過去曾經被妥善照顧的那樣，能做的卻只是將遊戲被迫結束的未來盡可能地推遠。

　　首要目標當然是要找出布儡到底是什麼，伊得跑到休息室裡找出自己的簡易行李，筆記本裡滿是先前因參與實驗被迫中斷的課業，他蹲坐在行李箱前翻了翻，找出筆後原地坐了下來將遊戲裡的狀況理清。

　　他首先寫出布儡兩個字，畫出了上下兩個箭頭，分別在箭頭尾端寫著實驗者及NPC。「不可判讀」四字圈起來打上問號，接著是將歛、可爾等人寫在他的名字下方，加重了原先實驗者的可能性。

　　每個人都覺得布儡特別，但沒有人能說清楚對方究竟能以什麼形容詞來命名，而伊得想要幫布儡在這個世界修復錯誤，卻無從下手，他搔了搔腦袋，看著時間已接近傍晚，他決定告假出門逛逛覓食。

　　久違的學餐依舊充斥著煮食時必然產生的混雜氣息，他按著自己的記憶，找到了號稱全大學裡最美味的便當店，無人看顧的狀況下他東張西望，直到按下桌面擺放的呼叫鈴後，還是等了許久才有人出來迎接。工讀生的眼角掛著兩枚黑眼圈，睡眼惺忪地問道伊得要吃什麼。

　　「一份排骨便當，加一碗紫菜湯。」他說著，拿出學生證想打折。

　　「現在沒有湯了喔。」工讀生說，俐落地打包好飯菜，寒假期間不提供湯，話說你怎麼還在學校啊。

　　「欸？」

　　「……你同學都不記得？」

　　伊得恍然大悟，驚呼著問對方他還在校內才奇怪吧。

　　「因為現在學生都去做實驗了，人超少，爽缺不做是笨蛋吧。」那人替伊得多夾了一片荷包蛋，淋上辣油後趁著找錢的空檔，他問伊得狀況怎麼樣。「你哥有找到嗎？」

　　「連個人影都沒有，他老闆要氣死了。」伊得苦笑，停下實驗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要調整什麼東西，我等等還要回去啦。「趁現在吃點人吃的東西。」他高舉著裝著排骨便當的手搖了搖，再順手抄走桌面上的養樂多和對方告別。

　　那人笑罵著伊得貪小便宜，卻還是替伊得結帳，並說著等等會來找伊得。

　　於是伊得端著食物坐在排骨便當店的角落，冷氣出風口正在自己的頭頂上，沁涼不涵，驅散便當店裡總是長存的悶熱感。

　　「來了來了！」新鮮現炸的排骨表面還有油亮的光澤，撒著檸檬椒鹽的切面特別下飯，大學生渴望的白飯吃到飽旁還有辣椒醬油等配料，同學還替伊得多裝了一碗青菜。都是剩下來的，不吃廚師會很麻煩。「我已經吃排骨吃到怕了……好險現在還有外送可以做，不然蘇阿姨的學餐真的要經營不下去。」

　　「幹嘛不乾脆休息一個月？啊你們不用返鄉？」伊得滿嘴食物，略嫌口齒不清地說。

　　「我爸媽出國了，就過年那一週回來而已，我趁現在多賺點零用錢——」那人語氣一頓，話題轉到了伊得的八卦上，「那你跟學長的戀情怎麼樣啊？實驗有什麼帥哥。」

　　「我哪能遇到什麼帥哥啊！」伊得喊冤，說著遊戲都是理想中的模樣，真的帥哥在現實都會有女朋友了，在裡面時他也不敢亂講什麼話，畢竟哥哥的老闆脾氣那麼糟糕，他還有學分掌握在對方手中。「等等，好像還真的有一位。」

　　面對同儕期待的目光下，伊得硬著頭皮說：「你知道『布儡』嗎？」

　　不出所料地對方蛤了一聲，伊得只得和對方講解這個布儡在遊戲裡面的身分以及角色。說特別是因為自己能夠與布儡連線，說不特別的話也可以，畢竟是云云NPC的其中之一。

　　說到這裡，他遲疑了一下，副本關卡的BOSS能夠說是遊戲的NPC嗎？

　　好在對方沒有再追問沉默的原因，聽著伊得的說明時不時地點頭，隨後他打開自己的手機進入校版，搜尋出在三年前某場事故的報導。短短的幾句話讀起來並不久，但伊得慢慢地瞪大眼睛，看見了幾個近似他所認識布儡的個性形容詞，而報導最後竟是以天妒英才四字做結。

　　標上粗體的詞彙並不顯現出真心，孤單單地在文章末尾為布儡這一生留下最後的波紋。

　　伊得內心感到複雜，當他操作手機回到版面首頁時，他看見自己在遊戲裡的畫面，被解密出來的戰鬥過程精彩而絢麗，使之成為學校有持續進行計畫的證據，伊得把手機塞回給對方，知道這場戰鬥不會有布儡的出現。

　　「這是我當時考進來前最有名的新聞……因為我高中時是設計系，當時就聽其他學長說他很厲害。」他停頓了一下，「布儡學長不是走純美術跟主流的畫法，但因為作畫非常有風格，就算還是學生也已經很多設計廠商跟他合作了，當時的消息一出來，我很多老師都很難過耶。」

　　「你說得是他嗎？應該已經過世三年多了。」同學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停止的那一刻，對方會想些什麼。

　　伊得也不曉得這話到底說的是誰，含糊幾聲試圖將話題掠過。

　　畢竟既然都已經發新聞稿了，那麼距離伊得所剩下的休息時間也不多，他把餐具收一收，而同學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伊得想了想，說到該回來的時候就會回來了。

＊

　　又回到了遊戲裡，他打開自己的訊息欄位，像是給自己加派任務那樣，手動編輯著老師提醒他要做的事。若將失蹤的人都找到後，接下來便是思考休伊可能會在哪些地方藏資料、要先將外接的道路建置好等等諸如此類的小事……研究員才可以進入遊戲，最終將遊戲整個關閉，並拯救出所有參與者。

　　但關閉遊戲後便是真正的結束了，曾經留下的文件都會消失在茫茫的數據海裡，老師囑咐著務必要找到那一行關鍵的備份程式碼，那或許才是伊得被叫出遊戲的目的。他瞄了眼手裡握著的、像是硬糖質地的半透明隨身硬碟，對於這項任務感到緊張，放到自己的背包格裡時硬糖又如同即將消失的光芒緩緩散去。

　　伊得打開好友欄位，畢竟此刻是深夜，某些眷屬的狀態呈現休息中，而只有布儡的頭像還亮著光，伊得站在傳送陣裡，等待象徵讀取中的光線逐漸暗淡，才有辦法在訊息欄裡閱讀留言。

　　那些留言搭配貼圖讓他感到自己是被惦記著的，伊得微微一笑，群發了句「我回來啦～」便打算趕緊回到小窩。布儡始終沒有向自己傳送訊息，他有些擔心，但更大的可能與不安在他心裡發酵著。

　　如果說布儡的意識確實被自己影響，且並非是現實生活中存在的人格，完全在虛擬世界誕生的對方，是否總有一天會被遊戲收回？伊得不想冒這個風險，但如果一切推論成真，布儡或許是被休伊填充成遊戲NPC的已逝亡者，這種作為的動機及概念卻又撲朔迷離起來。

　　他嘆了口氣，揮手驅散眼前的薄幕，字符與排列在打亂後諸皆消散，伊得邁出步伐，眼前的小窩舒適而陌生，離開前栽種的植物長得茂盛，迎面的風帶著花露清香，只是似乎多了點不明所以的裝飾，而那抹站在門口的身影也絕對不容許忽視。

　　伊得搔了搔腦袋，沒抓到開口時機，布儡便三步併作兩步地撲了過來，嘴裡喊著達令，熟悉的親暱讓他笑出聲來，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變的。他在心裡對著布儡道歉，隨後伸出手攬住對方的腰。

　　「你一直在等我嗎？」略為懸空的失重感讓伊得有些緊張，但布儡的雙腳可是牢牢地踩在地上。布儡又把伊得往上托了幾分，瞇起的雙眼甚至彎得比以往還要柔和。

　　他的身影莫名有些透明，月光均勻地在周遭湧動，若說這是湖水的質地也沒什麼不對勁，伊得踩出腳步，草葉在腳踝邊摩娑著，癢意由下而上延伸，觸感如斯真實，如同有人在等待著自已那般。這個現實讓他覺得或許先前那個回去的地方才是虛擬，但大自然的聲響過於規律，伊得內心深處正在嘲笑自己分不清兩者差距的過錯。

　　「我覺得達令會在這個時候回來。」他敲了敲胸前的核心，清脆的寶石撞擊聲盪在伊得的耳邊，他說這個地方正在告訴自己，達令已經回來了。

　　伊得聽完這番話後稍稍愣住，他越來越篤定布儡的本質與他一開始所想像的差了不少，畢竟那枚寶石上所漂浮著的字符與代碼並不會欺騙自己。伊得輕拍了布儡的背，請他將自己放下來，隨後認真地開口詢問，「我可以碰碰看嗎？」他的手按在寶石邊框，銀金色的框線微溫，極像是被太陽熱烈照拂過後，又經過夜晚冷卻的溫度。

　　上面的裂痕莫名引起伊得的注意，但這番話又讓布儡困惑起來。他歪著頭，從不拒絕伊得請求的他難得問了聲為什麼，「被達令碰過後這裡會變得熱熱的。」他說，「我可以問達令這個行動會帶來什麼結果嗎？」

　　「因為我想更瞭解布儡啊。」伊得不假思索地說道，「當然你如果不願意也沒關係……」

　　「沒有不願意喔。」布儡有些急忙地回答，將胸口主動湊上伊得的手。於是那些文字經由特殊的判讀，在伊得的腦袋裡組合成結構清晰的圖畫，但畫面中所出現的臉龐面貌都是模糊的，只有熟悉的、屬於布儡的聲音向外延伸，如同尖利的刺一般貫穿進入耳中。

　　他眨了眨眼，收回手後無論是聲音還是畫面都立刻消失，伊得瞄了眼自己的手，懷疑方才感受到的是否是幻覺。

　　「達令？」布儡困惑地喚了聲他的稱呼，還在他的眼前揮了揮手。如果有什麼心事的話要跟我說喔，書上寫著只有親密的人才會向彼此坦誠。「我想成為達令心裡最特別的那一個人，這樣會太貪心嗎？」

　　「雖然有些事情並不是只有書上寫的才是對的，不過我很認同這句話喔。」想著過去自己在書上學過的東西，伊得稍帶保留地說，他把自己汗濕的前額碎髮撥到一旁，彎身輕輕地以唇觸碰了布儡的胸口。

　　自己思考得到的東西是最珍貴的，他說，我的想法就是……布儡已經是我最珍貴的寶物啦。

　　那道裂痕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就像已經癒合的傷，碰觸時只會引起搔癢，但似乎已經觸動了布儡對於伊得話語的感受，他眨了眨眼，微紅的臉龐顯示出開心。在他把伊得放下來後，伊得突然看到門口的信箱上的用刀刻出來的，屬於他們的名字，還有從旁新長出來的草葉，彷彿將兩個名字相連牽起。

　　這個畫面讓他馬上想到現實裡發現的那位學長。伊得猶豫一會，還是開口詢問布儡為什麼叫做布儡。伊得揣著懷疑，盡可能委婉地潤飾著這段話，而布儡立刻反問道：「那達令為什是叫這個名字呢？」他說，名字不都是一開始就存在的，是生而為人從沒變過的真理。

　　「我的名字似乎是育幼院的老師取的，要說意義嗎……我想只是因為取了個與休伊類似名字吧。」聽說我們剛好在類似的時間到育幼院的，而且是休伊發現了我。「對了，你認識休伊嗎？」

　　他關上了門，和他離開前幾乎一模一樣的擺設，只有廚房裡多了一些食物，增添了生活氣息。「不認識呢。」布儡很快地回答，撥去伊得肩上的樹葉，那片葉子順著他的身體滑到地上，隨後被雜沓的腳步踢往櫃子深處。

　　明明不可能會認識的，只是自己仍抱持著這樣微小的希望，伊得說了聲這樣啊，但布儡接話道：「是因為達令在現實中發生的事情嗎？」布儡的雙眼盛著如同水漾的光澤，說出的字詞激起伊得心中的波瀾。

　　我看得到唷，他說，指著自己破裂的胸前寶石。因為想念所以才會產生破裂的傷口，成為他與伊得的「現實」之間的橋樑。

　　布儡的語氣很輕柔，那些數據再次從他胸口的縫隙竄出，圍繞了伊得周身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出現了以兩種顏色書寫的布儡，淡灰色及深黑色交雜，而在伊得眼前的，便是屬於淡灰色的，較不引人注目的存在。

　　灰色的光幕中出現伊得所熟悉的搜尋引擎，經過精巧的設計改造，在平面處還顯影出鍵盤。他嘗試性地伸手按壓了幾個鍵帽，回彈的觸感讓伊得驚嘆地哇了一聲，「就跟真的一樣。」伊得說，而布儡愉悅地眨了眨他的眼睛，說道可以用手上的這個東西搜尋現實裡的事情。

　　「達令有特別想知道什麼事嗎？」

　　室內唯一的光源僅是檯面上的燭火，光芒及陰影重錯在他們附近明滅著，伊得愣了一會，還沒找出什麼特別的想法，倒是布儡靠在伊得背後，雙手向前收攏，環在伊得的肩上，而聲音與氣息皆在他的耳畔吹拂。

　　伊得把自己的手貼到布儡手背上，突然想起了那個現實裡的「布儡」，開口說道想要了解那個他們都為此感到困惑的學長。

　　「指令收到～」布儡啪噠啪噠地按著鍵盤，網頁接連出現，但幾乎都是伊得看過的內容，於是他出聲請布儡停止搜尋，隨後把差異不大的內容刪除後，最後只留下寥寥數個可能用得上的部分。

　　現實裡的布儡是伊得所陌生的存在，畢竟他並不像休伊一樣，為自己留下太多路標與記憶，像是兩條平行線般並無交集，反倒是現在這個由數據構成的角色與自己擁有牽絆。但如果伊得想要完成破解這個遊戲，他有預感，或許得從現實裡的那人下手。

　　他收緊手掌，傾身開始翻閱面前的文章。不曉得布儡是何時離開的，伊得只知道對方回來時給自己帶了杯水，溫熱的飲品讓身體暖和起來，他舔了舔嘴唇，但柔軟的舌卻在這時碰觸到另一人的溫度。

　　布儡抬頭燦爛地露出笑容，嘴唇離開伊得的唇角，他說著嚴肅的達令很好，可是驚慌的表情也非常可愛，邊指著螢幕問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沒有呢。」他苦惱的蹙起眉，看著整理出來的大多是其在創作上的成就，生活背景一概成謎，雖然理解或許是隱私藏得好，他也不該為此沮喪，但伊得仍輕輕地嘆了口氣。想要理解他人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了吧，冠冕堂皇的入侵他者的領域，陌生者的侵擾只會加重人之間封鎖的界線。

　　右下角的提示視窗跳了出來，陽光從遠方漸漸浮出，均勻地撒在他們生活的這篇區域，伊得瞄了眼訊息欄位，上面寫著公會正準備發布討伐魔王的任務，請所有勇者及角色們做好準備。看來這次的調查要暫時擱置了，伊得轉頭囑咐布儡替他保存好內容，起身並走到櫃子旁，挑選著能夠繼續進行遊戲的武器。

　　布儡揚聲說了聲好，伊得則從櫃子裡挖出一把匕首。

　　記得這是布儡常用的武器，雖然不清楚對方挑選的原則，但此刻他也只有這個能幫上忙了。伊得拿著刀，而刀背則反射出他被映照得變形的面容，尾端閃爍的銀光有著血腥氣息，正當伊得瞇起眼睛，將自己的頭越來越靠近刃處時，布儡竟一把撲了過來，喊著達令小心及注意安全。

　　「我沒事啦！」伊得就著現在歪扭的姿勢，被布儡壓得差點喘不過氣，感到好笑的他伸出手輕拍了對方的背，再小心地掙脫布儡環抱。那把刀被踢得遠，他往旁側一滾便又與刀鋒面對面，而布儡越過了他，撿起刀子往自己腰側插去，同時嚴肅而擔憂要伊得再小心一點。

　　「達令受傷的話。」他把手貼在自己的核心上說，「我會很難過的。」

　　為了避免布儡繼續傷心，伊得於是承諾他不會再碰布儡的物品，事實上他也無法再碰觸，方才在刀上頭出現的面容是雜亂的亂碼，是否是因為界線逐漸失衡？布儡的關卡還無法被人們進出，但物品卻已逃脫了限制，他看著布儡站起後，腰側的刀變得明顯也能反射出臉龐，似乎是被布儡所擁有的領域給安頓下來。

　　他想了想，不去碰觸布儡的武器，轉而牽起對方的手，柔軟的手掌還有傳流到自己手裡的溫度，帶給他親暱的錯覺，於是他借力重新站起身體，拍了拍口袋後，指著外面問對方要不要出發了。

　　離開這個地方只需要一分鐘，傳送陣亮起又消失，他們重新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大街，街邊掛滿了討伐的布條與宣傳紙樣，他一邊帶著布儡摸進人群裡，深怕彼此走散時又會用力抓著手，直到回握的力道傳來才感到安心。

　　大街小徑都充斥著興奮的人群，好不容易成功擠到公會門口，站在那裡的艾德蒙特正高聲維持著秩序，見伊得到來還低聲問了聲是否安好，又從眼角瞄見布儡，他點頭代替了先前那句話，「抱歉，讓你們擔心了。」伊得將手翻到掌心，從艾德蒙特那裡接過了一把金黃色的鑰匙。

　　「不會。」他沉默了半晌，不知那句話意指著什麼，只是比著身後還沒有打開的公會門，示意伊得別在正面苦苦等候，「……加油。」藍髮青年笑了笑。而布儡輕快地嗯了一聲，替達令接下了這份關心。

　　他們一同繞到公會後門，在雜亂的植栽之間勉強找到一條能夠走進的小徑，布儡不像伊得小心翼翼，幾乎是閉著眼便打開了門，伊得連忙打鑰匙遞給了他，讓布儡把鑰匙按在門把上後，出現了微弱白銀與炙熱虹光相交的光的織帶。

　　認證成功。伊得看著與外面的木紋毫不相關的白色磁磚，深呼一口氣後才走了進去。

　　討伐魔王的劇情即將開始，他看著牆上貼著攤開的陳舊紙捲，只需要有人提筆書寫計畫變可以申請到經費補助，伊得拿著筆遲疑許久，除了幾點墨漬外什麼也沒有留下。布儡原是興致勃勃地到處張望，發現伊得的困擾後望了過來。

　　「達令需要幫忙嗎？」布儡脆聲問著，是因為大家都沒有到嗎，要不要問問看。他漂亮的大眼被瀏海稍稍遮擋，伊得伸手替他撫開，無奈地笑了笑。

　　「只會有我們兩個去喔。」他說，「他們已經幫了太多了，剩下的只能我們自己去。」

　　以往的攻略都會有事先寫好的指引，但這次卻沒有，空白地像是在嘲笑伊得的煩惱，在剛剛進來的地方也只有白光及彩光的魔力色澤，那是只允許他們進入的標誌，代表著接下來這段劇情是只能由伊得與布儡解開的。

　　或許是他的探索方向是正確的，布儡是他主線唯一的鑰匙。

　　「我覺得比起魔王，我們要做的應該是尋找休伊。」找到他，帶回他。伊得說著，並在布儡眼前打開任務欄，那行被自己書寫後，不知何時成為了真正的系統字體，似乎是休伊對他的決定所留下的認可及讚揚。

　　「休伊是我們的魔王嗎？」布儡問，而伊得笑了笑，說了聲或許是吧。

＊

　　劇情已經翻開了下一頁，空蕩蕩的公會裡什麼都沒有，伊得在櫃台前面接下任務，他與布儡的名字也在好友欄裡綁定了，這樣接下來他們便可以互相查看所有的資訊。美其名的深度連結，伊得揉著自己微紅的臉，發現居然連對方與自己的好感值都能看見。

　　差一點就滿百，他略有不解，自己為什麼對於布儡而言如此重要？伊得看著過了八十的好感值，像是天氣數值般上下滑動挪移，每當想到布儡時便會往上竄一截，但隨後又往下掉。比起布儡紋絲不動的堅定，他對自己感到抱歉。

　　布儡正站在窗旁閱讀著自己手中的書籍，古質的書頁斑駁陳舊，夾雜在布儡精緻的手指之間，陽光從窗戶打下，富有層次的光影及風聲，於是精緻的人偶便像是小時候的商店裡，一眾孩子求而不得的玩具，錯失的驚慌感從遙遠時光裡向伊得襲來，狠狠地擊中了他……美色誤人，伊得覷了眼自己的好感度數值，果不其然地飆上有史以來的高點。

　　這樣的畫面既視感太重，他手插在口袋，漫不經心地晃了過來，笑咪咪地搭上布儡的肩，問他在看什麼。「是一本講述追逐夢想的故事。」布儡興奮地將書本封面展示給伊得看，上頭是兩個黑色剪影正在往高處攀爬的畫面，「書上說～山頂會有能實現夢想的星星，所以黑黑一號跟黑黑二號要去看星星。」

　　「那他們為什麼不在地面看呢。」伊得順勢坐到窗台上，布儡朝他貼了過去，並把肩膀靠到伊得身上，「夢想應該要靠自己去實現的吧。」他摸了摸布儡柔順的髮絲，看見耳後夾著的那片米白色的花瓣，順手摘了下來，放在那本書的書頁之間權當書籤使用著。

　　「因為地面沒有星星啊。」布儡理所當然地說著，而且正因為光靠黑黑一號跟黑黑二號沒有辦法找到星星，所以才會有公會的出現，每個人擅長的不一樣，所以只要集結眾人力量，總有一天能夠實現他們的願望。

　　原來這是公會的紀傳式小冊，伊得接過布儡讀完的部分繼續讀，內容書寫著主角及配角一起登頂後，雖然看到了星星卻仍然沒有實現夢想，只好用剩下的旅費在山頂建造了公會，讓所有為了看星星的人能夠在這裡落腳，多少彌補了遺憾。

　　不過這本書中卻沒有提到主角他們的夢想，可能顧慮著兒童讀物的面相而簡化了。伊得把書翻回正面，從最上頭用銀色書寫的筆跡，裡發現這本是第一冊，那麼接下來幾本呢？他問布儡，而布儡說這些都是他在櫃台後面的書櫃裡找到的。

　　於是伊得點了點頭，接過薄博的冊子，移動時沿路落下灰塵，看起來就像是流星墜落時所留下的痕跡。

　　書櫃沒有鑰匙，伊得墊腳掰開了較為靠上的鎖，布儡指著某處的縫隙，說那本書籍是在那個洞裡取得的。「好！」嘿咻，他憋著氣抽出了後面的一整疊，布儡趕緊伸出手把那些都抱進懷中，那我們現在要來翻嗎？他的語氣頗為興奮，伊得則笑了笑，現在也沒什麼事，既然布儡有興趣的話，來看書也不是件壞事。

　　只屬於他們的公會裝潢有些陳舊，純白色的大禮堂和佈滿整面牆的斑駁，下方藏著木板的紋理，像是白色油漆的殘跡，時不時地戛然斷裂、重新接回及點狀的鏽蝕。這樣的場景就像小時候的育幼院，伊得打開了第二本時突然發現了這一點，布儡湊在一旁朗聲讀出第一行句子。

　　「當他們蓋好房子後，黑黑一號決定為黑黑二號創造一個不會受傷的城堡——」布儡噘起嘴，困惑地抬頭，「達令，為什麼他們會突然要修改任務呢。」布儡說，任務是可以這樣隨意修改的嗎，而且這樣房子不是就要重新蓋了？

　　「啊？」一時間跟不上布儡問句的伊得原本正專心地整理書頁，聽見這句話後首先停頓了一下，在布儡又重複了一次問題後才恍然大悟，「……可能是因為小黑人覺得，建造房子會讓他的好朋友受傷吧。」

　　這個故事明顯是為了小孩子所書寫，邏輯跳躍應該是很正常的。伊得原本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可是當布儡說房子應該是能夠遮風避雨的家，這才順著對方的邏輯回答，「那會不會有可能，他們一開始蓋的房子不是他們最想要的呢。」

　　畢竟他們也是為了讓所有來到山上的人不要失望，才會想要建造公會，而當別人的願望排在自己的前面時，可能才會發現自己其實更想要做的事吧。黑黑一號其實是個很貼心的人呢。伊得為這件事定下結論。

　　他們意外地發現書本可以放進背包的格子裡，在匆匆翻過書本後，布儡對公會的發展歷程很有興趣，於是伊得決定把書都帶走，在置放在桌面的公會日誌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簡單注意借用後便打算立即出發。

　　任務欄的進度條更新，蒐集二十枝白花草以利病重的公會會長熬藥食用且康復……那這樣看起來還要去找到其他深鎖的房門鑰匙？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公會會長就是書裡的黑黑一號吧，還是二號？甚至是傳承多代以後的三四五六號——他胡亂想著，布儡卻已迫不及待地打開公會門，深灰色的階梯上聚集了青苔豐富的點綴，朝下細密紮根進入石縫，攀住碎石，布儡也就不易因此栽倒。

　　外頭的風景已然變化，副本結界的濃度隨著他們越走進這片草原越加濃厚，在他們遇見第一支白花草後，整個副本才正式建立完成。伊得用後臺程式確認他們此刻身處的位置，抬頭看向漫山遍野的白花草，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麼下手才好。

　　布儡倒沒有這種煩惱，他輕盈地蹲下身，順手摘起花瓣後塞進嘴裡嚼了嚼，回頭對著達令說道他們要找的白花草應該要是四瓣的，「分析中……五瓣的有毒～三辦的太酸！」嗯嗯，他判斷完後直起身子，動作大得周遭掀起一陣浪般的花海。

　　達令～要過來看看嗎？布儡朝伊得的方向大力揮手，被風吹起的髮在他周邊散開，指出了屬於風的白色軌跡。伊得揚聲說道來了來了，隨之踏進草原，廣大的草原盡頭有深紅色的欄干與鞦韆，成熟蘋果的香氣濃郁得就像樹近在眼前。

　　他分辨花瓣的能力不是很好，但布儡獨自工作也不是什麼麻煩的事，伊得只需要陪在布儡身邊，二十支白花草很快便搜集完成。任務欄中傳來叮咚一聲，更新了任務進度。在他們走回公會時，石階上的青苔消失了，變成光滑的平面。

　　任務場景會隨著進度更替，伊得僅瞥了一眼就放下這件事。他們推開門，發現視野可及之處皆亮潔無比，布儡甚至發出驚嘆的一聲，低頭湊在伊得耳邊悄聲說道好像有人，「不只一個，應該是……」他側耳傾聽，隨後說道有五個人。

　　這麼多人來這種遙遠落後的小公會做什麼？伊得看著任務提示，上面寫要找到需要醫治的人，簡筆的花體字的喬，遊戲裡常見的菜市場名毫無特色，伊得原本沒有放在心上，卻在樓上乍然傳出了聲響時立刻轉移了注意力，像是有人正在上頭激烈地爭吵。

　　「——布儡！」伊得顧不得該去哪裡報到才能完成任務，轉身隨手將花籃擱置，布儡已經跑來並把他抓在懷中。達令抓緊喔～布儡輕巧地說，在伊得哇啊哇啊地叫嚷時，他們已經噠噠噠地跳到了層架的閣樓中，搖搖欲墜的樓梯沒有提供給他們任何障礙，孤拎拎地在陽光裡靜謐生灰。

　　那應該是要絆住他們的任務設計吧。伊得苦笑著在心底與辛苦的程式AI道歉，抬起頭時卻看到了一個人正被綁在這裡，凌亂的物件散落各處，大敞的窗戶還有窗簾正在緩緩款擺，彷彿才剛有人由此逃出，藉此避開他與布儡倉促的抵達。

　　坐在椅子上的人垂垂老矣，伊得走到窗戶旁邊往下瞄了眼，只見外頭是視野良好的廣袤草原，沒有血跡，所以有可能是傳送陣或者飛天的能力。布儡測了測老者的鼻息，應該是還活著，「心跳聲微弱……嗯。」布儡抬頭對伊得說應該是中毒。

　　中毒兩個字讓伊得的心跳猛然落了一拍，他看著布儡戳著對方臉蛋，隨後說著這種屋子的梁柱裡摻雜著有毒物質，「我先帶他下去，達令等我一下～」從容的臉上難得帶著焦急，他猶豫了一會像是不知道怎麼選擇，而伊得掏出緩衝符說他可以自己來。

　　「那就麻煩布儡了。」伊得朝布儡點了點頭，在獲得對方回應後跟在布儡身旁跳了下去，布儡則在放下老者後旋過身來將達令接住。任務圓滿達成！句尾彷彿還有星星在閃耀，布儡燦爛的笑臉也讓伊得勾起微笑。

　　老者頭上的名字是喬，果不其然是任務對象，伊得從櫃子深處挖出藥罈，白花草一片片地成為粉末，搗藥的叩叩聲一聲壓過一聲，系統的讀條結束，一碗粉狀的白花藥粉便成為沖泡式飲品，伊得從背包拿出熱水，澆進去後與花香相異的藥香便盈滿室內。

　　喬微微睜開了他的眼睛，眼珠子卻還是混濁的，於是布儡在伊得的示意下把溫熱的藥湯餵給了對方。

　　多餘的水滴在喬的衣襟上，NPC擁有的讀取條在他的頭頂更新，他們也成功看到了喬的眼神恢復清明。「喂喂～有人在家嗎？」布儡敲了敲喬的頭頂，伊得在心底苦笑著布儡還真是始終如一……同時看著喬將頭轉向了布儡那邊。

　　呆滯的臉龐，嘴角還有未落的水珠，伊得嘆了口氣，任務沒有給出提示音，恐怕是因為還沒正式完成。他把剩餘的熱水回沖，隨後找了根中間有細孔的竹枝當作吸管，彎腰蹲了下來將杯子逕自塞往對方的手上。

　　布儡也拿來小凳子，杯子可以放在上面使用，「達令是希望這樣做嗎？」他比手畫腳地表示，而伊得瞇起眼笑了笑，說著對呀，伸出自己的手來輕輕地揉了揉布儡的頭。髮絲穿過掌間的觸感很是輕盈，他忍不住又多摸了幾下，沒想到一道嚴厲的聲音從他們身旁傳來，似乎也靜得使空氣凝滯。

　　「你們在幹什麼？」質問搭配上系統咚聲的語音，布儡愣住而伊得按住布儡的肩，信步擋在布儡前方——這是被救的人應該說的話嗎？這句話卡在伊得喉嚨，面對已經褪去病態的喬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小時候育幼院的院長正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的表情裡充斥著不滿，隱隱約約的敵意，伊得有些不舒服，嘖聲說道是我們救了你欸，「你好好講話不行嗎？」伊得嘆了口氣，腦筋一轉幾乎要讀懂那背後的意義。

　　同性戀的標籤早在他還在育幼院時便貼到自己身上，起因或許是因為伊得曾差點被同志夫夫收養後又放棄。他們為自己的爭執還歷歷在目，甚至那些自己曾被某人撫摸、碰觸、曖昧的語言聚集而成的殘破記憶，也被伊得埋葬在記憶深處。

　　不曉得是因為曾被這樣對待，由此他生命在歷程上，也慢慢地發現自己似乎與常人不同。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先有蛋還是先有雞？先被碰觸理解世間有愛，還是先發現自己與他們相似，所以才因此發現這個世界可以容許這樣去愛？

　　他張口，卻發現自己出不了聲，小時候的流言蜚語重新回到他身邊，伊得才發現就算長大了自己也似乎無法抵抗，任憑語言的貧脊，使自己越來越顯得弱勢而無助。

　　那個畫面充滿違和感，先不說伊得對當年與休伊告別的印象相當模糊，而且他完全不記得布儡的存在，若伊得有機會在小時候便認識了布儡，以對方幼時便如此精緻的長相，他相信自己不可能會忘記。

　　但記憶是會騙人的。大學裡的老師這樣教，伊得大學的通識課程雖多用來補眠，但只有這一句話，不知為何在此刻他的心底迴盪……他轉頭看著布儡，而布儡比他還要專注地看著他與自己的畫面，手指沿著畫面圖像的輪廓移動，像是不願意放過任何的細節。

　　半透明的眼珠裡有許多灰色的數字奔湧著，伊得為此愣住，看著對方幾乎把這個與至親別離的畫面，以這樣的方式重新刻進他的記憶體裡。

　　「達令……我好像記得了？」布儡的語氣帶著不確定，但握拳的手勢卻帶著篤定，兩相的差異正如同布儡本身的意義那般，以純粹的名詞生存於「存在」及「不存在」的分野之間，在那個模糊的地帶，連同記憶都彷如虛設，伊得甚至不確定，他現在所經歷的這一切是否又會是遊戲的劇本，提線木偶為了劇情產生悲傷的情緒。

　　畢竟這就是遊戲的世界，也是他進入的理由。想到那些艙體內漂浮的同學、遍尋不著的布儡還有失蹤的休伊——伊得突然對這個荒誕的劇本產生了不適，內心湧上的不安全感正要他立刻離開此地。

　　原本毫無動靜的通知欄感知到他的情緒，視覺正中央的畫面彈出下線的標誌，然而本應該顏色飽滿的按鈕始終維持灰色，無論他怎麼點擊都維持在原狀。伊得於是重重地嘆了口氣，焦躁的心情被困在這裡的恐懼相互攻擊，竟慢慢地平穩了下來。

　　「那你記得什麼？」伊得清了清他的喉嚨後說，用力地扒抓了幾下頭髮，棕色的髮被撥亂後倒有幾分與外頭重錯的枝椏相似，乾燥枯索，露水順著邊緣滑下，伊得的聲音也清冽如水，「我們小時候是朋友嗎？」

　　「我記得你們很要好。」休伊在此刻搶先回答，音調依舊平平淡淡地，猜不出他到底有何居心。桌上的牛奶熱度散去幾分，浮在表面的奶皮氣孔十分明顯，伊得端起杯子左右搖了搖，下層的牛奶濺至上頭，就像塵封的記憶被打開那般。

　　「那我記得……育幼院的老師很不喜歡我，只是因為休伊在意我，才願意給我比較多的照顧。」伊得慢吞吞地說，「以前的生活比較不好，我也沒什麼認知——那麼小什麼都不記得，反正育幼院的小孩一天比一天多，到最後收容不下了，才讓比較大的人先去寄宿學校之類的地方讀書。但經費不足的問題還是存在啊，所以也沒辦法讓每個人吃飽，能夠換牛奶的代幣就成為育幼院裡的貨幣。」

　　「休伊被送走的那一天……」他指著那個畫面，對眼前的休伊說：「我把所有的代幣換成了牛奶，然後你說不用，你每天都有。」

　　伊得還記得這句話帶給了他多少打擊，雖然回頭望去，那段記憶說實在的也不是什麼大事，被拒絕了還稱得上一件好事，畢竟他能夠將牛奶留給自己享用。只是對當時的他而言，唯一的示好禮物被否決了有些沮喪而已。

　　他想著，這或許這就是他為何始終沒有聯繫對方的原因之一吧，「呃……反正……」伊得停頓半晌，隨後把頭轉向布儡，口齒清晰地開口說道：「在個時候，我還沒有認識布儡。」

　　「我也不記得達令。」布儡露出寂寞的表情，雖然應該是要記得的，然而那些模糊的畫面若沒有第二人指正的話，也許該稱作幻想也說不定。他們兩人的距離極近，伊得還聽見了他說想認識那時候的達令之類的話。

　　於是伊得換了個姿勢，將自己的身體靠近布儡，握住對方放在身側腰際後的手。

　　但你現在記得了。他以動作對布儡這樣說道，而休伊見他們的親暱毫不意外，只是把身體微微向前傾，「可是我相信你們比我所想的還要要好。」休伊不置可否，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白金色的髮絲被他的手指撥開，流蘇般地微微晃了幾下。

　　記憶是會騙人的。休伊如是說，隨後他站起身來，以伊得看過卻從未被真正對待過的邀請姿勢站在他面前，並將手指向那片光幕，像是在說，要進去看看嗎？

＊

　　從遊戲內的樹屋，再到國小般的校園及遊樂場，現在又回到了他……或者說是與布儡一同生活過的育幼院，當然還有休伊。這些場景的流轉竟像是在某種程度上的虛擬中走回了現實，但伊得還是對休伊口中的「要好」有所遲疑。

　　「不管怎麼說，希望布儡不要把這個我當成是唯一的我。」伊得對自己小時候的劣根性深以為然，連他都覺得難搞的自己，更別說每天都要照顧數十個小孩的老師那樣崩潰了。這大概也是老師沒辦法為他付出太多心力的原因。

　　太難教了，所有的好意跟善良都成為對自尊心的傷害，也就只能幸好自己有意識到這一些，才不至於在後來的成長過程中產生太多顛簸。「可是可是，達令只有一個啊。」布儡還在糾結「唯一」這樣的詞彙，藏在瀏海下的眼睛深邃困惑，伊得還沒來得及解釋，他的目光便已捕捉到了遠處的那個小伊得。

　　「——啊。」布儡驚呼，看到那個緊緊抓著樹幹的孩子，正與他人激動地爭吵著不要捧處他的東西。這棵樹是休伊專用的，遠處的哭腔震耳卻又細碎，小伊得正在阻止第三者奪走他視為兄長的人，所留下的僅存的物品。

　　他們並沒辦法干涉記憶的推進，遊戲關卡中的層層穿越與前進，都僅是減去他們對世界的影響，伊得突然發現休伊與他倆站在一起，看著那個幾乎算是無理取鬧的小伊得被大人拉開，在午後的陽光裡大哭大鬧地，又被人帶回室內。

　　再溫暖的陽光都驅散不了悲傷，伊得尷尬地笑了笑，難堪地看向布儡，試圖找到其他話題轉移注意力。

　　但布儡對於正在哭泣的伊得異常專注，沒等伊得說話，他便跟著快步跑到了育幼院內，伊得與休伊也只好追上對方，他倆的影子在身後拖長，最邊緣處則被陽光一點又一點地抹開，成為了半透明的顏色，那些黑暗的角落似乎也自此消散。

　　因為有些孩子的畢業，原本住在這裡的孩子床位也有所更動，伊得才剛走了進去，休伊便與他分別，輕飄飄地扔下一句有在意的東西就揮手離開，他只好靠自己憑著記憶走到二樓，唯一敞開的房門應該就是自己的房間了吧？以這樣的揣想，他小心地推開門，發現了在書桌前振筆疾書的小孩正是自己。

　　統一由學校發放的筆記本被黑色且粗硬的線條劃破，於其上留下了黑色的鉛墨，淚水暈開了稚嫩筆跡，向外擴散的灰黑又立刻被抹勻，什麼東西在這裡都無法被存在，伊得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呼吸放輕了幾分。

　　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一旁的小床上陰影漸深，當伊得終於想起布儡有可能在這裡時，轉頭卻發現在那處正窩著一個小孩，那個孩子正是縮小版的布儡，端坐在床上，而對比小伊得哭得紅腫的雙眼，這個布儡明顯要更加令人心疼。

　　「欸……？」伊得發出疑問的音節，而小伊得也頗有默契地轉頭瞪向了與他視線的同一方向。

　　「看屁喔！」小伊得的柔軟語氣充滿與之不符的憤怒，他把揉成團的紙球一把砸向布儡，然而對方輕而易舉地接住了，甚至還把這個攻擊舉動當成了遊戲，抿成直線的雙唇頗為嚴肅，然後他搖搖晃晃地站到了床上，將紙球一把擲向了小伊得——對方卻沒有接住，任憑紙球順著肩膀的弧度落到地板。

　　空氣似乎在此刻凝滯，伊得的驚呼在喉嚨間，那個小伊得又開口，以胡亂的口音說道滾出去和不要煩我等詞。自己好難教啊，伊得對此頗為尷尬，索性坐了下來，無言地等待小時候的自己將怒氣發洩完，「難怪我小時候沒什麼朋友……」

　　「但我可以當達令的朋友喔～」布儡的出現讓伊得嚇了一大跳，手又被對方輕輕地牽了起來，帶著冬天特有的雪的濕意，伊得才意識到他剛剛去做了什麼事。每片雪花都是獨一無二的，育幼院的童書這樣寫著，繪著簡筆的雪花，許多孩子便在冬天裡獲得了溫暖。

　　雖然現在想起來，這些童書的劇情無不皆指向不要妄自菲薄與期待幸福，但對於當時的他們來說，這些故事都讓他們有被愛的想像。伊得想了想，或許這些故事潛移默化地，讓他不由自主地相信創作能帶來幸福吧。

　　所以布儡也看過那些書嗎？否則他怎麼會把雪像是愛一樣交到了他的手上。伊得想了也這麼問了，但布儡只是搖搖頭，困惑地說他只是想給達令他珍惜的東西而已，過了幾秒，布儡恍然大悟抬頭，將手指向放在伊得小小的書桌上的那本書，書名正是伊得方才想到的書籍系列。

　　那套書說實在的他已經忘記不少，畢竟育幼院的書總是一代傳過一代，鮮少有機會留在自己手上，但現在出現在桌面上時，他才發現自己對內容的記憶如此鮮明，紅色的書殼，作者的姓名及贈送人的落款應該都在書頁末尾。

　　趁小伊得和小布儡被叫出門時，他與布儡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桌旁，逕自翻到最後一頁，上頭果不其然是休伊偏淡的簽名，許是被時間淡化，在另一側，則是被白色簽字筆寫上的布儡的名字，濃厚地還有些許顏料溢出。贈布儡，好像是過了許久才意識到這本書另有他人賞閱似地。

　　但仍然是珍重般，充滿了兄長獨特的溫柔。

　　布儡伸出他纖長的手指，拈起一頁又放開，指著第一頁的雪季畫面說道：「我記得達令很喜歡這個。」

　　「你記得嗎？」伊得卻抓著另一個關鍵詞問著，「你記得什麼啊。」

　　如果是布儡記得，但自己卻毫無印象的……那還算是記憶嗎？伊得對這句話抱持著懷疑，可布儡卻認真地點著頭，「達令保護了我。」

　　伊得對這句話感到困惑，但身後的腳步聲適時響起，他們也只好趕快將書本闔上，雖然不確定他們碰觸這個幻境到底會造成多少影響，可是謹慎一點總是好事。當伊得東張西望時，布儡已經一溜煙地跑到窗戶旁，並抓住伊得的手與他一同攀到屋頂。

　　屋頂上的視野十分良好，卻也使得伊得嚇出了一身冷汗。「布儡等等——！」他喊，抹開額際的緊張，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把那股鬱結拍開後才用力地喘了口氣。

　　春日的花香還殘存在夏天的風裡，涼爽的風把他的汗液吹散，伊得在屋頂處盤腿而坐，瞇起眼睛發現方才分別的休伊正慢慢往山頂挪移。記憶的畫面混亂早就不是第一次了，雖然他記得育幼院位在城市角落，但離偏鄉還是有段距離，不可能會有山之類的存在。

　　他無暇管那麼多，馬上轉頭對布儡說他想再看一下那時候發生什麼事，「比如說保護什麼的。」伊得說，「我們遇到了什麼危險嗎？」

　　達令的記憶黑黑暗暗的。布儡為此搖了搖頭，輕聲說道，「但達令好像很受傷。」他將五指張開，隨後十指相貼，獨留正中央的空洞讓風停留。「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奪走了一樣。」

　　布儡盡他所能地形容，伊得不明就裡，也學著他的動作在胸前比了相同的姿勢，隨後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動作代表了什麼。「我好像有一點印象了。」伊得若有所思地說，育幼院的孩子們最渴望的就是家庭，不只是代表有人收養的家、也是同儕之間所擁有的情感，那些能被稱為親情的感受變成歌謠，每次活動慶典都會被要求一起哼唱。

　　舞步簡單，歌曲輕快，詞彙與愛貼切，動作是每個人站成一排，單數在胸前比出手勢，雙數則將手握拳放在隔壁的人中空的掌心裡，由另一人包覆住後唱完歌詞，接著鬆開往旁邊站，退後一步由身後的人補上。

　　這樣每個人都會有屬於自己的位置，也有在贊助人面前露臉的機會。休伊這類人當然沒有參加過，總是有更高級的宴會或餐會得以出席，伊得曾被休伊邀請而參加過幾次，束在脖子上的小領結緊繃，像是逼他把呼吸放得輕一些，別被注視或者關照，奪走本該屬於別人的關照鼓勵，但更多時候他還是加入自家育幼院的小型活動。

　　如果布儡知道這個舉動的話，那麼對方與自己受過同一套教育的機率便更高了。伊得這樣想，也把這句話問了出口：「活動中發生了什麼？」

　　布儡搖了搖頭，說那之後他就沒看到伊得，他曾經想去尋找，但問遍了他能觸及的所有人過程都徒勞。「達令的房間也被清空了。」他說著，垂下的眉眼看似十分低落，伊得正想開口，卻在下一秒後突然想起了布儡口中的活動，那個結局他難以表述，卻幾乎橫亙了他餘下的所有生命經驗的答案。

　　「……但我後來也搬回來啦。」伊得用他故作輕快的口吻說，但句子間隱含顫抖。他輕輕喘了口氣，低下頭觀察著自己的掌紋。

　　以前的育幼院流行過手相，人定勝天的道理被一再復述，於其上的紋理軌跡劃出了屬於命運的意義。雖然那些都是孩子之間的玩笑，當然無關專業與否，可伊得卻記得他被說過自己的親緣線斷斷續續，總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與結束，那些淺淺的凹痕打出了淡淡的陰影。中間看得出的部分像是橋，將他從湍急的河水撈了出來。

　　生命是水，人生漫長如河海。凋亡的生命必須飲下孟婆湯才得以重獲輪迴新生，孩子從母親羊水裡誕生，酒精是生命之泉，悲傷會流淚再接著疲憊昏沉，雪花最終都將化為水……所有的生存幻想都逃離不了水的環繞，於是浮世二字，理所當然也是水的一環，而他們總是相信那些被遺失的生命中然會迎來在世之人的撈取，以此重新成為人。

　　伊得直起身子，將手掌握成拳，把那些錯過與迷失按在其中，然後在布儡的視線裡嘗試站了起來，轉頭向對方笑了笑，「我們要回去了嗎？」說是疑問句，但他的腳步始終沒有挪動，讓陽光順著他的肩脊滑下，像是披了層鍍金的紗。

　　畢竟坐在屋頂的感受並沒有很好，始終有個形狀不平整的梁柱卡在他的身下。風吹著伊得的身軀搖晃不已，要維持平衡的話必須靠著更穩固的東西，於是布儡順勢靠了過來，雖然他沒有說話，但將自己的手牢牢地固定住伊得的，像是模仿當年他們錯過的那場舞。

　　達令。布儡說道而眉眼輕眨，聲音裡對伊得的期盼與渴望，永遠都像愛一樣藏不住。

　　布儡向前走了一步，趁著對方的踉蹌搶先抱住了他，緊接著的下一秒——他們兩個一同跌下屋頂。伊得被嚇得什麼話都講不出來，舌頭夾在牙齒之間，血腥味蔓延又擴散得像是罩住他所有的感官，但手掌的觸感溫暖，像是他知道布儡永遠都會找到他。

　　等到回到地上時伊得才有實感，他搔了搔自己的腦袋，冷風吹來時汗液也冷涼著，堅硬的地板難以踩踏，泥濘的道路上帶有雨後的濕潤，好在幻境中的鞋子也無所謂髒污與否，他看著布儡蹦蹦跳跳地往前移動，停在了育幼院的大門前。

　　「達令。」布儡又呼喚了一次，聲音雀躍，他大力地朝伊得揮手，口齒清晰地說道他就在這裡看見了他。

　　鐵欄杆多有鏽蝕，乾枯的褐色碎屑沾上他的手，伊得用手搓了搓，把那些刺痛驅趕，側耳聽著布儡解釋他的記憶，儘管並沒有讓他產生共鳴，但布儡說得栩栩如生，他彷彿也即將在現場似地。

　　虛構場景裡的車子來回行駛，地上的輪胎印痕撫平了又被刻畫新的痕跡，突起的泥土越往道路兩側堆積，直到蓋上周邊草葉才使得中間乾淨一些。因為站在一旁，靠近育幼院大門的布儡純白色的身影有些髒污，但他絲毫不在意，嘴裡正忙著向伊得述說自他腦裡湧現的記憶，像是有什麼藉由「說話」的形式，不斷自記憶深處重新解鎖。

　　「因為老師說休伊是達令的『哥哥』。」布儡說，「所以不可以錯過說再見的時候。」

　　再見不是再也不見，而是還會再次見面。布儡輕聲開口，許是老師教導的句子，但當他一手按著欄杆，身子坐上搖搖欲墜的柵欄，卻又像是他親自思考過後那樣鄭重。儘管他們的身形都比這些阻攔大得多，但在布儡的話語裡，伊得彷彿能看見當年阻擋著自己與休伊之間的差異。

　　不只是關於能力或者被關注的差距所延伸的不滿，還有他對於休伊天然的親近，卻總是因為對方的冷漠而退卻。我也想和休伊有更加深刻的牽絆……這句話驀地從他的腦袋裡浮出，像是他終於為這些年的落寞找到了名字來形容。

　　但休伊的個性本來就是這樣，育幼院崇尚的理念是每個人本來的樣態，特立獨行與有個性實在不是什麼貶抑詞，但「做自己」的代價就是要讓其他人也有交友選項的權利，伊得聳了聳肩，至少他現在能理解對方的苦衷。他隨後把頭轉向了布儡，端詳布儡許久，在布儡的臉上找到了答案。

　　「你當時在我身邊嗎？」伊得問，在布儡點頭的當下，周遭場景輪轉，小時候的他們倔強不自知，小伊得滿臉不情願地，而小布儡扯著年幼自己的手，逼他高舉起手朝休伊告別。

　　我才不要——小伊得吼道，尺碼太小的布鞋上盡是劃痕及泥濘，泥土密密麻麻地吃進小縫，讓小伊得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已。遠處的休伊數度想探頭張望，但喀噠喀噠的車門開關徒有聲響，卻沒有打開的跡象，像是形式上的接近與安慰，不禁使得小時候他們感覺更加悲傷。

　　當那輛車子駛離後，幻象裡的身影也慢慢消失。被風帶走的聲音裂解成程式碼，布儡嘗試伸手，卻只在手上留下虛無，還有似乎還存在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在他的耳際撥放。

＊

　　回到了育幼院前，伊得跟布儡一起慢吞吞地走著，小孩的步伐偏瑣碎，何況小布儡對周遭一切都饒有興致，總是在他們不注意時竄到其他地方，於是便留小伊得孤零零地在原地。但他的動作卻總還是被對方吸引與影響，就像小伊得正在凝視小布儡採摘花朵的行為。

　　「好可愛喔。」布儡開心地說，達令是最可愛的。他朝伊得眨了眨自己的雙眼，白色的眼睫毛微彎，模仿小布儡唐突遞給小伊得的那朵潔白的花，蕊心中央是黃色的，尖端的黑點像極了人的笑顏，代替著面無表情的布儡向伊得示好。

　　「……布儡也很可愛喔！」伊得回應對方，瞄著小時候的自己抽泣著卻收下了花，內心終於鬆了一口氣。這大概是他們兩個建立起羈絆的節點，遊戲裡會被畫上紅色驚嘆號的重要日誌，儘管對於未來他們或許都無知無覺，但當伊得從未來看向此刻，並且為此而重新記錄著，也算是補上一樁遺憾。

　　育幼院的大門能夠輕易開啟，重量也符合小孩子的力氣，所以整個育幼院都能夠自由穿梭。但伊得與布儡他們卻是穿越進去，走在堅實的大門之間感覺有些奇怪，像是卡bug一樣對於眼前所見有些懷疑。

　　但布儡篤信他們能夠走進去——事實也是這樣沒錯，而後當他們走到育幼院的大廳時，桌上已擺著簡單的零食與蛋糕，分門別類地用乾淨的紙袋包裝，保久乳成箱放在角落。牆上的時鐘寫著兩點多，距離下午茶還有一些時間。

　　這是休伊的歡送派對，雖然早上已經舉辦過一輪了，但慷慨的收養者又為他們準備精緻小食，所有小朋友都對桌上的食物充滿留戀，對點心虎視眈眈地。畢竟早上經典連鎖速食餐廳的兒通餐還有贈送氣球，味蕾與玩心都被狠狠地填滿，當然對其他吃食抱有更高期待。

　　小伊得全都打死不願意拿，甚至只接受拿著油炸薯餅一口口地啃著，玉米濃湯在微涼的早晨結塊，表層浮著的凝結物減低了食欲。他吃不下也聽不進話，難搞的小孩在兄長的最後一天依舊維持本心那般油鹽不進。

　　只有小布儡仍然陪伴在他的身邊，伊得和布儡在幻境裡尋了個地方小憩，小時候的他們也回到派對中心。老師為他們兩個戴上小帽子，滑稽又不失禮節，尖端的雪球亂顫，隨著他倆的呼吸輕輕地擺動。

　　小布儡好奇地戳著雪球把玩，小伊得啃著剛發下來的三明治，太鹹的火腿與起司在他的舌尖融化，彷彿被梗著那樣，噎著所有無法為他人所道的複雜心情。被收養是幸福的，小伊得這樣告訴自己，然而還是會難過啊，於是年長的伊得在旁輕輕嘆了口氣，插在口袋的雙手不自覺地緊了幾分。

　　下一秒，小布儡卻用他的唇貼上伊得的額頭，他悲傷的神色立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憤怒與羞赧交互摻雜的表情，「——不要碰我！」他大喊著，卻不小心引起周圍所有人的注意，連分發餐點的老師都疑惑地看向爭吵的中心。

　　「……不要碰我。」發覺這點的小伊得聲音小了幾分，他抹掉額頭上似乎還存在的小布儡的溫度，扔下還沒吃完的三明治及蛋糕轉身就想走。但同學可沒有打算放過他，成天聚在一起的小團體見小伊得的逃跑，竟不知為何擋住他的去路。

　　我都不記得這些了。伊得皺了皺眉頭，對這群虎假虎威的孩子頗有意見，可他卻無法影響他們，畢竟這都算是過往的回憶之一。人的本能就是逃避，對於不愛的、不喜歡的、不認同的……屬於本能，不是主動遠離便是向前驅離，孩子們明顯屬於後者，他們對「伊得」這個人的抗拒從頭到腳都是嫌棄。

　　回憶的錯落也成為記憶的逃避，拋棄那些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忘卻過後什麼也將不復存在。

　　「不要帶壞新同學嘛。」前方的人眨著眼，明明是孩子姿態卻仍然尖酸刻薄地，仿造成人的灑脫與批判。小伊得對此感到不舒服，還沒想明白緣由，他的一隻袖子又被對方扯著，「同性戀的屁股有那麼舒服嗎？」隨後是一群嘻笑聲，力道又重得讓小伊得無法奪回主控權。

　　那些人還在嘲諷，以伊得難以理解的、從哪裡學來的，關於同志的歧視及批判。搞什麼啊，內心的無力感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伊得也不知如何底抗，他接受著其他同學對自己的排擠，甚至連一旁的小布儡都能夠扯上幾句，被同志收養又被拋棄的人帶有厄運，小布儡最好趁早遠離。

　　「還是說你也喜歡屁股？好髒喔——雞雞——」

　　「老師說不可以說雞雞，要說陰——莖——」

　　詞彙幾番交錯，年紀輕的小孩恐怕以此為樂，伊得突然發現就算長大了，這些標籤仍會被貼在自己身上，成為自己的一部分，逃離育幼院多年，他還是會對話語背面的惡意感到不安，就像他仍被困在這裡一樣。

　　就在這時，小布儡突然開口，但聲音被吵雜聲掩蓋，幾乎聽不見，只有那時候的小伊得及正站在他們身側的布儡與伊得聽到了。他說雞雞是什麼，陰莖又是什麼。

　　小布儡執著地探問，小伊得藉此不耐煩地甩開同學的手，但取而代之的是小布儡一把牽起小伊得的手，逼他一起面對惡意的探問，「雞雞是排泄器官嗎？」他問著，「那為什麼你們要笑？因為你們不會尿尿嗎？」要一起去找老師幫忙嗎，書上說不懂的就要問老師，而且我們要互相幫助。

　　有困難挺身而出才是英雄的作為，昨天的志工姊姊不是這樣說的嗎？

　　幾進逼問的話語堵得孩子們落荒而逃，而沒有得到答案的小布儡困惑地轉頭，澄澈的雙眼看著小伊得，有些不知所措地說為什麼他們不說話就走。「因為他們沒有禮貌。」小伊得說，「沒水準也沒有教養！」

　　他氣鼓鼓地說著，聲音卻隱含顫抖，彷彿那些惡意仍執著地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小布儡不明白對方的情緒轉變，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小伊得。他說沒關係的，也說不要在意，最後是一句我會永遠陪伴在你身邊。

　　永遠這個詞彙重得太輕盈，幾乎與一輩子相等，但從小孩口中出來的承諾就像夕陽那樣留不住。布儡和伊得回到他們的房間，小小的兩個身體將床榻中央撐起鼓包，呼吸聲一輕一重，不用想就可以知道哪道聲響屬於誰……伊得走到小布儡身旁，輕柔的呼吸聲就像不願被人發現那樣，讓此刻的伊得帶著一抹不知該稱為憐惜還是憐憫的情緒。

　　「達令找到想找的東西嗎。」布儡正忙著嘗試替小伊得把踢散的被子撈起，然而回憶畫面無法撼動，他試了幾下後最終放棄，逕自彎下身，觀察著床底下的東西。但床底下什麼都沒有呀，伊得這樣說，他想了想，最後說他只是重新把這段記憶看了一遍。

　　不是他的，當然也不是布儡的，單向的記憶不可能以第三者的方向重述，因此只有可能是休伊，他定了定神色，卻發現外頭的月光亮得不尋常，鳥叫蟲鳴的聲響漸漸止歇，連一旁的小時候的他們聲音都微弱不已，過了幾秒，甚至連呼吸都聽不清了。

　　幻境的影響已逐漸消失，窗戶外頭的小山丘變得明顯，伊得知道休伊就在那裡。

　　他於是向外跨了一步，腳底的地面頓時軟塌，布儡連忙牽起他的手，在伊得說了句他好像看到了休伊後點頭回應，「我也看到了。」他說，休伊說要好好照顧達令。他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心臟上，緊緊抱著伊得時還露出了笑容，臉頰紅潤得像是伊得看過的樹梢蘋果。

　　像是被掛了個降落傘那樣，幻境消失時他倆也回到平穩的地面，育幼院已整棟消失，精緻的美景與遊戲數值掛在視線周遭。伊得這才確定了他們重新進入真實的遊戲世界，「這個夢也太長了。」伊得微微苦笑，腦袋脹痛得像是有人拿錐子往太陽穴猛撞，但隨後是布儡替他抹上清涼的薄荷膏，讓他窒息的氣氛被稍稍撫平。

　　達令有好一點嗎。布儡問，他砰一聲把手上的藥膏收回到遊戲背包裡，只有等級旁掛著的小小十字符型，讓他剛剛的動作看起來不像個幻覺，「謝謝布儡。」伊得用自己的手指在太陽穴上輕輕壓了壓，隨後看著地面上的冗長泥地，休伊踩過的印記如同路標，一路往山上走去。

　　「休伊在上面等我們嗎？」「伊得自言自語，隨後伸出自己的手牽上布儡的，逕自開始邁步前去，每一個腳印都壓在休伊留下的痕跡中，布儡走得踉蹌，但他很快適應了伊得的節奏，眨了眨眼嗯聲回應。

　　小山丘的高度並不高，休伊所走的路徑也並非刻意刁難人，等來到山上後伊得的體力還剩下不少，而他的兄長站在一個石碑前，聽到他的動靜後回過頭去，「來了啊。」語氣不輕不緩，僅是在陳述事實。

　　「那是你留給我們的記憶嗎。」伊得沒接話，轉而提起另一個話題，待休伊點頭後他才繼續追問，「為什麼你會知道？」連最該在場的自己及布儡都忘記了，那休伊又是從何處取得的。

　　面對這番疑問，休伊伸出手指著布儡，說這是來自現實世界裡的布儡提供的——我就知道，伊得立刻在心底感到振奮般瞪大了雙眼，但他面上仍不動聲色。「但現實中的布儡應該已經……呃……」話就在嘴邊但說不出口，伊得突然發現死亡竟是難以表述的一件事，然而休伊見狀卻點了點頭，回復伊得說我知道。

　　「『布儡』是我送進來的。」他說，一隻手撩開被風吹散的髮，半透明的銀色在日出的微光中散進周邊，使伊得所視的一切都像是場幻夢，但他知道不可能，製作出遊戲的神、他名義上的兄長、自稱提供布儡生命的人……休伊於是說道：「這個遊戲裡的布儡，是我把原本那個人完整呈現在這裡的。」

＊

　　故事兜兜轉轉地串了起來，伊得就算一開始有這種猜測，實際聽到也還是嚇了一跳，而布儡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接受了這件事。絲毫不顧他人對於此事接受度的休伊聳肩，步伐與先前相比輕鬆了不少，走到山頂中央前還不忘回過頭來，以眼神催促他們快一些，遠處早已有簡單的涼亭及座位在等待他們。

　　於是伊得和布儡對望一眼，隨後他嘆了口氣。伊得發現休伊似乎很堅持談話需要獨立的空間，或許是研究者們慣有的癖性，當他來到現場並四處張望著後，果然在角落裡發現了一些點心。

　　休伊並沒有拿取食物的動作，他想了想，最後還是先走到桌子旁坐下，上面什麼東西都沒有，但有許多簡筆交錯的線條在石桌中央。

　　他看不懂上頭書寫的內文，倒是布儡發現他與伊得的名字，側頭告訴對方後很開心地又將頭轉了回來，在石桌下的雙腳晃得十分開心，像是孩子正準備好聆聽故事。

　　但這些故事乏善可陳，意外死去的布儡被休伊擅自放入遊戲裡，透過相似的劇情與故事演算出「布儡」的人格，科技被休伊視為工具，甚至沒有應該堅守的理念，這本身便超出倫理界線。伊得忍不住這麼說道，而休伊則回復他實行後才想明白這點。

　　「可是我也想看到他能夠走多遠。」休伊說，看著布儡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我想他已經找到自己的存在意義了，「而且他也回到你身邊了。」

　　「……我跟布儡不是……那種關係。」伊得想了想，不知為何感到躊躇，不知是如何誤會的，伊得的內心有些迷茫，更何況小孩子之間的感受能稱作愛嗎？在育幼院那種必須透過爭奪與猜忌，才能換到良好的成長能量，伊得並不覺得自己那時候可以愛人。

　　「布儡很重視你。」休伊倒是抱持著反對意見，他端起默默出現在桌上的茶，伸出小指勾起茶杯說，「我相信他至少是喜歡你的，他也這麼對我說過。」

　　他也對我說過。伊得想，偏頭思考過後，只能嘆了口氣。

　　涼亭裡的風吹得很輕，談話聲也相當微弱，那些過去的畫面在經歷的當下必定令人刻骨銘心，只是以實際的畫面呈現出來或許又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伊得看著準備重播第三次的嵌入畫面，在看到布儡的遺體時，終於意識到那個他小時候認識的布儡再也回不來了。

　　伊得不清楚為何會不記得與對方的互動，全都歸咎於幼時記憶理所當然應該模糊……這種想法未免也顯得太過輕率了。而休伊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茶杯空了又被斟滿，浮枝與葉末交錯染色，被伊得端起時便沉了下去，吹開的剎那，他突然覺得不記得也不是什麼要緊的大事。

　　「再創造就好。」他說，抬頭看著布儡，為過去糾結、耿耿於懷畢竟不是他的作風，重要的是現在的布儡以他所需要的方式愛他，那或許就是他在遊戲裡最終的目的吧。

　　想通了這點後使伊得的表情略微放鬆，布儡在此刻突然抬頭，眼底閃過一抹精光，而休伊朝伊得點了點頭，伸出手指在虛空中畫了幾道劃痕，最後是叫出了系統介面。「你們該走了。」休伊說，所有封閉的通訊方式頓時解鎖，叮叮咚咚地，在瞬間便盈滿他的視野。

　　「欸？」伊得才剛讀到艾斯特留給自己的訊息，來自研究室的通知更是粗暴地、以鮮紅色的長型警告視窗壓在他前方，接收到這句話時還有點反應不過來，休伊已經站起身，瞇起眼望向涼亭外的空曠草原。

　　「既然你已經知道路怎麼走了，那也不用我來告訴你。」你們會有自己的路。休伊說完，手上的枴杖在地板輕敲，涼亭隨著每一下的敲動淡去幾分，緊接著是草葉重新回到伊得感知裡，微涼的風娑過他的腳踝，麻癢感蔓延到腿根。

　　他抬起腳左右晃動了下，一朵米白色的小花便從大腿滑了下來。

　　遊戲管理員的通知催促著伊得，他硬著頭皮打開，從沒有見過的虛擬螢幕乍然間便在他面前展開，隨著螢幕逐漸有人影填充，伊得與休伊便在那時刻看見了對方……但休伊的老師只是沉默而嚴肅地看著休伊。

　　但休伊只是朝老師輕輕頷首，隨後推了伊得的後背一下，迫使他往前走了幾步，就這樣站到了風口浪尖。「休伊！？」伊得立刻轉頭，頗為緊張地喚著兄長的名字，饒了我吧你老闆根本不喜歡我——儘管內心還在慘叫，可他卻硬壓下抽搐的臉頰，努力朝教授露出了一抹勉強的笑容。

　　「早……安？」伊得稍稍遲疑，布儡在這時從旁竄了出來，頸子貼上伊得的肩膀，顯得親暱非常。早安早安！布儡用他朝氣而活力的聲音打著招呼，一時間，休伊的存在於此刻如此影薄，被打擾使教授臉色仍然陰沉，向休伊宣告似地說著他不能避不見面。

　　「這話跟我說有什麼用啊。」伊得低聲嘀咕，布儡贊同地點頭，抬起身子，將視線越過螢幕，同時好奇地問休伊沒有話要跟教授說嗎。休伊對教授很重要吧？布儡困惑地問著，歪著頭看著教授氣憤地打著字，那些字符像是跑馬燈一樣在螢幕置頂處奔流而過，卻也像水那般沒有痕跡。

　　休伊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輕飄飄地，伊得因為忙著讀教授的回應而險些錯過，但布儡聽見了，於是他看伊得慌張抬頭，趕緊低下頭替休伊復述他的話，「休伊說他不負責保固？」達令，這是什麼意思啊。布儡問道，同時也專注地看著教授的回應。

　　「保固的意思是……」呃，伊得頓了一會，如果要用布儡能理解的方式來說有點困難，於是伊得只說是付費後還持續提供服務，「某方面來說就是買賣的關係結束後，還可以維持某部分的關係吧。」

　　「啊！」布儡靈機一動，額上的髮因激動而晃到另一側，同時也大聲地說著：「達令～保固的意思就是藕斷絲連～」

　　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樣！伊得尷尬笑著，在教授越來越大力地敲鍵盤時將布儡推往螢幕外面。於是就只剩下伊得與教授面對面的談話，休伊表現得似乎事不關己，布儡回到休伊旁邊，不時抬頭偷瞄伊得。

　　「教授是因為有什麼事嗎？」伊得小心地調了調眼前的螢幕，確保自己能完整理解教授的意向。就算不說是休伊的老師，好歹對方也是掌握著自己打工薪水及學分的大魔王，出於對兩種身分的尊重，他其實不覺得布儡在這裡打擾是個好主意。

　　布儡現在的身分還是屬於遊戲裡的人工智慧，在人工智慧對某人產生了特別的傾向時，到底會因此歸零還是將就？伊得不敢賭，他發現自己好像無法接受布儡不在的結局，尤其是在知道那麼多以後。還沒找到那一塊記憶的拼圖，伊得於是正了正身子，將手按在選單系統的按鈕上，準備隨時遇到事情即可跑路。

　　他不擔心自己的處境，畢竟休伊逃了那麼久都沒有被抓到，肯定也有方法保護好自己以及布儡。或許是對於兄長盲目的信心，使他有底氣能夠面對未來的災害吧，伊得接著打破沉默，振聲回應教授在面板上的質問。

　　「我沒有逃避。」他說，「你要我找到休伊……這不是已經找到了嗎。」

　　他的手越過螢幕外，指著教授看不到的休伊，同時抱歉似地對休伊眨了眨眼。反正不會有什麼事的，以前因打工經驗所受到的不滿，或者因為被迫簽的不平等條款，滿腹牢騷的委屈讓他憤恨不已。

　　但在這一次的委託中，伊得既然已經找到休伊，他完成了自己當時的承諾，合約外的一切理所當然地不在他的保證範圍裡。過去害怕的是被逐出團隊，現在是不用擔心了，難道這就是休伊剛剛說的「保固」嗎？

　　這樣的聯想讓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布儡在休伊那一側，看到伊得的動作也勾起了微笑，腳丫晃呀晃地，下一秒就會跳了下來。但休伊卻伸手阻止了他，在這時將手伸進桌子間的空隙裡，掏出一枚像是燈泡般的微弱光球。

　　教授反覆地在畫面上輸入自縛，要求休伊出席，賭氣似地還說他不顧其他參與人的安危……休伊連眉毛都吝於施捨，逕自回復道他並沒有同意測試，「你的一意孤行不是叫我收尾的理由。」淡然的語氣如實呈現予螢幕外頭的教授，文字隔空一字一句地晃進螢幕，望著這一切，伊得突然為此感到欽佩。

　　他始終以為是因為休伊的離開才會導致實驗的崩潰，儘管他從不認為休伊是那樣的人，對方盡責、克己又總是溫柔地善待他，小時候的他不懂當然也來不及懂，年齡的差距讓他們只能用時間弭平閱歷。

　　教授悻悻然地離線，但同時也警告伊得快點下線，而伊得也發現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多了一枚深邃的紅點，每當他離開原地的座標一步，那枚紅點便會瀅瀅閃爍著，像是在告訴他人自己的所在地。休伊見狀說了聲不用管，同時也嘆了口氣。

　　「你還是會幫忙的嗎。」伊得毫不遲疑地問著，他早已理解休伊的冷漠下所蘊含的溫柔，若非那樣的人啊，是不會把那麼多微小的碎片撿拾起來。伊得有些觸動，眨著眼，看著布儡試圖想像他們過往曾經歷過的日子。

　　「嗯。」休伊沒有正面回答，但仍逕自直起了身子，白金色的長袍被風吹得在他腳邊款擺，順著風的流向，伊得與布儡也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原本位於遠處的山丘，不知何時只消他們跨步便能抵達。

　　休伊稍稍整理了他的頭髮，過於柔軟的髮在這片天空下散得很開。伊得恍然有種錯覺，休伊確實是這個遊戲世界的創造神，所有的改變或者被稱之為奇蹟的事件，都以他為中心而旋轉及改動。

　　於是就連風向也是，伊得小心地向前了一步，當他跨進另一座小山丘時，此地沒有涼亭也沒有人煙，乾淨得彷彿是被創世神所遺落的場域。布儡就是從這樣的地方誕生的，伊得篤定地想著，他的手握上布儡溫暖的手，感受到對方回握的堅定，不知為何為此感到安穩許多。

　　休伊跟在他們的背後走進來，白光盈盈地閃爍著，小小的光球落在休伊的身上，像是住紮般深根發芽，在潔白的衣裳上蔓延出繁複而神聖的圖騰及紋路。「這裡就是終點了。」休伊說，手指撫過柔軟的布料，逐次點燃了那些紋理，而又顯得更加繽紛多彩。

　　在這個地方似乎沒有任何人能夠打擾，伊得的通訊靜悄悄地，看著休伊在行走之間不斷從地上漫長出的建築物地基，在某塊磚頭啪一聲地憑空出現，他終於忍不住問了聲為什麼。「你在做什麼？」伊得追問著，終點是什麼意思。

　　「休伊真的不打算幫忙嗎？」布儡的聲音清脆，卻惹得那些光球不滿，原聚集在休伊肩上的那些嘩地湧到布儡身邊來，但又在撞上布儡的身體幾秒後消散。像是被迫融化或者燃盡，總歸是慘烈地一點一滴失去蹤跡。

　　「幫不上忙。」休伊聳了聳肩，語氣平淡地就像是在敘述一個事實。

　　他隨後將手指著布儡，看著那些不斷消失的光球說著伊得應該有發現吧，「布儡是很多地方的鑰匙。」休伊意味深長的語氣突然使伊得感到不妙，還沒完全想清楚這兩者之間的聯繫，休伊又說：「所以如果你想帶布儡回去，那是必得有人繼續維持這個世界。」

　　太多事情打亂他的預料了，他也已經盡可能補救。休伊的聲音輕緩，遊戲世界是他努力許久才鑄成的環境，所有的一切都被量化，每一次進步都使人有實質上的獲得，少去了那些語言上的曖昧，如果追逐某事是渴盼的，那麼，他總覺得這才是他想要實現的未來。

　　「夢土。」休伊為這個他所創造的遊戲世界簡短地做出註解，「是自私嗎？」我也只是希望他是我的，不會擁有別人的名字。他一邊說，手指在虛空中不時點畫著，那些金黃色的線條由深邃轉淡，殘存的那些便虛弱地貼上休伊的髮絲，使他整個人顯得神聖而不可褻瀆，暈染開來的光芒把他疲憊的輪廓加深。

　　伊得不曉得自己該說些什麼，兄長的理念與堅持他能夠理解，但這些話的意思背後，不就是布儡——或者說對方的自我意識，將永遠被困在遊戲裡嗎？休伊那沒說完的話還意有所指，於是伊得正起身子，問休伊那如果要求布儡回到現實該怎麼做。

　　「會有人要成為這把『鑰匙』嗎。」伊得指著自己，手指又轉向休伊，「還是你想成為這種存在。」

　　「我就是為此希望的。」休伊點了點頭，像是欣慰於伊得的言語，眉眼的笑意相當燦爛，儘管仍是面無表情，但他看著伊得的神色十分專注，使伊得有種被看穿的羞赧感。「在講台上面有我為你們準備的最後一個禮物。」他從款擺的手臂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捲，上頭秘密麻麻地匯聚了許多小點。

　　像是書寫完整的程式碼，又像是打翻的調味罐，裡頭的黑點隨著紙張弧度不斷地滑行，具體的線條越來越密集，最後出現了一張寫著同學艙體位置的平面圖，沒有名字的方框宛如巨大的墳墓……伊得嚥了口唾液，低聲說了謝謝後接過紙張。

　　他的手指停留在講台位置，唯一一個沒有寫上名字的巨大方框有加粗的邊緣線條，休伊說那是他的義體。「我的身體沒有人保養，想必也是不能再使用了。」如果你想要的話就拿去吧。他對著布儡說，就像所有生物都將面臨的終點，他早已坦率地接受他的風險以及結局。

　　儘管在他看來這個舉動是種逃避。休伊輕輕眨著眼睛說，偶爾叛逆一次也滿好玩的。「所以，你的決定是什麼？」總得有人留在這裡，就算休伊及布儡要一起離開，也得等所有實驗者撤離才行。

　　伊得苦惱又焦慮地敲打著手指，眉頭深鎖著，對於自己要負責做出決定感到煩悶不已。為什麼是我？伊得不敢對休伊提出質疑，畢竟無論是哪一種答案，對方似乎都能坦然接受，而自己希望擁有一個對雙方都好的選擇或答案。

　　布儡於是輕拉著伊得的衣袖，說自己願意留下來。「我不想要達令的眉毛長毛毛蟲。」而且達令之後還是能來這裡找自己啊。布儡四處張望了下，看到休伊後又說著對方會照顧好達令的。

　　「你不會寂寞嗎？」伊得忍不住問道。

　　「唔……但只要想達令的時候這裡就會暖暖的。」布儡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將手放在自己的核心上，發著光芒的寶石，幾乎比伊得過去看到的都還要耀眼。所以沒關係的，我願意在這裡等達令。

　　「提醒一下，我想要重啟遊戲。」休伊突然出聲打岔，這裡還有很多未完全建造好的地方，如果這次出去後，不一定還會是原本認識的對方了。眼看著離做出決定還多了個顧慮，伊得忍不住伸手抓亂了頭髮，髮絲從手指間的縫隙鑽了出來，整個人看起來顯得狼狽不堪。

　　怎麼做才是最好的？伊得不知道，他只能把求助的眼神投向被選擇的那兩個人，都有願意留下的意願，但同時也都對現實的繽紛有所嚮往。伊得深深嘆了口氣，只是休伊卻問道伊得他在考量什麼，「我以為這是一個很明顯的答案。」

　　「對你而言當然很簡單啊。」因為你會讓自己留下來。伊得嘀咕著，可是我不也想要讓你一個人待在這裡。

　　「我不是一個人。」休伊愣了一會，偏頭想了後他背過伊得，揚聲讓另外兩人過來。過了幾秒後，他們所看習慣的遊戲地圖以極巨大的模式展露在他們眼前，牛馬奔跑、雨季氣息、盛放的花朵及陽光……總總屬於大自然的風光在瞬間填滿了他們的感官，「這裡是我創造的世界。」他說，我留下才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你選不出來那就這樣吧。」休伊乾脆地說。我留下、他回去，這是我的選擇而非你的，至少你不用為此自責——休伊啪地一聲關閉地圖，隨著他的聲音起伏，他們身後的風景霎時間扭曲，草葉像是颳起颶風那樣將他們包圍，伊得的罵聲還沒完全出來，便感覺到布儡抓住自己的手。

　　我會陪在達令身邊。布儡一邊說，一邊嘗試將伊得抓進自己的懷裡，不斷攻擊著他們意識的程式代碼，正把他們與遊戲本體撥離，劇痛攻擊著伊得的大腦及身體，於是遊戲裡的軀體變得淡薄，褪了個色階的環境不知為何竟使他感到一股沉痛的悲傷。

　　休伊……休伊是否也曾期待他們的團聚？伊得想著，這些悲傷是休伊的深沉意識嗎，他嘗試伸手觸碰，但漩渦將他與布儡越捲越深。像是被埋進山丘裡那樣，只留上圓頂的一座墳塚，不只是代表著休伊的餘生，似乎也暗示了他們永不歸返的含意。

　　他驀然想起休伊方才凝望的方向，在那張被展開的地圖裡，那個角度是他與布儡曾經常住過的小窩。不精緻也不完美，但是在這個荒誕的遊戲與計畫裡，是與以奇蹟之名存在的地標。

　　與布儡相聚是種奇蹟嗎，與兄長重新開始對話也算是奇蹟。雖然生活令人煩躁生悶，但是伊得恍惚之間想著，自己應該會懷念這個由休伊與布儡合力撰寫的故事。

＊

　　他從實驗艙裡悠悠轉醒，身旁沒有任何人的存在，關閉燈光的大禮堂裡什麼人聲都沒有，機器兀自運轉，伊得小心地掙開困住自己的液體，又按下緊急開關的按鈕，讓玻璃蓋緩緩升起。他等到完全開啟後才走了出來，在地上留下濕漉漉的腳印，一枚挨著一枚，為了避免踩到其他管線，只能仰賴遠處的微弱光芒認清腳下的步伐。

　　「恐怖死了。」他喃喃自語，好像深夜鬼片出現的場景，光溜溜的惡魔尋找獨自遊蕩的人類，即將取代對方重回人間……之類的，他被自己的胡思亂想搞得笑出聲來。但在靜謐空間迴盪回來的笑聲顯得可怖，於是伊得只能閉上嘴巴，嘗試靠自己走回禮堂。

　　如果他回來的話布儡也會回來，那具休伊口中的「義體」究竟長得什麼樣子？從不曉得這東西的存在，伊得沒有把握自己能夠找到他。而布儡到底有沒有成功回來，如果沒有的話自己該怎麼辦才好——這個不安的念頭才剛從他的腦袋裡閃過，又被他連忙揮開。

　　不會有事的。他想，布儡一定會平安回到這個世界。

　　狹窄的走廊仍沒有任何人影存在，伊得在一開始闖進暗門時仍提心吊膽，深怕有什麼人詢問他在此地的緣由，又或者說自己無法應付的狀況出現。但當他推開最後一道前往講台的門時，他驚奇發現原本應該要有鑰匙的地方都被技術性地開啟，他於是把這些都歸類於休伊最後的溫柔。

　　伊得暗自道謝，手指下壓，本就輕小的薄薄木板將講台上的巨大箱子展現於伊得前方。但吸引伊得注意力的還有艙體中若隱若現，正在隨著液體漂浮的身軀，太過白皙的人影讓伊得有些緊張，不過他還是邁步向前去。

　　「布儡？」他說著，艙體旁邊的燈光明滅，伊得不確定這是不是屬於布儡的回應。許久沒有使用自己的身體，他的手指笨拙地靠上鎖孔，嘗試輸入了布儡的生日或萬用密碼，然而不符合的警告聲嗶嗶作響，讓伊得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動作。

　　焦躁的心情淹沒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心，伊得突然有些緊張，想回到遊戲世界問休伊結束的答案是什麼……但果然是不行的，現在也只能靠自己了。他嘆了口氣，將頭靠上突起的玻璃罩，睜著雙眼盯著裡面沉睡著的人影細瞧。

　　沒有頭髮跟雙眼得以辨別身分，眼睛的凹陷處隱隱有流光閃過，忽視那些的話，充其量只是個服飾店裡常見的模特兒。伊得伸出自己的手，沿著臉頰的輪廓繞著弧度，在幾次的描摹之間，伊得似乎能看到漂在水裡的白色髮絲，像是沉睡的睡美人正堅信著王子的拯救。

　　他想了想，既然單人性質的生日行不通，那麼如果是以兩個人、甚至是三個人的方式呢？伊得抿起唇，重新回到密碼鎖前，小心地敲入在那個回憶裡與布儡相遇的日期，但鎖仍打不開，而留給他的機會並不多了。

　　一不做二不休——伊得深呼吸了一口氣，逐字鍵入休伊曾提過的他離開育幼院的密碼，同時間也是自己小時候與布儡分離的組合密碼。

　　啪噠。

　　出乎意料的是這個組合密碼竟是真正的密碼，抬起的玻璃罩也硬生生地叩上伊得的下顎，使伊得痛得驚呼出聲，但在他揉著下巴的同時，也探頭看進這個艙體裡，沉睡的布儡睜開他無機質似地雙眼，像是還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你還記得我嗎？」伊得猶疑地問著，下顎處紅腫，他一邊揉著一邊忐忑地問著，有好多事想跟布儡說，也有許多東西還沒有找到答案，但他還是確認布儡的存在。記憶是會騙人的，伊得的腦袋還隱隱作痛，恍惚困惑著布儡還有休伊所敘述的，究竟是遊戲主線還是真實發生的。

　　布儡沒有說話，乾淨的表情帶著初生的茫然。都說名字是立足於世的價值，伊得小心地又重複了一次布儡的名字，還將手探進微溫又帶著刺骨涼意的液體裡，牽起布儡的手。

　　但對方毫無反應的狀況使伊得惶恐感到不安，忍不住收緊手指，與布儡緊緊地十指相扣，「我是伊得。」他說，「你記得我嗎？」

　　布儡仍沒有說話，但他聽見伊得的聲音後便盯著伊得的臉細看，眼窩處的顏色隨著時間過去緩慢減淡，竟漸漸露出伊得所熟悉的白色。那段等待的時間極其漫長，伊得覺得自己泡在水裡的手都要因此浮腫發脹。

　　可當布儡的雙眼終於完整顯現出來後，好像整副軀體也能隨著他的心意移動。伊得首先是感覺到布儡回握的力度，再來是捕捉到布儡細微的呼喚，水的晃動導致漣漪浮現，微弱的光芒打上圈圈紋路，像是聲紋也像是實體布儡所創造的痕跡。

　　他小心地將頭湊到布儡的唇旁，那個熟悉的笑容綻出漂亮的笑容，伊得聽見了久違的一聲達令。

⸜(* ॑꒳ ॑* )⸝

https://www.plurk.com/p/3iiose55a4

【刊物資訊】

規格：A5直書右翻

字數：約9萬字（正文5章；番外2篇）

頁數：約230頁

ＣＰ：布儡x伊得

售價：500元

封面／排版：張新御 Plurk@Cinwi

備註：含布書籤*1（繪師 天蠍 Plurk@a2242474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