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夢深秋@ymsc1013

[藍色監獄│雨果潔] 日常系列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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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點甜

1F
潔世一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邊已經空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邊的床單還殘留著一點溫度,說明雨果剛離開不久。巴黎的晨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有鴿子在窗臺上咕咕叫,遠處傳來麵包店開門的聲音,這座城市正在慢慢蘇醒。
二月十四日。
潔世一盯著天花板躺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終於不用再對著手機螢幕說「情人節快樂」了。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慕尼克,雨果在巴黎,兩人隔著時差視頻通話,看著對方吃巧克力然後互道晚安,掛斷後面對空蕩蕩的公寓,那種感覺他不想再回憶。
現在不一樣了,去年夏天他與拜塔慕尼克的合同結束,巴黎有兩家俱樂部同時向他拋出橄欖枝,他幾乎沒有猶豫就選擇了有雨果在的隊伍。
「醒了?」
雨果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潔世一撐起身看到他端著託盤走進來。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灰色居家褲,頭髮還沒打理有些淩亂地搭在額前,手裡穩穩地端著託盤,上面放著兩杯咖啡、一小籃可頌,還有一個蓋著蓋子的小碟子。
「早安。」潔世一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你什麼時候起的?」
「七點。」雨果把託盤放在床上,俯身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情人節快樂。」
潔世一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這個淺吻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早安吻,分開時他注意到雨果眼中帶著笑意,那種只有在私下獨處時才會出現的柔軟笑意。
「你看起來心情很好。」潔世一說。
「今天是情人節。」雨果理所當然地說,在床邊坐下,「而且今天下午沒有訓練,教練昨天特意說情人節下午放假,讓我們『去陪該陪的人』。」
潔世一忍不住笑了:「這會是我喜歡法國的原因之一。」
「他結婚三十年了。」雨果聳聳肩,「他說足球很重要,但不是全部,我第一次聽到職業教練說這種話。」
潔世一拿起一杯咖啡,抿了一口——溫度剛好,糖和奶的比例也剛好,雨果已經完全掌握了他的口味,「他還說了『別吃太多巧克力』,就放我們走了。」
「所以,」雨果掀開小碟子的蓋子,裡面是一塊心形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用糖霜畫著一個簡筆劃的足球,「我有個計畫,先吃早餐,然後我們出門。」
潔世一看著那塊蛋糕,忍不住笑了:「你自己做的?」
「蛋糕店買的。」雨果坦誠道,拿起蛋糕遞給他,「但足球是我畫的,雖然畫得不太好,我試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畫成了橢圓,第二次糖霜擠多了,把整個蛋糕都糊住了,這是第三次。」
潔世一接過蛋糕,仔細看著那個歪歪扭扭但努力保持對稱的小足球:「很好,很可愛。」他咬了一口,巧克力在口中化開,濃郁而不過甜,「好吃。」
雨果看著他吃,眼神溫柔得不像話:「真的好吃?」
「你自己沒嘗過?」潔世一叉起一小塊遞到他嘴邊。
雨果張嘴吃下,咀嚼著點點頭:「還行,比我想像的好,蛋糕店老闆娘聽說我是給男朋友過情人節,還多送了兩個馬卡龍。」
潔世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託盤角落裡確實放著兩顆粉色的馬卡龍,小巧精緻。
「她怎麼知道是男朋友?」潔世一問。
「我說『給我的愛人』。」雨果接過潔世一遞來的咖啡,「她問是女孩還是男孩,我說男孩。她就笑了,說『巴黎就是這樣,祝你們幸福』。」
潔世一心裡湧起一陣暖流,在巴黎他們可以手牽手走在街上,可以在公共場合說「我的男朋友」,不會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這座城市的包容讓他們的愛情可以像普通人一樣自然地呼吸。
「巴黎真好。」他輕聲說。
雨果明白他在說什麼,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嗯,巴黎真好。」
吃完早餐潔世一去洗澡換衣服,出來時雨果已經收拾好了,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和深灰色大衣,正站在玄關往帆布袋裡裝東西。
「這是什麼?」潔世一走近,看到袋子裡有一個筆記本、一盒巧克力——他們自己做的——還有一條看起來是備用圍巾的東西。
「到時候就知道了。」雨果神秘地笑笑,拉上袋子拉鍊,然後打量著潔世一,「你就穿這個?」
潔世一低頭看看自己,白色毛衣,深藍色羽絨服,牛仔褲,運動鞋。
很普通的搭配。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雨果走過來,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條圍巾,「戴上這個。」
是那條雨果親手織的圍巾,深藍色的羊毛,針腳不算均勻但異常溫暖,潔世一每年冬天都會戴,已經成了習慣。
「今天不冷。」他說。
「戴上。」雨果不由分說地給他圍好,仔細地整理好兩端的流蘇,「我喜歡看你戴。」
潔世一由著他擺弄,等雨果滿意地退後一步打量時,他才笑著說:「你是不是就喜歡看我穿你送的東西?」
「是。」雨果坦然承認,俯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有意見?」
「沒有。」潔世一笑著拉起他的手,「走吧,讓我看看你的計畫。」
巴黎的二月,陽光好的時候,像春天提前到來。
他們走出公寓樓,潔世一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雨果的手自然地握著他的手,一起放進自己大衣口袋裡。街上行人不多,一個遛狗的老太太朝他們微笑,一隻咖啡色的貴賓犬好奇地嗅了嗅雨果的褲腳。
「我們去哪兒?」潔世一問。
「聖日爾曼區。」雨果說,「有個地方想帶你去。」
他們走到地鐵站入口,潔世一停下腳步:「等等,你不是有車嗎?怎麼坐地鐵?」
雨果也停下來,看著他:「今天是情人節,巴黎的地鐵,你不覺得比開車浪漫嗎?」
潔世一想了想,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開車要盯著路況,找停車位,而地鐵裡他們可以站在一起,肩膀靠著肩膀,在轟隆隆的車廂裡小聲說話。
地鐵站裡人不多,他們買了票後下到月臺,一輛列車剛好進站,車門打開,他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對面坐著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媽媽,嬰兒大約一歲多,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
潔世一朝嬰兒笑了笑,嬰兒也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粒般的牙齒。
「你喜歡孩子?」雨果問。
「還行。」潔世一說,「小時候帶過鄰居家的小孩,你呢?」
「沒怎麼接觸過。」雨果看著那個嬰兒,「我的童年除了足球就是足球。我父親說,如果我沒成為職業球員,他可能會很失望。」
潔世一握緊他的手:「但你成了。」
「是的。」雨果轉頭看他,「而且遇到了你。」
對面嬰兒突然朝他們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年輕媽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喜歡好看的人。」
潔世一愣了一下,隨即臉微微發燙。
雨果倒是坦然,也朝嬰兒揮了揮手:「你也很可愛。」
嬰兒被逗得更開心了,咯咯笑起來,年輕媽媽看著他們,目光溫和:「你們是情侶吧?很般配。」
這次輪到雨果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容真誠而溫暖:「謝謝。」
列車到站,他們起身下車。走出車廂時潔世一回頭,看到嬰兒還在朝他們看。
「巴黎真的不一樣。」他輕聲說。
「嗯。」雨果牽著他走向出口,「這就是為什麼我選擇留在這裡。」
他們從地鐵站出來走進聖日爾曼區的街道,這裡是巴黎最古老的街區之一,狹窄的街道兩旁是石頭建築,底層開著各種精緻的小店,古董書店、手工皮具店、畫廊、咖啡館,空氣中飄著咖啡和剛出爐的麵包香氣。
「來這邊。」雨果牽著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小巷。
巷子只容兩個人並肩通過,兩邊是爬滿藤蔓的牆壁。現在還是二月,藤蔓光禿禿的,但仔細看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腳下是古老的石板路,有些地方還有積水映出天空的一角。
「這條巷子叫什麼?」潔世一問。
「沒名字。」雨果說,「至少地圖上沒有,我也是偶然發現的。」
巷子盡頭是一扇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的木門,深棕色的油漆已經斑駁,但五金件擦得很亮,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刻著幾個優雅的花體字。
「這是?」
「一家巧克力店。」雨果推開門,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全巴黎最好的手工巧克力,我提前兩周才預約到。」
店內溫暖而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巧克力香氣,混著可哥的微苦和糖的甜。玻璃櫃檯裡陳列著各種形狀的巧克力,有些做成花朵,有些做成動物,有些只是簡單的小方塊,但表面有著精緻的花紋,燈光照在巧克力上泛著溫潤的光澤。
一個系著白色圍裙的老先生從後面走出來,他大約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睛明亮而溫和。
他微笑著問:「雨果先生?」
「是的。」雨果點頭,「預約了兩點的體驗課。」
潔世一驚訝地看著他:「體驗課?」
「我告訴過你,有個計畫。」雨果微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得意,「今天我們自己做巧克力。」
老先生自我介紹叫皮埃爾,經營這家店已經四十年。他的法語十分地道,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他帶他們穿過櫃檯後面的門,進入一個寬敞的工作室。
房間裡擺著兩張工作臺,大理石檯面上面放著各種工具和原料,可哥脂、糖粉、牛奶、各種模具,還有一盆新鮮的草莓。牆上掛著銅制的鍋具和老照片,照片裡是年輕時的皮埃爾和一位女士。
「我妻子。」皮埃爾注意到潔世一的目光,「她去年去世了,這家店是我們一起開的。」
「抱歉。」潔世一輕聲說。
「不用。」皮埃爾微笑著,「她走得很安詳,而且這家店還在,她的配方還在,她的味道還在。來,穿上圍裙,我們開始。」
潔世一和雨果穿上白色的工作圍裙在台前站好,皮埃爾開始講解巧克力的歷史、種類,以及今天他們要做的內容。
「首先,我們要從可哥脂開始。」皮埃爾拿出兩大塊乳白色的固體,「這是純可哥脂,我們要把它融化然後加入可哥粉、糖粉和牛奶,調製成你們喜歡的口味。」
雨果拿起一塊可哥脂,好奇地聞了聞:「沒什麼味道。」
「對,可哥脂本身沒有味道。」皮埃爾笑了,「它是載體,承載味道的載體。就像愛情本身,它需要內容來填充。」
潔世一看了雨果一眼,雨果也正好看他,兩人同時移開目光,臉上都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笑。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們在皮埃爾的指導下從融化可哥脂開始,一步步製作自己的巧克力。稱量糖粉時潔世一的手很穩,這是多年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雨果則更擅長調,對溫度的把握很準確。
「你們是做什麼工作的?」皮埃爾一邊指導一邊閒聊,「手很穩。」
「我們是足球運動員。」雨果回答,專注地把巧克力漿倒進心形模具。
「啊,難怪。」皮埃爾點點頭,「運動員的手都很有控制力,不過我很少見到運動員對做巧克力感興趣,通常他們更關心吃什麼,而不是怎麼做。」
潔世一笑了,看了一眼雨果:「今天是情人節。」
皮埃爾露出理解的笑容:「明白了,祝你們幸福。」
最難的部分是用草莓做巧克力塗層,潔世一試著把草莓浸入融化的巧克力中,但總是裹得不均勻,不是太厚就是太薄。他皺起眉頭,盯著手裡那顆歪歪扭扭的草莓。
「轉一下手腕。」雨果在旁邊指導,「對,慢慢來,讓多餘的巧克力流下去。」
潔世一按照他說的做,第二顆果然好多了,他松了口氣:「你真厲害!」
最後他們各自完成了一小盒巧克力,潔世一的盒子裡是六顆心形巧克力和三顆裹著白巧克力的草莓;雨果的盒子裡除了同樣的心形,還有幾個他特意捏成足球形狀的小圓球,雖然不太圓,但看得出用心。
「交換一個?」雨果提議。
潔世一從自己的盒子裡拿出一顆心形巧克力,雨果則遞給他一顆足球形狀的,他們同時咬了一口。
巧克力的甜在口中化開,帶著可哥的微苦和恰到好處的奶香,潔世一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你的甜度剛好。」
「你的也是。」雨果說,「而且足球比我想像的好吃,可能因為是你做的。」
潔世一被他說得臉微微發燙:「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不能。」雨果一本正經地說,「今天是情人節,我有權不正常。」
皮埃爾在一旁笑出聲:「你們是我見過最甜的一對客人。來,送你們一個小禮物。」
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裡面裝著六顆心形的松露巧克力:「這是我妻子的配方。她說過好的愛情就像好的巧克力,要甜而不膩,要回味悠長。」
潔世一接過盒子,鄭重地說:「謝謝您。」
「不用謝。」皮埃爾拍拍他的肩,「年輕人,好好珍惜。」
離開巧克力店時已經接近黃昏,夕陽給巴黎的建築鍍上一層金色,氣溫開始下降,但潔世一不覺得冷。他抱著自己那盒巧克力,還有皮埃爾送的禮物,感覺心裡也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接下來去哪兒?」他問。
「塞納河邊。」雨果說,「我訂了晚餐。」
他們沿著巴克街往回走,穿過幾條小巷,路過一個露天市場時雨果突然停下腳步,看著一個賣花的小攤。
「等我一下。」他說著走過去。
潔世一站在原地看著雨果和小販交談,夕陽在他身後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指著一束深藍色的玫瑰,小販點點頭,開始包裝。
不一會兒雨果走回來,手裡多了一束深藍色的玫瑰,花瓣在夕陽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深海的顏色。
「給你。」他把花遞過來。
潔世一接過花,低頭聞了聞,淡淡的香氣,和普通玫瑰不同,更清冽一些。
「這是染色的嗎?」他問。
「天然培育的。」雨果說,「藍色玫瑰,很少見。小販說它代表『奇跡』。」
「為什麼選這個?」
雨果看著他,目光溫柔:「因為你,你就是我的奇跡。」
潔世一抱著花,不知該說什麼。
雨果有時候會說這種話,突然的,沒有任何預兆,然後就站在那裡看著他,等著他反應。
最後他只能踮起腳,在雨果唇上印下一個吻,周圍有路人經過,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鼓掌。潔世一的臉紅了,但沒有躲開。
「走吧。」雨果牽起他的手,「晚餐要遲到了。」
晚餐在一艘停泊在塞納河邊的船上餐廳,船艙不大,只有幾張桌子,每張桌上都點著蠟燭。他們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夕陽慢慢沉入河面,把整條河染成金色和粉色交織的畫。
服務員遞上功能表,潔世一翻開,發現全是法文,他的法語雖然進步了很多,但看菜單還是有些吃力。
雨果接過他的菜單:「我幫你點?知道你喜歡吃什麼。」
「好。」潔世一放心地交給他。
等待的時候他們看著窗外的景色,遊船從旁邊緩緩駛過,船上的人朝他們揮手,潔世一也揮了揮手,引來一陣歡呼。
「你知道嗎,」雨果突然說,「巴黎最令人驚歎的不是埃菲爾鐵塔,而是塞納河。」
「為什麼?」
「因為河上有那麼多橋。」雨果指著窗外,「每一座橋都不一樣,都有自己的故事。我當時想能在這座城市生活的人,一定很幸福。」
潔世一握緊他的手:「現在你在這裡了。」
「是的。」雨果看向他,「而且你也在,去年這個時候我們還在視頻通話,你那邊是晚上,我這邊是下午。你說你剛訓練完,很累,但看到我就好了。」
潔世一記得。那天他確實很累,拜塔的訓練強度很大,他剛結束一場對抗賽,渾身酸痛,但接通視頻看到雨果的臉時疲憊好像都消失了。
「你還說,」雨果繼續道,「明年的今天,我們要在一起過。」
「我們做到了。」潔世一微笑。
「是的。」雨果舉起酒杯,杯中是不含酒精的氣泡酒——他們明天都有訓練,「為我們。」
「為我們。」潔世一舉杯回應。
前菜是鵝肝配無花果醬,主菜是牛排配松露汁,甜點是舒芙蕾。每一道菜都精緻得像藝術品,但潔世一更在意的是雨果看著他的眼神——那種溫柔得讓人心悸的眼神。
「你在看什麼?」潔世一終於忍不住問。
「看你。」雨果坦然道,「看你吃東西的樣子,你總是很專注,就像在球場上一樣。」
潔世一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切著牛排:「你也很專注。」
「不一樣。」雨果說,「我看你的時候專注是因為……我喜歡看你,喜歡看你吃我點的菜,喜歡看你滿意的表情,喜歡看你嘴角沾到醬汁的樣子。」
潔世一摸了摸嘴角,果然有一點醬汁。他正要擦掉,雨果已經伸手過來用拇指輕輕抹去,然後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果然好吃。」他說。
潔世一覺得自己的臉肯定紅了,他低頭繼續吃,但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雨果。」
「嗯?」
「你今天真的很會說話。」
雨果笑了,那笑容在燭光中格外溫柔:「因為我今天有點甜,可能是巧克力吃多了。」
「不是。」潔世一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是你整個人都甜。」
雨果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加燦爛:「這句話我要記下來,潔世一第一次說我甜。」
「我平時不說嗎?」
「你平時說『我愛你』,但很少說這種。」雨果伸手握住他的手,「所以特別珍貴。」
潔世一反握住他的手,手指與他交纏:「那我以後多說。」
晚餐快結束時服務員端來一個精緻的小託盤,上面放著兩杯熱巧克力和一小碟馬卡龍。
「這是?」潔世一看向雨果。
「我提前訂的。」雨果說,「這家餐廳的熱巧克力很有名,用純可哥粉和新鮮牛奶做的,不加糖,甜度自己調。」
潔世一嘗了一口,濃郁的可哥香氣在口中化開,味道微苦但回味悠長,他加了一點糖再嘗,味道正好。
「好喝。」他說。
雨果也嘗了一口,點點頭:「確實不錯,不過沒有我們自己做的好喝。」
潔世一笑了:「那是當然,因為我們自己做的時候,加了特別的東西。」
「什麼?」
「愛。」潔世一說,然後自己先笑了,「我是不是也很甜?」
雨果看著他,眼神柔軟得像要化開:「是,你一直很甜,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晚餐後他們沿著塞納河散步回公寓,夜晚的巴黎燈火通明,埃菲爾鐵塔在整點時開始閃爍,像無數顆星星同時亮起。河邊還有三三兩兩的情侶,有些在接吻,有些只是依偎著看夜景。一個街頭藝人正在拉小提琴,琴聲悠揚,是《玫瑰人生》。
潔世一抱著那束藍色玫瑰,另一隻手被雨果握著放在他的大衣口袋裡,他們走得很慢,誰也不想這麼快結束這一天。
「今天開心嗎?」雨果問。
「很開心。」潔世一說,「比我想像的更好。」
「我其實有點緊張。」雨果突然坦白。
潔世一驚訝地抬頭看他:「緊張?為什麼?」
「因為是第一次,我們在同一個城市過情人節。」雨果說,「以前只能在視頻裡說『情人節快樂』,給你寄禮物,然後想像你收到時的樣子。但今年不一樣,今年我可以真正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想讓今天特別一點,讓你記住。」
潔世一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河風吹起他的頭髮,雨果伸手幫他理了理。
「雨果。」
「嗯?」
「今天的每一刻我都會記住。」潔世一認真地說,「巧克力店,藍色玫瑰,塞納河,晚餐,還有你。最重要的是你,你在身邊就是最好的禮物。」
雨果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感動、有珍惜,還有潔世一看不懂的深情。他伸手捧住潔世一的臉,拇指輕輕摩挲他的顴骨。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感覺嗎?」他問。
「什麼時候?」
雨果說:「你代表日本U20比賽的時候,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你進球後看臺的眼神,我還記得。」
潔世一努力回憶那場比賽,但細節已經很模糊了。
「那個眼神,」雨果繼續道,「不是慶祝是在計算,你在計算還有多少時間,還有多少機會,還能不能再進一個,我當時想這個人和我一樣。」
潔世一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後來在藍色監獄見到你本人,我確定了。」雨果的手還捧著他的臉,「你是一個可以和我並肩的人不只是球場上,是...所有地方。」
潔世一感到眼眶有些發熱,他握住雨果的手腕,側頭吻了吻他的掌心。
「謝謝你,」他輕聲說,「謝謝你看得到我。」
「不是看到。」雨果糾正他,「是認出,我認出你是和我一樣的人。」
他們站在塞納河邊,身後是閃爍的埃菲爾鐵塔,周圍是來來往往的人群,但那一刻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
雨果低頭吻了他,這個吻溫柔而綿長,不像那個在球場上冷峻無情的前鋒,倒像是一個普通的、深愛著另一個人的男人。潔世一閉上眼睛感受雨果的唇在自己唇上的溫度,感受他的手在自己臉上的觸感,感受他呼吸中巧克力殘留的甜味。
分開時旁邊有人鼓掌,他們轉頭看到一對老夫妻正朝他們微笑。老太太豎起大拇指:「年輕人,真美好。」
潔世一的臉又紅了,但他沒有躲開,而是朝老夫妻點點頭:「謝謝。」
雨果握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他突然說:「你剛才沒躲。」
「什麼?」
「以前這種情況,你總會不好意思,躲到我身後。」雨果說,「但剛才你沒有。」
潔世一想了想,好像是的。以前在公共場合被人看到親密他總會害羞、會躲開,但今天他沒有。
「可能是因為,」他慢慢說,「這裡是巴黎,也可能是因為,我越來越覺得我們的愛情沒什麼好躲的。」
雨果握緊他的手:「是的,沒什麼好躲的。」
回到公寓後潔世一去洗澡,雨果則在廚房準備熱巧克力——用今天從店裡帶回來的純可哥粉。潔世一出來時穿著寬鬆的睡衣,頭髮還濕著,看到雨果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巧克力站在沙發前。
「過來。」雨果拍拍身邊的位置。
潔世一坐下,接過巧克力抿了一口。純正的可哥香氣在口中化開,帶著恰到好處的甜味——雨果肯定已經精確掌握了最適合他的甜度。
「好喝。」他說。
雨果拿起毛巾開始幫他擦頭髮,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什麼易碎品。潔世一舒服地眯起眼睛靠在他身上,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偶爾毛巾擦過頭髮的窸窣聲,和窗外遠遠傳來的汽車聲。
「今天真的很完美。」潔世一輕聲說。
「但還沒結束。」雨果說,放下毛巾從背後環抱住他,「還有時間。」
潔世一轉過身面對他,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溫暖而昏暗。他看著雨果的眼睛,那雙在球場上總是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溫柔得像一汪深水。
「雨果。」
「嗯?」
「我愛你。」
雨果的眼中漾開笑意,他低頭額頭抵著潔世一的額頭:「我也愛你,世一。」
他們接吻,這一次更深,更慢,像品嘗一塊慢慢融化的巧克力。雨果的手撫過潔世一的後背,隔著薄薄的睡衣感受他身體的溫度。潔世一的手指穿過雨果的頭髮,感受那柔軟的觸感。
「去臥室?」雨果在他唇邊問。
潔世一點頭,然後被雨果抱了起來,他笑著摟住雨果的脖子:「我是不是太重了?」
「剛好。」雨果穩穩地走向臥室,「剛好適合我。」
臥室裡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們倒在床上繼續那個漫長的吻。睡衣被褪下,肌膚相貼時兩人都輕輕歎息——這種感覺,這種真實觸手可及的親密是任何視頻通話都無法替代的。
雨果的吻從潔世一的唇一路向下,下巴,喉結,鎖骨,最後停在胸口那顆藍色寶石的位置,他輕輕吻了吻那顆足球吊墜,然後吻了吻下方的皮膚。
「這裡,」他說,「離你心臟最近的地方。」
潔世一伸手捧起他的臉,讓他的眼睛對上自己的眼睛:「你離我的心臟更近。」
雨果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他低頭再次吻上潔世一的唇,這一次更加纏綿。
「今天真的有點甜。」潔世一在親吻間隙說。
「那就一直甜下去。」雨果回答。
很久以後,當他們終於安靜下來並肩躺在床上,窗外的巴黎已經沉入深夜。潔世一蜷縮在雨果懷裡,手指在他胸口無意識地畫著圈,月光照進來可以看到他手指的軌跡。
「明年情人節,我們也這樣過。」潔世一說。
「不止明年。」雨果吻了吻他的發頂,「每一年。」
「好。」潔世一微笑,「每一年。」
雨果的手輕輕摩挲著他的背:「等你退役以後我們可以開一家巧克力店,你做巧克力,我負責吃,皮埃爾可以把配方傳給我們。」
潔世一笑了:「你會把我吃破產。」
「那我就賣身抵債。」雨果一本正經地說,「給你當店員,當清潔工,當什麼都可以。我可以站在門口招攬客人,用法語說『進來看看,我男朋友做的巧克力是全世界最好的』。」
「那客人一定以為你在吹牛。」
「不是吹牛。」雨果認真道,「是實話,全世界最好的巧克力,因為有愛。」
潔世一抬頭看他,月光下雨果的眼睛很亮,他伸手摸摸他的臉:「你今天真的太甜了是不是巧克力吃太多了?」
「可能是。」雨果抓住他的手,吻了吻指尖,「但主要還是因為你,你在,我就甜。」
潔世一覺得心裡湧起一陣暖意,比剛才的熱巧克力還要甜,他往雨果懷裡又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雨果。」
「嗯?」
「謝謝你選了我。」
雨果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不是我選的你,是命運,或者說是足球把我們帶到一起。我們球場上相遇相知,然後相愛。這不是選擇,這是必然。」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明天醒來,情人節就結束了。」
「情人節結束了,愛情沒有。」雨果說,「明天是二月十五日,我們還會在一起吃早餐,我們去訓練,晚上回來一起吃晚飯,然後聊今天發生的事,然後睡覺。普通的一天,但因為和你一起,也會是甜的。」
潔世一微笑:「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可能是被你影響的。」雨果低頭吻他,「睡吧,明天還有訓練。」
「嗯。」潔世一閉上眼睛,在雨果的懷抱中放鬆下來。
窗外的巴黎安靜地沉睡著,遠處偶爾傳來遊船的汽笛聲,近處是兩人平穩的呼吸聲,月光灑在床上照亮了他們相擁的身影。
情人節這一天,真的很甜。
但潔世一知道,更甜的是這樣的日子他們還會有很多很多個,在同一個城市,在彼此的身邊,在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中,釀造屬於他們的甜蜜。
因為最甜的,從來不是巧克力,不是玫瑰,不是任何禮物。
而是你,是你在身邊,是你看著我時的眼神,是你叫我的名字時語氣裡藏著的溫柔,是你早晨醒來第一個吻,是你晚上睡著前最後一句「我愛你」。
是你。
潔世一在睡夢中微微勾起嘴角,往雨果懷裡又蹭了蹭。雨果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下巴抵著他的頭頂,也閉上了眼睛。
夜還很深,夢還很甜。
明天醒來,情人節結束了,但愛情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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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
歐冠小組賽第五輪,拜塔慕尼克主場迎戰巴黎FC。
比賽結束已經三個小時了,潔世一還覺得耳膜在嗡嗡作響。安聯球場的聲浪太可怕了,從開場哨響到最後一刻,七萬五千名德國球迷就沒有停止過呐喊。他們喊的是德語,他聽得懂,如今他的德語已經足夠聽懂大部分內容了,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湧過來,試圖淹沒客隊的一切抵抗。
最終比分2:2,一個對雙方都不算理想,但也都能接受的結果。
潔世一在混采區被幾個日本記者攔住,用日語回答了七八個問題——關於他的進球,關於和凱撒的配合,關於下一輪的戰略。然後又用德語應付了慕尼克當地的媒體,最後才脫身走進球員通道。他的小腿還在發酸,最後十分鐘那次衝刺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能量。
更衣室裡隊友們三三兩兩地收拾著東西,凱撒靠在儲物櫃旁邊正在用手機看什麼,嘴裡叼著一根能量棒。法爾科坐在角落裡腿上放著冰袋,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有人抱怨裁判,有人討論那個被吹掉的越位球,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刷著手機。
潔世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慢慢脫下球鞋,他的右腳踝綁著冰袋——最後那次拼搶被巴黎FC的後衛踩了一下,應該沒大事,但明天的訓練可能要調整。
「潔。」
他抬頭一看,是法爾科,這位拜塔的隊長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看著他。
「外面有人找你。」法爾科朝更衣室門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巴黎的那個,雨果。」
潔世一愣了一下。雨果?比賽剛結束,客隊球員來主隊更衣室找人?這不合規矩。
「他說什麼?」他問。
「沒說什麼。」法爾科聳了聳肩,「就問潔世一在不在,我說在洗澡,他就說『告訴他,老地方,十點』,然後就走了。」
老地方,潔世一低下頭假裝在整理冰袋,不讓法爾科看到自己的表情。他當然知道「老地方」是哪裡——那家離安聯球場不遠的義大利餐廳,他們上次在慕尼克相遇時去過。說是「老地方」,其實也就去過一次。
「謝謝。」他輕聲說。
法爾科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問又閉上了眼睛。
德國人就是這點好,不愛管閒事。
潔世一洗完澡換了便裝,看了看時間九點多一些,從這裡到那家餐廳打車差不多二十分鐘,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
走出更衣室時凱撒剛好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他看到潔世一,挑了挑眉:「這麼晚還出去?」
「朋友約吃飯。」潔世一簡短地回答。
凱撒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哦,朋友。那個巴黎的朋友?」
潔世一沒有回答,從他身邊走過。
凱撒在後面輕輕笑了一聲,沒有追上來問。
計程車穿過夜晚的慕尼克,這座城市的冬天很冷,街道兩旁的行道樹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下交錯的黑影。潔世一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很多事情。
雨果,那個在球場上永遠冷著一張臉、用眼神就能震懾對手的前鋒。
有些事情,從第一次見面就開始了。
潔世一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可能是雨果看他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不是打量對手的那種評估,也不是對待陌生人的那種漠然,而是……更專注一些,更深一些。
最開始他以為那是敵意,後來他發現不對,雨果對別人不是這樣的。他和別人說話時目光總是淡淡的,禮貌而疏離,但當他看向潔世一時,那雙眼睛會變得不一樣。
潔世一花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那種「不一樣」是什麼,但他從來沒有說破。
計程車停在餐廳門口,這是一家藏在巷子裡的小店,門面不大,燈光溫暖。潔世一下車,深吸一口氣之後推開門。
餐廳裡人不多,只有三四桌客人,潔世一的目光掃過大廳,很快就找到了角落裡的那張臉。
雨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紅酒,正看著窗外發呆。他穿著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高挺的鼻樑,微抿的嘴唇,還有那副即使在放鬆狀態下依然保持著某種警覺的神情。
潔世一看了他幾秒,然後走過去。
雨果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潔世一清楚地看到雨果眼中閃過什麼,短暫的停頓,然後是一個很淡的微笑。
「來了。」雨果說,聲音很平常,像是他們每天都會見面一樣。
潔世一在他對面坐下,把外套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服務員走過來,他點了杯氣泡水,畢竟明天還有恢復性訓練不能喝酒。
「等很久了?」他問。
「沒有。」雨果說,「剛到一會兒。」
潔世一看著他面前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紅酒,沒有戳穿這個謊言。
「比賽不錯。」雨果突然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今天的比賽,「2:2,對雙方都不算壞。」
「你的那個進球。」雨果看著他,目光很專注,「凱撒傳的那一下很漂亮,但你的跑位更漂亮。我注意到你在啟動前有一個停頓,是在等他的傳球路線嗎?」
潔世一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在分析我?」
「習慣。」雨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比賽的時候總會盯著幾個重點球員,你是其中之一。」
潔世一沒有問他「之一」還有誰,他知道答案,雨果說的「重點球員」和一般意義上的「重點」不一樣。
「你呢?」他反問,「你那個助攻,我以為你會自己射的,那個角度對你來說沒問題。」
雨果搖了搖頭:「當時有三個後衛在堵我,傳出去是更好的選擇,馬圖伊迪的位置更好。」
「但你沒有助攻資料。」潔世一說,「前鋒不都想要進球嗎?」
雨果看著他,那目光讓潔世一想起藍色監獄的時候,專注而深邃,像要把人看透。
「我想要的不只是進球。」雨果說。
潔世一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開。
服務員端來了潔世一的氣泡水,打斷了兩人的對視。潔世一低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清醒了一些。
「你們隊裡氣氛怎麼樣?」雨果換了個話題,「最後那個越位元球,我看你們教練很激動。」
「習慣了。」潔世一說,「在德甲這種身體對抗是常態,法爾科說如果每次爭議都要生氣,一個賽季下來會被氣死。」
雨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潔世一注意到了。雨果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一點,和場上那個冷著臉的前鋒完全不一樣。
他們就這樣聊著,從比賽聊到訓練,從訓練聊到各自的隊友,從隊友聊到最近在看的書和電影,話題不斷轉換,但始終沒有冷場。潔世一發現和雨果說話很舒服,不需要刻意找話題,不需要擔心冷場,即使沉默也不尷尬。
時間慢慢過去,餐廳裡的客人越來越少,服務員開始收拾旁邊的桌子,發出輕微的碗碟碰撞聲。
潔世一看了看手機已經快十二點了,他抬起頭發現雨果正看著他。
「怎麼了?」他問。
雨果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看著他,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樣,更直接,更不設防,像是摘掉了什麼面具。
「潔。」雨果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嗯?」
「你今天那個進球之後,」雨果慢慢說,「往我們替補席看了一眼,你在看什麼?」
潔世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雨果,雨果也看著他。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變慢了,遠處的碗碟聲變得模糊,窗外的車聲變得遙遠,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清晰得過分。
「你覺得我在看什麼?」潔世一反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穩。
雨果沒有回答,他端起酒杯發現杯子已經空了,又放下。
潔世一看著他那個動作,突然有一種衝動,可能是深夜的緣故,可能是餐廳溫暖的燈光,可能是雨果看他的那種眼神。他往前傾了傾身,手肘撐在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用一種很隨意的姿態看著雨果。
「雨果。」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剛好能讓對方聽見。
雨果抬眸看他。
潔世一歪了歪頭,嘴角帶著一點笑,那笑容不像是他平時那種禮貌的笑,而是一種更放鬆,甚至有些俏皮的笑。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他說。
「問。」
潔世一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聽說你喜歡我。是真的嗎?」
雨果的動作頓住了,他正準備拿外套的手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兩秒後他緩緩放下手,靠回椅背上,看著潔世一。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潔世一注意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聽誰說的?」雨果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潔世一聳了聳肩:「不記得了。」他的語氣還是那樣隨意,「可能是誰不小心說漏嘴了,也可能是……」他頓了頓,眼睛彎起來,「我自己猜的。」
雨果看著他,目光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潔世一沒有躲,就那麼迎著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一點沒減。
「你喝的是什麼?」雨果問。
「氣泡水。」潔世一指了指自己的杯子,「明天有恢復訓練,不能喝酒。」
「那你現在這樣,」雨果頓了頓,「是清醒的?」
「很清醒。」潔世一認真點頭,「非常清醒,清醒到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雨果沉默了。
潔世一也不急,就那麼看著他,下巴擱在手背上等著他開口。
窗外的慕尼克已經沉入深夜,餐廳裡只剩下他們這一桌客人,服務員在不遠處擦著杯子,偶爾發出輕微的叮噹聲。暖黃色的燈光籠罩著這個角落,像是把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嗎?」雨果終於開口。
潔世一想了想:「什麼時後?」
雨果說:「你代表日本U20比賽的時候,我在電視上看到你,那場比賽你進了兩個球,第一個是遠射,第二個是頭球,你進球後看臺的眼神我還記得。」
潔世一努力回憶那場比賽,但細節已經很模糊了。
「那個眼神,」雨果繼續道,「不是慶祝,是在計算。你在計算還有多少時間,還有多少機會,還能不能再進一個,我當時想這個人和大多數人不一樣。」
潔世一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後來見到你本人,我確定了。」雨果的手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在組織語言,「你是那種……會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的人。」
潔世一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但我那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辦。」雨果繼續說,聲音很低,「我們是競爭對手,來自不同的國家,將來可能效力於不同的俱樂部。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處理這種感覺。」
「所以你就不理我?」潔世一問。
雨果看著他,眼裡有一點無奈的笑:「不是不理你,是不敢看你,怕看了之後就控制不住。」
潔世一沉默了,他想起那些日子雨果總是遠遠地站著,從不主動和他說話,偶爾目光相遇雨果會先移開。他曾經以為那是敵意,或者是不屑,現在才知道原來是這樣的。
「那你後來怎麼又理我了?」他問。
「因為你。」雨果說,「你總是主動走過來,主動和我說話,主動約我吃飯。我想躲,但你不讓我躲。」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的,那是他會做的事,他從來不是被動等待的人。
「所以你承認了?」他問。
「承認什麼?」
「承認你喜歡我。」
雨果看著他,很久。久到潔世一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了,是不是該把話題岔開,但雨果開口了。
「你知道我把你的比賽錄影看了多少遍嗎?」他問。
潔世一搖頭。
「從你加入拜塔慕尼克開始,,你的每一場比賽只要我能找到錄影,都會看。」雨果說,「有些看了很多遍,比如你對陣多特蒙德那個帽子戲法,我看了十幾遍。不是分析戰術,就只是看。看你跑動的姿勢,看你進球後的表情,看你最後對著鏡頭笑的那一下。」
潔世一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
「所以,」雨果看著他,目光很深,「你猜對了。」
潔世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雨果靠過來一點,兩隻手交疊在桌上,像是在找一個舒服的姿勢,他的目光還是那麼深,但裡面有什麼東西軟下來了。
「那你呢?」他問。
「我什麼?」
「你喜歡我嗎?」
潔世一看著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帶著一點狡黠。
「你猜。」他說。
雨果挑眉:「我猜不到,你太難猜了。」
「難猜?」潔世一歪了歪頭,「我以為我很明顯。」
雨果搖頭:「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一樣,和對別人沒什麼區別,你和我說話的語氣也一樣,禮貌、友好、不遠不近,我猜了兩年什麼都沒猜出來。」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暖暖的,又有點酸。這個人兩年來一直在猜他,卻什麼都不說。
「那你今天怎麼問出來了?」他問。
雨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你那個眼神。」
「哪個眼神?」
「今天比賽結束的時候。」雨果說,「你往我們替補席看了一眼,就一眼。但是那個眼神和以前不一樣,我也說不清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所以我猜,也許,可能……」
他停下,沒有說完。
潔世一替他接上:「也許我也喜歡你?」
雨果看著他,目光複雜。
潔世一笑了,那種俏皮的笑又回來了,他往後靠了靠歪著頭看雨果:「那你猜對了。」
雨果愣住了。
潔世一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那個在球場上讓所有後衛膽寒的雨果,此刻看起來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都呆住了。
「你……」雨果開口,聲音有點啞,「你是認真的?」
「我很認真。」潔世一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他,「雨果,我很認真。」
雨果看著他,眼睛裡有光在閃爍,他伸出手,越過桌子握住了潔世一的手腕。
潔世一低頭看著他的手,此刻正緊緊箍著他的手腕,能感覺到那掌心傳來的溫度。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雨果低聲說。
潔世一抬頭看他:「多久?」
雨果說,「三年了。」
潔世一的心被輕輕撞了一下,三年。
他反手握住雨果的手,手指與他的交纏,掌心的溫度傳遞過來,帶著微微的汗意。
「對不起。」他輕聲說,「讓你等這麼久。」
雨果搖頭:「不是你的錯,是我的問題,我太能忍了。」
「那你以後還忍嗎?」
雨果看著他,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然後他笑了,那種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是徹底放鬆的笑。
「不忍了。」他說,「再也不忍了。」
潔世一也笑了,握緊他的手。
服務員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看到兩人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後非常專業地移開視線,輕聲問:「兩位元還需要什麼嗎?」
「不用了。」雨果說,「結帳吧。」
服務員點點頭,放下帳單,快步離開了。
潔世一看了看帳單,伸手去拿錢包,被雨果按住了手。
「我請。」雨果說。
「為什麼?」
「因為我今天很高興。」雨果看著他,眼睛裡有光,「非常高興。」
潔世一沒有再堅持,看著雨果付了錢,穿好外套。他們一起走出餐廳,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冬天特有的冷冽。
慕尼克的深夜很安靜,街上幾乎沒有人,路燈在頭頂投下昏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雨果的手自然地握住了潔世一的手。潔世一沒有躲,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
「你是要回家,還是酒店?」雨果問。
「嗯,回家。」潔世一說,「你呢?酒店遠嗎?」
雨果搖頭,沉默地走了一段,然後說:「離這不遠。」
潔世一看向他,等著下文。
雨果也看他,目光裡有一點試探:「你想……去坐坐嗎?」
潔世一想了想,搖了搖頭。
雨果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復正常:「好,那我送你回去。」
「我不是不想去。」潔世一連忙說,握緊他的手,「只是明天要早起,而且……」他頓了頓,「今天太快了,我想慢慢來。」
雨果看著他,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溫柔,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好。」他說,「慢慢來。」
他們繼續往前走,穿過安靜的街道,偶爾有計程車駛過,濺起淺淺的水花。路過一個24小時營業的麵包店時,裡面飄出麵包的香氣,暖黃的燈光灑在人行道上。
「那明天上午,有空嗎?」雨果問。
潔世一想了想,早訓結束後暫時就沒安排,「十點之後沒什麼事。」
雨果點點頭,沒有說話。
潔世一看著他:「你想約我?」
雨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日本人不是很含蓄嗎?你總是這麼直接嗎?」
「這是偏見,況且你不是說不忍了嗎?」潔世一歪頭看他,「那我也直接一點。」
雨果笑了,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路燈在他們頭頂灑下一圈光。
「我查過了,明天上午十點半慕尼克老城區有一個聖誕市場。」他說,「雖然耶誕節已經過了,但冬季市集還在,你想和我一起去嗎?」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的期待和一點點不安,這個在球場上無所畏懼的男人,此刻像一個等待答案的少年。
「好。」他說。
雨果的眼睛亮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潔世一住的公寓。
「到了。」潔世一鬆開手,但沒有完全鬆開,手指還勾著雨果的指尖。
雨果看著他,目光深得像要把他的樣子刻進腦子裡。
「世一。」他叫他的名字。
「嗯?」
「今天的事,不是做夢吧?」
潔世一笑了,踮起腳在他臉頰上飛快地印下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像羽毛拂過一觸即離。
「不是夢。」他說,看著雨果愣住的表情,笑得眼睛彎起來,「明天見。」
然後他轉身快步走進公寓,沒有回頭。
他知道雨果一定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有溫度一樣貼在背上。
走進電梯後,他才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心跳快得像剛踢完加時賽。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剛才和雨果交握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那人的溫度,還有那微微的汗意。
電梯門打開,他走向自己的家,走廊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指紋解鎖、推門、開燈。
潔世一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燈火通明的慕尼克,遠處是安聯球場,白天那裡還充滿了呐喊和對抗,現在安靜地矗立在夜色中。
他掏出手機看到一條新消息,是雨果發來的,只有幾個字:〔我到了。晚安。〕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回復:〔晚安。明天見。〕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雨果:〔明天見。〕
潔世一看著那三個字忍不住笑了,他簡單收拾一下之後躺到床上把手機放在枕邊,盯著天花板發呆。
三年,雨果等了他三年。
而他自己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不記得了。但那種感覺一直存在,像一顆種子埋在心底,慢慢發芽,慢慢長大,直到今天終於破土而出。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還帶著笑。
明天,聖誕市場,和雨果一起,這個冬天好像突然變得溫暖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被手機鬧鐘叫醒,他睜開眼還有些迷糊,然後想起昨晚的事,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他拿起手機,看到幾條消息,有隊友問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還有一條是雨果的〔早安。十點半,我在公寓門口等你。〕
潔世一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九點五十,他跳下床沖進浴室,洗完澡出來他站在衣櫃前,對著裡面的幾件衣服發愁。平時他對穿什麼沒什麼講究,訓練服或便裝,怎麼舒服怎麼來,但今天不一樣。
最後他選了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深藍色的羽絨服,那是他最喜歡的顏色。對著鏡子看了看,又拿起那條雨果送的圍巾圍上。雖然今天不冷,但他就想戴著。
十點二十五分他走出電梯,潔世一的目光看向外面,很快就看到了雨果。
他站在綠植邊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穿著深灰色的長款大衣,裡面是黑色的毛衣,頭髮比昨晚整齊了一些,看起來像是特意打理過。陽光從灑下,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
潔世一看了他幾秒,然後走過去。
雨果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他的瞬間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那種和昨天不一樣的笑容,更自然,更放鬆,像是對著很熟悉的人。
「早。」他說。
「早安。」潔世一在他旁邊坐下,「等很久了?」
「剛到。」雨果說,指了指面前的咖啡,「順便喝杯咖啡,你要嗎?」
潔世一搖搖頭:「不用,走吧。」
外面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天空是乾淨的淺藍色,有幾縷白雲飄在空中,雖然氣溫還是低,但陽光照在身上,有一點點暖意。
雨果的手自然地伸過來,握住了潔世一的手。潔世一低頭看了一眼他們交握的手,然後抬頭看雨果。
「怎麼了?」雨果問。
「沒什麼。」潔世一笑了一下,「就是覺得好像應該習慣了,但還是有點……」
「有點什麼?」
「有點不真實。」潔世一說,「好像在做夢。」
雨果握緊他的手:「不是夢。」
他們穿過幾條街來到了慕尼克老城區的中心,雖然耶誕節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但這裡的冬季市集還在。一個個小木屋排列在廣場上,賣著各種手工藝品、熱紅酒、烤香腸和糖果。空氣裡飄著肉桂和烤杏仁的香味,還有孩子們的笑聲。
「想逛什麼?」雨果問。
「隨便走走。」潔世一說,「我第一次來慕尼克的時候就想來這種地方看看,但那時候剛到什麼都不熟,訓練又緊,一直沒來成。」
「那今天補上。」雨果說。
他們牽著手慢慢逛過一個個攤位,有賣手工蠟燭的,有賣羊毛襪子的,有賣木雕玩具的。潔世一在一個賣玻璃工藝品的攤位前停下,看著那些精緻的小東西,小動物、小房子、小星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喜歡?」雨果問。
潔世一點點頭:「好看。」
雨果從攤位上拿起一個玻璃做的小足球,和一枚硬幣差不多大小,透明裡帶著一點藍色,做工非常精細。
「這個怎麼樣?」他問。
潔世一接過那個小足球對著陽光看了看,光線穿過玻璃在掌心投下一小片藍色的光斑。
「很像你。」雨果說。
潔世一抬頭看他:「像我?」
「嗯。小小的,但很亮。」雨果說,「而且是你最喜歡的顏色。」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小足球,然後對攤主說:「這個我要了。」
攤主用紙仔細包好遞給他,雨果伸手去掏錢包,卻被潔世一按住了。
「我自己買。」潔世一說,付了錢把那個小紙包小心地放進口袋。
雨果看著他,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逛完市集,已經快中午了。他們在一個賣烤香腸的攤位前停下,買了兩個麵包夾香腸,坐在廣場邊的長椅上吃,旁邊有鴿子在踱步,等著人們掉落的食物渣。
「好吃嗎?」雨果問。
潔世一咬了一大口,點點頭:「德國的香腸確實好。」
雨果笑了,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份,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讓人想打瞌睡。
「雨果。」潔世一突然開口。
「嗯?」
「你昨天說,你把我的比賽錄影看了很多遍。」
雨果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吃:「嗯。」
「都看了什麼?」
雨果想了想:「什麼都看,你跑動的路線,你接球的方式,你射門時的習慣,你進球後的表情。還有……」
「還有什麼?」
雨果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點不好意思:「還有你和隊友慶祝的時候,笑得特別好看。」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彎下腰手裡的香腸差點掉地上。
「你笑什麼?」雨果問,有點窘。
「沒什麼。」潔世一擦了擦眼角,「就是覺得……雨果,你真的好可愛。」
雨果的臉微微紅了,那抹紅色在他小麥色的皮膚上不太明顯,但潔世一看到了。
「我第一次聽人用『可愛』形容我。」雨果說。
「那現在聽到了。」潔世一歪頭看他,「確實可愛。」
雨果看著他,然後也笑了,他伸出手把潔世一嘴角的一點芥末醬抹掉,動作很輕很自然。
潔世一看著他的手指,然後又看他的眼睛,陽光從側面照過來雨果的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
他們吃完香腸,又在廣場上逛了一會兒。下午兩點多的時候潔世一的手機響了,是法爾科打來的,告知他三點半臨時要開會。
「我得走了。」潔世一掛了電話,對雨果說。
雨果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潔世一注意到他的眼神暗了一些。
陽光開始偏西,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路上的人比早上多了,有些是遊客,有些是當地人,匆匆忙忙地趕路。
到了地鐵站門口,他們停下來。
「我送你去?」雨果問。
「不用了。」潔世一說,「你今天晚上回法國,該回去收拾了。」
雨果點頭,表示理解,他們面對面站著,一時誰都沒說話。風從街角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涼意。
「雨果。」潔世一先開口。
「嗯?」
「接下來怎麼辦?」
雨果看著他,目光很深:「你想怎麼辦?」
潔世一想了想:「我們不在一個聯賽,不在一個國家,見面不容易。」
「我知道。」
「但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雨果的眼睛亮了一點:「我也不想。」
「那……」
「我們可以打電話,視頻。」雨果說,「有時間的時候我來看你,或者你來看我。假期的時候我們可以找一個地方,一起待幾天。」
潔世一聽著,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還有,」雨果繼續說,「下個賽季,也許會有機會在歐冠再遇到,到時候我們不是對手了。」
潔世一笑了:「那我們是什麼?」
雨果也笑了,那笑容很溫柔:「是……彼此特別的人。」
潔世一看著他,然後踮起腳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那個吻很輕,但足夠表達他想說的一切。
分開時他看到雨果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等你到了巴黎,給我打電話。」潔世一說。
「好。」雨果點頭。
潔世一轉身走向地鐵門口,走了幾步,他回頭看到雨果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朝他揮了揮手,雨果也揮了揮手。
搭地鐵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小的玻璃足球,對著燈光看了看,光透過玻璃在掌心投下藍色的光斑。
他把玻璃足球放回口袋,手按在那個位置感受著那一點小小的凸起。
雨果,還有未來,這個冬天真的開始溫暖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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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深秋@ymsc1013

出乎意料的溫柔

3F
慕尼克的冬天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降臨。十二月的寒風呼嘯著穿過街道,將最後幾片頑固的枯葉從枝頭撕扯下來,拋向鉛灰色的天空。潔世一站在公寓的窗前指尖輕觸冰涼的玻璃,看著外面開始飄落的細碎雪花。雪花不大卻異常密集,很快就給窗沿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起來打破了室內的寂靜,潔世一走過去查看,是雨果的消息:〔航班延誤了,空中交通管制。可能要晚一個小時。外面很冷,別太早來機場。〕
潔世一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回復了一個簡單的〔知道了〕,然後迅速補充:〔注意安全,到了告訴我。〕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卻已經開始穿外套。
雨果不喜歡在機場等待的感覺,那種身處人群卻依然孤獨的感覺。潔世一總是提前到達,確保雨果走出通道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冬歇期,短短兩周的喘息時間對職業球員來說珍貴如金。這次雨果選擇來慕尼克,而不是讓潔世一去巴黎。那天晚上他們通話的時候他說:「我想看看你生活的城市,走走你每天訓練的路,呼吸你呼吸的空氣。」
潔世一理解這種渴望,他也曾想過去巴黎雨果的公寓,躺在雨果的床上,聞著雨果慣用的洗髮水味道入睡。但雨果堅持要來:「你已經來了太多次巴黎,這次輪到我去你的地盤。」
他們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平衡,像足球場上兩支實力相當的隊伍,需要小心翼翼地維持戰術平衡。
機場總是擁擠的,即使在這樣的工作日。潔世一站在接機區的邊緣,雙手插在深藍色羽絨服的口袋裡,目光緊盯著出口。他圍著一條厚厚的圍巾,這是雨果去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是雨果親手手織的,針腳有些不均勻,卻異常溫暖。潔世一還記得雨果當時的話:「我不知道該送你什麼,你什麼都不缺,所以我想至少我可以送你一點溫度。」
這句話讓潔世一當時幾乎說不出話來,在球場上雨果是那麼強勢、直接、毫不留情,但在球場下他會說出這樣溫柔得令人心疼的話。
當雨果推著行李走出來時潔世一眼就認出了他,高大的身影即使在人群中也很顯眼,微微駝著背仿佛隨時準備衝刺。黑色的長大衣領子豎起來抵擋寒風,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些,淩亂地搭在前額。
雨果的目光在接機人群中搜尋,當看到潔世一時他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
潔世一迎上去,很自然地接過行李箱拉杆,「旅途如何?」他用日語問,然後很快切換成德語。他們之間通常使用德語交流,雖然雨果的法語口音和潔世一的日語口音都不算完美。
「漫長。」雨果用德語回答,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途飛後的疲憊,「慕尼克比巴黎冷。」
「是下雪的季節了。」潔世邊說邊打量著雨果的臉,即使隔著螢幕見過無數次,親眼看到的細節依然不同,眼下的陰影更深,嘴角有新的乾燥裂痕,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過度消耗後的倦怠感,「你瘦了。」
雨果輕笑,伸手捏了捏潔世一的手臂:「你也一樣,拜塔的訓練還是那麼嚴格?」
「一如既往。」潔世一拉著行李箱引他向停車場走去,「但我適應了。」
「你總是能適應。」雨果的聲音裡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驕傲,「這正是你的可怕之處。」
潔世一沒有回應,只是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他注意到雨果彎腰時動作有些僵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車裡的暖氣很快讓兩人都放鬆下來,雨果脫下厚重的大衣露出裡面簡單的灰色高領毛衣。潔世一發動汽車,調高了空調溫度,「你多久沒好好休息了?」他問,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雨果閉上眼睛,頭靠在座椅上發出一聲長歎:「兩周,教練在冬歇期前加大了訓練量,說是要保持狀態。但我們都知道真正的原因,下個賽季的合同談判要開始了。」
「愚蠢的做法。」潔世一罕見地批評道,語氣嚴厲,「身體需要恢復,沒有休息的訓練只會導致傷病。」
「你也一樣,不是嗎?」雨果睜開眼睛,側頭看向潔世一,「我看了你上周對多特蒙德的比賽錄影,你在第75分鐘時明顯慢了半拍,那本應該是你的機會。」
潔世一驚訝地瞥了他一眼:「你注意到了?」
「我注意你的一切。」雨果簡單地說,然後轉移了話題,「所以慕尼克有什麼好吃的?我餓壞了,飛機上的食物簡直是對人類的侮辱。」
潔世一忍不住笑了:「我帶你去一家不錯的店,如果你能堅持到市區的話。」
「我能。」雨果重新閉上眼睛,「只要不用我再走太遠。」
潔世一的公寓位於市中心一棟現代建築的五樓,不大,但視野很好。從客廳的落地窗可以俯瞰部分城市景觀,遠處的聖母教堂尖頂在雪幕中若隱若現。
「比我想像的整潔。」雨果評論道,將行李箱放在玄關,脫下鞋子整齊地擺放在鞋櫃旁。
「我特意收拾過。」潔世一坦白道,接過雨果的大衣掛起來,「平時...沒那麼整齊。」
雨果笑了,赤腳走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探索著這個空間:「這才像你,雖然我記得你的床位總是最整齊的,但私下裡你的儲物櫃裡塞滿了各種分析筆記和錄影帶,亂七八糟。」
「那是為了高效。」潔世一辯解道,跟著雨果走進客廳。
客廳簡潔得幾乎空曠,一張深灰色的L形沙發,一張玻璃茶几,一台壁掛電視。牆上唯一的裝飾是一幅抽象畫,大膽的藍色和白色交織,像是一場暴風雪中的足球比賽。
「這是你選的?」雨果指著畫問。
「不,公寓自帶的。」潔世一說,走到廚房開始燒水,「但我挺喜歡它,有時候訓練結束後坐在這裡看著這些顏色,大腦會慢慢放空。」
雨果點點頭,繼續他的探索。廚房小而實用,冰箱上貼著幾張便簽,訓練時間表、營養師建議的食譜,還有一張德語不規則動詞表,上面用紅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標注。
「還在和德語搏鬥?」雨果笑著問。
「每天都在搏鬥。」潔世一坦誠道,「尤其是媒體採訪的時候,諾阿說我的德語已經足夠好,但凱撒總能在我的語法錯誤中找到樂趣。」
雨果輕笑:「凱撒還是那樣?」
「稍微好一點。」潔世一想了想,「他現在更常用傳球而不是言語來表達不滿。進步了,我想。」
臥室裡只有一張寬大的雙人床,一個簡約的衣櫃,床頭櫃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胡安•貝隆的自傳,旁邊是一副黑框眼鏡。
「你戴眼鏡?」雨果驚訝地問,拿起眼鏡仔細端詳。
「看書時用。」潔世一解釋,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輕微的近視,不影響踢球。但閱讀時會讓眼睛疲勞,隊醫建議我配一副。」
雨果戴上眼鏡,世界立刻變得模糊而扭曲。「哇,這度數...」
「不適合你。」潔世一笑著取回眼鏡,「你的視力就像鷹一樣,在球場上總能比其他人早半秒看到機會。」
「尤其是在尋找傳球路線時。」雨果同意道,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很美,巴黎很少下這麼大的雪,即使下了也不會積得這麼厚。」
「我們可以出去走走,如果你不累的話。」潔世一走到他身邊,「我知道附近有個不錯的公園,雪景很漂亮。」
「明天。」雨果轉過身,背靠著窗戶,面向潔世一,「今天我只想待在這裡,和你一起,在這個溫暖的公寓裡聽雪落下的聲音。」
潔世一感到心頭一暖,他伸手握住雨果的手,發現那只手異常冰涼,「你的手很冷。」
「血液迴圈不好,老問題了。」雨果不在意地說,但並沒有抽回手。
潔世一用雙手包裹住雨果的手,輕輕揉搓著。「晚餐想吃什麼?我可以做,或者我們可以叫外賣。」
「你做。」雨果毫不猶豫地說,「我想吃你做的飯,在巴黎的時候我常常想像你在慕尼克的廚房裡做飯的樣子。」
「那可能不是一幅美好的畫面。」潔世一自嘲道,「我不是什麼好廚師。」
「但你是我的廚師。」雨果微笑著說,這笑容讓潔世一忘記了反駁。
晚餐最終是簡單的番茄肉醬意面,潔世一負責煮面和準備醬汁的基礎,雨果則主動切起了洋蔥和大蒜。兩人在狹小的廚房裡配合默契,就像在球場上傳遞球一樣自然,雨果遞過切好的蔬菜,潔世一接過去下鍋;潔世一需要鹽時,雨果已經遞了過來。
「我們是個好團隊。」雨果評論道,看著潔世一熟練地攪拌著鍋中的醬汁。
「在場外也是。」潔世一微笑,嘗了嘗醬汁的味道,然後遞過勺子,「試試看,需要更多香草嗎?」
雨果嘗了一口,眼睛亮了起來:「完美,不過能加一點辣椒嗎?一點點就好。」
潔世一驚訝地看著他:「你開始吃辣了?」
「在法國南部比賽時,當地廚師教會了我欣賞適度的辛辣。」雨果解釋道,「它能喚醒味蕾,就像一場激烈的比賽能喚醒競技狀態。」
潔世一笑了,撒入一小撮辣椒粉:「你總是能把一切都和足球聯繫起來。」
「因為足球就是一切。」雨果理所當然地說,然後停頓了一下,「幾乎是一切。」
他們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吃晚餐,因為潔世一的公寓沒有正式的餐桌。電視開著播放著一部兩人都沒認真看的德國電影,只是作為背景音。雨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這是職業球員的習慣,即使疲憊也不放鬆飲食紀律。
「好吃嗎?」潔世一問,其實從雨果的表情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非常好。」雨果認真地說,又卷起一叉麵條,「比我在巴黎吃的大部分外賣都好,有...家的味道。」
潔世一感到一陣暖流湧過心頭:「因為我用了更好的原料,慕尼克有很棒的義大利食品店,店主是個AC米蘭的老球迷,每次我去都會和我討論意甲的戰術。」
「你們聊什麼?」雨果感興趣地問。
「4-3-3陣型的演變,區域防守和人盯人的優劣,還有...」潔世一突然停下,不好意思地笑了,「對不起,我又開始說足球了。」
「我喜歡聽你說足球。」雨果真誠地說,「尤其是當你眼中閃爍著那種光芒的時候,那讓我想起為什麼我一開始就愛上了你。」
潔世一感到臉頰發燙,即使在一起這麼久雨果直白的表達依然能讓他心跳加速,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小聲道:「我也愛你眼中的光芒。」
晚餐後雨果主動收拾餐具,潔世一想幫忙但被拒絕了。
雨果表示:「你做飯,我洗碗。公平。」
潔世一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雨果高大的身影在水槽前忙碌。這個畫面有一種奇特的不真實感,那個在球場上令所有後衛膽寒的法國球員,那個能用一腳重炮射門讓整個球場沸騰的雨果,此刻正小心地清洗著兩個盤子,手指撫過盤邊的泡沫,專注得仿佛在準備一場至關重要的點球。
「怎麼了?」雨果感覺到他的注視,頭也不回地問。
「沒什麼。」潔世一說,「只是...很高興你在這裡。」
雨果擦乾手,轉過身,靠在料理台邊緣:「我也很高興,這兩個月...很漫長。」
「是的。」潔世一走近幾步,「視頻通話不夠。」
「永遠不夠。」雨果伸出手,潔世一自然地走進他的懷抱。這是一個溫暖的擁抱。
雨果的下巴抵在潔世一的頭頂,潔世一的臉貼在雨果的胸前,能聽到他平穩的心跳聲。
他們就這樣站了一會兒,直到潔世一輕聲說:「你的背怎麼了?」
雨果的身體微微僵硬:「什麼?」
「剛才你彎腰拿行李時動作不自然,現在抱著我,你的背部肌肉很緊張。」潔世一抬起頭,直視雨果的眼睛,「是老傷復發了嗎?」
雨果歎了口氣,鬆開擁抱,轉身走向客廳:「隊醫說需要休息,但教練...」
「愚蠢。」潔世一再次使用這個詞,跟在他身後,「你應該告訴教練你需要休息,沒有健康的身體你什麼都不是。」
雨果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臉:「我不能,你知道的球隊需要我,尤其是現在。而且...你知道這個行業的規則,一旦你表現出弱點,就會有人等著取代你的位置。」
潔世一在他身邊坐下,語氣緩和了些:「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表現出弱點。」
雨果看向他,眼睛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柔和:「我知道。」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拉起毛衣的下擺轉過身背對潔世一,即使在客廳溫暖的燈光下,也能看到他脊柱旁邊一塊明顯的紅腫,周圍的肌肉緊張地隆起。
「讓我看看。」潔世一的聲音平靜但帶著壓抑的情緒。
雨果點點頭,脫下毛衣完全露出後背,情況比潔世一想像的更糟,不僅僅是紅腫,還有舊傷的疤痕組織,肌肉明顯不平衡,一側比另一側更發達,這是長期代償的結果。
「多久了?」潔世一問,手指極輕地觸碰那塊區域。
雨果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三個月,時好時壞。理療師說需要至少兩周的完全休息,但...」
「現在你有了。」潔世一打斷他,起身去臥室拿來一條毯子蓋在雨果身上,「在這裡的兩周,你不會做任何高強度訓練,我會確保這一點。」
雨果驚訝地看著他:「世一,我不能完全停止訓練,肌肉會萎縮,狀態會下降...」
「你可以做恢復性訓練,輕柔的拉伸,游泳,水療。」潔世一的語氣不容置疑,「但不會有跑步,不會有力量訓練,絕對不會碰足球。如果你不同意,我現在就訂機票送你回巴黎。」
雨果瞪大了眼睛,然後突然笑了:「你是在威脅我嗎?」
「是的。」潔世一認真地說,「我是你的愛人,而我希望你有一個長久的職業生涯,不僅僅是下一個賽季,如果你的背傷惡化,可能會影響你的整個未來。」
雨果的笑容變得溫柔:「你總是出乎我的意料。」
「怎麼說?」
「在球場上你是最無情的對手之一。你觀察、分析,然後毫不留情地利用每一個弱點。」雨果說,伸手撫摸潔世一的臉,「但在這裡,你是...如此溫柔,如此保護我。」
潔世一握住他的手:「因為愛你和踢足球不矛盾,我可以在球場上全力以赴擊敗你和你的球隊,同時在這裡溫柔地照顧你。」
雨果將他拉近,吻了他。這個吻開始時很輕柔,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然後逐漸加深,充滿了兩個月分離的思念和此刻相聚的慰藉,當他們分開時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額頭相抵。
「我想我愛上你了,潔世一。」雨果低聲說,用的是日語,發音有些生澀卻異常真誠。
潔世一微笑,用同樣生澀的法語回答:「我想我也愛上你了,雨果。」
第二天早晨潔世一醒來時雨果還在睡,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儘量不吵醒他的走到窗前,外面的世界被厚厚的白雪覆蓋,一片寧靜的銀白。慕尼克還在沉睡,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在黎明前的昏暗中發出溫暖的光。
潔世一煮了咖啡,準備了簡單的早餐——希臘優酪乳,新鮮水果切片,全麥麵包。當他把食物端到客廳時雨果已經醒了,坐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的雪景,身上裹著昨天那條毯子。
「早安。」潔世一說,遞給他一杯咖啡。
「早安。」雨果的聲音仍然帶著睡意,接過咖啡時手指輕輕擦過潔世一的手背,「雪停了。」
「暫時停了。」潔世一在他身邊坐下,「天氣預報說下午還會下,可能更大。」
他們安靜地吃早餐,享受這難得的寧靜時刻。雨果的移動仍然有些僵硬,潔世一注意到了但沒有評論,他知道雨果的驕傲,也知道他需要時間接受説明。
「我今天預約了理療師。」潔世一突然說,咬了一口蘋果。
雨果抬起頭,眉頭微皺:「你受傷了?」
「不,是為你預約的。」潔世一平靜地說,「他是拜塔最好的理療師之一,我請他今天下午來看看你的背。他同意了,雖然是私人時間。」
雨果的表情變得複雜:「世一,我不需要...」
「你需要。」潔世一打斷他,語氣堅定,「而我想要你健康,請讓我做這件事。」
兩人對視良久,客廳裡只有壁鐘的滴答聲,窗外一隻鳥兒飛過,在雪地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影子。
最後雨果歎了口氣,肩膀放鬆下來:「好吧,謝謝你。」
潔世一微笑:「不客氣,現在把優酪乳吃完,裡面有你需要蛋白質。」
雨果做了個鬼臉:「你聽起來像我的營養師。」
「我是你的愛人兼臨時健康管理師,」潔世一糾正道,眼中閃著笑意。
早餐後雨果堅持要洗碗,潔世一則開始收拾房間,雖然房間已經相當整潔。他在整理沙發時在靠墊下面發現了一個筆記本,不是他的,皮質封面,邊角已經磨損,顯然是經常使用的樣子。
「這是你的?」潔世一拿起筆記本問。
雨果轉過身,看到筆記本時表情有些不自然:「嗯,訓練日誌。」
「我可以看嗎?」潔世一問,其實他已經打開了封面。
雨果猶豫了一下,擦了擦手走過來:「如果你想知道我有多癡迷的話。」
潔世一翻開筆記本,驚訝地發現裡面不只是訓練記錄,有詳細的戰術分析,對手研究,手繪的球場示意圖,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的跑位路線,還有一些...素描。
潔世一認出了其中一張,那是他自己的側臉,專注地盯著前方,眼神銳利如刀。畫得不算專業,線條有些生硬,但抓住了神韻,那種混合著專注、野心和一絲孤獨的神情。
「你畫了我。」潔世一說,手指輕撫過紙面。
雨果在他身邊坐下,看著那幅素描:「有時候在分析比賽錄影時,我會隨手畫一些東西,尤其是當我暫停畫面,研究某個球員的姿勢或表情時。你的表情...很有特點,總是在計算、分析,尋找著機會。」
潔世一繼續翻看,後面的頁面上有更多詳細的分析,不是對一般對手的分析,而是專門針對潔世一的比賽分析。雨果記錄了潔世一的習慣動作,他接球前的小跳步,他觀察防守時的頭部轉動頻率,他射門前的最後一個觸球習慣,甚至他進球後慶祝時眼睛尋找的第一個方向。
「你在研究我。」潔世一說,聲音中聽不出情緒,「很詳細的研究。」
「我研究所有可能面對的對手。」雨果解釋,但聲音中有一絲緊張,「這是職業習慣。」
潔世一翻到筆記本的最後幾頁,停下了。那一頁的頂部用粗體字寫著:〔如何阻止潔世一——戰術要點〕,下面列出了七條詳細的策略,每條都有子項和解釋,包括如何利用潔世一過度投入進攻時留下的空檔,如何預判他的傳球選擇,如何在他最擅長的區域限制他的空間。
但在這些戰術要點的旁邊,頁面邊緣的空白處,有另一行小字,筆跡更加隨意,像是深夜疲憊時寫下的:〔但我不想阻止他,我想看他飛翔。〕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雨果。
雨果的表情複雜,混合著尷尬、脆弱和一絲坦然。
「出乎意料的溫柔。」潔世一輕聲說。
「什麼?」
「昨天你說我溫柔。」潔世一合上筆記本,小心地遞還給雨果,「但你才是溫柔的那個,在詳細研究如何擊敗我的同時,卻在心底希望我成功。」
雨果接過筆記本,手指撫過磨損的封面:「這不矛盾,在球場上我會盡一切努力擊敗你和你的球隊,因為這是對對手最大的尊重。但在球場外...我希望你實現所有夢想,成為你想成為的球員。」
潔世一感到眼眶發熱,他站起身擁抱了雨果:「我知道,這就是為什麼我愛你。」
雨果的手臂環住他,抱得很緊:「我也愛你,即使這意味著有一天我們會在歐冠決賽中相遇,成為對手。」
「那將是一場偉大的比賽。」潔世一低聲說。
「無論結果如何。」雨果補充道。
下午兩點理療師如約而至,漢斯是個和藹的中年德國人,有著一雙異常有力的大手和溫和的藍色眼睛。他檢查了雨果的背,表情越來越嚴肅。
「你一直在帶著這個傷比賽?」他用帶著巴伐利亞口音的英語問,手指按壓著雨果背部的肌肉。
雨果趴在潔世一臨時鋪在地上的瑜伽墊上,臉埋在臂彎裡:「必要的時候。」
「愚蠢。」漢斯毫不客氣地說,然後看了旁邊的潔世一眼,「對不起,但這是事實。這種程度的肌肉緊張和炎症,如果再這樣下去你可能會永久性損傷,椎間盤突出和坐骨神經痛,這些都不是開玩笑的。」
他開始給雨果做深度組織按摩,手法專業而有力。
雨果咬緊了牙關,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潔世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握住雨果伸出的手,感覺他的手指幾乎要捏碎自己的骨頭。
「放鬆。」漢斯平靜地說,「越緊張越痛,深呼吸,想像肌肉在鬆開。」
「說得...容易。」雨果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但必要。」漢斯不為所動,繼續他的工作,「你有多久沒有完全放鬆過了?不是睡覺那種被動放鬆,而是主動地、有意識地讓身體和大腦都休息?」
雨果沉默了,潔世一替他回答:「可能從來沒有,我們是職業球員。」
漢斯看了潔世一一眼,點點頭:「我知道,我也為拜塔工作十年了。我見過太多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把身體推到極限以為自己是無敵的,然後三十歲就退役,因為身體已經垮了。」
理療持續了一個小時,結束後雨果的背上敷了特製的藥膏,纏上了繃帶。漢斯留下了一些溫和的拉伸練習建議、一瓶藥膏和嚴厲的囑咐:必須每天進行恢復性練習,絕對不能過度使用背部肌肉,前三天最好完全休息。
「兩周後,如果你遵守這些指示,應該會有明顯改善。」漢斯一邊收拾工具一邊說,「但你必須明白這種舊傷永遠不會完全消失,你需要學會管理它,傾聽身體的信號,在需要時說『不』。」
雨果坐起來,慢慢穿上T恤:「我明白,謝謝你,先生。」
「叫我漢斯。」理療師微笑道,轉向潔世一,「照顧好他,潔。我知道你會。」
潔世一點頭:「我會的。」
漢斯離開後,雨果躺在沙發上精疲力盡。潔世一坐在他旁邊的地板上,手指輕輕梳理他汗濕的頭髮。
「很痛嗎?」潔世一問。
「比看上去更痛。」雨果承認,眼睛盯著天花板,「但我感覺好多了,那種...一直緊繃的感覺減輕了。」
「很好。」潔世一微笑,「現在該休息了,我去準備晚餐。」
「我可以幫忙。」雨果試圖坐起來。
「不行。」潔世一輕輕按住他的肩膀,「今天你只負責休息,這是醫囑。」
雨果笑了,重新躺下:「遵命,醫生。」
潔世一準備晚餐時雨果很快就睡著了,他發出平穩的呼吸聲。潔世一不時從廚房看向客廳,看著雨果沉睡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在球場上雨果是強大的、不可阻擋的,是那種能以一己之力改變比賽走勢的球員。但在這裡他只是一個需要休息和關懷的男人,一個帶著滿身傷病卻依然堅持前行的戰士。
潔世一想起自己剛到德國時的情景,語言不通、文化陌生,訓練方法完全不同。那時他常常在深夜感到孤獨和自我懷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這裡生存下去,他從未告訴雨果這些,因為不想顯得脆弱。但現在他明白了脆弱不是弱點,而是人性的一部分,在彼此面前他們可以放下盔甲,展現真實的自己。
晚餐是簡單的蔬菜湯和烤雞胸肉,清淡但營養均衡。雨果醒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公寓裡只有一盞檯燈亮著,潔世一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正在看一本足球戰術書。
「你一直在這裡?」雨果問,聲音沙啞。
潔世一轉過頭:「你醒了,感覺如何?」
「好多了。」雨果慢慢坐起來,毛毯從身上滑落,「幾點了?」
「七點半,你睡了三個小時。」潔世一合上書,「餓嗎?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雨果點點頭,試圖站起來,但動作仍然有些僵硬。
潔世一立刻起身扶住他:「慢慢來。」
他們在客廳地板上吃晚餐,電視播放著一部老電影。雨果的移動明顯比之前輕鬆了許多,潔世一注意到了,心中感到一陣欣慰。
「下周,」潔世一在飯後洗碗時說,「如果你感覺夠好,我們可以去聖誕市場。慕尼克的聖誕市場很有名,雖然現在可能已經結束了,但還有一些冬季市集開放。」
「聽起來不錯。」雨果擦乾盤子,小心地放進櫥櫃,「只要不站太久。漢斯說我應該避免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
「我們可以找個咖啡館坐著,喝熱紅酒,看人群。」潔世一說,「或者只是開車在城市裡轉轉,看看燈光裝飾。」
雨果微笑,從後面抱住正在洗碗的潔世一:「你變得浪漫了,世一。」
「也許是你影響了我。」潔世一輕聲說,放鬆地靠在雨果懷裡,「或者也許是雪,也許是冬歇期,也許是...有你在這裡。」
雨果吻了吻他的頸側:「我喜歡這個答案。」
夜晚再次降臨,但這次兩人都不覺得疲憊,他們坐在沙發上,雨果的手臂環著潔世一,潔世一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窗外雪又開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暈中緩緩飄落。
「告訴我,」雨果突然說,「你在慕尼克的真實生活,不是你在電話裡說的那個版本,不是『一切都好,訓練順利,隊友友善』的版本,要真實的版本。」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電視裡電影的主人公正在雨中奔跑,追逐著什麼。他組織著語言,尋找著表達的勇氣。
「剛開始很難。」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語言是最基本的障礙,但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風格的不同。德國足球和日本足球完全不同,更直接、更物理性,更強調紀律和戰術執行。在藍色監獄我們被教導要成為利己主義者,要為自己踢球,但在這裡你要為團隊踢球,即使這意味著有時要壓抑自己的本能。」
雨果的手臂收緊了些:「我知道這種感覺,從藍色監獄到職業俱樂部,這個轉變不容易。」
「我常常在訓練後獨自加練。」潔世一繼續說,眼睛盯著電視螢幕,卻什麼也沒看進去,「不是因為我需要,而是因為...那是唯一讓我感覺自己在控制中的時刻。在訓練中我要聽從教練的指示;在比賽中,,我要執行戰術安排。但獨自訓練時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踢球。」
「你從未告訴過我這些。」雨果低聲說。
「因為我不想讓你擔心。」潔世一轉過身,面對雨果,「而且我知道你也在經歷同樣的東西,在面對新的挑戰。」
雨果點點頭,手指輕撫潔世一的臉頰:「是的,在巴黎的公寓裡夜晚是最長的。我會看比賽錄影,分析戰術,直到眼睛酸痛。然後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城市聲音,想著你,想知道你是否也在看錄影,是否也在想著我。」
他們分享了那些從未在電話中透露的脆弱時刻,雨果在重要比賽前夜的失眠,潔世一在錯過關鍵進球後整夜無法入睡的自我懷疑,兩人在傷病困擾時對職業生涯可能突然結束的恐懼。
「我以為只有我有這些感受。」雨果說,「我以為你是不同的,更堅強,更專注,不會被這些困擾。」
潔世一苦笑:「沒有人是那樣的,我們都是人,都有恐懼和懷疑。只是我們學會了隱藏,因為在球場上脆弱是奢侈品,是負擔。」
雨果吻了吻潔世一的額頭:「但在這裡我們可以脆弱。」
「是的。」潔世一同意道,放鬆地靠回雨果懷裡,「在這裡我們可以。」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形成了一種舒適的生活節奏。
早晨潔世一會準備早餐,雨果則做漢斯建議的溫和拉伸練習。上午他們會一起看書或看電影,有時只是安靜地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潔世一研究比賽錄影,雨果閱讀法語小說。下午潔世一去訓練幾個小時,雨果堅持讓他保持狀態。而雨果則留在公寓裡休息,偶爾下樓在附近的公園慢慢散步。晚上他們一起做飯、聊天,享受彼此的陪伴。
雨果的背傷慢慢好轉,他每天堅持做理療師推薦的練習,潔世一則負責監督,確保他不會過度。有時雨果會因進展緩慢而沮喪,潔世一則會耐心地提醒他,恢復需要時間,身體的癒合有其自然的節奏。
「你在球場上那麼有耐心,」潔世一在第五天早晨說,看著雨果小心翼翼地完成一組拉伸,「等待時機,等待空間,等待對手犯錯,為什麼對自己這麼沒耐心?」
雨果完成最後一個動作,緩緩直起身:「因為在球場上我知道該做什麼,我知道如何閱讀比賽,如何預判,如何反應。但在這裡...」他歎了口氣,用毛巾擦去額頭的汗,「在這裡我感覺無助,我的身體不聽從我的意志。」
「你不無助。」潔世一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你只是在學習新的東西,如何照顧自己,如何傾聽身體的聲音,這和學習新的足球技巧一樣重要。」
雨果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然後抬頭看向潔世一的眼睛:「你總是知道該說什麼。」
「不,我不總是知道。」潔世一誠實地說,「很多時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我選擇沉默,但在你面前話語似乎變得容易了。」
雨果微笑:「對我也是如此。」
第七天下午,潔世一訓練回來發現雨果不在公寓裡,一開始他並不擔心,雨果可能只是下樓散步了。但一個小時過去雨果還沒有回來,潔世一開始感到不安,他撥打雨果的手機,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
正當他考慮是否要出門尋找時,門開了。雨果提著一個購物袋走進來,臉頰和鼻子凍得通紅,頭髮上還掛著未融化的雪花。
「你去哪裡了?」潔世一問,幫他接過袋子,語氣中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擔憂。
「聖誕市場。」雨果說,脫下外套,顫抖著呼出一口白氣,「或者說是其中一個冬季市集,我坐計程車去的,慢慢走,我保證。」
潔世一皺眉:「你應該告訴我,我擔心了。」
「對不起。」雨果真誠地說,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但我有這個給你。」
潔世一接過盒子小心地拆開包裝,裡面是一個手工製作的玻璃球,球內是一個微小的足球場,有兩個小人正在踢球。細節驚人地精緻,草地是細小的綠色顆粒,球門有白色的網格,甚至連角旗都有。潔世一輕輕搖晃玻璃球,人造雪花在液體中緩緩飄落,覆蓋了整個場景。
「這很漂亮。」潔世一說,聲音有些哽咽,「但你不需要為我冒險出去。」
「我想。」雨果說,走近幾步,「我想為你找到完美的禮物,想為你做點什麼。這兩個星期你一直在照顧我,為我做飯,為我預約理療師,為我做一切。我想...回報一點。」
潔世一放下玻璃球,擁抱了雨果:「你在這裡就是最好的回報。」
雨果回抱住他,臉埋在潔世一的頸窩:「我愛你,世一。」
「我也愛你。」潔世一低聲回應。
那天晚上他們把玻璃球放在窗臺上,月光透過它在牆上投射出放大的、扭曲的影子,像一場夢境中的足球比賽。
「我有個想法。」雨果在黑暗中突然說,「明天,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去你訓練的場地看看。只是看看,不做任何訓練,我想看看你每天工作的地方。」
潔世一轉過身,面對雨果:「你想看拜塔的訓練場?」
「我想看你每天生活的一部分。」雨果糾正道,「我想瞭解你的世界,你的日常,你成為世界第一射手的道路。」
潔世一感到一陣暖流湧過心頭:「好的,明天我們去。」
拜塔慕尼克的訓練基地位於城市郊區,占地面積廣闊,設施先進。因為是冬歇期,基地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少數工作人員在維護場地和設備。潔世一向保安出示了證件,解釋說雨果是他的客人。
「雨果先生。」保安認出了雨果,眼睛亮了起來,「歡迎來到慕尼克,我是你的球迷。」
雨果禮貌地點頭致謝:「謝謝,你們的基地很令人印象深刻。」
「比你們的基地大。」潔世一評論道,領著雨果穿過空曠的停車場。
「德國人喜歡空間。」雨果微笑道,「法國人喜歡...風格。」
他們參觀了訓練場,三片標準尺寸的草坪,即使在冬天也保持得翠綠平整;現代化的健身房,裡面擺滿了各種器械;游泳池和水療區;以及最重要的,更衣室。
拜塔的更衣室寬敞明亮,每個人的儲物櫃上都貼著名牌和號碼,潔世一的儲物櫃在角落,旁邊是凱撒和諾阿的。名牌上寫著「潔世一」,下面貼著一張小小的日本國旗,旁邊還有一張照片——是藍色監獄時期的團隊合影,照片上的潔世一比現在年輕,眼神中有一種近乎天真的決心。
「你想坐坐我的位置嗎?」潔世一突然問。
雨果驚訝地看著他:「可以嗎?」
「現在沒人。」潔世一打開儲物櫃,拿出一個備用坐墊放在長凳上,「這裡。」
雨果在潔世一的位置上坐下,環顧更衣室。從這個角度看,他能想像出比賽前這裡的氣氛:緊張、專注、充滿能量和焦慮。他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汗水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能聽到想像中的隊友交談聲、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教練最後的戰術指示。
「感覺如何?」潔世一問,在旁邊諾阿的位置上坐下。
「奇怪。」雨果誠實地說,手指撫過長凳光滑的表面,「但很好,就像我離你更近了。我能想像你坐在這裡,準備比賽,專注而冷靜。」
潔世一微笑:「我常常坐在這裡,想像你在巴黎的更衣室裡做著同樣的事情,想像你穿上球衣,系好鞋帶,深呼吸,然後走上球場,這讓我感覺我們並不那麼遙遠。」
雨果握住他的手:「我們從不遙遠,世一。無論我們在哪裡,我們都在踢同樣的足球,追求同樣的夢想。我們在不同的球隊,穿著不同的球衣,但我們心中的火焰是同一種顏色。」
他們在更衣室裡坐了很久,安靜地,手握著手。陽光從高窗射入,在拋光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灰塵在光束中緩慢舞蹈。
之後他們走到訓練場邊,雪已經停了,但草坪上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雪,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撒滿了鑽石。
「很美。」雨果說,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是的。」潔世一同意道,手臂自然地環住雨果的腰,「但當下雪時訓練就變得更困難,球會變得不可預測,地面濕滑,視線受影響...」
「但你還是會訓練。」雨果說,手臂環住潔世一的肩膀,「因為這是你必須做的,就像在雨中訓練,在烈日下訓練,在疲憊時訓練。因為想要成為最好的,就沒有藉口。」
潔世一看向他:「你也一樣,你帶著背傷比賽,你帶著疲勞訓練,你從不找藉口。」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雨果輕聲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理解彼此,即使我們來自不同的國家,說不同的語言,在不同的聯賽踢球,在內心深處我們是相同的。」
他們相視而笑,那是一種深刻的理解,只有同樣選擇這條艱難道路的人才能分享。在那一刻距離消失了,語言變得多餘,競爭變得無關緊要。他們只是兩個足球運動員,兩個相愛的人,站在一片被雪覆蓋的訓練場上,分享著同一個夢想,同一種熱情。
冬歇期的最後幾天過得飛快,雨果的背傷有了明顯改善,他已經可以做更大幅度的運動,但潔世一仍然小心地監督著他,不讓他過度。
新年前夜他們沒有去參加任何派對或慶祝活動,相反地他們留在公寓裡,準備了一頓簡單的晚餐,打開了一瓶好酒,只是小酌,因為訓練即將恢復。
電視裡播放著柏林的慶祝活動,但他們幾乎沒看。他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手牽著手,面前擺著酒杯和沒吃完的甜點。
「新年願望?」雨果問,手指輕輕摩挲著潔世一的手背。
潔世一想了想,看著杯中深紅色的液體:「健康,對你和我都是。我希望你的背傷完全恢復,希望我們都能避免嚴重的傷病,還有...更多的時刻像這樣。安靜的在一起,不需要說話,只是存在。」
「簡單而美好。」雨果微笑道,舉起酒杯,「我的願望也一樣,健康,和平,愛。還有...在歐冠賽場上見到你,作為對手,在最重要的比賽中。」
潔世一舉杯與他相碰:「那將是一場偉大的比賽,無論結果如何,那將是我們足球生涯的高光時刻之一。」
「無論結果如何。」雨果重複道,飲了一口酒,「但我會努力擊敗你。」
「我也會。」潔世一認真地說,「這才是對彼此最大的尊重。」
午夜臨近時他們走到窗前,遠處的教堂鐘聲開始響起,深沉而悠揚,一聲接一聲。城市各處燃起了煙花,五彩斑斕的光芒在夜空中綻放,映在兩人的臉上,忽明忽暗。
「新年快樂,世一。」雨果低聲說,在煙花的光芒中吻了他,這個吻溫柔而綿長,充滿了對過去的感激和對未來的希望。
「新年快樂,雨果。」潔世一回應道,回吻他,更深,更投入。
世界縮小到這個公寓,這個窗戶,這個吻。
所有的距離,所有的分離,所有的挑戰,所有的競爭,都暫時消失了。
只有此刻,只有彼此,只有愛和承諾。
新年第一天雨果必須離開了。
早晨他們默默地收拾行李,早餐吃得比平時更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仿佛想通過拖延用餐時間來拖延分離的時刻。
去機場的路上,車內安靜得能聽到引擎的嗡嗡聲和輪胎壓過積雪的沙沙聲。潔世一單手開車,另一隻手握住雨果的手,手指與他的緊緊交纏。
「兩周過得太快了。」雨果說,看著窗外飛逝的雪景。
「但很有意義。」潔世一回答,拇指輕輕摩挲雨果的手背,「你的背好多了,你得到了真正的休息,我們有了時間在一起。真正的時間,不只是電話或視頻。」
「是的。」雨果同意道,轉頭看向潔世一,「出乎意料的溫柔的兩周。我來的時候以為我們會談論足球,分析比賽,也許一起訓練,但我得到了...更多。我得到了照顧,得到了理解,得到了無條件的支持。」
潔世一微笑:「你也給了我同樣的東西,你讓我明白我不需要總是堅強,不需要總是完美,我可以有脆弱的時候,可以需要幫助。」
「我們都是人。」雨果簡單地說,「即使我們是職業運動員,即使我們在追求成為世界第一,我們首先是人。」
在機場他們擁抱的時間比平時更長,更緊。
潔世一能感覺到雨果的手臂緊緊地環著他,臉埋在他的肩頭,深呼吸,仿佛想把他的氣息刻入記憶。
「我會每天打電話。」雨果承諾,聲音有些哽咽。
「我也會。」潔世一說,手指穿過雨果的頭髮,「照顧好你的背,如果有任何不適告訴理療師,不要硬撐,答應我。」
「我答應。」雨果後退一步,雙手捧著潔世一的臉,「你也要照顧好自己,不要過度訓練,聽身體的話,記得吃飯睡覺。」
「遵命,醫生。」潔世一微笑,眼中卻閃著淚光。
最終他們不得不分開,雨果推著行李走向安檢口,走了幾步後回頭。潔世一仍然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遠遠地望著他,像一座雕像。
雨果舉起手,不是揮手告別,而是像上次一樣,拳頭輕輕捶了捶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意思是「你在我心裡」。
潔世一做了同樣的動作,然後看著雨果轉身,消失在安檢通道的拐角處。
回公寓的路上,慕尼克又開始下雪了,比之前更大,更密集。潔世一開車穿過熟悉的街道,思緒卻飄向了巴黎,飄向雨果的公寓,想像著他此刻在做什麼,是否已經登機,是否在看窗外,是否也在想著他。
回到空蕩蕩的公寓,潔世一感到一陣熟悉的孤獨感襲來,但這次這種感覺不同了。公寓裡充滿了回憶,廚房裡他們一起做飯的笑聲和偶爾的爭執;客廳地板上共用的簡單晚餐和深夜晚談;沙發上依偎的溫暖和偶爾的親吻;床上溫柔的擁抱和安靜的睡眠。
潔世一走到窗前看著窗臺上的玻璃球,他輕輕搖晃它,看著人造雪花在微小的足球場內飛舞,覆蓋那兩個永恆在踢球的小人。他想起雨果凍得通紅的臉頰,想起他說「我想為你找到完美的禮物」,想起他眼中閃爍的期待和愛。
手機震動,是雨果的消息:〔登機了,飛機上很冷,想念你的溫暖。兩周後見,在球場上。〕
潔世一回復:〔這裡也很冷。但我的心是暖的,當我想起你的時候。兩周後見,在球場上,作為對手,作為愛人。〕
他放下手機再次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覆蓋了街道,覆蓋了屋頂,覆蓋了整個城市,將一切包裹在純淨的白色之中。但在這個被雪覆蓋的世界之下,春天在等待,季後賽在等待,新的挑戰在等待,下一次重逢在等待。
潔世一微笑,手指輕輕觸碰耳垂上的足球耳釘——雨果送給他的冬歇期禮物。它提醒他無論距離有多遠,無論挑戰有多大,無論競爭有多激烈,他從不孤單。
因為愛就像足球,是一場需要耐心、技巧、戰略和出乎意料的溫柔的比賽。它需要你全情投入,需要你承受風險,需要你在失敗後重新站起來。但當你找到對的人,當你們理解彼此的靈魂,當你們分享同一個夢想,這場比賽就變成了生命中最美麗的旅程。
而在這場名為愛情與夢想的比賽中,潔世一知道,他和雨果都是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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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深秋@ymsc1013

回家

4F
巴黎戴高樂機場的到達大廳裡,雨果倚在一根立柱旁努力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顯眼,然而對於一個身高190公分的前鋒來說這並非易事。他第無數次低頭看手機,已經淩晨三點四十七分,潔世一的航班晚點了兩個小時。
他揉揉太陽穴試圖驅散熬夜的疲憊,訓練結束後他只睡了三個小時就爬起來趕往機場。拜塔慕尼克的賽季剛結束,潔世一所在的日本國家隊又有一場友誼賽,算下來他們已經四個月沒有見面了。
視頻通話中的潔世一總是笑著,用日漸流利的德語混雜英語描述慕尼克的訓練日常、新隊友的情況,以及他對下個賽季的野心。雨果則會用法語回應,偶爾教他幾句粗俗的球場俚語,惹得螢幕那頭的人笑到捂臉。
但螢幕終究是螢幕,它無法傳遞訓練後肌肉的酸痛,無法捕捉更衣室裡汗水的氣味,更無法替代一個真實的擁抱。
雨果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掃過出口。零星幾個旅客拖著行李箱走出滿臉倦容,他幾乎要放棄希望準備去詢問台確認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潔世一推著一個黑色行李箱,頭髮比視頻中看上去更長了些,在頭頂不服帖地翹起幾縷,他穿著簡單的灰色連帽衫和牛仔褲,肩膀上挎著一個鼓鼓的運動包。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雨果也能看到那雙藍色眼睛下的淡淡陰影,長途飛行的痕跡。
潔世一的目光在接機人群中搜尋,當兩人的視線相遇時他臉上瞬間綻放的笑容讓雨果覺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雨果!」潔世一加快腳步走來,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規律的滾動聲。
雨果迎上前自然地接過行李箱拉杆,另一隻手攬住潔世一的肩膀,他能感覺到連帽衫下緊實的肌肉線條,拜塔的訓練顯然卓有成效。
「歡迎回家。」雨果用法語低聲說,然後換成英語,「旅程如何?」
「很漫長。」潔世一仰頭看他,眼睛在機場燈光下閃閃發亮,「但值得,我很想你。」
簡單的幾個詞讓雨果的心輕輕顫了一下。他克制住當場吻他的衝動——這裡是公共場合,而且潔世一明顯需要休息。
「車在外面。」雨果示意方向,「我準備了食物,如果你餓了的話。」
潔世一點點頭,安靜地跟著他走向停車場。四個月的時間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微妙的陌生感,需要一點點時間重新適應彼此的真實存在。
雨果的車是一輛低調的深藍色轎車,他將行李放進後備箱,為潔世一打開副駕駛的門。車內彌漫著淡淡的皮革清潔劑和雨果慣用的古龍水混合的氣味,這是他記憶中屬於雨果的氣息。
駛出機場的途中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潔世一講述著航班上的見聞,一個小孩子如何全程哭鬧;雨果則抱怨巴黎最近詭異的天氣,上午陽光燦爛下午就暴雨傾盆。
「教練對你上個賽季的表現很滿意。」雨果在紅燈前停下,轉頭看向他,「我在德甲集錦裡看到你的進球了,很漂亮的弧線。」
潔世一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紅暈。「你的助攻也很精彩,那個後腳跟傳球——」
「還有你在對戰多特蒙德傳給凱撒的那球。」雨果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那球很漂亮,接近滿分。」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輕笑出聲。「你還記著那個?那是戰術安排。」
「關於你的我都記得。」雨果半開玩笑地說,重新發動汽車。
潔世一伸手握住雨果放在換擋杆上的手,「下個賽季我們會在場上相見的,歐冠賽場上。」
雨果的手指收緊,回握住他的手。「我會等著。」
車內的沉默變得柔軟而舒適,潔世一靠著車窗目光追隨著巴黎郊外飛逝的街景,城市還在沉睡,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燈光。
雨果的公寓位於巴黎第十五區,一棟有著鑄鐵陽臺的老式建築,他停好車後提著兩人的行李走向入口。潔世一跟在他身後,望著雨果寬闊的背影,即使在休賽期他依然保持著運動員的挺拔姿態。
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裡兩人並肩而立。雨果可以聞到潔世一身上淡淡的飛機艙氣味,混合著他慣用的洗髮水的清香,當電梯發出「叮」的一聲到達五樓時,潔世一輕輕靠向雨果,肩膀碰觸肩膀,一個微小而確切的接觸。
「我們到了。」雨果推開厚重的木門。
公寓內部和潔世一記憶中的一樣,簡約而整潔,大面積的白色和灰色,點綴著幾件現代藝術品。不同的是現在玄關的櫃子上多了一個相框,裡面是去年冬天他們在慕尼克聖誕市場的合影,兩人圍著厚厚的圍巾,手裡舉著熱紅酒,笑得見牙不見眼。
「你擺出來了。」潔世一輕聲說,手指撫過相框表面。
雨果從他身後走過,將行李箱靠牆放好。「它提醒我這不是一場夢。」
潔世一轉過身,終於放任自己投入雨果的懷抱,四個月的思念在這一刻決堤。他感覺到雨果的手臂緊緊環住他,下巴抵在他的頭頂,這個擁抱如此熟悉,仿佛他們昨天才剛剛見過面。
「我真的好想你。」潔世一的聲音悶在雨果的胸膛裡。
「我知道。」雨果的手指穿進潔世一的發間,「我也是。」
他們就這樣站了一會兒,直到潔世一的肚子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食物。」雨果鬆開他,「來廚房。」
雨果準備的是一頓簡單的法式早餐,新鮮的可頌、幾種乳酪、火腿切片,還有一大碗水果沙拉。咖啡機正在發出愉快的咕嘟聲,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香氣。
「你不必準備這麼多的。」潔世一說,眼睛卻亮了起來。
「我想讓你嘗嘗真正的法國早餐,而不是慕尼克那些——」雨果做了個鬼臉,「你知道的。」
潔世一笑著坐下,他掰開一個可頌,黃油和麵粉的香氣撲鼻而來,外層酥脆,內裡柔軟,他滿足地歎了口氣,「這可能是我吃過的最好的可頌。」
「等等,還有這個。」雨果從冰箱裡拿出一小罐自製果醬,「我母親上周送來的。杏子醬。」
他們在晨光漸亮的廚房裡共用早餐,聊著分開這幾個月裡發生的瑣事。潔世一說起慕尼克公寓樓上鄰居養的那只總愛叫的狗;雨果抱怨球隊新來的年輕前鋒總想挑戰他的位置。話題輕鬆而跳躍,填補著分離造成的空白。
「你的腳踝怎麼樣了?」潔世一突然問,「上次你說有點不舒服。」
雨果有些驚訝他會記得。「完全好了,理療師說是舊傷,注意熱身就沒事。」
「讓我看看。」潔世一放下咖啡杯,語氣認真得像隊醫。
雨果無奈地笑了笑,還是拉起褲腳露出腳踝。
潔世一蹲下身手指輕輕按壓關節周圍,檢查是否有腫脹,他的觸摸專業而溫柔,雨果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
「看起來沒問題。」潔世一抬頭看他,「但你要答應我,如果再有不適要馬上告訴隊醫。」
「遵命,醫生。」雨果開玩笑地說,伸手拉他起來。
這個動作讓兩人再次靠近,廚房的晨光透過窗戶在潔世一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雨果終於忍不住低頭吻了他。
這個吻開始很輕,像是一種試探。四個月的時間可能改變很多事情,感覺、習慣、甚至感情。但當潔世一的嘴唇回應他,手臂環上他的脖子時所有的疑慮煙消雲散,這個吻變得深入而急切,訴說著無法通過螢幕傳遞的渴望。
「雨果。」潔世一在親吻間隙低聲喚他的名字,像一句祈禱。
雨果的雙手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的顴骨。「世一。」
他們額頭相抵,呼吸交織。潔世一的眼睛近在咫尺,雨果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還有那片熟悉深邃的藍色。
「我一直在想像這一刻。」潔世一聲說,「每次訓練累到想放棄的時候,我就會想再堅持一下就能見到你了。」
雨果的心被這句話輕輕刺痛,他知道職業足球運動員的生活有多殘酷,尤其是像潔世一這樣遠赴異國他鄉追尋夢想的人。訓練、比賽、媒體壓力、語言障礙,所有這些潔世一都獨自面對。
「你應該告訴我的。」雨果說。
「告訴你什麼?說我有時覺得孤獨?」潔世一苦笑,「我們都選擇了這條路,雨果。這是我們為夢想付出的代價。」
「但代價不應該是孤獨。」雨果認真地說,「至少在我面前你不必總是堅強。」
潔世一的眼神軟化了。「在你面前我從來都無法假裝堅強。」
他們離開了廚房走進臥室,窗簾還未拉開,房間沉浸在柔和的半明半暗之中。雨果的床很大,鋪著深藍色的床單,潔世一記得這個顏色,因為在視頻通話中他多次見過這個背景。
潔世一坐在床沿,雨果蹲下身為他解開鞋帶,這個簡單而親密的動作讓他的喉嚨發緊。在慕尼克他每天自己系鞋帶、解鞋帶,這已經成為一個機械性的動作,不再有任何特殊含義。但此刻雨果的手指觸碰他的腳踝,解開鞋帶輕輕脫下鞋子,這個動作充滿了關懷,讓他想起自己不只是拜塔慕尼克的前鋒潔世一,也是雨果的愛人。
「雨果。」潔世一輕聲說。
「嗯?」雨果抬頭,手中還拿著他的一隻鞋。
「謝謝你來接我。」
雨果將鞋子整齊地放在床邊,站起身,「我總會來接你的,無論你在哪裡。」
潔世一躺下時疲憊終於席捲而來,長途飛行的時差,重逢的情緒波動,讓他幾乎在頭觸碰到枕頭的瞬間就感到困倦。
雨果在他身邊躺下,手臂自然地環住他的腰。
「睡吧。」雨果在他耳邊低聲說,「我在這裡。」
潔世一在閉上眼睛前最後看到的是雨果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眼的眼睛此刻溫柔地注視著他,他想說些什麼,但睡意來得太快,話語化作一聲滿足的歎息。
醒來時陽光已經改變了角度,潔世一眨了眨眼,花了片刻確認自己身在何處。巴黎,雨果的公寓,雨果的床。然後他感覺到背後的溫暖,雨果的胸膛貼著他的背,手臂依然環著他,呼吸平穩而深沉。
潔世一小心地轉過身,不想吵醒他。雨果睡得很熟,平時在球場上那種鋒利的氣質完全消失,面部線條柔和下來。
潔世一靜靜地觀察他,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角放鬆的弧度,還有那道在左眉上方幾乎看不見的小疤痕,是某次訓練中碰撞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極輕地觸碰那道疤痕,雨果的眼皮動了動,但沒有醒來。潔世一繼續他的探索,手指輕撫過雨果高挺的鼻樑,飽滿的嘴唇,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這些都是他在視頻通話中無法真切感受到的細節。
「你在研究我的臉嗎?」雨果突然開口,眼睛依然閉著。
潔世一嚇了一跳,手指停在半空,「我以為你睡著了。」
雨果睜開眼睛,眼中帶著笑意,「你的觸摸很溫柔,但還不夠輕。」他抓住潔世一的手指,放在唇邊吻了吻,「而且我早就醒了,只是喜歡看你專注的樣子。」
潔世一感到臉頰發熱,「你裝睡。」
「這是我的特權。」雨果笑著說,翻身將潔世一壓在身下,「現在,輪到我了。」
他的吻落在潔世一的額頭、眼睛、鼻尖,最後停留在嘴唇。這個吻慵懶而綿長,不帶有早晨的急切,更像是重新熟悉彼此的過程。雨果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另一隻手撫過他的肩膀、手臂,最終與他十指相扣。
「你瘦了。」雨果在親吻間隙低聲說。
「肌肉比例增加了。」潔世一糾正他,「體脂降了2%。」
雨果輕笑,吻了吻他的鎖骨,「足球運動員的回答。」
「你也是足球運動員。」潔世一指出。
「但此刻我不是。」雨果的嘴唇沿著他的頸線移動,「此刻我只是一個想念愛人四個月的男人。」
潔世一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這種感覺中。雨果的觸摸、氣息、溫度,所有這些都是真實的,而不是隔著螢幕的幻象。當雨果的手滑進他的T恤下擺,掌心貼著他的腹部時,潔世一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肌肉。
「放鬆。」雨果低聲說,「讓我感受你。」
慢慢地潔世一讓自己鬆弛下來,雨果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帶著常年握球留下的繭,撫過他的皮膚時帶來一種奇妙的觸感。這是足球運動員的手,是射門得分的手,此刻卻如此溫柔地觸碰他。
他們交融時緩慢而深入,仿佛要將分離的時光一點一點填補回來。潔世一的手指陷入雨果背部的肌肉,感受它們在他手下收縮舒展。雨果的呼吸噴在他的耳邊,低沉而性感,喚著他的名字,不是「潔」,而是日語發音的「世一」。
結束後他們並排躺著,汗水在皮膚上慢慢變涼,雨果伸手拉過被子蓋住兩人,潔世一自然地蜷縮進他的懷抱。
「能待多久?」雨果問,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潔世一的頭髮。
「兩周。」潔世一回答,「然後我要回日本一趟,看望父母,接著就是拜塔的季前訓練了。」
「兩周。」雨果重複道,聲音中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但很快被他掩飾過去,「那我們得好好計畫。」
「不需要計畫。」潔世一仰頭看他,「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麼都行。」
雨果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那今天我們就做一件事。」
「什麼?」
「在家。」雨果簡單地說,「就我們兩個人。」
潔世一微笑,「聽起來很完美。」
他們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然後一起淋浴。浴室裡熱氣蒸騰,潔世一幫雨果洗頭髮,雨果則小心地避開他眼睛為他抹沐浴露,這些日常的親昵在分離的日子裡顯得尤為珍貴。
下午他們窩在沙發上看電影,是一部老法國喜劇,雨果邊看邊為潔世一翻譯其中的文字遊戲和法語雙關。他的頭部枕在雨果的大腿上,雨果的手指不時梳理他的頭髮,電影結束時潔世一幾乎又要睡著了。
「你還在倒時差。」雨果指出。
「不是時差。」潔世一懶洋洋地說,「是你讓我太放鬆了。」
雨果笑了,「這是個誇獎嗎?」
「最高級別的誇獎。」潔世一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我餓了。」
他們叫了外賣,是披薩,因為兩人都懶得做飯。雨果從冰箱裡拿出啤酒,潔世一則選了氣泡水,因為他的飲食計畫仍在進行中。
「拜塔的營養師會殺了我的,如果他知道我吃披薩。」潔世一咬下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偶爾的放縱不會影響你的表現。」雨果說,「反而能保持心理平衡。」
「你聽起來像個心理學家。」
「我研究過運動心理學。」雨果聳肩,「對自己的要求太高有時會成為負擔。」
潔世一若有所思地咀嚼著,雨果的話觸及了他內心深處的一些東西,那種永不停歇的自我鞭策,那種對完美的無盡追求。在藍色監獄時期,這種特質讓他脫穎而出;但在職業足球的世界裡,它有時會成為一種桎梏。
「有時候我覺得,」潔世一緩緩地說,「如果停下來,哪怕只是一刻,就會有人超過我。」
「但你不是一個人在前行。」雨果認真地看著他,「你有隊友,有教練,還有我。我們都在各自的路上奔跑,但並不意味著我們是孤立的。」
潔世一沉默了,雨果總是能說出他需要聽到的話,不是安慰,而是理解。他們都理解那種對勝利的渴望,那種成為世界第一的夢想,正是這種理解讓他們的關係不同於其他任何關係。
「你說得對。」潔世一最終說,「有時候我需要被提醒這一點。」
雨果舉起啤酒瓶,「為偶爾的披薩和永恆的足球乾杯?」
潔笑著舉起氣泡水,「乾杯。」
夜幕降臨時巴黎的燈光一盞盞亮起,雨果的公寓有一個小陽臺,雖然狹窄卻能俯瞰部分城市景觀,他們並肩站在陽臺上,晚風帶著初夏的暖意。
「這座城市很美。」潔世一說,目光追隨著遠處閃爍的埃菲爾鐵塔。
「但它在我心中最美的時候,」雨果看向他,「是當你在這裡的時候。」
潔世一轉頭迎上他的目光,雨果的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映照著城市的燈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我愛你。」潔世一說,這三個字輕易地脫口而出,卻承載著全部的真摯。
雨果的微笑溫柔得讓潔世一的心隱隱作痛,「我也愛你,世一。」
他們接吻,在巴黎的夜空下,在萬家燈火之中。
這個吻不帶情欲,只有承諾和歸屬。
這一晚潔世一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雨果已經不在床上。
潔世一坐起身,聽到廚房傳來輕微的聲響和咖啡的香氣。
他赤腳走出臥室,看到雨果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晨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為他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輪廓,他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了雨果一會兒。
這就是「家」的感覺,他想。不一定是某個地方,而是和某個人在一起時,內心獲得的平靜與歸屬。
在慕尼克的公寓裡他有自己的空間、自己的例行公事,但那不是家,家是雨果在廚房煎蛋的背影,是共用的沉默,是無需言語的理解。
雨果感覺到他的注視,轉過頭,「早安,雞蛋要單面還是雙面?」
「單面。」潔世一走進廚房,從後面抱住雨果的腰,臉貼在他的背上,「早安。」
雨果的身體放鬆地靠向他。「睡得好嗎?」
「四個月來最好的一覺。」
雨果輕輕拍了拍環在他腰間的手,「那就好,咖啡快好了。」
他們坐在昨晚的位置吃早餐,但氣氛已經不同,那種重逢初期的微妙陌生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舒適感。
潔世一講述著拜塔更衣室裡的趣事,模仿德國隊友的口音,逗得雨果大笑。
「你應該看看格林的表情,」潔世一說,「當我第一次用完整的德語句子回答記者問題時,他看起來既驕傲又懊惱,好像在說『現在他德語好了,就不能拿這個開他玩笑了』。」
雨果笑得幾乎嗆到咖啡。「我打賭凱撒很不爽。」
「非常。」潔世一咧嘴一笑,「但他現在更多地用傳球說話,而不是嘴巴。」
「進步了。」雨果評論道。
「我們都進步了。」潔世一認真地說,「每天都是。」
早餐後他們決定出門散步,雨果帶潔世一去了附近的一個小公園,那裡有綠樹成蔭的小徑和幾張長椅。週末的早晨公園裡有慢跑的人、遛狗的人,還有推著嬰兒車的父母。
「我常來這裡跑步。」雨果說,「當我想一個人思考的時候。」
「思考什麼?」潔世一問。
「足球,生活,你。」雨果簡單地說,「通常按這個順序。」
潔世一輕笑,「我應該感到榮幸,至少我排在生活後面。」
「足球是第一,永遠是。」雨果坦誠地說,「但你是和生活並列的第二。」
「公平。」潔世一說,「對你來說也一樣。」
他們在一張長椅上坐下,看著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踢足球,球時不時滾到他們腳邊,雨果會輕輕踢回去,引來孩子們羞澀的感謝。
「他們讓我想起了藍色監獄。」潔世一輕聲說,「那種純粹的、不顧一切的對足球的熱愛。」
「但你現在有更多了。」雨果說,「技術、戰術、經驗。」
「還有你。」潔世一補充道。
雨果握住他的手,「我常常想,如果我們在藍色監獄時就相遇,事情會有什麼不同。」
「我們會成為對手。」潔世一說,「激烈的對手。」
「然後呢?」
潔世一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我們會在某個時刻意識到,我們是彼此的一面鏡子,我們追求同樣的東西,以同樣的強度。」
「就像現在?」雨果問。
「就像現在。」潔世一肯定地說。
一個足球滾到他們腳邊,這次是一個大約七八歲的男孩跑過來撿,他看了看雨果,眼睛突然睜大。
「你是雨果嗎?」男孩用法語問道,聲音中充滿敬畏。
雨果微笑著點頭,「是的,我是。」
男孩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我、我看了你上賽季的所有比賽!那個對陣馬賽的倒鉤進球太棒了!」
「謝謝。」雨果說,然後看向潔世一,「這是我的朋友,潔世一。他在德國踢球。」
男孩轉向潔世一,禮貌地點頭,但顯然他的全部注意力仍在雨果身上,「你能給我簽個名嗎?就簽在球上?」
雨果從口袋掏出筆,潔世一注意到他隨身攜帶簽名筆,顯然這不是第一次被認出,在足球上簽下名字。
男孩抱著球如獲至寶,跑回朋友中間時興奮地大喊大叫。
「感覺如何?」潔世一問,「被孩子崇拜。」
「提醒我為什麼選擇這條路。」雨果看著那群孩子,「為了成為某個人夢想的一部分。」
潔沉默了片刻,「你已經是了,雨果。不僅僅是對那些孩子。」
雨果轉頭看他,眼中有著潔世一讀不懂的複雜情緒,「我們回去吧,我有個想法。」
回到公寓後,雨果從儲藏室拿出一個足球。「去樓下的小球場嗎?那裡週末早上通常沒人。」
潔世一的眼睛亮了。四個月來他們各自在訓練場上奔跑,但從未一起踢球,「好主意。」
公寓樓後有一個小型五人制足球場,鋪著人工草皮。早晨的陽光已經開始變得強烈,但場上確實空無一人,雨果將球放在中線上,退後幾步。
「讓我們看看拜塔慕尼克對我做了什麼。」他說,眼中閃著競爭的光芒。
潔世一笑了,那是雨果熟悉的在球場上才會出現的銳利笑容,「你會驚訝的。」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們在小場上進行了一對一的較量,沒有規則,沒有裁判,只有足球和兩個頂尖前鋒之間的對決。潔世一展示了他在德國學到的新技巧,更高效的變向,更精准的射門角度;雨果則用他典型的力量和爆發力應對,每一次觸球都充滿自信。
當潔世一以一個巧妙的假動作晃過雨果,將球射入虛擬的球門時,雨果吹了聲口哨。
「諾阿教你的?」
「部分。」潔世一喘著氣說,「部分是觀察凱撒學到的。」
「可怕的學習能力。」雨果搖頭,「你會成為所有後衛的噩夢。」
「我已經是了。」潔世一說,語氣中沒有傲慢,只有陳述事實的平靜。
他們最終累倒在球場上,汗水浸透了T恤,雨果平躺著望著天空,潔世一坐在他身邊抱著膝蓋。
「這讓我想起了從前。」雨果說,「那種純粹的、只為提升自己的足球。」
「但我們現在有更多。」潔世一重複了早先的話。
「是的。」雨果坐起身,「我們有團隊,有戰術,有責任。」
「還有彼此。」潔世一補充道。
雨果看著他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人工草皮上,「無論我們相距多遠,世一,我們在踢同樣的足球,追求同樣的夢想。」
潔世一感到喉嚨發緊,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的關係能夠跨越距離、時區和競爭而持續,因為他們共用著同一個核心,同一種熱情。
「我愛你,雨果。」潔世一再次說道,因為有時候重要的東西需要重複。
雨果伸手將他拉近,吻去他唇邊的汗水,「我也愛你,現在回家洗澡吧,你聞起來像更衣室。」
潔世一大笑,讓雨果拉他起身,他們肩並肩走回公寓,足球夾在雨果的胳膊下,就像兩個剛剛結束街頭比賽的孩子。
淋浴後他們躺在客廳的地板上,讓風扇吹幹頭髮,潔世一的頭枕在雨果的肚子上,能感覺到他呼吸的起伏。
「兩周後你要離開了。」雨果突然說。
潔世一沉默了片刻,「是的。」
「然後又是幾個月的分離。」
「直到歐冠賽場,或者國家隊比賽。」
雨果的手指梳進潔世一的濕發中,「有時候我覺得這很瘋狂,我們選擇了一種讓相聚變得困難的生活。」
「但我們選擇了足球。」潔世一說,「而足球給了我們彼此。」
雨果低頭看他,「你總是知道該說什麼。」
「不,我不總是知道。」潔世一誠實地說,「很多時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我選擇沉默,但在你面前話語似乎變得容易了。」
雨果微笑,「對我也是如此。」
他們安靜地躺了一會兒,享受這平靜的時刻。
潔世一閉上眼睛聆聽雨果的心跳聲,穩定而有力,就像他在球場上的表現。
「我有個主意。」雨果突然說。
「嗯?」
「明年夏天,當賽季結束,我們一起去某個地方。不是巴黎,不是慕尼克,不是日本。某個中立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
潔世一睜開眼睛,「比如?」
「我不知道,希臘的小島?挪威的峽灣?某個我們可以完全脫離足球的地方。」
潔世一思考著這個提議,「兩周?」
「兩周。」雨果確認,「沒有訓練,沒有採訪,沒有足球。只有我們。」
潔世一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聽起來像天堂。」
「那麼就這麼定了。」雨果說,「明年的約定。」
「明年的約定。」潔世一重複道,伸出小指。
雨果笑了,用自己的小指鉤住他的,「你從哪裡學來這個?日本式的承諾?」
「管用就行。」潔世一說。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飛快,卻又仿佛被拉長了。他們探索巴黎的一些角落,不是觀光的地方,而是雨果喜歡的本地咖啡館、書店和安靜的小街。他們談論足球,也談論足球之外的一切,書籍、電影、音樂,甚至哲學。潔世一發現雨果有著驚人的閱讀量,而雨果則對潔世一分析比賽的能力印象深刻。
他們在深夜的廚房裡分享秘密,在晨跑中挑戰彼此的極限,在沙發上因為愚蠢的電視節目而大笑。每一天潔世一都能感受到自己內心某個緊繃的部分在放鬆,這不是懈怠,而是一種重新校準,記住自己不僅是足球運動員,也是一個有感情、需要連接的人。
離別的早晨不可避免地到來了。
潔世一收拾行李時雨果靠在門框上看著,沒有提出幫忙,這是一種尊重,理解潔世一需要以自己的方式整理行裝。
去機場的路上車內的氣氛比來時沉重,他們手握著手,但話語稀少,有些時刻語言顯得多餘;有些時刻語言又顯得無力。
在出發大廳潔世一辦好登機手續後轉身面對雨果,四個月前他們在這裡分別,現在又要重複同樣的場景。
「兩周過得真快。」潔世一說,聲音比預期的更沙啞。
「下次會更快。」雨果說,但潔世一能看到他眼中的不舍。
他們擁抱,比上一次更緊,更久。潔世一將臉埋在雨果的肩膀上呼吸著他的氣息,試圖將它刻入記憶。
「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潔世一低聲說。
「我也會。」雨果承諾,「即使只是幾分鐘。」
最終潔世一不得不離開,他後退一步手從雨果的手中滑出,「歐冠見。」
「歐冠見。」雨果點頭。
潔世一轉身走向安檢口,每一步都感覺沉重,在他即將通過安檢時回頭看了一眼,雨果仍然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遠遠地望著他。
雨果舉起一隻手,不是揮手,而是一個拳頭輕輕捶了捶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
潔世一做了同樣的動作,然後轉身,不再回頭。
飛機起飛時潔世一望著窗外逐漸縮小的巴黎,城市在晨光中閃閃發光,塞納河像一條銀色的絲帶蜿蜒穿過。他的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離別的悲傷,對未來的期待,以及對剛剛過去的兩個星期的感激。
他閉上眼睛回想起雨果公寓裡的每一個細節,廚房裡陽光的角度,臥室窗簾的顏色,浴室裡洗髮水的香氣,陽臺上看到的城市景觀。這些記憶將成為他回到慕尼克後的慰藉,成為他在訓練場上奔跑的動力。
空乘人員開始提供飲料,潔世一要了水。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包取出一本書,這是雨果送給他的禮物,一本關於足球哲學的法國著作,扉頁上有雨果的題詞:
〔給世一,我的對手,我的盟友,我的愛人。無論球場將我們帶到何方,家永遠是我們相遇的地方。——雨果〕
潔世一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嘴角浮現出微笑,他翻開書開始閱讀,但思緒不時飄回巴黎,飄回那個有雨果等待的公寓。
飛機穿過雲層進入平穩的巡航高度,潔世一望向窗外,下面是連綿的白雲,像一片無盡的雪原。
在雲層之上,陽光毫無遮擋地照耀著,明亮而永恆。
他想起了雨果的話:「無論我們相距多遠,我們在踢同樣的足球。追求同樣的夢想。」
潔世一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飛行模式已經開啟,但螢幕上仍顯示著他和雨果的合影。照片中兩人都穿著便裝,在巴黎的某個公園裡,背景是秋天的紅葉,他們都笑得很開心,眼睛裡有光。
是的,潔世一想,無論距離有多遠,無論分離有多長,他們共用著同樣的熱情,同樣的目標,同樣的愛。
這不是一個容易的選擇,但它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飛機繼續向東飛行,載著他回到日常生活的軌道,訓練、比賽、媒體採訪、團隊會議。但這一次他心中有了不同的東西。一個承諾,一個約定,一個被稱為「家」的避風港,不在某個地點,而在某個人心中。
潔世一閉上眼睛想像著下一次的重逢,那可能是在歐冠賽場上,作為對手站在球場的兩端;也可能是在某個國際比賽日,穿著不同顏色的球衣;或者是明年夏天,在那個尚未確定的中立之地。
無論何時何地,當他們再次相見時都會像這次一樣,不是重新開始,而是繼續前行,就像從未分開過。
因為家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種狀態。
是一種被理解、被接受、被深愛的感覺。
是在漫長旅程後,有一個懷抱等待著你的確信。
潔世一微笑著將額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開始期待下一次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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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深秋@ymsc1013

黏人精

5F
特羅姆瑟的雪落在睫毛上時,潔世一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寧靜。峽灣在暮色中泛著鉛灰色的光,遠處雪山輪廓被雲層吞掉一半,纜車正緩緩上升。
對面坐著蜂樂回,他正把臉貼在玻璃上,發出各種誇張的讚歎聲,「潔!你看那邊!像不像《冰雪奇緣》裡的那個山!」
「嗯。」潔世一微笑著點頭,目光落在窗外。
這是他期待已久的旅行,大家難得湊齊假期來挪威看極光。沒有訓練,沒有比賽,沒有戰術會議——只有雪,峽灣,和朋友。
還有——
纜車輕微晃動,一隻手臂自然而然地從身後環過來,把他往某個溫暖的胸膛裡帶。
「小心。」
潔世一僵住。
那個低沉的法語腔調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慵懶的鼻音。雨果,巴黎FC的中場指揮官,此刻正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把他圈在懷裡,下巴擱在他發頂。
「纜車晃了。」雨果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封閉式纜車。」潔世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不會掉下去的。」
「但還是晃了。」
「……所以呢?」
「所以我扶著你。」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他就不該心軟。
三天前,雨果突然出現在慕尼克的公寓門口,他說冬歇期休假,特意從法國飛過來找他,想給他一個驚喜。潔世一看著他拖著行李箱站在雪地裡,鼻尖凍得通紅,眼神裡只有他——然後就鬼使神差地說了那句「要不你跟我去挪威吧」。
現在他後悔了,非常後悔。
坐在對面的蜂樂回眼睛已經亮成了兩個小燈泡,他撐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完全沒有要幫忙解圍的意思。
「潔,」蜂樂慢悠悠地開口,「你男朋友好黏人啊。」
「他不是——」潔世一頓了頓,改口道,「他只是……比較……」
「比較什麼?」
潔世一卡殼了。
因為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雨果。他們剛交往了半年年,雨果平時在球場上冷得像把刀,傳球精准致命,賽後採訪惜字如金。但只要潔世一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這個人就會變成某種大型犬科動物——不是熱情的哈士奇,而是一種更從容、更理所當然的黏。
就像現在。
「比較關注世一的安全。」雨果替他把話接完了,語氣依然四平八穩。
蜂樂噗嗤一聲笑出來。
「關注安全,」他重複了一遍,「行,我信了。」
潔世一閉上眼睛。
纜車抵達山頂觀景台時,潔世一幾乎是彈出去的。
千切豹馬正在拍照,看到他這副樣子,挑了挑眉,「那位法國先生又黏上來了?」
「他沒有黏。」潔世一條件反射地辯解。
千切沒說話,只是抬起下巴朝某個方向點了點。潔世一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雨果正不緊不慢地從纜車裡走出來,站定之後,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他身上。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潔世一都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的溫度。
「這叫沒黏?」千切問。
「他只是……」潔世一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在看風景。」
「他在看你。」
「……」
千切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點幸災樂禍的同情:「認命吧,潔。你男朋友就是黏你,而且他黏得理直氣壯,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潔世一沉默了,因為他發現千切說得對。
觀景台上風很大,雪被卷起來撲在臉上,帶著細碎的涼意。潔世一站在護欄邊,看著峽灣在暮色中漸漸沉入黑暗。遠處有零星的光點,是別的旅行團。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然後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落在肩上。
「風大。」雨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近得幾乎貼著耳朵。
潔世一微微一僵,但沒有躲開。他把外套攏了攏,嗯了一聲。
雨果站到他身側,手肘撐著護欄,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陽臺。他比潔世一高出小半個頭,這個角度正好擋住從側面吹來的風。
「冷嗎?」雨果問。
「還好。」
「手呢?」
潔世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正插在口袋裡,暖得很。
「也還好。」
雨果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兩個人就這麼並肩站著,看遠處的雪山一點點被夜色吞沒。
過了一會兒,雨果的手伸過來,很自然地握住了潔世一插在口袋裡的那只手。
隔著口袋的布料,潔世一能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
「你幹什麼?」潔世一偏頭看他。
「確認一下溫度。」雨果面不改色,「你說還好,我不放心。」
「……隔著口袋你能確認什麼?」
雨果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說:「確認你手的位置。」
潔世一被他噎住了。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凪誠士郎懶洋洋的聲音:「好冷,我想回小木屋。」
「才剛上來!」這是玲王的聲音,「至少要拍幾張照片吧?」
「玲王拍就好了,我可以在小木屋看照片。」
「那不一樣!」
兩個人拌著嘴走過來,看到護欄邊並肩站著的兩個人,同時停下腳步。
凪的目光落在潔世一插在口袋裡的手上——準確地說,落在那只伸進口袋的另一隻手上。他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玲王乾咳一聲,拽著凪往另一邊走:「我們去那邊拍。」
等他們走遠,潔世一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猛地抽出手。
「他們看到了。」
「嗯。」雨果點點頭,神色如常。
「你——你就不能注意一下場合?」
雨果偏頭看他,表情有點困惑:「什麼場合?」
「公共場合!」潔世一壓低聲音,「有人的地方!」
雨果想了想,說:「可是他們都知道我們在交往。」
「那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
潔世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重點是什麼?他也說不清楚。也許只是那種微妙的不自在,在朋友們面前被這樣理所當然地對待,讓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雨果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點暖意,「世一,你在害羞嗎?」
「我沒有。」
「有。」
「說了沒有。」
雨果沒有再爭辯,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撥了撥潔世一被風吹亂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萬遍。
「那我不在公共場合牽手了。」他說,「在口袋裡牽,別人看不到。」
「……那不是一樣嗎?」
「不一樣。」雨果認真地解釋,「口袋裡是隱蔽的。」
潔世一瞪著他,半天憋出一句:「你這是什麼歪理?」
「法國人的歪理。」雨果答得理直氣壯。
晚飯是在一家當地餐廳吃的,主打各種海鮮和馴鹿肉。眾人圍坐在一張長桌邊,熱熱鬧鬧地點菜、拍照、互相搶對方盤子裡的食物。
潔世一被夾在蜂樂和千切中間,對面坐著玲王和凪。雨果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挨著國神煉介和幾個不太熟的人。
這個座位安排是潔世一刻意為之的。
倒不是不想和雨果坐一起,只是——他需要一點喘氣的空間。從早上在機場碰面開始,雨果就一直在他視線範圍內。排隊的時候站在他後面,坐飛機的時候和他鄰座,下飛機後幫他拿行李,坐大巴的時候坐他旁邊,到了小木屋分房間也理所當然和他一間。
整整一天,沒有一刻是單獨待著的,也不是說討厭,只是……
蜂樂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潔,你是不是在躲你男朋友?」
潔世一筷子一頓:「沒有。」
「有。」蜂樂篤定地說,「你從觀景台下來之後就沒和他說過話。」
「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潔世一想了半天,發現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蜂樂笑眯眯地看著他,像在看什麼有趣的動物:「潔啊,你是不是不太習慣被人這麼黏著?」
潔世一愣了一下。
不太習慣,確實,他從小獨立慣了。踢球是一條獨自走的路,雖然有很多同伴,但真正踏上球場的那一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戀愛也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被人黏著」應該是什麼樣的感覺。
「也不是不習慣……」他斟酌著說,「就是……他太……」
「太什麼?」
「太理所當然。」潔世一終於找到一個詞,「他做那些事情的時候,從來不問我想不想,就直接做了。牽手、摟著、靠過來——好像我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蜂樂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說:「可是潔,你不就是他的人嗎?」
潔世一被問住了。
「你們在交往誒。」蜂樂理所當然地說,「你本來就是他的啊。他想牽你的手,為什麼要問?想靠近你,為什麼要問?這不是很正常嗎?」
「可是——」
「可是什麼?」
潔世一沉默了。
是啊,可是什麼?
他下意識抬起頭,往長桌另一端看去。雨果正低著頭聽國神說話,偶爾點點頭,神情是那種球場上的專注和冷靜。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雨果忽然抬起眼,目光穿過熱鬧的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他身上。
然後他笑了一下,很輕,但眼睛裡有一點光。
潔世一立刻收回視線。
蜂樂在旁邊笑出了聲,「潔,你耳朵紅了。」
「沒有。」
「有,紅得很明顯。」
潔世一抬手摸了摸耳朵,確實有點燙。
「那是熱的。」他嘴硬道。
「哦。」蜂樂點點頭,臉上寫滿了「我信你個鬼」。
吃完飯回到小木屋已經快十點了。木屋是提前訂好的,上下兩層,足夠容納他們一群人。潔世一和雨果的房間在二樓角落,不大,但有一扇落地窗,正對著遠處的雪山。
潔世一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雨果正站在窗邊打電話。他說的是法語,語速很快,偶爾夾雜幾個手勢。潔世一聽不太懂,只能從語氣裡分辨出大概是在談工作。雨果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那種球場上的掌控感,和平時黏著他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
潔世一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忽然有點恍惚。
這個人在法國是萬眾矚目的中場核心,他的視野被評論員讚不絕口,他在球場上的冷靜和決斷讓對手膽寒。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會在纜車上把他圈在懷裡,會在口袋裡偷偷牽他的手,會理所當然地說「我來挪威是為了看你」。
雨果掛斷電話,轉過身看到潔世一站在那裡,微微挑了挑眉,「洗完了?」
「嗯。」
「頭髮沒吹幹。」
潔世一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頭髮,確實還濕著,不介意的擺手,「等會兒自然幹。」
雨果沒說話,只是走過來從浴室裡拿出吹風機,插上電,拍了拍身邊的椅子:「過來。」
潔世一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坐下。
吹風機的嗡嗡聲響起,暖風從頭頂吹下來。雨果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動作很輕,偶爾會碰到他的耳朵。
潔世一閉上眼睛,忽然覺得很困。
「你剛才在打電話?」他問,聲音被吹風機的聲音蓋掉大半。
「嗯。經紀人。」
「有什麼事嗎?」
「冬歇期之後的賽程安排,還有一些商業活動。」雨果的語氣很平淡,「不重要。」
「不重要你還講那麼久?」
「因為是法國人。」雨果一本正經地說,「法國人打電話就是要講很久。」
潔世一忍不住笑了一下。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雨果放下吹風機,手指依然停留在他的發間,輕輕撥弄著已經吹幹的髮絲。
「世一。」他忽然開口。
「嗯?」
「你今天在躲我。」
潔世一僵了一下,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沒有。」他說。
雨果沒有反駁,只是繞到他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那個距離太近了,近到潔世一能看清他眼睛裡細碎的紋路,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溫度。
「那為什麼不坐我旁邊?」雨果問。
「座位是大家隨便坐的。」
「為什麼吃完飯後直接上車,不等我?」
「我以為你要和國神他們聊天。」
「為什麼回到木屋就進浴室,沒和我說話?」
潔世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編不出理由了。
雨果看著他,目光很平靜,沒有質問的意思,只是單純地想知道答案。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不覺得……自己太黏人了嗎?」
雨果愣了一下。
「黏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含義。
「就是……」潔世一斟酌著措辭,「總是要在我旁邊,總是要碰我,總是要看著我。你不覺得這樣有點……太過了嗎?」
雨果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回答:「不覺得。」
潔世一噎住了。
「我想在你旁邊,就站在你旁邊。」雨果說,語氣依然平靜,「想碰你,就碰你。想看你,就看你。為什麼要覺得過?」
「因為——」潔世一頓了頓,「因為別人會覺得奇怪。」
「別人是誰?」
「就是……其他人。」
雨果看著他,眼睛裡忽然多了一點笑意,「世一,你很在意別人怎麼看嗎?」
潔世一愣住。
在意嗎?他說不清楚。從小到大他都在走自己的路,不太在意別人的眼光。可是戀愛這件事他是第一次,他不知道「正常」的戀愛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我只是……」他斟酌著說,「不太習慣。」
雨果點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
「那慢慢習慣。」他說,語氣理所當然得像在安排戰術,「我在這裡,你可以慢慢習慣。」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雨果伸出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
「而且,」他說,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別人怎麼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麼想。」
「我——」
「你剛才問我,不覺得自己太黏人嗎?」雨果打斷他,「我的答案是:不覺得。因為我想靠近你,所以靠近你。這就是全部理由。」
他說得那樣自然,好像這是世界上最天經地義的事。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你這人真不講道理。」他低聲說。
「嗯。」雨果點點頭,坦然承認,「法國人都不講道理。」
第二天的行程是滑雪,特羅姆瑟附近有幾個不錯的滑雪場,玲王提前做好了攻略,訂了纜車和裝備。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出發,在雪場門口分頭行動——有人選雙板,有人選單板,有人選在咖啡廳裡等。
潔世一選了單板,他在德國偶爾會和隊友去滑雪,單板玩得還不錯。
換裝備的時候,雨果一直站在他旁邊。
不是那種「站在旁邊等著」的站法,而是那種「貼得近到能感受到體溫」的站法。潔世一彎腰系鞋帶,他就站在身後;潔世一直起身調整護具,他就側過身遞過來一瓶水;潔世一戴上雪鏡,他就伸手幫他把雪鏡帶正,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一萬遍。
「我自己會戴。」潔世一說。
「我知道。」雨果答。
「那你還幫?」
「想幫。」
潔世一被他噎得沒話說。
旁邊的千切正在調整自己的裝備,餘光瞥見這一幕,默默往旁邊挪了兩步。
蜂樂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覺不覺得,他們兩個之間有一種……別人插不進去的氛圍?」
「從昨天就發現了。」千切同樣壓低聲音,「雨果看潔的眼神,簡直像在看什麼重要的東西。」
「重要的東西?」蜂樂想了想,「我覺得更像在看必須守著的東西。」
「有什麼區別?」
蜂樂思考了一下,說:「重要的東西可以放在家裡,必須守著的東西要一直帶在身邊。」
千切沉默片刻,然後說:「你這話說得真恐怖。」
「但很準確啊。」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看向那邊,雨果正伸手幫潔世一整理領口,動作細緻得像在做什麼精細活。潔世一站在那裡,表情有點無奈,但沒有躲開。
「潔被吃得死死的。」蜂樂總結道。
「從昨天就發現了。」千切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這時玲王從旁邊經過,聽到他們的對話,停下腳步,「你們在說什麼?」
「在說那位有多黏人。」蜂樂指了指那邊,「你看,又開始了。」
玲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正好看到雨果彎腰幫潔世一扣雪鞋上的搭扣。
「……潔沒有手嗎?」玲王忍不住問。
「有。」千切說,「但他男朋友覺得他沒有。」
三個人沉默地看著那邊,表情各異。
這時凪端著咖啡從咖啡廳走出來,看到他們三個站成一排,懶洋洋地問:「在看什麼?」
「看潔被照顧。」蜂樂答。
凪順著他們的視線看了一眼,哦了一聲,然後說:「那個人看潔的眼神,好像潔是什麼容易碎的東西。」
三人同時看向凪。
「你這話說得更恐怖。」千切說。
「但很準確啊。」蜂樂再次強調。
滑雪的過程比潔世一想像的混亂。
不是因為雪道難滑——雪況很好,視野開闊,一切都剛剛好。混亂的原因是:不管他滑到哪裡,雨果都會出現在他旁邊。
不是「偶爾碰見」的那種出現,而是「明明剛才還在身後,一轉眼就在身側」的那種出現。
第一次,潔世一從中級道滑下來,流暢地做了個換刃,心情正好,一偏頭雨果就在他右手邊,和他保持著幾乎完全一致的速度和軌跡。
「你什麼時候下來的?」潔世一忍不住問。
「剛才。」雨果答。
「你不是在高級道嗎?」
「下來了。」
「……」
潔世一沒再問。
第二次,他滑進一片樹林區,想挑戰一下稍微複雜的地形。剛繞過兩棵樹,正準備加速,餘光裡就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雨果正從另一條路線繞過來,和他幾乎同時到達樹林邊緣。
「你跟蹤我?」潔世一瞪著他。
「沒有。」雨果神色坦然,「只是剛好選了一樣的路線。」
「這片樹林這麼大,你就剛好選了一樣的?」
「嗯。」雨果點頭,「巧合。」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
第三次,他終於忍不住了。
那是在一條比較偏僻的雪道上,周圍沒什麼人,只有雪和樹和安靜的風。潔世一停下來喝水,剛摘下雪鏡就看到雨果從後面滑過來,穩穩停在他身側。
「你。」潔世一轉過身,指著他,「是不是一直在跟著我?」
雨果眨了眨眼睛,表情無辜:「沒有。」
「那你怎麼解釋每次我停下來你都在旁邊?」
「因為我也停下來了。」
「那為什麼每次我選路線你都選一樣的?」
「因為我也喜歡那條路線。」
潔世一瞪著他,覺得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
「雨果。」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你不用跟著我。這雪場這麼大,你可以自己去滑。」
「我知道。」雨果點頭。
「那你還——」
「但我不想自己去滑。」
潔世一噎住了。
雨果看著他,表情依然平靜,但眼睛裡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我來挪威是為了看你,不是為了滑雪。」他說,「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你滑什麼路線,我就滑什麼路線。這就是我的計畫。」
「你這算什麼計畫?」
「陪你的計畫。」
潔世一站在原地,被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雪落在他們之間,細碎的,安靜的。遠處有滑雪者的笑聲隱隱傳來,但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偏過頭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雨果沒聽清,微微傾身:「什麼?」
「我說——」潔世一頓了頓,聲音稍微大了一點,「那你至少……別跟那麼緊。」
雨果挑了挑眉。
「跟太緊的話,」潔世一依然沒有看他,耳朵尖有點紅,「我會分心。」
雨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是那種很少見的笑,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潔世一的頭髮。
「好。」他說,「我離遠一點。」
「……」
「但不要太遠。」
「……知道了。」
晚上,眾人決定在小木屋裡聚餐。
玲王從鎮上買了食材回來,準備做火鍋。千切負責切菜,國神負責調蘸料,蜂樂負責在廚房裡晃來晃去幫倒忙。凪躺在沙發上,聲稱自己在「保存體力」。
潔世一被分配的任務是擺碗筷,很簡單的工作,他一個人就能做完。但不知道為什麼,做了一半的時候雨果就出現在他旁邊,開始幫他擺。
「你幹什麼?」潔世一問。
「幫你。」
「不用,我一個人可以。」
「我知道。」雨果拿起一雙筷子,放進碗裡,「但我想幫。」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想起今天滑雪時的話,「我來挪威是為了看你」。
他低下頭,繼續擺碗筷,沒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並肩站著,沉默但默契地做著同一件事。偶爾手臂會碰到一起,偶爾手指會短暫交疊。沒有人躲開,也沒有人刻意靠近,只是那樣自然地存在著。
廚房裡傳來蜂樂的驚呼聲和玲王的斥責聲,客廳裡凪還在沙發上躺著,千切端著切好的菜走出來,國神跟在後面拿著蘸料。
小木屋裡很熱鬧,但潔世一覺得最熱鬧的地方是他自己的心裡。
擺完碗筷,雨果沒有離開,只是站在旁邊看著他。
「怎麼了?」潔世一被看得有點不自在。
「沒什麼。」雨果說,「就是看看你。」
「有什麼好看的?」
「不知道。」雨果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就是想看。」
潔世一被他說得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這時蜂樂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潔!來幫忙端菜!」
「來了。」潔世一應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雨果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那種讓人無處可逃的專注。
潔世一頓了頓,然後走回去,在他面前停下來,「你。」
雨果挑了挑眉。
「別站在這兒。」潔世一說,聲音有點低,「過來幫忙端菜。」
雨果看著他,眼睛裡慢慢浮現出笑意,「好。」
然後他跟著潔世一往廚房走去,腳步不緊不慢,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太近,也不太遠。
剛好是他答應過的那個距離。
聚餐很熱鬧。
長桌上擺滿了食材,湯底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蒸騰。眾人圍坐在一起,筷子此起彼落,偶爾有人因為搶到同一片肉而拌幾句嘴。
這一次潔世一沒有刻意躲開。
他坐在長桌中間,旁邊是蜂樂和千切。雨果坐在他對面,隔著火鍋騰騰的熱氣,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不是那種一直盯著的看法,而是那種「確認一下你還在」的看法。
潔世一發現自己居然有點習慣了。
「潔,」蜂樂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今天好像不躲他了?」
潔世一筷子一頓:「我沒有躲他。」
「昨天有。」蜂樂篤定地說,「今天沒有。」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嗯。」
蜂樂眨了眨眼睛,臉上浮現出那種「我懂了」的笑容。
「那就好。」他說,「我看他挺想靠近你的,你躲著他,他怪可憐的。」
潔世一愣了一下。
可憐?雨果?
他抬起頭往對面看了一眼,雨果正在和國神說話,表情是那種球場上的冷靜和專注,看不出哪裡可憐。
但仔細想想從昨天到今天,雨果確實一直在試圖靠近他,靠近他,看著他,觸碰他。就像蜂樂說的,想靠近。
而他一直在躲。
「我是不是……」潔世一頓了頓,「有點過分?」
蜂樂歪著頭想了想:「也沒有很過分,你就是不習慣嘛。」
「不習慣就可以一直躲嗎?」
「那你要問他啊。」蜂樂朝對面努了努嘴,「問他希不希望你不躲。」
潔世一沉默了。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周圍的熱鬧似乎隔了一層什麼,他看著對面的雨果,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對話。
「那慢慢習慣。我在這裡,你可以慢慢習慣。」
他垂下眼,握緊了手裡的筷子。
吃完火鍋,眾人各自散開。
有人去客廳打遊戲,有人回房間休息,有人站在院子裡看星星。潔世一走出木屋,站在雪地裡仰頭看著夜空。
雲層很厚,看不到極光。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他沒有回頭。
「冷嗎?」雨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還好。」一件外套落在肩上,帶著熟悉的體溫。
潔世一沒有動,只是攏了攏外套,繼續看著夜空。
雨果站到他身側,和他一樣仰起頭,「今晚沒有極光。」
「嗯。」
「明天可能會有。」
「希望吧。」
兩個人沉默地站著,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開口:「雨果。」
「嗯?」
「我今天想了你說的話。」
雨果偏過頭看他。
潔世一沒有看他,依然看著夜空,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你說想靠近我,所以靠近。想看我,所以看。想幫我,所以幫。」
「嗯。」
「你說這就是全部理由。」
「嗯。」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好像……一直不太習慣被人這樣對待。」
雨果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從小就很獨立。」潔世一繼續說,「踢球是自己踢的,路是自己走的。沒有人一直在我旁邊,沒有人一直看著我,沒有人一直想幫我做什麼。」
他頓了頓,「所以你來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你靠近我,我想躲。你看著我,我想避開。你幫我,我想說不用。」
雨果依然沒有說話,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
「可是今天——」潔世一終於轉過頭,看著他,「今天我滑雪的時候,看到你在我旁邊,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不習慣。」
雪落在他們之間,細碎而安靜。雨果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很柔和的光。
「所以呢?」他問。
「所以——」潔世一頓了頓,忽然覺得有點難以啟齒,「所以我想說……你可以繼續那樣。」
雨果挑了挑眉:「繼續哪樣?」
「就是……」潔世一移開視線,「靠近我,看著我,幫我。那些。」
雨果沒有說話。
潔世一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忍不住轉過頭看他。
雨果正看著他,表情有點奇怪,不是不高興,也不是高興,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難以形容的表情。
「怎麼了?」潔世一問。
雨果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那個擁抱來得突然,潔世一整個人僵住,但很快又放鬆下來。
「你幹什麼?」他的聲音悶在雨果胸口。
「靠近你。」雨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笑意,「你說的,可以繼續。」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你這人……」
「嗯?」
「沒什麼。」他抬起手,回抱住雨果。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肩頭。遠處的小木屋裡隱約傳來朋友們的笑聲,但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在挪威的雪夜瑞安靜地擁抱。
過了很久,雨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世一。」
「嗯?」
「謝謝你。」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謝什麼?」
雨果低下頭,抵著他的額頭,眼睛裡有很亮的笑意。
「謝謝你讓我繼續靠近你。」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滿得快要溢出來。
「傻瓜。」他輕聲說。
雨果笑了笑,沒有反駁。
十那天晚上,極光沒有來。
但潔世一覺得,他已經看到了比極光更亮的東西。
回到小木屋的時候,客廳裡還亮著燈。蜂樂和千切在打遊戲,凪躺在沙發上睡著了,玲王在旁邊給他蓋毯子,國神在廚房裡收拾碗筷。
看到他們進來,蜂樂抬起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回來啦?」他說,語氣裡帶著某種暗示。
潔世一點點頭,假裝沒聽出來,「我們回房間了。」
「晚安。」蜂樂揮揮手,然後轉向千切,「繼續繼續,這局我一定要贏。」
潔世一和雨果上樓,回到那間角落裡的房間。
落地窗外,雪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雲層散開了一點,露出幾顆星星。
潔世一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雨果走到他身後,從後面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
「明天可能會有極光。」雨果說。
「嗯。」
「到時候我們一起看。」
潔世一輕輕笑了一聲:「你不是說來看我的嗎?極光不重要?」
「重要。」雨果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慵懶,「因為是和你一起看。」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覆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上。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開口:「雨果。」
「嗯?」
「你以後……不用找那麼多理由。」
雨果愣了一下:「什麼理由?」
「就是那些——」潔世一頓了頓,「為什麼要來挪威,為什麼要跟著我,為什麼要靠近我。你不用找理由。」
雨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希望我說什麼?」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就說你想來。」他說,「就說你想跟著我,想靠近我。就說——因為你喜歡我。」
雨果看著他,眼睛裡慢慢浮現出笑意。
「好。」他說,「我喜歡你,所以我來挪威;我喜歡你,所以跟著你;我喜歡你,所以想靠近你。」
他低下頭在潔世一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這個理由夠不夠?」
潔世一閉上眼睛,嘴角微微揚起,「夠了。」
窗外雲層徹底散開,月光灑滿雪地。遠處的天邊隱隱有綠光在湧動——極光終於來了。
但他們誰也沒有轉頭去看,因為他們正看著彼此,眼睛裡已經有了比極光更亮的東西。
那晚之後眾人發現了一件事:潔世一不再躲著雨果了。
不僅如此,他甚至開始主動靠近那個人。
吃飯的時候會坐在他旁邊,走路的時候會和他並肩,說話的時候會看著他的眼睛。而雨果依然是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理所當然地站在他旁邊,理所當然地牽他的手,理所當然地看著他。
只是偶爾,當有人問起「你們怎麼總是黏在一起」的時候,雨果會回答:「因為我喜歡他。」
簡單,直接,不講道理。
而潔世一會在旁邊低下頭,耳朵尖悄悄變紅。
但他不會再否認了。
因為這就是理由,唯一的,全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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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深秋@ymsc1013

棋逢對手

6F
慕尼黑的夜晚有一種克制的喧囂。
安聯球場外紅色的燈光把夜空染成一片暖色,球迷的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啤酒的香氣混著初冬的冷空氣,在每個人呼出的白霧裡發酵。
今天是歐冠小組賽的第三個比賽日,拜塔慕尼黑主場迎戰巴黎FC。
更衣室裡潔世一正在系鞋帶,他做這個動作已經做過上萬次,閉著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他系了兩次——第一次太緊,第二次又太松,第三次才找到那個剛剛好的力度。
「緊張?」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凱撒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他旁邊,金髮在更衣室的燈光下有些刺眼。
潔世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沒有。」
「是嗎。」凱撒的語氣裡帶著那種讓人不爽的調侃,「那你系鞋帶怎麼系了三遍?」
「習慣了。」潔世一平靜地說,「每次比賽前都要調整到最舒服的狀態。」
凱撒輕嗤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但他看潔世一的眼神裡,帶著一點若有所思的玩味。
因為他們都知道今天意味著什麼。
巴黎FC的中場核心,雨果——潔世一的男朋友。
這是他們交往以來第一次在正式比賽中作為對手相遇。
「諾阿佈置的戰術你看到了。」凱撒站起身,最後留下一句話,「盯死那個法國人,我們的勝率就能提高百分之三十。」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潔世一一眼,「你沒問題吧?」
潔世一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站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凱撒的視線,「當然沒問題。」
凱撒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轉身走了。
更衣室瑞安靜下來,潔世一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剛剛系好的鞋帶。
當然沒問題,他是職業球員。
上了球場就只有對手,沒有戀人。
這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不是因為緊張,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
「潔,該上場了。」
有人在喊他。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拿起自己的護腿板朝通道走去。
通道盡頭,紅色的燈光和綠色的草坪同時湧入視線,球迷的呐喊聲瞬間放大,像潮水一樣淹沒所有感官。
他踏進球場的那一瞬間,習慣性地往對面半場看去,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巴黎FC的球員正在另一側熱身。人群之中,雨果站在那裡正在和隊友說著什麼。
像是感受到他的視線,雨果忽然抬起頭,目光穿過大半個球場,準確無誤地落在他身上。
隔著一百米的距離,隔著即將開始的九十分鐘激戰,他們對視了一秒,然後雨果笑了一下。
很淡,但是潔世一看到了,他收回視線走向自己的半場。
心跳還是比平時快了一點,但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比賽前的正常反應。
只是比賽前的正常反應。
哨聲響起的那一刻,所有雜念都被清空。
巴黎FC開球。球很快傳到中場,雨果接球,轉身,抬頭——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蹈。
潔世一沒有立即逼搶,他是前鋒,防守不是他的首要任務,但他的視線一直鎖定在他的身影上。
球在巴黎FC的球員之間傳遞,節奏不快不慢,帶著那種法甲球隊特有的從容。雨果站在中場靠左的位置,接球、分球、跑位、再接球——每一個動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過。
「他控節奏。」潔世一在心裡想,「他在控制比賽的節奏。」
這是雨果最可怕的地方,他不是那種靠爆發力和速度撕開防線的球員,他是那種靠視野和節奏讓整個球隊運轉起來的球員。球在他腳下,就像樂隊有了指揮,每個人都知道該往哪裡走。
第八分鐘,雨果送出一記斜傳,穿透了拜塔的三條防線,準確落在左邊鋒的跑動路線上。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左邊鋒直接面對門將,射門——
球被諾伊爾撲了出去。
潔世一松了口氣,但心裡的警鈴已經拉響。
太危險了,那個傳球太危險了。如果左邊鋒的跑位再快零點一秒,如果諾伊爾的反應再慢零點一秒——
他看了雨果一眼。
雨果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朝左邊鋒比了個手勢,示意他跑位應該再早一點。
就像他們真的是普通對手。
第十五分鐘,潔世一得到了第一次機會。
凱撒在右路突破,內切後送出一記橫傳。球穿過了兩名防守球員,正好落在潔世一的跑動路線上。他不停球直接射門——球擦著立柱飛出了底線。
差一點。
潔世一咬了咬牙,轉身往回跑。
經過中場的時候,他和雨果擦肩而過。
那一瞬間,他聽到一個低低的聲音,帶著熟悉的法語腔調:
「射得不錯。」
潔世一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這是比賽,不是敘舊。
第二十三分鐘,巴黎FC進球了。
進球的不是雨果,但每一個看過這個進球的人都知道,這個球的靈魂是雨果。
他在中場拿球,面對兩名拜塔球員的逼搶,做了一個假動作,騙過了第一個人,然後輕巧地把球從第二個人襠下穿過。緊接著,他沒有停頓,直接送出一記直塞——球像長了眼睛一樣,穿過拜塔的四名防守球員,正好落在前鋒腳下。
單刀,進球。
1比0。
安聯球場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巴黎球迷的歡呼聲。
潔世一站在原地,看著雨果被隊友圍住,看著他們慶祝。
那個傳球,他太熟悉了。
那是雨果的標誌性傳球。穿透力、精准度、時機——一切都完美得像藝術品。
他握緊了拳頭。
這就是雨果,這就是他要擊敗的人。
在球場上,沒有戀人,只有對手。
上半場結束,拜塔0比1落後。
更衣室裡的氣氛有些凝重,諾阿在戰術板上畫著什麼,聲音冷靜而銳利。
「左路的問題很明顯。他們的十號一直在拉扯我們的防線,我們要收緊這個區域。」
他頓了頓,看向潔世一。
「潔,下半場你往中路靠一點,壓制他們的後腰。凱撒繼續在右路尋找機會,內切之後的傳中要提高品質。」
潔世一點點頭,他的腦海裡還重播著上半場的畫面。雨果的每一次觸球,每一次傳球,每一次跑位。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裡反復播放,他試圖從中找到破綻,找到可以攻擊的點。
但找不到,至少現在找不到。
雨果太穩了,他的每一個決策都是最優解,每一個動作都沒有多餘的浪費。他就像一個精密的機器,準確、冷靜、毫無破綻,但機器也有弱點。
潔世一閉上眼睛,回想那些畫面。雨果的跑位路線,他接球的時機,他傳球後的移動——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
雨果確實沒有破綻,但足球不是一個人的遊戲。
他周圍的隊友有破綻。
下半場開始,拜塔明顯加強了中場的逼搶。潔世一按照諾阿的佈置,往中路靠攏,不斷壓迫巴黎FC的後腰。
第五十三分鐘,機會來了。
巴黎FC的後腰在後場拿球,潔世一突然逼搶上去。那個後腰有些慌亂,倉促間把球傳向雨果,但傳球的力度太輕,角度也太正,球在半路被攔截了。
凱撒搶到球直接向前推進。潔世一立刻轉身前插,跑向禁區。
凱撒看到了他,送出一記橫傳。
球在草坪上滾動,速度不快不慢,正好在潔世一的跑動路線上。他調整步伐,準備射門——
就在這一瞬間,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是雨果。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防到了這個位,。他卡在潔世一和球門之間,身體微微下蹲,重心放低,眼睛盯著潔世一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那是一個完美的防守姿態。
潔世一沒有停下,他右腳觸球,向左一扣——雨果的身體跟著移動了一寸。就是這一寸的差距,潔世一再向右一趟,閃出了射門的角度。
球從雨果身邊飛過,直奔球門死角。
門將撲救不及。
球進了,1比1。
安聯球場沸騰了,八萬名球迷的歡呼聲像海嘯一樣席捲整個球場。潔世一被隊友圍住,有人在拍他的肩膀,有人在揉他的頭髮。
但他沒有慶祝太久,他抬起頭看向雨果。
雨果正站在原地,看著他。
隔著一群慶祝的隊友,隔著重重的歡呼聲,他們再次對視。
這一次,雨果沒有笑。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潔世一見過很多次——在訓練場上,在房間裡,在那些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刻。那是欣賞,是認可,是——「你很棒。」
他的眼神在說。
潔世一移開視線,轉身往回跑。
比賽還沒有結束。
最後三十分鐘,變成了兩個人的對決。
潔世一每次拿球,雨果都會出現在附近。不是貼身防守,雨果不是防守型球員,他不會一直跟在潔世一身後。但他總能出現在最關鍵的位置,切斷最危險的傳球路線,封堵最有威脅的射門角度。
反過來,雨果每次組織進攻,潔世一也會用跑位逼迫他做出選擇。他不斷衝擊巴黎FC的防線,迫使雨果不得不把更多精力放在防守端,而不是組織進攻。
這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每個人都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但沒有一個人能插手。
第七十八分鐘,潔世一再次獲得機會。
拜塔在左路獲得角球,潔世一站在禁區邊緣等待傳中,他的餘光掃過人群尋找雨果的身影。
雨果站在禁區弧頂附近,位置不近不遠,正好可以攔截解圍球,也可以隨時回防。
他是故意的,潔世一知道。雨果在賭——賭傳中會被解圍,賭他會拿到第二點。
但潔世一也在賭。
角球開出,球飛向禁區中央。雙方球員同時起跳,球被巴黎FC的中後衛頂出——正好飛向禁區弧頂。
雨果的位置完美,他迎球而上準備把球解圍出邊線但他剛抬起腳一個身影就出現在他面前。
潔世一。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禁區裡跑了出來。他不知道用什麼速度跑過了那二十米的距離。他只知道,球飛向雨果的那一瞬間,他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碰到球。
他們幾乎同時觸球,潔世一的腳尖先碰到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就改變了球的方向。球從雨果腳邊滑過,滾向禁區右側。
凱撒在那裡,他沒有猶豫直接射門。
球穿過門將的十指關,飛進球門右下角。
2比1,拜塔反超了。
潔世一喘著粗氣,看著球網裡的球,忽然覺得雙腿有些發軟。
一隻手伸過來,把他拉了起來,是凱撒。
「幹得不錯。」凱撒難得說了一句好話。
潔世一點點頭,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向雨果。
雨果還站在禁區弧頂,看著球門的方向,然後他轉過身朝中場走去,經過潔世一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那個搶斷,」他說,聲音很低,只有潔世一能聽到,「很漂亮。」
潔世一頓了頓,同樣低聲回答:「那個傳球,上半場的,也很漂亮。」
雨果輕輕笑了一下,然後他們擦肩而過,各歸其位。
比賽還剩十分鐘。
最後十分鐘,巴黎FC發起了瘋狂的進攻。
雨果不再控制節奏了。他開始冒險,開始嘗試那些只有百分之五十成功率的傳球,因為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第八十三分鐘,他送出一記四十米的長傳,準確落在禁區前沿。前鋒頭球擺渡,另一個球員跟上射門——球被諾伊爾用指尖托出橫樑。
第八十七分鐘,他自己帶球突破,連過兩人後在禁區邊緣起腳——球擦著立柱飛出底線。
第八十九分鐘,他再次送出直塞,撕開了拜塔的整條防線。前鋒單刀赴會,面對諾伊爾——
越位,邊裁的旗子舉了起來。
巴黎FC的球員圍住裁判理論,但無濟於事。
傷停補時三分鐘。
潔世一已經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但他不能停下,比賽還沒結束。
補時第二分鐘,巴黎FC獲得最後一個角球。
門將都上來了,所有人都擠在拜塔的禁區裡,人擠人,肉搏肉。潔世一站在近門柱,負責防守前點。
角球開出,球飛向禁區中央。
人群湧動,所有人都在爭搶那個落點。潔世一看到雨果的身影高高躍起。他也跳了起來,但他們沒有撞在一起。雨果的頭球頂向了球門——然後被門線上的後衛用身體擋了出去。
球彈到禁區外,被拜塔球員大腳解圍。
哨聲響起,比賽結束。
2比1,拜塔贏了。
潔世一跪在草坪上,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但他沒有力氣去擦。
有人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他抬起頭看到雨果。
雨果也在喘氣,他的球衣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但他的眼睛很亮,看著潔世一的目光裡帶著笑意。
「好比賽。」他說,伸出手。
潔世一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了起來。
「好比賽。」他重複道。
他們站在球場中央,四周是歡呼的球迷和慶祝的隊友,但他們只是看著彼此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雨果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晚上見。」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晚上見。」
雨果鬆開手轉身走向自己的隊友。潔世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跳動。
不是比賽時的緊張,是另一種東西。
是期待。
拜塔的慶功宴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廳舉行。香檳、美食、笑聲、歡呼——所有人都在慶祝這場艱難的勝利。
潔世一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一杯沒怎麼喝過的香檳,心不在焉地聽著隊友們的聊天。
「潔!你今天那個搶斷太關鍵了!」有人沖他喊。
他笑著點點頭,應付了幾句,但他的心不在這裡。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趁沒人注意悄悄拿出來看了一眼。
一條消息,來自雨果:〔酒店房間號是1310。我先去洗澡,你那邊結束了就過來。〕
潔世一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三秒,然後飛快地收起手機。
「潔,再來一杯!」
「不了。」他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有點累。」
「這麼早?」有人起哄,「不和我們繼續慶祝?」
「明天還有訓練。」他找了個藉口。
隊友們沒有多留他,潔世一拿起外套走出了餐廳。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氣,攔了一輛計程車。
「凱賓斯基酒店。」
車子駛過夜色中的慕尼黑,街道兩旁的燈光飛快地向後掠去。潔世一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卻全是今天的畫面。
雨果的傳球,他的跑位,他們對視的那幾秒,雨果說「晚上見」時的眼神。
車停在酒店門口,潔世一付了錢,走進大堂。電梯一路向上,在三樓停下。他找到1310房間,站在門口忽然有點緊張。
他們在比賽後見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這樣——從對手切換到戀人,中間有一個微妙的縫隙。那個縫隙很短,但每次都需要一點時間去跨越。
他敲了敲門,沒多久門開了。
雨果站在門口,頭髮還濕著,穿著一件寬鬆的浴袍,看到潔世一時他笑了一下。
「來了?」
「嗯。」
潔世一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暖氣輕微的嗡鳴聲,落地窗外是慕尼黑的夜景,燈光點點,像一片星海。
潔世一轉過身,看著雨果。
雨果也看著他。
「你今天那個搶斷,」雨果先開口,「我一直想不通你是怎麼跑過來的。」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比賽都結束了,還要分析?」
「職業習慣。」雨果走近一步,「而且我想知道。」
潔世一看著他走近,沒有後退。
「我看到那個後腰要傳球,就往那個方向移動了。」他說,「賭了一下。」
「賭?」雨果挑了挑眉,「賭我能接到球?」
「賭你會出現在那個位置。」
雨果停下腳步,眼睛裡有光閃過,「你賭贏了。」
「嗯。」潔世一點點頭,「我贏了。」
他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步。暖氣的嗡鳴聲還在繼續,窗外的夜景安靜地鋪陳著。
雨果伸出手,輕輕撥了撥潔世一的頭髮,「累了?」
「還好。」潔世一說,「你呢?」
「還好。」雨果重複道,嘴角微微揚起,「贏了的人說不累,輸了的人也說還好。我們兩個誰也不肯認輸。」
潔世一笑了,「在球場上,當然不能認輸。」
「現在呢?」雨果靠近一步,「球場外,可以認輸嗎?」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暖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和球場上的冷靜鋒利判若兩人。
「球場外,」他輕聲說,「沒有輸贏。」
雨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一個很溫暖的笑容,和今天在球場上那個淡淡的笑容不一樣。這是只屬於他的笑容。
「沒有輸贏?」雨果重複道,「那有什麼?」
潔世一沒有回答,他踮起腳吻住了雨果。
那個吻很長,帶著今天的汗水和疲憊,帶著從球場到酒店的這段距離,帶著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
雨果的手環住他的腰,把他拉進懷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分開。
潔世一的額頭抵著雨果的,呼吸有些急促。
「有這個。」他輕聲說。
雨果看著他,眼睛裡盛滿了光。
「嗯。」他說,「有這個就夠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慕尼黑的光點像散落的星星。
他們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潔世一靠在雨果懷裡,身上裹著雨果的浴袍。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的夜景。
過了很久,雨果忽然開口。
「今天那個射門,」他說,「第二十二分鐘那次,你是怎麼找到那個角度的?」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你還在想比賽?」
「嗯。」雨果誠實地回答,「想不明白。」
「那個角度,」潔世一想了想,「我看到你的重心往左邊偏了一點點,就賭你能反應過來需要零點三秒。零點三秒,足夠我完成射門。」
雨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零點三秒,你算得真准。」
「不算准。」潔世一說,「你後來不是反應過來了嗎?那個球差一點就被你擋到了。」
「差一點。」雨果重複道,「但你沒給我那一點。」
潔世一笑了笑,沒有說話。
雨果低下頭,把下巴擱在他肩上。
「下次,」他說,「我不會給你那個零點三秒。」
「下次我也不會給你那個位置。」潔世一介面道。
雨果輕笑一聲,收緊環在他腰間的手臂,「那我們拭目以待。」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好。」他說,「拭目以待。」
窗外的慕尼黑安靜地呼吸著,燈光點點,夜色溫柔。他們靠在一起,說著下一次的對決,好像那是他們最期待的事。
也許,那真的是他們最期待的事。
不是因為想贏,是因為只有棋逢對手,才能看見彼此的全部。
球場上,他們是彼此最強的對手。
球場下,他們是彼此最親的人。
從對手到戀人,只需要一個眼神的距離。
從戀人到對手,也只需要九十分鐘的時間。
但無論哪一種身份,他們都在看著彼此。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在雨果懷裡醒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床上,落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睛,動了一下。
腰上那只手臂收緊了。
「再睡一會兒。」雨果的聲音悶悶的,帶著睡意。
潔世一輕輕笑了一聲,「我上午還有訓練。」
「請假。」
「請不了。」
雨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剛睡醒的時候格外清澈,和球場上的銳利完全不同。
「那我跟你一起去。」
潔世一愣了一下:「你來拜塔的訓練場?」
「不行嗎?」
「你是巴黎FC的球員。」潔世一提醒他,「對手。」
雨果眨了眨眼睛,然後說:「現在是休賽期,我是遊客。」
潔世一被他噎住了。
雨果看著他的表情,笑了起來,他湊過去在潔世一額頭上親了一下。
「開玩笑的。」他說,「你去訓練,我在這裡等你。」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很柔軟的情緒。
「你什麼時候回法國?」他問。
「後天。」
「那今天……」
「今天是你休息的時候。」雨果接過話,「你訓練完,我們出去走走,慕尼黑我還沒好好逛過。」
潔世一想了想,點點頭,「好。」
他坐起身準備下床,然而雨果的手還環在他腰上,沒有鬆開。
「雨果。」
「嗯?」
「手。」
雨果乖乖鬆開手,但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間又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潔世一偏過頭看他。
雨果一臉無辜地回看他。
「法國人都這樣?」潔世一問。
「法國人怎樣?」
「黏人。」
雨果認真想了想,然後說:「不是法國人黏人,是我黏你。」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笑了。
「知道了。」他說,「我走了。」
他站起身去浴室洗漱,身後傳來雨果的聲音:「潔。」
「嗯?」
「昨晚的話,我是認真的。」
潔世一頓了頓,回頭看他。
雨果躺在床上,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下次,我不會給你那個零點三秒。」
潔世一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我也不會給你那個位置。」
雨果笑了,那是一個和昨晚一樣溫暖的笑容。
「好。」他說,「那我們下次見。」
潔世一點點頭,「下次見。」
他走進浴室,關上門。
鏡子裡他看到了自己的臉。嘴角還帶著笑,眼睛裡有一點光。
那是期待的光,期待下一次在球場上相遇。
期待下一次從對手到戀人的那個瞬間。
期待下一次——棋逢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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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深秋@ymsc1013

棋逢對手-番外

7F
休賽期的第一個清晨,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潔世一的眼瞼上。
他沒有睜眼,不是因為困。是腰側那只手的存在感太過清晰——溫熱的,沉甸甸的,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佔有欲。那只手環在他腰間,手指微微收攏,像是在夢裡也不肯鬆開分毫。
身後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偶爾拂過他的後頸,激起細小的戰慄。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片輕微的嗡鳴,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聲響——慕尼黑在蘇醒,但這一角天地還在沉睡。
潔世一睜開眼睛。
陽光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塵埃在光裡緩緩浮動。他看著那些浮塵,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安聯球場外看到的景象——夕陽把整座球場染成金色,球迷的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而雨果站在他身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那座他無數次攻陷過的球場,說:「每次來這裡,想的都是你。」
潔世一當時沒有說話,他只是握住雨果的手,在口袋裡十指相扣。
身後的呼吸變了,那只手收緊了一點,然後一個帶著睡意的聲音悶悶地響起:「醒了?」
「嗯。」
雨果沒有睜眼,只是把他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他發頂。
「再睡一會兒。」
潔世一輕輕笑了一聲。休賽期的雨果和賽季中的雨果完全是兩個人。賽季中那個人在球場上冷得像把刀,每一腳傳球都精准致命;休賽期這個人卻像只冬眠的熊,能一覺睡到中午,醒過來還要賴床。
「不睡了。」他說。
雨果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剛睡醒的時候格外清澈,和比賽時的銳利完全不同。他看著潔世一,目光從眉眼滑到唇角,然後微微彎起。
「那我也不睡了。」
潔世一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翻身壓在下麵。
陽光在他們身上遊移。
窗簾的縫隙被風吹得大了些,光線落進來,照亮雨果的側臉。他的輪廓很深,眉骨投下淡淡的陰影,鼻樑的線條像刀鋒。此刻他俯視著潔世一,那雙藍眼睛裡盛著某種很柔和的東西——和昨晚在球場上判若兩人。
昨晚。
潔世一腦海裡閃過一些畫面。安聯球場的燈光,八萬人的呐喊,雨果在禁區弧頂攔截他的射門時那雙專注的眼睛。他們隔著一米的距離對視,誰也不肯讓步。
那是他們的戰場,這裡是他們的休戰地。
雨果低下頭,吻他的眉心。
那個吻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然後落在鼻樑上,落在唇角,落在下巴。每一個吻都輕得像是試探,又像是確認——確認他真的在這裡,確認比賽已經結束,確認這一刻隻屬於他們。
潔世一抬起手,穿過雨果的發間。那些髮絲在指縫間流過,柔軟得不像話。比賽的時候這些頭髮會被汗水浸濕,貼在他額頭上,襯得那雙眼睛愈發銳利。但現在它們只是柔軟地垂著,像某種馴服的野獸。
「想什麼?」雨果低聲問,嘴唇還貼在他頸側。
「想你。」潔世一說。
雨果頓了頓,然後輕輕笑了。那笑聲悶在他頸窩裡,震動沿著皮膚傳開。
「比賽的時候也在想?」
「比賽的時候不想。」潔世一誠實地回答,「比賽的時候只想贏你。」
雨果抬起頭看著他。
陽光在他們之間流動,潔世一的頭發散在枕頭上,眼睛裡有一點光——那光是清醒的,也是柔軟的。和球場上那個永不放棄的前鋒是同一個人,又不完全一樣。
「現在呢?」雨果問。
潔世一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仰起頭,吻住了雨果。
那個吻和剛才不一樣。不是試探,不是確認,而是另一種東西——是棋逢對手之後的饜足,是把彼此逼到絕境之後的柔軟,是九十分鐘激戰過後,終於可以卸下所有防備的坦然。
雨果的手從他腰間滑下去,指尖觸到那些因為常年訓練而留下的繭。潔世一的小腿上有幾道舊傷,那是某次比賽中留下的痕跡;腰側有一片青紫,是昨晚留下的新傷。雨果的手指撫過那些痕跡,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疼嗎?」
「不疼。」
雨果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吻了吻那片青紫。
那個吻帶著溫度,像某種無聲的安撫。
光線慢慢移動,從床邊爬到床中央。
窗簾被風吹得鼓起,像一面溫柔的帆。偶爾有車聲從窗外經過,很輕,被房間裡的安靜稀釋成遙遠的背景音。
潔世一閉上眼睛,感官變得格外敏銳。
雨果的呼吸拂在耳畔,帶著一點濕熱。他的手掌貼著潔世一的背脊,掌心粗糙的繭劃過皮膚,激起細微的戰慄。那些繭是長年握球杆、穿球鞋、做力量訓練留下的——和他自己身上的如出一轍。
他們是同一類人。
潔世一想,一樣為足球而生,一樣把勝負刻進骨頭裡,一樣在球場上絕不退讓。所以他們在禁區裡對峙的時候,誰也不會先眨眼;所以他們搶斷與被搶斷的時候,誰也不會抱怨;所以他們在比賽結束後對視的那一秒,眼睛裡只有欣賞,沒有不甘。
因為棋逢對手,所以懂得彼此。
雨果的手滑到他身前,指尖在胸口停留了一瞬,然後慢慢下移。那裡有心跳,比他預想的更快一些——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某種更原始的東西。
潔世一微微仰起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窗外的光線落在他頸側,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雨果低頭吻了吻那裡,感覺到脈搏在唇下跳動——穩定,有力,像他本人一樣。
「你心跳好快。」雨果低聲道。
「你的也是。」
雨果頓了頓,然後輕輕笑了。他把潔世一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胸口。那裡的心跳確實很快,隔著薄薄的皮膚和肌肉,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掌心。
「因為你。」雨果說。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只是收緊手指,感受著那個節奏。和球場上那個冷靜從容的中場指揮官不一樣,這裡的心跳會因為他而加快——只因為他。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情緒。不是滿足,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東西。
他仰起頭,再次吻住雨果。
後來,陽光爬到了天花板。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偶爾夾雜著布料摩擦的窸窣。潔世一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後背的線條在光線下起伏。雨果的手沿著那條線條緩緩滑下,指尖所過之處激起細小的戰慄。
「癢。」潔世一悶悶地說。
雨果沒有停,只是放輕了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潔世一的背上。那些肌肉的線條是因為長年累月的訓練留下的——每一道都寫著「足球」兩個字。肩胛骨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兩隻蟄伏的蝶。脊溝深深,一路延伸下去,隱沒在被單下麵。
雨果低下頭,吻了吻他的肩胛。
那個吻很輕,像一片雪落在皮膚上。潔世一的身體微微一顫,但沒有躲開。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吹動窗簾,光影在他們身上搖晃。一會兒明,一會兒暗,像某種古老的節奏。
雨果的手繞到他身前,掌心貼著那片溫熱的皮膚。他能感覺到潔世一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穩定,有力,和他自己的心跳漸漸重疊。
就像他們在球場上的跑位。明明沒有商量,卻總能出現在彼此最需要的位置。
潔世一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扣住他的腕骨。那裡有一道舊傷,是某次比賽中留下的——潔世一知道,因為他見過那張X光片,也見過雨果做康復訓練時咬緊牙關的樣子。
「疼過嗎?」他問。
雨果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
「疼過。」他說,「但現在不疼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那道舊傷。那個動作很輕,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雨果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們是對手。在球場上,他們恨不得把對方逼到絕境。但在這裡,在這個陽光慵懶的午後,他們只是這樣安靜地待著,觸碰彼此的傷痕,感受彼此的心跳。
這是只有對手才能懂的親密。
因為瞭解對方的強大,所以也瞭解對方的脆弱。
光線開始變長。
潔世一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天空已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色。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最後的感覺是雨果的手臂環在腰間,溫熱的呼吸拂在後頸。
現在那個呼吸還在,平穩而綿長。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待著,看光影在天花板上緩緩移動。那些橘色的光斑從這頭爬到那頭,像某種溫柔的生物。
身後的呼吸變了。
「醒了多久?」
「一會兒。」
雨果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把他往懷裡帶了帶。潔世一順從地靠過去,後背貼上他的胸膛。那個溫度很熟悉,像他們一起度過的無數個早晨——在慕尼黑,在巴黎,在某個不知名的酒店裡。
「看什麼?」
「光。」
雨果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天花板上橘色的光斑正在緩緩移動,像一場無聲的電影。
「好看嗎?」
「嗯。」
雨果沒有再問,他只是安靜地抱著他,和他一起看那些光影的變化。
窗外的城市漸漸沉入黃昏,遠處有鴿群飛過,翅膀撲棱的聲音隱約傳來。房間裡的光線越來越柔和,從橘色變成玫瑰色,又漸漸變成淡淡的紫。
潔世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們第一次在酒店裡這樣待著的情形。那時候他們剛確認關係不久,誰也不太習慣這種親密。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學會在球場上做對手,在球場下做戀人;學會把勝負留在九十分鐘裡,把柔軟留給彼此。
現在他學會了。
他轉過身面對雨果,那張臉在黃昏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柔和,藍眼睛裡有淺淺的光。
「在想什麼?」雨果問。
潔世一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劃過雨果的眉骨,順著鼻樑滑下來,停在唇角。
「在想你。」他說。
雨果頓了頓,然後輕輕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暖,和球場上那個冷靜鋒利的中場指揮官判若兩人。
「比賽的時候也在想?」
「比賽的時候不想。」潔世一重複了早上說過的話,「比賽的時候只想贏你。」
雨果低下頭,抵著他的額頭。
「現在呢?」
潔世一看著他。那雙藍眼睛裡盛著黃昏的光,和他自己的倒影。
「現在想的是,」他輕聲說,「幸好我們是對手。」
雨果愣了一下。
「因為是對手,」潔世一繼續說,「才能看到最真實的你。因為是對手,才知道你有多強。因為是對手——」
他頓了頓。
「才這麼喜歡你。」
雨果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潔世一。
那個吻很慢,很輕,帶著黃昏的溫度。
夜色落下來的時候,房間裡徹底暗了。
他們沒有開燈,只是安靜地躺著,任黑暗把他們包裹。窗外的城市亮起萬家燈火,遠處的安聯球場隱約可見——那裡有紅色的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潔世一靠在雨果懷裡,聽著他的心跳。那個節奏很穩定,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韻律。
雨果的手輕輕撥弄著他的頭髮,動作漫不經心,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明天做什麼?」雨果問。
「不知道。」潔世一說,「什麼也不想做。」
「好。」
沉默了一會兒,雨果又開口,「後天呢?」
潔世一輕輕笑了一聲,「後天也不想做。」
雨果也笑了,那笑聲悶在喉嚨裡,震動著貼在他胸口的潔世一。
「那我們就這樣待著?」
「嗯。」潔世一說,「就這樣待著。」
窗外的夜色很深,慕尼黑的光點像散落的星星,他們靠在一起,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
只是這樣待著,像兩個終於放下武器的對手,在這片沒有勝負的天地裡,安靜地分享彼此的呼吸。
雨果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潔。」
「嗯?」
「下次比賽,」雨果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我還是不會讓你的。」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也是。」他說。
他們都知道,再過幾天他們就會回到各自的球隊,回到各自的戰場。他們會再次成為對手,在球場上寸步不讓,拼盡全力想要擊敗對方。
但那是幾天後的事了。
現在是休賽期,現在沒有比賽,沒有勝負,沒有對手。
現在只有他們。
窗外的夜色溫柔地籠罩著這座城市,籠罩著這間房間,籠罩著這兩個人。遠處安聯球場的燈光依然亮著,像一座沉默的見證者。
見證著他們在球場上棋逢對手。
也見證著他們在這裡彼此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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