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夢深秋@ymsc1013

[藍色監獄│巴尼潔] 日常系列 [G]

夜夢深秋@ymsc1013

你的快遞已送達

1F
二月十四號,情人節。
布宜諾賽勒斯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訓練場上,天空藍得近乎刺眼,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是被風吹散的棉花糖。訓練場邊的幾棵藍花楹正值花期,紫色的花簇在枝頭堆疊,偶爾有幾瓣被風卷落,飄過綠色的草坪。
巴尼•伊格萊西亞斯完全沒注意到這些。
他正帶著球衝刺,腳下頻率快得幾乎看不清,草屑在他身後飛濺。他面前擺著幾個訓練用的假人,被他用一個變向輕鬆過掉,然後在禁區邊緣猛地起腳——足球像炮彈一樣轟進網窩,震得球門晃了晃。
「漂亮!」場邊的助理教練拍著手,「巴尼,今天狀態不錯啊!休息一下吧,練了快一個小時了。」
巴尼沒吭聲,只是面無表情地跑回去,撿起另一個球,繼續重複,帶球、過人、射門,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把滿腔的煩躁都發洩在腳下的足球上。
是的,煩躁,今天是情人節。
全世界的戀人們都在膩歪的日子,社交媒體上已經開始鋪天蓋地地刷屏,玫瑰、巧克力、燭光晚餐、情侶合照。他的隊友們好幾個都請了假,有的去陪女朋友,有的去陪老婆,有的——他媽的,有個人居然請假去陪他的貓,說那是他的「情人節小公主」。
而他在訓練。
不是因為俱樂部不近人情,事實上主教練昨天還特意問他:「巴尼,情人節有安排嗎?要不要給你放個假?」
他說不用。
因為他就算放假,也沒法飛到德國。
賽程是早就定好的,後天有一場重要的聯賽,對手是死敵河床,全隊都在緊張備戰。他作為核心前鋒不可能在這種時候請假飛一趟歐洲——飛十幾個小時,待不到兩天就得回來,時差都倒不過來,狀態肯定受影響。主教練就算再寵他,也不可能同意這種任性的要求。
再說了,潔世一也不會同意的,他太瞭解那個人了。
潔世一,足球癡,比賽狂。在他心裡訓練、比賽、進步,永遠是第一位的。如果巴尼為了過情人節而耽誤訓練,潔世一大概會用那雙藍得過分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然後問一句:「所以,你覺得這樣對得起你的職業嗎?」
想想就來氣。
巴尼把腳下的球狠狠踢出去,球重重砸在圍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巴尼!」洛佩斯走過來,有點擔心地看著他,「你今天怎麼回事?火氣這麼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練了快兩小時了,別把自己搞傷。」
巴尼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呼吸,點點頭,走到場邊拿起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水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來,滑過喉結洇濕了球衣領口,他隨手抹了一把,從包裡掏出手機。
沒有新消息。他盯著那個熟悉的聊天介面看了幾秒,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昨晚發的:〔明天情人節了。〕
潔世一的回復是一個小時之後才來的,只有簡單的幾個字:〔嗯,我知道。〕
嗯??我知道???
巴尼當時就氣笑了,這就是他男朋友的情人節回復?這就是那個他心心念念想飛去見的人的態度?
他氣得把手機扔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滿腦子都是潔世一那張臉。那雙藍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汪深潭,永遠看不透裡面藏著什麼。他總是那樣,不管什麼時候都冷靜得要命,好像什麼都無法動搖他的情緒,一定是被該死的德國訓練改變的!
但巴尼知道,不是的。
他見過潔世一在球場上的樣子,那雙眼睛燃燒起來的時候,簡直能吞噬一切;見過潔進球後的樣子,嘴角那點極淡的弧度,比任何人狂吼慶祝都讓他心跳加速;見過潔世一在深夜複盤比賽的樣子,專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塊螢幕。
但當他走過去,潔世一會抬起頭用那雙有點疲憊卻依舊清澈的眼睛看著你,然後輕聲問:「怎麼還不睡?」
那樣的潔世一,是只有他才能看到的。
可現在呢?他在阿根廷,潔世一在德國,隔著大半個地球,隔著十一個小時的時差,他想見潔世一只能通過冰冷的手機螢幕,他想抱他卻只能對著空氣張開手臂。
這他媽算什麼情人節?
「巴尼?」洛佩斯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還好嗎?表情那麼嚇人。」
「沒事。」巴尼悶悶地說,又灌了一口水。
「是因為今天情人節?」洛佩斯一臉過來人的表情,「女朋友不在身邊?」
巴尼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洛佩斯是隊裡的老將,三十七歲了還在踢,是更衣室裡的大哥型人物。他見過太多年輕球員的各種情緒問題,戀愛、失戀、家庭矛盾,什麼都經歷過,此刻他看著巴尼那張寫滿「我很不爽」的臉,忍不住笑了。
「行了,年輕人,別這副表情。」他在巴尼身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年輕時候也這樣,情人節見不到喜歡的人,恨不得把球門都踢爛。」
巴尼哼了一聲,沒接話。
「不過後來我想通了,」洛佩斯繼續說,「足球運動員嘛,職業特殊,這種事免不了的。你想想,你在這邊訓練,她在那邊說不定也在想你,感情這東西不在身邊才更知道珍惜。」
「她?」巴尼重複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不是她。」
洛佩斯愣了一下:「啊?那是……」
巴尼沒解釋,只是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來:「我再練一會兒。」
洛佩斯看著他走回訓練場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不是「她」?那難道是……
他搖了搖頭決定不多想,現在的年輕人啊。
巴尼重新投入到訓練中,繼續用足球發洩他的煩躁,跑動、帶球、射門,他故意加大了訓練強度,仿佛要把自己累到沒有力氣去想那個人。
但沒用,越累腦子裡反而越清晰。潔世一的臉,潔世一的聲音,潔世一在球場上奔跑的樣子,潔世一進球後微微揚起的嘴角,潔世一在視頻通話裡看著他時那雙專注的眼睛——
手機響了,巴尼幾乎是瞬間停下腳步去拿手機。
是潔世一的來電。
他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心跳突然快了一拍,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按下了接聽鍵。
「喂?」
「剛結束訓練。」潔世一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依舊是那種平靜的、仿佛在陳述天氣的語氣。
「哦。」巴尼走到場邊,背對著訓練場,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你們今天也訓練?」
「嗯,正常訓練。」潔世一頓了頓,「明天有比賽。」
「明天?」巴尼愣了一下,「你們明天不是休息日嗎?賽程我看過。」
「臨時加的,德國杯調整。對手的球場出了點問題,本來是下周的比賽提前了。」
「……操。」巴尼罵了一句,聲音悶悶的,「情人節還訓練,打完比賽還訓練,你們俱樂部有沒有人性啊?」
「職業球員,沒辦法。」潔世一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巴尼總覺得他今天的聲音好像有點不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又說不上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巴尼聽到潔那邊傳來隱約的嘈雜聲,像是有人在說話,還有廣播的聲音。
「你在哪兒?」巴尼突然問,「怎麼聽起來不像在家裡?」
「在外面。」潔世一回答得很快,「辦點事。」
「什麼事?」
「小事。」
巴尼皺眉,潔世一的回答太簡潔了,簡潔得有點可疑,但他沒多想,只是靠在圍擋上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球衣的下擺。
「你那邊呢?」潔世一問,「訓練累嗎?」
「累什麼累,我狀態好得很。」巴尼說著,聲音卻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撒嬌的意味,「就是煩。」
「煩什麼?」
「煩今天是情人節。」巴尼踢了踢腳下的草皮,聲音越來越低,「煩我不能去德國找你,煩你明天還要比賽,肯定又不能好好休息,煩……」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煩我想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巴尼有點緊張地等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得太直白了,他和潔世一之間很少說這種話,他們都是那種更習慣用行動表達的人,在球場上激烈對抗,在私下相處時安靜陪伴,甜言蜜語這種東西從來不是他們的風格。
但他今天就是想說,情人節嘛,特殊日子破例一下怎麼了。
「我也想你。」潔世一的聲音終於傳來,依舊平靜,但巴尼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一絲柔和,「等這段時間忙完,我去看你。」
「真的?」巴尼眼睛亮了,但隨即又垮下來,「你忙完?你什麼時候能忙完?德甲、德國杯、歐冠、國家隊……你他媽一年到頭都在忙。你看看你的賽程,二月份三月份四月份,每個月都排得滿滿的,哪有時間來阿根廷?」
「總會有的。」潔世一說。
「總會有的總會有的,你每次都這麼說。」巴尼開始抱怨,「上次你說等歐冠小組賽結束就來,結果呢?歐冠結束了又來了個什麼國家隊熱身賽,熱身賽結束了又說冬訓,冬訓結束了又——」
「巴尼。」潔打斷他。
「幹嘛?」
「你今天真的很煩。」潔世一的聲音裡居然帶了一絲笑意,「像個小孩子。」
巴尼噎住了。
小孩子?他?巴尼•伊格萊西亞斯,阿根廷聯賽的頂級射手,球迷眼中的冷血殺手,被人說像個小孩子?
「你才小孩子!」他反駁,但語氣明顯底氣不足,「我這是……我這是表達正常的思念!懂不懂?正常的!情侶之間的!」
「嗯,懂。」潔世一說,「所以我說我也想你。」
巴尼又噎住了。
潔世一這個人有時候真的讓人拿他沒辦法,平時話少得要命,但偶爾冒出的一句話,就能把人堵得死死的。
他揉了揉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正常:「你……你今天打算怎麼過?」
「什麼怎麼過?」
「情人節啊。」巴尼說,「訓練完就回家?一個人?」
「嗯。」
「吃飯呢?」
「隨便吃點。」
「看電視?」
「可能。」
「然後睡覺?」
「嗯。」
巴尼越聽越氣:「你就這麼過情人節?你男朋友在南半球孤零零的,你就在德國隨便吃點看看電視然後睡覺?」
潔沉默了一秒:「不然呢?」
「你……」巴尼深吸一口氣,「你就不能……你就不能……」他說不下去了,他也不能讓潔世一做什麼。
隔著半個地球潔世一能做什麼?給他寄禮物?給他打電話?潔世一已經在打電話了。
「……算了。」他悶悶地說,「你就這樣過吧,反正你也不在乎。」
「我在乎。」
巴尼愣了一下。
「我在乎。」潔世一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平靜,但語氣認真,「你的每一場比賽我都看,你進球的視頻我存了好幾個,你上次接受採訪說的那些話,我也聽了。」
巴尼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說你是阿根廷最好的前鋒,」潔世一繼續說,「說你要拿南美解放者杯,然後去歐洲和我正面較量,你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巴尼的臉突然有點熱。
「我記著的。」潔世一說,「所以我在等,等你來歐洲,等我們在同一塊球場上相遇。」
「……操。」巴尼最終只憋出這一個字。
潔世一似乎笑了一下,很輕,但巴尼聽到了,那點笑意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他的心尖,癢癢的,又軟軟的。
「怎麼?」潔問。
「沒怎麼。」巴尼揉了揉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正常,「你……你突然說這個幹嘛。」
「你說讓我哄你。」
「我……」巴尼噎住了,然後忍不住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潔世一,你他媽真是個天才。」
「嗯?」
「哄人都哄得這麼……這麼潔世一。」巴尼笑著,聲音裡的煩躁已經消散了大半,「行了,我心情好多了,你趕緊去吃飯休息吧,明天不是還有比賽嗎。」
「好。」
「等等——」巴尼突然想起什麼,「你剛才說在外面辦事?辦什麼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小事。」潔世一說,「回頭告訴你。」
「神神秘秘的。」巴尼嘟囔,「行吧,那你先去忙,記得吃飯,別又隨便啃個麵包了事,你上次胃疼的事我還記著呢。」
「知道了。」
「比賽加油,贏了的話給我發消息。」
「嗯。」
「輸了的話……」巴尼想了想,「輸了也給我發,我罵醒你。」
潔世一這次真的笑了,雖然很輕,但巴尼確信自己聽到了。那笑聲像春天的風,隔著電話吹過來,讓他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掛了。」潔說。
「嗯,掛吧。」
電話掛斷,巴尼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嘴角還帶著笑,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準備繼續訓練,卻發現洛佩斯正站在不遠處,一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幹嘛?」巴尼警惕地問。
「沒什麼。」洛佩斯笑呵呵的,「就是看你接了個電話,跟換了個人似的,剛才還一臉不爽,現在笑得跟朵花一樣。」
巴尼臉一熱:「誰笑了?」
「我眼睛沒瞎。」洛佩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沖個澡吧,練得夠久了,再練下去明天腿都抬不起來。」
巴尼想了想,點點頭。潔世一說得對,他今天確實有點情緒化,但那個電話之後心裡那股煩躁好像被什麼東西撫平了,只剩下一點軟軟的、暖暖的感覺。
他走向更衣室沖了個澡,換上便服,出來的時候老胡安正在門口整理東西。
「巴尼!」老胡安喊住他,「有你的東西!」
巴尼停下腳步:「什麼東西?」
「不知道,好像是快遞。」老胡安指了指會客室的方向,「放在那邊了,你待會兒去拿一下,剛才有人送來的,說是給你的。」
快遞?
巴尼納悶地皺了皺眉,他最近沒買東西啊,難道是粉絲寄的禮物?也不是沒可能,但一般粉絲寄東西都會寄到俱樂部官方,由工作人員整理後再給他,不會直接放在會客室。
難道是潔世一寄的?
想到這裡巴尼心跳突然快了一拍,潔世一會給他寄情人節禮物嗎?那個看起來對一切節日都無感的潔世一?他想像了一下潔世一在商店裡挑禮物的樣子,忍不住想笑。那人肯定一臉嚴肅,仿佛不是在選巧克力,而是在研究對手的戰術。
他加快腳步走向會客室,心裡有點期待。
會客室的門虛掩著,巴尼伸手推開——
然後他僵在了門口,房間裡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黑色休閒褲,外面套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一看就是長途飛行後的裝扮,有些許褶皺。他的黑髮有點亂,似乎是被風吹過還沒來得及整理,幾縷髮絲垂在額前。他的臉上帶著長途旅行的疲憊,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雙眼睛——
那雙藍色的眼睛正靜靜地看向巴尼。
巴尼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一定是訓練太累出現幻覺了,不然怎麼會看到潔世一站在這裡?潔世一應該在德國,應該在準備明天的比賽,應該隔著大半個地球,怎麼可能出現在布宜諾賽勒斯,出現在他的俱樂部的會客室裡?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門框。
潔世一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你的快遞。」他說,聲音平穩就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已送達。」
巴尼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潔世一等了等,見他沒有反應,微微歪了歪頭:「不簽收嗎?」
下一秒巴尼動了,他幾乎是沖過去的,三步並作兩步跨過並不算遠的距離,然後一把將潔抱進懷裡。那個力道大得驚人,像是要把人揉進骨血裡,又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實的。
潔世一被他撞得往後退了小半步,但很快站穩了,伸手輕輕環住他的背。
「你……你他媽……」巴尼的聲音悶在潔的肩膀裡,斷斷續續的,「你他媽不是說明天有比賽嗎……」
「推遲了。」潔世一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對手的球場出了問題,改期到下週三。」
「那你……那你也不告訴我……」
「想給你個驚喜。」潔世一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語氣裡透出一點難得的柔軟,「電話裡你不是說,情人節一個人在南半球孤零零的嗎?」
巴尼抱得更緊了。
他聞到了潔世一身上的氣息,是長途飛行後混雜著機艙空氣和一點淡淡洗衣液味道的氣息,不太好聞,但這是潔世一的味道。他感覺到了潔世一的溫度,隔著薄薄的T恤傳來的體溫,溫暖而真實。他聽到了潔世一的心跳,平穩有力,就在他耳邊。
是真的,潔世一真的來了。從德國飛了十幾個小時,跨過大半個地球,來到布宜諾賽勒斯,來到他面前。
為了他。
巴尼把臉埋在潔的頸窩裡,好半天沒動。潔世一也不催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隻手環著他的背,另一隻手輕輕揉著他的後腦勺。
過了很久,巴尼才悶悶地開口:「你剛才電話裡說在外面辦事……就是辦這個?」
「嗯。」
「在機場?」
「嗯。」
「你他媽……」巴尼又想罵人,但罵不出口,「你就那麼站著給我打電話?在機場?」
「找了一個角落。」潔說,「周圍人不多。」
巴尼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潔世一站在機場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給他打電話,用那種平靜的語氣說「我也想你」,說「我在等你來歐洲」,說「哄人都哄得這麼潔世一」——而那個時候,他其實已經在這個城市了,已經離他很近了。
「你……」巴尼的聲音有點啞,「你怎麼進來的?」
「你們俱樂部的管理員,」潔世一說,「我跟他說我是巴尼•伊格萊西亞斯的朋友,想給他一個驚喜,他看了我的證件就讓我進來了。」
「老胡安那個叛徒……」巴尼嘟囔,但語氣裡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
「他應該也不知道我具體是誰。」潔世一說,「只是確認了我是職業球員,大概覺得沒問題,他說你還在訓練,讓我在這裡等。」
巴尼終於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潔,這張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在夢裡一筆一畫描摹出來,但此刻親眼看到還是覺得不夠,怎麼都看不夠。
他伸手捧住潔世一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眼角。
「你瘦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長途飛行,水腫消了而已。」潔說。
「眼睛下面怎麼這麼黑?」
「時差。」
「你他媽……」巴尼又想罵人,但罵不出口,最後只是湊過去,在潔世一的額頭上重重親了一下,「你就不累嗎?飛十幾個小時,就為了過個情人節?」
潔世一看著他,藍色的眼睛裡映出他的倒影。
「想見你。」他說,簡單直接,「就來了。」
巴尼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後他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笑得肩膀都在抖,笑著笑著,又把人緊緊抱住。
「潔世一,」他把臉埋回去,聲音悶悶的,「你他媽真是個天才。」
「你已經說過了。」
「我再說一遍不行嗎?」
「行。」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站在會客室中央誰也不想鬆手。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條紋,有微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溜進來,輕輕拂過他們的發梢。
過了很久,巴尼才終於捨得鬆開一點點,低頭看著潔:「吃飯了嗎?」
「飛機上吃了點。」
「那不算。」巴尼皺起眉,開始認真打量他,「飛機上那叫什麼飯,又冷又難吃,你肯定沒好好吃。走,我帶你去吃好吃的阿根廷烤肉,我上次說過的。」
「你訓練完了?」
「完了,早就完了。」巴尼拉著他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等等,你行李呢?」
「寄存了,在機場。」
「那先去拿行李,然後回家放下,然後去吃烤肉。」巴尼安排得明明白白,「晚上……晚上就在家待著,哪也不去,你飛了這麼久肯定累死了。」
潔世一點點頭:「好。」
巴尼看著他乖巧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拉著潔世一的手往外走,剛走出會客室就撞上了迎面走來的洛佩斯。
洛佩斯看到巴尼拉著一個陌生男人,愣了一下,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男人臉上,瞳孔猛地放大。
「我靠!」他脫口而出,「潔世一?!」
潔世一禮貌地點點頭:「你好。」
「你好你好!」洛佩斯激動得語無倫次,「我認識你!我看過你比賽!上個月歐冠那個進球,太牛逼了!你怎麼在這兒?你是來找巴尼的?你們認識?」
「他是我男朋友。」巴尼在旁邊幽幽地開口。
洛佩斯張大了嘴,看看巴尼,又看看潔世一,再看看他們交握的手,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所……所以剛才你說的『不是她』……」
「對。」巴尼點頭,嘴角忍不住上揚,「是他。」
洛佩斯沉默了兩秒,然後伸出大拇指:「牛逼。」
巴尼笑得更得意了。
這時候老胡安也聞聲過來了,看到潔世一還在,笑呵呵地說:「哎呀,小夥子還在呢?找到巴尼了?」
「找到了。」潔世一說,「謝謝您。」
「不客氣不客氣!」老胡安擺擺手,然後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你是那個日本球員吧?踢球特別厲害的那個?」
「是。」
「我就說嘛!」老胡安一拍大腿,「剛才你進來我就覺得眼熟,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後來想起來去年世界盃的時候,我孫子天天看你比賽的錄影!他可崇拜你了!」
潔微微彎了彎嘴角:「謝謝。」
「老胡安,」巴尼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這是我男朋友。」
老胡安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慈祥了:「知道知道,剛才就猜到了,小夥子專門從德國飛過來的吧?不錯不錯,祝你們情人節快樂!」
「謝謝。」這次是兩個人一起說的。
走出俱樂部大樓,布宜諾賽勒斯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巴尼眯了眯眼,側頭看著身邊的潔世一。潔世一正微微仰著臉,感受著南半球夏末的陽光,那雙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世一。」
「嗯?」
「下次換我去看你。」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不用。」他說,「誰有空誰就來。」
「那不行。」巴尼認真地說,「不能每次都讓你飛,你飛一次,下次我飛兩次,我說話算話。」
「數學不錯。」潔世一笑了。
「滾。」巴尼笑著罵了一句,然後握緊了他的手,「走吧,先去拿行李。」
他們攔了一輛計程車,去機場取了潔世一的行李,是一個不大的行李箱,深藍色,上面貼著一張小小的拜塔隊徽貼紙。巴尼看到那個貼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你們隊的?」
「嗯。」
「下次我去德國,」巴尼說,「也要貼一個阿根廷的。」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你來的時候,我可以帶你去看看安聯球場。」
「真的?」
「嗯。」
「那你帶我參觀,給我當導遊。」巴尼開始暢想,「然後我們去吃德國菜,喝德國啤酒,然後去你們訓練場……我可以和你們一起訓練嗎?」
潔世一想了想:「應該可以,打個招呼就行。」
「那我要和你一隊。」巴尼說,「我們配合一下,看看能進多少個球。」
「會進很多。」潔世一說。
巴尼看著他忍不住笑了。這就是潔世一,永遠自信,永遠冷靜,永遠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但此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柔和的光,是只有巴尼才能看到的那種。
上了計程車,巴尼報了位址,然後靠在座位上握著潔世一的手不放。潔世一也不掙開,就讓他握著,另一隻手撐著下巴看窗外的風景。
「布宜諾賽勒斯怎麼樣?」巴尼問。
「還沒怎麼看。」潔世一說,「剛下飛機就去找你了。」
「那這幾天我帶你好好逛逛。」巴尼興致勃勃,「玫瑰宮,博卡區,聖特爾莫,還有那個什麼……哦對,雅典人書店,聽說特別漂亮。雖然我對書店沒什麼興趣,但你想去的話我可以陪你去。」
潔世一點點頭:「好。」
「還有烤肉!」巴尼強調,「今天晚上就吃!我知道一家特別正宗的,就在我家附近,老闆是我的球迷,每次去都給我多切一塊肉。」
「你的球迷?」潔世一看了他一眼,「你經常去?」
「也不算經常,一個月兩三次吧。」巴尼說,「一個人懶得做飯的時候就去,不過以後你來了,我們就可以一起去了。」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巴尼看著他那個細微的表情,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潔世一不善於表達,但那些細微的反應都在告訴他潔世一也很開心,很開心能在這裡,和他一起。
車子在布宜諾賽勒斯的街道上穿行,經過熱鬧的街區,經過安靜的居民區,最後停在一棟不算太高但看起來很新的公寓樓前。
「到了。」巴尼付了錢,拎起潔的行李箱,帶著他走進大樓。
電梯裡巴尼按了八樓的按鈕,然後轉身看著潔。
「我家不大,」他說,「但夠住,客房有一張床,或者你可以睡我房間。」
潔世一看著他,沒說話。
巴尼被看得有點心虛:「幹嘛?我說錯話了?」
「沒有。」潔世一說,「我在想,你剛才那句話是在邀請我嗎?」
巴尼愣了一下,然後臉突然熱了。
「我……我就是說……」
「我知道。」潔世一打斷他,嘴角的弧度明顯了一些,「睡你房間。」
電梯門開了,巴尼愣愣地走出來,愣愣地掏出鑰匙打開門,愣愣地讓潔進去。直到潔世一站在他家的客廳裡,四處打量著,他才回過神來。
「你剛才說什麼?」
潔世一回頭眨眼看著他:「說什麼?」
「你說……睡我房間?」
「嗯。」
「真的?」
潔世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家熱水器怎麼開?我想洗個澡。」
巴尼:「……你轉移話題。」
潔世一微微彎了彎眼睛,那表情幾乎是帶著一點狡黠的。巴尼看呆了——潔世一居然在逗他?
「熱水器在陽臺上,」他走過去一把拉住潔的手,「先別管熱水器,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潔世一看著他,藍色的眼睛裡映出他的倒影。
「睡你房間。」他說,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巴尼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後他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笑得像個得到糖的孩子,他把潔世一拉進懷裡緊緊抱住,下巴抵在他的頭頂。
「潔世一,」他說,聲音悶悶的,「我愛你。」
潔世一的手輕輕環住他的腰。
「嗯。」他說,「我知道。」
巴尼忍不住笑出聲:「你就不能也說一句?」
潔世一沉默了一秒。
然後巴尼聽到,從他胸口傳來的、悶悶的聲音:「我也愛你。」
巴尼抱得更緊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布宜諾賽勒斯的午後安靜而溫暖,遠處隱約傳來街頭的音樂聲,是那種帶著探戈節奏的旋律。
他們就這樣抱著,很久很久。
最後還是潔世一先開口:「我身上都是飛機上的味道,想洗澡。」
巴尼這才鬆開他,但還是拉著他的手不放:「走,我教你怎麼用熱水器。」
陽臺上巴尼認真講解著熱水器的使用方法,潔世一站在旁邊聽著,偶爾點點頭。講解完了巴尼又帶他去浴室,告訴他毛巾在哪裡,洗髮水沐浴露在哪裡,牙膏牙刷都是新準備的。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潔世一問。
「知道你要來,當然要準備。」巴尼理所當然地說,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不對,我根本不知道你要來!這些都是……呃,之前就準備好的,想著萬一你哪天來了,就能直接用。」
潔世一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柔和的光。
「想得很周到。」他說。
巴尼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快去洗澡吧,洗完澡休息一下,然後我們去吃烤肉。」
潔世一點點頭,關上了浴室的門。
巴尼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傳來的水聲,嘴角忍不住上揚。他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又站起來在房間裡轉了兩圈,然後又坐下。他拿出手機想給誰發個消息炫耀一下,但想了想又收起來了。
算了,這種幸福還是自己偷偷享受吧。
潔世一洗澡很快,不到二十分鐘就出來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白色的T恤配淺灰色的運動褲,頭髮還有點濕軟軟地垂在額前。他看起來比剛才精神多了,雖然眼底的青黑還在,但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累嗎?」巴尼問,「要不要先睡一會兒?」
「還好。」潔在沙發上坐下,「飛機上睡了一會兒。」
巴尼在他旁邊坐下,很自然地靠過去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潔世一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後放鬆下來任由他靠著。
「世一。」
「嗯?」
「你知道嗎,今天早上我特別煩。」巴尼說,「煩到想把球門踢爛。」
「看出來了。」潔說,「電話裡你就在抱怨。」
「那是因為我真的想你。」巴尼悶悶地說,「想得不行又見不到,只能對著手機,那種感覺太難受了。」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但現在好了。」巴尼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在這兒,就在我身邊,我覺得特別好。」
潔世一看著他,藍色的眼睛裡有一點柔和的笑意。
「嗯。」他說,「我也覺得特別好。」
巴尼忍不住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很輕,像羽毛拂過,但足夠真實。
潔世一沒有躲,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
他們就這樣靜靜待了一會兒,享受著難得的沒有人打擾的時光。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光影在地板上移動,把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橙紅色。
「餓了。」潔世一突然說。
巴尼立刻站起來:「走!吃烤肉!」
他們換上出門的衣服,巴尼又給那家烤肉店的老闆發了條消息,說今晚帶一個重要的人過去,讓他留個好位置。
老闆很快回復:〔沒問題!給你留最好的位置!〕
下樓的時候巴尼一直牽著潔世一的手不放。潔世一也不掙開,就任由他牽著。電梯裡有鄰居進來,看到兩個年輕人手牽手,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布宜諾賽勒斯的傍晚很熱鬧,街上人來人往,咖啡館和小酒館裡傳出音樂聲和談笑聲。巴尼帶著潔穿過幾條街,最後在一家看起來不起眼但門口排著隊的小店前停下。
「到了。」他說,然後直接拉著潔走進去。
店裡的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看到巴尼立刻笑著迎上來:「巴尼!好久不見!這位是——」
「我男朋友。」巴尼直接說,語氣裡帶著點得意,「從德國來的。」
老闆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歡迎歡迎!快請進,給你們留了最好的位置!」
他們被帶到靠窗的一張桌子,可以看到街上的風景,老闆親自拿來功能表推薦了今天的特色菜,又送了一瓶紅酒,說是「給巴尼男朋友的見面禮」。
潔世一禮貌地道謝,巴尼則毫不客氣地點了一大堆,烤牛肉、烤羊肉、烤香腸、烤血腸、烤芝士、烤蔬菜……點完他把菜單遞給潔:「你看看還有什麼想吃的?」
潔世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菜單,搖搖頭:「你點就行。」
「那就這些,不夠再加。」巴尼把菜單還給老闆,「對了,烤牛肉要三分熟,別太老。」
「知道知道!」老闆笑著走了。
等菜的時候,巴尼托著下巴看著潔世一,眼睛亮亮的。
「幹嘛?」潔世一問。
「沒幹嘛。」巴尼說,「就是想看看你。」
潔世一沒說話,但耳朵尖好像紅了一點。
巴尼發現了,笑得更加得意。潔世一,球場上那個冷面無情的潔世一,居然會因為他一句話耳朵紅。
「世一。」
「嗯?」
「你知道嗎,你真的很可愛。」
潔世一抬眼看他,表情有點複雜:「可愛?」
「對,可愛。」巴尼認真點頭,「不是那種軟軟的可愛,是……是那種讓人想一直看著的可愛,特別是你耳朵紅的時候。」
潔世一沉默了一秒,然後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沒說話。
巴尼笑得更開心了。
菜很快上來了,滿滿一桌香氣四溢。巴尼熟練地拿起刀叉,開始給潔切肉,他把切好的牛肉放在潔的盤子裡,又給他夾了幾根香腸,還有烤得焦黃的蔬菜。
「嘗嘗!」他期待地看著潔世一,「這家店我吃過好多次了,絕對正宗。」
潔世一拿起叉子嘗了一口牛肉,牛肉烤得恰到好處,外焦裡嫩,肉質鮮美,帶著炭火的香氣。
他點了點頭:「嗯,很好吃。」
「對吧!」巴尼得意極了,「我就說嘛,阿根廷的烤肉世界第一。」
潔世一又嘗了嘗其他的菜,每一樣都給出了肯定的評價。巴尼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心裡美滋滋的,雖然平時視頻也能看到,但哪有這樣面對面坐著,看著對方吃東西來得真實。
「你怎麼一直看我?」潔世一抬起頭。
「因為你好看。」巴尼理直氣壯。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吃肉。
巴尼笑著也開始吃,一邊吃一邊給潔介紹各種阿根廷的特色,這種香腸叫什麼名字,那種醬料是用什麼做的,哪裡的牛肉最好,怎麼烤才最正宗。潔世一認真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兩人邊吃邊聊,從烤肉聊到足球,從阿根廷聊到德國,從現在的比賽聊到未來的打算,巴尼說了很多,潔世一也難得地說了不少。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街燈亮起,把整條街染成溫暖的黃色。
「對了,」巴尼突然想起什麼,「你明天真的不用訓練嗎?」
「推遲到下週三。」潔世一點頭,「有三天時間。」
「三天……」巴尼眼睛亮了,「那我們可以去很多地方!除了布宜諾賽勒斯,還可以去附近的小鎮轉轉,我認識一個地方風景特別好,還有溫泉……」
潔世一看著他興奮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
「好。」他說。
吃完烤肉兩人在街上慢慢散步,布宜諾賽勒斯的夜晚很熱鬧,到處都是音樂和笑聲。路過一家花店的時候,巴尼突然停下來。
「等我一下。」他說,然後跑進花店。
幾分鐘後他抱著一大束紅玫瑰出來了。
「給你的。」他把花遞給潔,有點不好意思,「情人節禮物。」
潔世一接過花,低頭看了看,然後抬起頭。
「謝謝。」他說,眼睛裡有一點柔和的光,「很漂亮。」
巴尼看著他抱著花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潔世一,那個在球場上讓對手聞風喪膽的潔世一,此刻抱著他送的紅玫瑰,站在布宜諾賽勒斯的街頭,路燈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
「走吧,」巴尼拉起他的手,「回家。」
他們回到公寓把花插在花瓶裡,放在客廳的桌上。巴尼看著那束花,再看看坐在沙發上的潔,覺得這個畫面簡直像做夢一樣。
「世一。」
「嗯?」
「我是不是在做夢?」巴尼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你掐我一下。」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然後伸出手在他臉上輕輕掐了一下。
不疼,甚至有點癢。
「不是夢。」潔世一說。
巴尼笑了,靠過去把他整個人抱住。
「真好。」他悶悶地說,「不是夢真好。」
潔世一的手輕輕環住他的背,沒說話,但那個擁抱已經說明了一切。
布宜諾賽勒斯的夜越來越深,但公寓裡溫暖如春。兩個相隔萬里的人,終於在情人節這天聚在了同一個屋簷下。
巴尼突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知道現在幾點嗎?」
潔世一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快十一點?」
「對,二月十四號,晚上十點五十三分。」巴尼收起手機,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情人節還有一小時零七分鐘才結束呢。」
潔世一微微彎起眼睛,這一次的笑意清晰可見。
「嗯。」他說。
巴尼看著他,突然想起早上在訓練場上的煩躁,想起打電話時的委屈,想起推開會客室門時的震驚,那些情緒此刻都化成了眼前這個人真實的存在。
「世一。」
「嗯?」
「下次,」巴尼認真地說,「換我去看你。」
潔世一看著他,藍色的眼睛裡倒映出他的影子。
「好。」他說,「我等你。」
巴尼笑了,又一次把他抱進懷裡。
窗外午夜的鐘聲即將敲響,二月十四號快要結束了,但這個情人節會成為他們記憶裡最特別的一個。
因為「快遞」已送達。
簽收人:巴尼•伊格萊西亞斯
評價:★★★★★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夜夢深秋@ymsc1013

想見你

2F
慕尼黑的天空是一種被雨水反復洗滌過,接近金屬底色的灰。從南半球盛夏裡跋涉而來的巴尼•伊格萊西亞斯,踏入這片空氣時第一個感覺是冷,不是阿根廷潘帕斯草原冬日那種乾爽的冷,而是另一種滲進外套纖維,鑽進骨縫,帶著萊茵河水汽與工業城市余溫陌生的冷。
長途飛行的滯重感還黏在四肢百骸,時差在太陽穴後敲著混亂的鼓點,但他胸腔裡那團火,從布宜諾賽勒斯登機前就未曾熄滅的火,卻燒得劈啪作響,驅散了所有生理上的不適。
他拖著一個小型登主機殼,沒告訴任何人航班號,沒預約來接的車,手機在口袋裡沉默著,沒有來自那個特別備註名字的新消息。
很好,他要的就是這個。
一場突襲,一次任性,一個隻屬於「巴尼」和「潔」的、剝離了俱樂部首碼和媒體鏡頭的故事。
機場通往市區的磁懸浮列車安靜而迅捷,窗外的景致從郊區的規整樓宇逐漸過渡到更具歷史感的建築輪廓。巴尼靠著椅背,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總是微微上揚,此刻卻顯得過分安靜的嘴角。
他腦子裡沒什麼具體的畫面,只有一種強烈到近乎蠻橫的衝動,像球場上嗅到絕佳前插時機時,血液沖上頭頂的感覺。不,比那更迫切,那是骨骼、肌肉、甚至每一次心跳共振發出的單調嘶吼:想見他,現在。
理由?需要理由嗎?如果硬要說,大概是三天前的深夜,結束一場悶平後的複盤會議,回到公寓,打開平板,螢幕上正好彈出德甲集錦。
潔世一所在的拜塔慕尼黑又是一場大勝,那個男人在中場線附近接球,轉身,推進,然後沒有選擇分給右路空檔更大的隊友,而是在兩名防守球員合圍前,用一腳想像力撕裂空間的直塞,找到了反越位成功的前鋒。
鏡頭給到潔世一特寫,汗水浸濕了他的黑髮貼在額角,他微微喘息,眼睛望向進球慶祝的隊友,嘴角有一點極淡屬於勝利者的弧度。
巴尼按下暫停,螢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就是那一瞬,或許是時差帶來的恍惚,或許是獨處時壁壘的剝落,他盯著那雙隔著螢幕,隔著千山萬水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分析戰術,不是評估狀態,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蠻不講理地撞了進來。那藍色,是真的嗎?轉播鏡頭有沒有騙人?是不是比自己記憶裡的,要淡了一點?還是說,因為贏了球,所以顯得更亮?
他嗤笑自己,職業球員關注點居然在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上。可接下來的兩天,這個念頭像一粒該死的種子,在每一次訓練間隙,每一次用餐獨處時悄然滋生。他想起藍色監獄,那個把他們所有人扔進鬥獸場的瘋狂計畫;想起無數次對決,潔世一那雙眼睛在激烈對抗中是如何燃燒,如何洞穿虛妄,如何倒映出他自己同樣灼熱的渴望;想起某些少有的、賽後並肩走回更衣室的時刻,汗水淋漓中匆匆一瞥,那藍色近在咫尺,清晰得讓人心悸。
「無聊。」他對自己說,手指卻在手機螢幕上劃開了航班預訂應用。南美解放者杯的間隙,難得的幾天休整期。主教練要是知道他的王牌前鋒飛了大半個地球就為「確認一下對手瞳孔的顏色」,大概會氣得直接用戰術板敲他的頭。
對手。是的,他們是對手。
在不同的大陸,不同的聯賽,為了不同的俱樂部榮耀而戰。下一次在正式比賽相遇,或許是歐冠杯,或許是世界盃,那將是另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視頻通話足夠便捷,他們也會定期聯繫,分享訓練片段,調侃彼此聯賽的趣聞,討論某個新興前鋒的特點,但那不夠。
冰冷的螢幕吞噬了溫度,壓縮了空間,模糊了所有細微的真實。他需要確認,確認那雙眼睛裡的光,是否還和他記憶裡一樣,能輕易點燃他全部的競爭本能,和那些潛藏在本能之下、更複雜難言的東西。
列車到站,巴尼隨著人流走下,冷風撲面讓他精神一振,他攔了輛計程車,報出潔世一公寓的地址。那地方他只去過一次,還是去年歐冠客場比賽後潔難得邀請了幾個舊識小聚。他記得那條街,記得那棟並不起眼的現代化公寓樓,記得潔的樓層和門牌號。車子駛過慕尼黑略顯冷清的街道,巴尼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
到達,付錢,下車。
他站在公寓樓下仰頭望瞭望,沒給潔世一打電話,他就是要這樣出現,帶著一身風塵僕僕和近乎幼稚的執拗,敲開那扇門。
電梯平穩上升,走廊鋪著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他停在門前抬手頓了頓,然後按響門鈴。
等待的幾秒鐘被拉得很長,門內傳來隱約的走動聲,接著門開了。
潔世一站在門口,穿著簡單的灰色居家服,頭髮有些亂像是剛起床不久,手裡還拿著一個咬了一口的蘋果。他看到巴尼明顯愣住了,蘋果停在嘴邊,眼睛微微睜大,房間裡暖氣很足,帶出一點屬於潔的、乾淨的氣息。
「……巴尼?」
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以及毫無掩飾的驚訝,那雙眼睛,清晰地、毫無隔閡地,看向巴尼。
就是這雙眼睛,近在咫尺。
巴尼所有的長途跋涉,所有的時差困擾,所有在心底盤桓不去的荒謬念頭,在這一刻撞進這片真實的藍色裡,忽然就失去了重量,蒸發成一聲再輕鬆不過的輕笑。他摘下墨鏡勾起嘴角,那份屬於球場上的張揚和此刻近乎無賴的理直氣壯完美融合。
「喲。」他說,目光牢牢鎖住潔世一,從頭到腳迅速掃過,像在評估對手的狀態,又像是在確認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看來沒缺胳膊少腿,德甲的伙食居然沒把你喂胖?」
潔世一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他眨了下眼,迅速恢復了平日的鎮定,但眼底那抹訝異和不易察覺的亮光還沒完全散去。
他側身讓開通道,語氣平靜卻帶著熟稔:「先進來,外面冷。」他咬下第二口蘋果咀嚼著,目光在巴尼臉上和他腳邊的小行李箱上轉了一圈,「突然襲擊?你們隊放假了?」
「想放就放了。」巴尼拖著箱子走進溫暖的室內,隨口答道,毫不客氣地打量起客廳。
和上次來時變化不大,整潔,略顯空曠,最大的特點依然是那個佔據一面牆的、用來分析比賽的大螢幕,此刻暗著。沙發上隨意扔著兩件運動外套,茶几上擺著水杯和一本攤開的戰術筆記。
很潔世一的風格,高效,專注,生活痕跡淡薄。
「吃過東西了嗎?」潔世一問,走向開放式廚房。
「飛機餐,難吃得要命。」巴尼把箱子推到牆角,脫下外套扔在沙發扶手上,露出裡面一件緊身的黑色長袖T恤,勾勒出運動員精悍的上身線條。
他走到廚房島台邊,看著潔打開冰箱,「有什麼能填肚子的?最好是高熱量的。」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點長途旅行後的疲憊和理所應當的索求。
潔世一從冰箱裡拿出雞蛋、火腿、芝士,又拿出麵包,「三明治。」他動作俐落地開火煎蛋,烤麵包,瞥了巴尼一眼,「所以什麼事?總不能真是來蹭飯的。」他的問題很直接,但手上的動作沒停,甚至多煎了一個蛋。
巴尼靠在島臺上,看著潔世一熟練的動作,暖黃的燈光打在潔世一的側臉上,柔和了平時在球場上那種刀刃般的鋒利感。他的頭髮有些長了,柔軟地垂在額際,整個人籠罩在一種居家鬆弛的氛圍裡,與巴尼記憶裡那個在綠茵場上永遠緊繃、永遠貪婪地吞噬著機會的「利己主義者」形象微妙地重疊又分離。
「沒事就不能來?」巴尼反問,語氣輕鬆,但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潔世一。他在看他的動作,他微微蹙眉的專注神情,他握著鍋鏟的、指節分明的手。也在看他的眼睛,在廚房溫暖的光線下,那藍色似乎比轉播鏡頭裡更……生動?更具體?他說不清。
但那種從心底升騰起的、橫衝直撞的饑渴感,確實被眼前這幅景象悄然撫平了一絲。只是撫平,並非滿足。
他向前湊近了一點,鼻子動了動,「喂,潔,你用的是什麼沐浴露?聞起來……還挺清爽。」這話題轉得突兀又私密,帶著點試探的意味。
潔世一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回頭:「超市隨便買的。專心點,你的雞蛋要老了。」
「老了就老了,反正你做的。」巴尼無所謂地說,但身體還是稍微退後了一點,目光卻沒移開。
他開始用一種抱怨的口吻說:「你知道我飛了多久嗎?十幾個小時,旁邊坐了個一直打呼嚕的大叔,吵得我根本睡不著。空乘送餐的時候還差點把橙汁灑我身上……累死了。」他邊說邊觀察潔的反應,語氣裡不自覺帶上了點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尋求關注和安慰的味道。
潔世一把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和滋滋作響的火腿夾進烤得金黃酥脆的麵包片裡,鋪上融化的芝士,俐落地對角切成兩半裝進盤子,推到巴尼面前的島臺上,然後才轉身靠著另一側的料理台,繼續吃他那剩下的小半個蘋果。
他咀嚼得很慢,似乎在思考。
「所以,」潔咽下蘋果,開口:「是南美的比賽太無聊了,還是德國的天氣預報說這幾天陽光特別好?」他的問題依舊帶著調侃,但眼神裡多了點探究。
巴尼拿起半個三明治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溫熱的麵包,流心的蛋黃,鹹香的火腿和濃郁的芝士混合在一起,味道簡單卻扎實,瞬間撫慰了空蕩的胃袋和某種更深層的不安。
他滿足地哼了一聲,幾口就解決了半個,才含糊不清地回答:「看了你們上輪聯賽,那腳直塞還行。」他舔了舔手指上的芝士,眼睛在廚房燈光下閃著挑剔又明亮的光,「不過說真的,你們德甲的後防線是不是集體吃了安眠藥?那種空檔在南美根本不會出現。」
「『還行』?」潔世一挑起一邊眉毛,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卻精准反擊,「《踢球者》給的評價可是『決定性的靈感』,而且如果我沒記錯,你上周對河床的那個進球,好像也是利用了對方後衛一瞬間的溝通失誤?南美的安眠藥看來口味不同。」
巴尼被噎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帶著點被戳破的惱火和棋逢對手的興奮。「觀察得挺仔細嘛,潔。怎麼,開始研究起南美解放者杯了?怕下次世界盃遇到我們?」他又拿起另一半三明治,這次吃得慢了些,眼睛卻一直盯著潔世一。
「常規資訊收集。」潔世一放下水杯,語氣理所當然,「所有潛在的『世界第一』候選人,我都會看。」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的啟動速度比去年又快了一點,但射門前調整的那一下,有點過於追求角度了,上次對聖保羅如果推個遠角,守門員根本來不及反應。」
巴尼咀嚼的動作停了停,他沒想到潔世一連這種細節都注意到了,一種奇異的暖流混著更強烈的競爭心竄過脊椎。
這就是潔世一,永遠在分析,永遠在尋找最優解,也永遠……把你看得透徹。
「哼,說得輕巧。你當時又不在場上,怎麼知道那個角度對我來說不是最優?」 巴尼反駁,但語氣沒那麼強硬了,甚至帶上點不自覺的辯解,「而且那樣射門比較爽。」最後一句幾乎是小聲嘟囔出來的,帶著點孩子氣的固執。
潔世一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隨你,反正進球了。」 他走到水槽邊洗乾淨手,用毛巾擦乾,「客房在右邊第二間,床單是乾淨的。你先去收拾一下,要不要洗個澡?一身飛機味。」
「嫌棄我?」 巴尼立刻瞪大眼睛,做出誇張的受傷表情,三兩步湊到潔世一身邊,故意把腦袋往他那邊歪了歪,「哪裡臭了?明明是男人的汗水味,混合著……呃,經濟艙座椅的味道。」他自己說到最後也忍不住笑了,但並沒有退開,反而得寸進尺地把下巴幾乎擱在潔的肩膀上,拖著長音,「潔——我好累啊,飛了那麼久,時差也亂了,骨頭都快散架了,你們德國的計程車座椅怎麼那麼硬……」
潔世一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巴尼離得太近了,呼吸幾乎噴在他的頸側,帶著熱度,還有那股確實不太好聞,長途旅行的混雜氣息。
潔世一可以輕易推開他,以他的力量和反應速度,這輕而易舉,但他沒有立刻動,他只是側過頭看著幾乎掛在自己身上閉著眼睛裝死的巴尼,那雙藍色的眼睛裡閃過無奈,一絲縱容,以及更深處的某種了然。
「起來。」潔世一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但伸出手抵著巴尼的額頭,把他往後推,「去洗澡,熱水能緩解疲勞。浴室在客房裡面,毛巾在櫃子裡,自己拿。」
巴尼被推開,撇了撇嘴,但沒再糾纏,眼底卻掠過一絲得逞的狡黠。他乖乖地「哦」了一聲,拖起自己的小箱子,往客房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頭:「喂,潔,有沒有新的牙刷?我忘了帶。」
「……有。等下拿給你。」
「還有,我餓了,那個三明治不夠。晚上吃什麼?」
「冰箱裡有什麼就吃什麼。」
「我想吃烤肉,阿根廷式的。」
「慕尼黑晚上九點,我去哪裡給你找阿根廷烤肉?」
「那你做點別的,要肉多的,訓練消耗大,得補充蛋白質。」
「知道了。」 潔世一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冰箱門再次打開的聲音。
巴尼這才滿意地晃進客房,房間不大但整潔乾淨,有一張看起來柔軟舒適的床和一個小小的書桌。他把箱子扔在地上,把自己也摔進床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被褥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可能是柔順劑,也可能是這個房子本身的氣息,很淡但讓人覺得安心。
長途飛行積累的疲憊感此刻才真正席捲而來,眼皮沉重,但他不想睡,他聽到外面傳來輕微的響動,是潔世一在廚房忙碌的聲音。
他躺了一會兒還是爬起來,從箱子裡翻出換洗衣物,走進浴室。熱水沖刷下來的時候,他舒服地歎了口氣,仿佛連靈魂裡的疲憊都被熨燙平整了一些,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T恤和運動長褲,他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走出客房,客廳裡飄散著食物的香氣,潔世一已經不在廚房,島臺上放著一盤新做好的、分量十足的三明治,旁邊還有一碗看起來像是速食湯的東西,正冒著熱氣。
潔世一本人則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那本攤開的戰術筆記,手裡拿著筆但似乎沒在寫,只是看著面前的電視螢幕。電視靜音播放著一場足球比賽的錄影,看球衣顏色,像是拜塔最近的某場比賽。
巴尼不客氣地走過去拿起三明治就吃,眼睛也瞟向電視螢幕,「複盤?」他口齒不清地問。
「嗯。」潔世一應了一聲,目光沒離開螢幕,「有些配合可以做得更好。」
巴尼一邊吃,一邊自然地坐到潔世一旁邊的沙發上,身體陷進柔軟的墊子裡,發出滿足的歎息。他吃著東西,看著螢幕上潔的隊友們跑動、傳球,潔世一本人出現在鏡頭裡,冷靜地指揮,精准地傳遞。
這種感覺很奇怪,本人就在身邊,安靜地看著錄影裡的自己,但巴尼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甚至很自然地評論起來:「這個球,你傳給8號的時候其實可以給得更提前一點,他速度夠快,能直接下底。」
潔世一的筆在筆記本上點了點,沒說話,但巴尼看到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還有這裡,」巴尼又指了一下,「對方後腰失位了,你其實可以自己帶兩步直接遠射,你又不是沒那個腳力。」他的語氣帶著點慫恿,仿佛在場上一樣。
「風險偏高。」潔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當時比分領先,控球更穩妥。」他按了暫停,畫面定格在他抬頭觀察的瞬間,「而且我看到了左邊鋒的位置更好,雖然隔著兩個人。」
巴尼湊近螢幕看了看,哼了一聲:「隔著兩個人也叫更好?你傳球線路那麼窄。」
「夠用了。」潔重新按播放,畫面繼續流轉。
兩人就這樣一個吃,一個看,時不時交流幾句,內容全是足球。氛圍竟意外的和諧,甚至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
巴尼吃完了三明治,把湯也喝光了,身體暖洋洋的,時差帶來的困倦再次上湧,他打了個哈欠,身體往沙發裡縮了縮,眼睛半閉半睜地看著螢幕。
「困了就去睡。」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很平淡。
「不困。」巴尼嘴硬,卻又打了個哈欠,眼皮越來越沉。他模糊地想,潔的沙發比他記憶裡舒服多了,或者說是此刻環繞著他,帶著食物香氣和熟悉存在感的氣息讓他放鬆。
他無意識地朝潔的方向挪了挪,腦袋歪向一邊,嘟囔了一句:「……你這錄影看到什麼時候?吵死了……」
電視根本沒有聲音。
潔側頭看了他一眼,巴尼的呼吸已經變得綿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那張總是洋溢著過剩精力和挑釁神情的臉,在睡夢中顯得安靜,甚至有點……毫無防備。幾縷濕發貼在他的額角,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一些。
潔看了他幾秒,然後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和客廳的主燈,只留下角落裡一盞光線柔和的落地燈。他輕輕抽走被巴尼胳膊壓到一角的戰術筆記,起身去客房拿了一條薄毯,回來蓋在巴尼身上。
巴尼在睡夢中似乎有所覺動了動,含糊地說了句什麼,下意識地抓住了毯子的一角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潔站在沙發邊低頭看著他,暖黃的燈光勾勒出巴尼深邃的五官輪廓,也映亮了他自己眼中那片沉靜的藍色。那裡面的情緒很複雜,有審視,有評估,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極淡的柔和。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拿著筆記走向自己的臥室,輕輕地關上了門。
第二天早晨,巴尼是被透過窗簾縫隙的陽光和空氣中彌漫的咖啡香氣喚醒的。他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潔世一家的沙發上。身上蓋著毯子,睡得居然還不錯,雖然沙發對於他的身高來說還是有點短,腿有點憋屈。
他坐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客廳裡整潔依舊,昨晚的空盤子和湯碗已經不見了,廚房方向傳來輕微的響動。
巴尼赤腳走過去看到潔世一已經穿戴整齊,是一套簡單的運動服,正站在咖啡機前手裡端著兩個杯子。晨光給他側臉鍍上一層淺金,黑髮還有些微濕,似乎剛洗過澡。
「醒了?」潔世一聽到腳步聲,轉過頭,「咖啡?」
「要,加很多糖和奶。」巴尼揉著頭髮毫不客氣地要求,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他走到島台邊坐下,手肘支著檯面托著下巴,看著潔世一動作嫺熟地調配咖啡,「起這麼早?你們上午訓練?」
「九點開始。」潔世一把一杯冒著熱氣的、加了足夠糖奶的咖啡推到巴尼面前,自己那杯則是純粹的黑咖啡。「你可以多睡會兒,冰箱裡有牛奶麥片,或者你自己煎蛋。」
巴尼捧起咖啡杯,滿足地喝了一大口,溫熱香甜的液體滑入喉嚨,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我和你一起去。」他宣佈。
潔世一抬眼看他。
「不是說好了嗎?看看你們德甲冠軍的訓練強度。」巴尼咧嘴一笑,藍色眼睛在晨光下閃閃發亮,昨晚那點疲憊和撒嬌似的依賴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躍躍欲試的鋒芒,「順便活動活動筋骨,飛了這麼久,身體都僵了。放心,我就隨便玩玩,不干擾你們正事。」後面那句補充得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
潔世一沒立刻回答,只是喝著自己的黑咖啡,似乎在權衡。讓一個其他聯賽,尤其是南美解放者杯競爭對手球隊的核心前鋒參與自己俱樂部的訓練,哪怕是非正式私人性質的訓練也絕非尋常。但提出要求的是巴尼,是他潛意識裡認可的、需要不斷去測量距離的「尺規」之一。
「……我需要跟教練打個招呼。」潔世一最終說,語氣平靜,「只能說是有朋友來訪,簡單活動,不能參與戰術演練。」
「沒問題!」巴尼立刻答應,笑容擴大,「能踏上拜塔的訓練場就值回機票了。」 他幾口喝完咖啡,跳起來,「我去換衣服!等我五分鐘!」 說著就沖進了客房。
潔世一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拿出手機給助理教練發了條簡短的資訊。
去訓練基地的路上是潔世一開車,巴尼坐在副駕,好奇地打量著窗外的慕尼黑街景,嘴裡也沒閑著。
「你們平時就開這車?太低調了吧。」
「訓練而已。」
「基地離市區遠嗎?聽說你們設施世界頂級?」
「還可以。」
「喂,潔,多說幾個字會死嗎?」 巴尼不滿地轉頭看他,「我大老遠跑來,你就這麼敷衍我?」
潔世一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專心看路,快到了。」
巴尼撇撇嘴,果然安靜下來,目光投向遠處逐漸出現的訓練基地輪廓。當車子駛入大門,經過修剪整齊的草坪和現代化建築時,他吹了聲口哨:「不錯嘛。」
潔世一把車停好,帶著巴尼走向訓練場,路上遇到幾個工作人員和早早到來的隊友,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潔世一簡單點頭致意,介紹巴尼是「朋友」,來參觀一下。巴尼則大方地笑著揮手,用他那口帶點西班牙語腔調的英語打招呼,毫不怯場。
更衣室裡已經有一些隊員在了,看到潔帶著一個陌生面孔進來,而且還是明顯運動員體型、氣質張揚的年輕男人,都愣了一下。潔世一用德語簡單解釋了一句,眾人恍然大悟,看向巴尼的目光帶上了驚訝和興趣,畢竟巴尼•伊格萊西亞斯的名字,在足球圈內並非無名之輩。
巴尼換上了自己帶來的運動服和球鞋,跟著潔走向訓練場,清晨的空氣清冽,草坪散發著好聞的氣息。拜塔的訓練場保養得無可挑剔,綠茵如毯,已經有教練組成員在佈置器材,球員們也陸續到來,進行熱身。
主教練也注意到了巴尼,走過來和潔交談了幾句,看了看巴尼,最後點了點頭,拍拍潔世一的肩膀,又對巴尼說了句「Enjoy」,便走開了。顯然潔世一的信用起了作用,或者教練本人也對這位南美來的年輕人有些好奇。
熱身環節巴尼自然地融入,他的身體素質極佳,拉伸、慢跑、有球熱身,一舉一動都透著專業和扎實的基本功,甚至某些細節還能看出南美球員特有的柔韌性和節奏感,不少拜塔球員都暗中打量他。
簡單的熱身遊戲和傳接球練習後,隊伍分成了幾組進行小範圍搶圈練習,潔世一和巴尼分在了不同組。一開始大家還因為巴尼是客人而稍顯客氣,但很快足球本身的競爭性就佔據了上風。
巴尼在搶圈中展現出了驚人的敏捷和預判,他的貼身逼搶非常具有壓迫性,腳下頻率快,總能在看似不可能的縫隙中把球捅走。幾次成功的攔截後,他所在的組開始佔據上風。而他斷球後的出球,也往往快速、精准、充滿攻擊性。
輪到潔世一那組控球時情況發生了變化,潔世一的跑位和接應總是恰到好處,他很少長時間持球,總是一腳或兩腳觸球就把球轉移到了安全位置,讓巴尼的逼搶屢屢落空。即使巴尼憑藉爆發力瞬間近身,潔世一也能利用身體的保護和重心的巧妙變化護住球,然後找到傳球線路。
有一次巴尼看准了潔接球前的一個微小停頓,猛然上前卡位,潔世一卻仿佛早有預料用腳外側輕輕一撥,球從巴尼伸出的腿邊滑過,同時他本人靈巧地半轉身,從另一側抹了過去,將巴尼甩在身後,隨即送出一記穿透防線的直塞。
「漂亮!」旁邊有拜塔隊員忍不住贊道。
巴尼被過掉非但沒有懊惱,反而眼睛更亮,鬥志更加旺盛,他舔了舔嘴唇,看向潔的目光充滿了挑戰的笑意。
接下來的練習兩人之間的對抗逐漸升級,成了場上隱形的焦點。巴尼的逼搶更加兇狠,動作幅度更大,帶著南美賽場的激情和些許「狡猾」的小動作。潔世一則始終保持著冷靜,用更高效的跑動、更簡潔的處理和更敏銳的觀察來應對。他們之間的每一次對位都充滿了張力,仿佛在進行一場微型的、沒有哨聲的決鬥。
其他隊員也感受到了這種氣氛,不知不覺更投入了,訓練強度在無形中被拔高。
分組對抗賽時教練大概是出於趣味,將潔世一和巴尼分在了對立兩邊,這下火藥味更濃了。
巴尼作為鋒線箭頭活動範圍極大,不斷用速度和變向衝擊著潔所在的防守體系,他接到中場傳球,一個漂亮的停球轉身,直面補防過來的潔世一,兩人在禁區弧頂附近一對一。
巴尼腳下快速踩了幾個單車,肩膀晃動,試圖欺騙潔的重心。潔世一不為所動,只是微微壓低身體,眼睛緊緊盯著巴尼腳下的球。巴尼突然將球往右一撥,看似要強行突破,卻在潔世一重心移動的瞬間,用腳內側把球扣了回來,左腳跟上就要射門!
電光石火間,潔世一伸出的腿仿佛預判一般,恰好擋在了射門線路上。球打在他的小腿上彈開。
「嘖!」巴尼懊惱地甩了下手。
攻防轉換,潔世一得球後快速組織反擊,他推進到中場,面對上搶的防守隊員,一個輕巧的馬賽迴旋擺脫,隨即送出一腳超過三十米的精准長傳,找到了前插的邊鋒,後者下底傳中,中路包抄的隊友輕鬆推射空門得手。
進球一方歡呼。
巴尼插著腰,看著潔和世一隊友擊掌,胸膛起伏,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他非但沒有沮喪,反而笑得更加開懷,那是一種棋逢對手全力對抗後的暢快。
「喂,潔!」他大聲喊道,隔著半個球場,「剛才那下防守,蒙的吧?」
潔世一看向他,表情依舊平靜,但眼中也有未散去的銳利光彩,「你射門前的肩膀動作,太明顯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巴尼耳中。
巴尼一愣,隨即大笑起來:「下次你就猜不到了!」
訓練在上午十一點左右結束,球員們三三兩兩地走回更衣室,不少人還在議論剛才的對抗,看向巴尼的眼神多了幾分認可和尊重,實力在任何地方都是最好的通行證。
巴尼渾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但精神亢奮。他和潔世一並肩走著,還在喋喋不休地複盤:「你那次長傳的落點真是絕了,怎麼看到那個空檔的?我回追的時候明明封住了你大部分傳球線路……」
潔世一用毛巾擦著汗,耐心地聽著,偶爾簡短回應幾句。
淋浴,換回便服。離開訓練基地時,已是中午。
「餓了。」巴尼一上車就宣佈,「消耗太大,得補回來。這次我要吃肉,很多肉。你說的冰箱裡有什麼做什麼。」
「先去超市。」潔發動車子。
在超市里巴尼推著購物車,像進了遊樂場的孩子,看到什麼想吃的就往車裡扔:牛排、羊排、香腸、各種乳酪、成堆的水果、看起來花裡胡哨的零食……潔世一跟在旁邊,時不時把他拿的某些高糖高脂的零食放回貨架,或者拿起一塊瘦肉替換掉他選的肥油多的部分。
「喂喂,潔,你太嚴格了吧!」巴尼抗議,「運動員也需要快樂!」
「垃圾食品帶來的快樂是短暫的,對狀態的影響是長久的。」潔面無表情地把一包薯片放回去,換成一盒混合堅果。
「嘖,沒勁。」巴尼嘟囔,但也沒再堅持,只是趁潔不注意,飛快地把一板巧克力塞進了購物車底層。
回到公寓巴尼自告奮勇要幫忙做飯,結果只是添亂,不是把鹽當成了糖,就是把橄欖油倒多了,還差點把鍋燒幹。潔世一最後忍無可忍,把他趕出了廚房,勒令他只准在島台邊看著,或者去擺桌子。
巴尼趴在島臺上,看著潔動作流暢地處理食材,醃制肉排,準備配菜。窗外下午的陽光斜照進來,給潔世一的側影鍍上金邊,廚房裡彌漫著食物將熟的誘人香氣,耳邊是平底鍋裡滋滋的悅耳聲響。這一刻沒有球場上的硝煙,沒有數千公里外的思念,只有溫暖而踏實的當下。
「潔。」巴尼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嗯?」
「沒什麼。」巴尼把臉埋在胳膊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的。」
潔世一翻動牛排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午餐非常豐盛,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排和羊排,烤蔬菜,土豆泥,沙拉,還有巴尼偷偷買的那板巧克力,被潔世一發現後,切了一小塊作為餐後甜點。
巴尼吃得心滿意足,癱在椅子上幾乎不想動。
下午的時間在慵懶中度過,巴尼霸佔了客廳的沙發,用潔世一的大螢幕看起了足球比賽錄影,一會兒是南美的,一會兒是歐洲的,還拉著潔世一一起看,強迫他發表評論。
兩人時而爭論,時而達成共識,時光在足球的話題中悄然流逝。
晚餐簡單解決,是中午的剩菜,之後巴尼又開始犯困,時差的影響還在,他蜷在沙發上看電視,眼皮打架。
「去床上睡。」潔世一說。
「懶得動……」巴尼迷迷糊糊地回答。
潔世一看了他一會兒,最終沒說什麼,只是又拿了條毯子給他蓋上。
半夜巴尼渴醒了,他爬起來去廚房找水喝。經過潔世一的臥室時,發現門縫下還透出微光。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巴尼推開門,潔世一靠在床頭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似乎還在看比賽分析,房間裡只開著一盞閱讀燈,光線柔和。
「我吵醒你了?」巴尼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沒有。有事?」
「口渴,找水喝。」巴尼晃了晃手裡的空杯子,目光落在潔世一的臉上。螢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鏡片和藍色的瞳孔裡,顯得格外專注,也……有點疏離,一種莫名的情緒攥住了巴尼的心臟,比在訓練場上被他過掉時更讓人焦躁。
「廚房有涼水壺。」潔世一說,視線回到平板上。
巴尼沒動,他站在門口看著燈光下的潔世一。
這個人近在咫尺,卻又好像永遠隔著一層透明的牆壁,他可以和他激烈對抗,可以和他討論戰術到深夜,可以吃他做的飯,睡他的沙發,但有些東西,似乎始終無法觸及。
「喂,潔。」巴尼忽然開口。
潔世一再次抬眼看他,帶著詢問。
「我明天下午的飛機。」巴尼說,聲音有點幹。
潔世一沉默了一下,點點頭:「嗯,需要送你去機場嗎?」
「不用,我打車。」巴尼頓了頓,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往前走了一步來到床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潔世一,陰影投在潔的身上,「我這次來……」他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其實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想確認一下。」
又是「確認」,潔世一想起了他剛來時說的話,他靜靜地看著巴尼,等待下文。
巴尼卻好像詞窮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眼神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執拗、不確定、還有一絲罕見的……近乎脆弱的急切。他忽然彎下腰雙手撐在潔身體兩側的床墊上,臉湊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潔世一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潔,」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熱度,直直地撞進潔世一的眼底,「看著我。」
潔世一沒有動,也沒有推開他,他只是抬著頭,平靜地回視著巴尼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倒映著床頭燈細碎的光,還有巴尼那張寫滿了混亂情感的臉。
「確認什麼?」潔世一問,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巴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確認你的眼睛是不是比電視上藍。
想說,確認你是不是還和藍色監獄時一樣,是個追逐進球、吞噬一切的怪物。
想說,確認我看到你的時候,心裡那股又酸又脹、又想打敗你又想靠近你的感覺,到底他媽的是什麼。
但他什麼也沒說出來,語言在這一刻顯得蒼白無力。他只是更用力地盯著潔的眼睛,仿佛要透過這扇窗戶,看到裡面最真實的核心。時間仿佛凝固了,空氣中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和床頭電子鐘無聲跳動的數位。
不知過了多久,巴尼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額頭輕輕抵在了潔世一的肩膀上,這是一個近乎依賴的姿勢,與他平日張揚肆意的形象截然不同。
「……算了。」他悶悶的聲音傳來,帶著挫敗和釋然,「……就這樣吧。」
他能感覺到潔世一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放在了他的後腦勺上,帶著安撫的意味,揉了揉他汗濕的頭髮。
動作很輕,很短暫,隨即那只手就移開了。
「去睡吧,巴尼。」潔世一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是平穩的,但似乎少了些平日的清冷,「明天還要趕飛機。」
巴尼沒有立刻起身,他在潔世一的肩膀上靠了幾秒鐘,汲取著那一點難得真實的溫度和氣息。然後他才直起身,目光複雜地看了潔一眼,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潔世一坐在床上聽著巴尼遠去的腳步聲,然後是客房關門的聲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望向關閉的房門。平板電腦螢幕早已自動暗下,房間裡只剩下床頭燈孤獨地亮著,在他沉靜的藍色眼眸中投下深不可測的暗影。
隔天,巴尼起得不算晚。
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又似乎有什麼微妙的東西沉澱了下去,不再浮於表面。
潔世一準備了簡單的早餐,兩人安靜地吃完。
收拾行李的時候,巴尼把客房整理得乾乾淨淨,毯子疊好,仿佛他從未來過。
「我走了。」巴尼拖著箱子站在門口。
「嗯,路上小心。」潔世一點點頭。
巴尼看著他,忽然咧嘴一笑,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下次來阿根廷,我帶你吃真正的烤肉,保證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
「等你拿到解放者杯冠軍再說。」潔世一淡淡回應。
「等著瞧!」巴尼揮揮手,拖著箱子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彼此的視線。
潔世一站在空蕩的門口,停留了片刻才轉身回到屋內。客廳裡還殘留著另一個人存在過的氣息,沙發上有被壓過的痕跡,廚房島臺上還有兩個並排的空咖啡杯。一切很快又會恢復原狀,就像巴尼從未突然闖入。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過了一會兒看到巴尼拖著箱子走出公寓樓,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車子匯入街道的車流,逐漸消失在視線盡頭。
潔世一站了很久,直到那輛車徹底看不見,他轉身拿起島臺上的咖啡杯,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沖刷著杯壁,帶走了殘留的咖啡漬。
他洗得很仔細,一個,然後是另一個。洗乾淨的杯子被他擦乾,放回櫥櫃裡原來的位置。並列著,一如往常。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目光落在對面空蕩蕩的牆壁上,訓練、複盤、比賽、休息……日復一日,朝著那個唯一的目標前進。這就是他的道路,清晰,堅定,孤獨。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一條新資訊,來自一個沒有保存名字,卻熟悉無比的號碼。
資訊很短,只有一句話,是用西班牙語寫的:
「La próxima vez, tegano.」(下次,我贏你。)
潔世一看著這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幾秒。
窗外,慕尼黑陰鬱的天空似乎透出了一絲稀薄的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那片沉靜的藍色海洋中,漾開一點極淡、幾乎無法捕捉的漣漪。
他沒有回復,只是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拿起了昨晚沒看完的戰術筆記。
房間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城市隱約傳來屬於日常生活的嗡鳴。
而幾千公里外的航班上,巴尼靠在舷窗邊望著窗外棉花糖般的雲海,他戴著墨鏡看不清眼神,但嘴角那抹慣有的帶著野性的弧度,似乎比來時更加清晰,也更加篤定。
想見你。見到了。
那麼,下次球場見。
這場橫跨大陸突如其來的「確認」,暫時畫上了休止符。
但某些東西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生根,靜待著下一次破土而出的時機,或許在某個國際比賽的綠茵場上,或許在又一次毫無徵兆的深夜航班之後。
誰知道呢。
足球和人心一樣,總是充滿意外的弧線。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夜夢深秋@ymsc1013

我的愛人

3F
巴賽隆納的冬天沒有雪,但有風。
從機場到市區的路上潔世一一直盯著窗外,地中海的天藍得不太真實,陽光像碎金子一樣灑在海面上,偶有海鷗掠過,翅膀邊緣鍍著一層白光。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看手機。
巴尼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兩個小時前:〔落地了告訴我,我去接你。〕
他回了:〔已經落地了。〕
沒有回復。
潔世一盯著那個對話方塊看了很久,他們的聊天記錄往上翻,大多是簡短的幾句話——今天訓練怎麼樣,比賽贏了,吃飯了嗎,早點睡。沒有時差,但生活節奏不同,能重疊的時間少得可憐。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看窗外。
計程車穿過狹窄的哥特區街道,在某個轉角停下來。司機回過頭說了句西班牙語,潔世一聽不懂,但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看到了那扇熟悉的木門。他拖著行李箱上樓,在四樓停下,還沒敲門,門就開了。
巴尼•伊格萊西亞斯站在門裡。他穿著灰色的家居服,頭髮亂糟糟地翹著,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但他看著潔世一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裝進了整個地中海的反光。
潔世一張嘴想說什麼,還沒說出口,就被一把拉進了懷裡。
巴尼抱得很緊,手臂勒著他的後背,臉埋在他頸窩裡。潔世一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覺到他心臟跳動的頻率。
「等很久了嗎?」潔世一的聲音被悶在他肩膀上,有點含糊。
「沒有。」巴尼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也悶悶的,「昨天比賽踢得太晚,早上沒起來。本來定了鬧鐘要去接你,結果一睜眼就這個點了。」
潔世一從他懷裡掙出來,抬頭看他。巴尼瘦了一點,眼下有點青黑,但眼睛很亮正盯著他看,像看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
「你頭髮長了。」潔世一說。
「嗯,沒時間剪。」巴尼伸手揉了揉他的後腦勺,動作很輕,指腹穿過髮絲,「你也是。」
「我故意的。」潔世一說,「上次你說我短髮顯小,像高中生。」
巴尼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他一笑眼睛就彎成兩道弧線,整個人都軟下來,又把潔世一拉進懷裡抱著,下巴抵在他頭頂。
「我的愛人。」他說。
潔世一沒動,就讓他抱著。走廊裡有鄰居進出的聲音,有電視機的聲音,有小孩跑過的腳步聲。樓下有人在用西班牙語大聲講電話,語速很快,像唱歌一樣。他們就這樣站在門口,誰也沒鬆手。
「你知道上次有人這麼叫我是什麼時候嗎?」潔世一悶悶地說。
「什麼時候?」
「你上次來慕尼黑的時候,三個月前。」
巴尼的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三個月零六天。」
潔世一抬起頭看他。
「我數著呢。」巴尼說,眼睛彎彎的。
巴尼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潔世一上次來還是夏天,那時候窗外的三角梅開得正好,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藤蔓。但屋裡有暖氣,暖洋洋的和外面是兩個世界。客廳的茶几上擺著一個相框,是他們夏天的合影——巴尼上次陪他回日本時拍的,兩個人在浴衣祭典的煙火下,笑得眼睛都眯成縫。
「吃飯了嗎?」巴尼問。
「飛機上吃了點。」
「那不算。」巴尼走向廚房,「我給你做點。」
潔世一跟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巴尼打開冰箱,裡面東西不多,幾顆雞蛋,一盒牛奶,兩個番茄,還有半根法棍,一罐吃了一半的橄欖。
「你就吃這個?」潔世一皺眉。
「平時在俱樂部吃。」巴尼拿出雞蛋和番茄,「週末隨便對付一下。有時候訓練太累,回來就睡,也懶得弄。」
潔世一沒說話,看著他打雞蛋。巴尼的動作比上次熟練了一點,但還是很生疏,蛋殼掉進碗裡,又拿筷子撈出來。他撈了兩下沒撈著,乾脆用手指捏出來,在水龍頭下沖了沖。
「你以前不是會做飯嗎?」潔世一問。
「會做一點。」巴尼專注地攪著蛋液,「但還是不太行,而且一個人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沒意思。」
潔世一看著他,想起自己在慕尼黑的公寓。冰箱裡也是空的,經常是俱樂部食堂解決,偶爾自己做點簡單的。不是不會,是覺得沒必要——一個人吃飯,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你最近怎麼樣?」潔世一問。
「還行。」巴尼把蛋液倒進鍋裡,刺啦一聲響,「聯賽踢得一般,現在排第三,和馬競差四分。歐冠小組出線了,抽籤抽到了巴黎,不太好踢。」
「我問的不是這個。」
巴尼停下動作,抬頭看他。
潔世一站在門框裡,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但巴尼知道他在問什麼——不是足球,是他自己。是他一個人在巴賽隆納的日子,是那些訓練結束後空蕩蕩的夜晚,是語言不通時的孤獨,是受傷時只能自己冰敷的夜晚。
「挺好的。」巴尼說,又低下頭去看鍋裡的蛋,「就是想你。」
潔世一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後背上。巴尼穿著件舊T恤,布料薄薄的,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也能感覺到他瘦了,肩胛骨的輪廓比以前更分明。
「我也是。」潔世一悶悶地說,「每天訓練完回公寓,就我一個人。有時候想給你打電話,又怕你還在訓練,又或是出席活動,什麼都對不上。」
巴尼把蛋液放下,轉過身來抱住他。他的手上還沾著一點蛋液,但顧不上擦,就這麼抱著。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廚房裡,誰也沒說話,只有窗外偶爾傳來教堂的鐘聲,鐺、鐺、鐺,一下一下的。
「先吃飯。」巴尼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吃完飯再說,從登機到落地,你肯定累了。」
潔世一抬起頭看他,眼睛有點紅,「好。」
番茄炒蛋,法棍切片,兩杯熱牛奶。很簡單的一餐,但潔世一吃得很快,像餓了很久。他確實餓了,飛機餐難吃,他只吃了幾口。
「慢點。」巴尼把自己的牛奶推過去,「不夠還有,冰箱裡還有牛奶,喝完再熱。」
潔世一咽下嘴裡的東西,看著他:「你平時一個人都吃什麼?」
「意面,沙拉,有時候煮個湯。」
「會做嗎?」
「不會。」巴尼老實地說,「買現成的,那種袋裝湯,熱水一沖就行。或者超市的沙拉,拌一拌就能吃。」
「那不叫做飯。」
「我知道。」巴尼笑了笑,「所以我說不會嘛。」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回去學幾道菜,下次來給你做。」
巴尼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你?」
「怎麼?」潔世一挑眉,「我學東西很快的,拜塔食堂的大廚教過我一點,他說我很有天賦。」
「不是。」巴尼伸手抹掉他嘴角的番茄汁,動作很輕很自然,「我是想說,好。我等著。」
潔世一低頭繼續吃,耳朵尖有點紅。
吃完飯後巴尼洗碗,潔世一在旁邊看著。巴尼的動作很慢,洗完一個碗要衝好幾遍水,潔世一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的腰。
「怎麼了?」巴尼手上都是水,只能微微側過頭。
「沒怎麼。」潔世一把臉埋在他背上,「就是抱一下,三個月沒抱了。」
巴尼沒說話,繼續洗碗。水流嘩嘩的,潔世一的臉隔著衣服貼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還有他動作時肌肉的牽動。廚房裡只有水聲和偶爾碗碟碰撞的聲音。
「巴尼。」
「嗯?」
「你明天訓練嗎?」
「上午有,下午沒有。」
「那我跟你去。」
「你會無聊的,就站在場邊看我們跑來跑去,一上午。」
「不會。」潔世一說,「我想看你踢球,在電視上看和在現場看不一樣。」
巴尼洗完最後一個碗,擦乾淨手,轉過身來。潔世一還抱著他,沒鬆手,他只能低頭看他。
「你看著我踢了幾年了。」他說。
「那不一樣。」潔世一抬起頭,「我們是對手,很難站在同一個球場上。現在……」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現在是什麼?」巴尼問。
潔世一看著他,沒說話。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巴尼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就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了一個吻,然後又一個吻在他眼皮上,鼻尖上,最後落在嘴唇上。
很輕的吻,像怕弄疼他似的。
「我的愛人。」他替他說完。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廚房照得暖融融的。
他們就這樣抱著,誰也沒鬆手。
晚上他們窩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放的是西甲集錦。潔世一看不懂西班牙語解說,只能看畫面,偶爾問一句這是誰,巴尼就告訴他。
「德容。」
「萊萬。」
「這個是新人,叫亞瑪律,十七歲。」
潔世一看著螢幕裡那個跑起來像小鹿一樣的少年,沉默了一會兒,說:「十七歲。」
巴尼知道他想到什麼了。十七歲那年,潔世一還在藍色監獄,還在和幾百個前鋒爭奪一個位置,還在迷茫自己的足球該往哪裡去。那時候的他們,誰也沒想到會有今天——一個在拜塔,一個在巴恰,隔著整個歐洲,各自踢著各自的球。
「你十七歲的時候,」巴尼說,「比他厲害。」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又沒見過我十七歲。」
「我看過錄影。」巴尼說,「藍色監獄的錄影,那時候你跑起來的樣子,和現在一模一樣。」
「你還留著?」
「嗯。」巴尼說,「存硬碟裡了,有時候想你了就翻出來看看。」
潔世一沒說話,往他懷裡靠了靠。巴尼伸手攬住他,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他的頭髮,一圈一圈的。
「你想過嗎?」潔世一忽然問,「如果我們沒有遇見,現在會在哪兒?」
巴尼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和現在一樣在巴恰踢球。」
「我可能還在德國。」潔世一說,「還在努力證明自己。可能會進拜塔,也可能不會。沒有那些比賽,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但現在不是這樣。」巴尼低頭看他,「現在你在拜塔,我在巴恰,我們都在這裡。」
潔世一抬起頭看他。電視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巴尼的目光,很專注,像在看什麼珍貴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們聊到很晚。聊各自的隊伍,聊那些彼此不在身邊時的日子,聊第一次在歐洲比賽時的緊張,聊遇到的奇葩隊友和難纏的對手。
「你知道嗎,」潔世一靠在巴尼肩膀上,眼睛快睜不開了,「有一次我夢見我們在同一支球隊。」
「是嗎?」
「嗯,夢裡我們穿著同樣的球衣,站在同一個球場上。你傳球給我,我進球。然後我們一起跑向角旗區,一起慶祝。」
巴尼笑了:「然後呢?」
「然後我醒了。」潔世一說,「醒了之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在想,如果有一天真的能那樣,該多好。」
巴尼低頭看他。潔世一的眼睛半閉著,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困得不行了,但還在努力說話。
「會有那一天的。」巴尼說,「不管多久,我等。」
潔世一嗯了一聲,然後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沒了聲音。
巴尼低頭一看,他已經睡著了。
他笑了笑,輕手輕腳地把潔世一放平在沙發上,去臥室拿了條毯子給他蓋上。然後自己坐在旁邊,看著他睡。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夜聲。巴尼就這麼坐著,看著潔世一的側臉,看著他呼吸時胸膛一起一伏,看著他在睡夢中偶爾皺一下眉頭。
三個多月了。以前不覺得有什麼,但現在他覺得一個人在這個城市裡,每天訓練、吃飯、睡覺,日子過得像複製粘貼一樣。但現在潔世一在這裡,睡在他的沙發上,這個公寓突然就活過來了。
巴尼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頭髮。
「我的愛人。」他輕聲說。
潔世一在睡夢中動了動,往毯子裡縮了縮。
巴尼笑了,關掉電視,在他旁邊躺下來。沙發有點小,兩個人擠著有點勉強,但他不在乎。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巴尼抱著,兩個人的腿交纏在一起,姿勢彆扭又親昵。他動了動,巴尼就醒了。
「早。」巴尼的聲音沙沙的,還沒完全清醒。
「早。」潔世一說,「你怎麼睡這兒?」
「不想離你太遠。」巴尼理直氣壯地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湊過去,在巴尼嘴唇上親了一下。
「我去做早餐。」他說。
「你會?」
「煎蛋總會。」
結果煎蛋還是煎糊了,兩個人對著兩個黑乎乎的蛋,笑得直不起腰。
「你不是說食堂大廚教過你嗎?」巴尼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教的是正經菜!」潔世一辯解,「煎蛋這種基礎的東西,我沒學!」
最後他們還是吃的牛奶泡麥片,巴尼從櫃子裡翻出一盒沒開封的,潔世一看著包裝上的西班牙語,一個字都不認識。
「這是什麼味道的?」
「巧克力味的,」巴尼老實地說,「買的時候看包裝好看就拿了。」
潔世一拆開嘗了一口:「還不錯。」
「那就好。」
兩個人就著牛奶吃巧克力味的麥片,窗外是巴賽隆納的晨光,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鴿子在窗臺上咕咕叫。
「你今天幾點訓練?」潔世一問。
「十點,還有一個小時。」
「那我快點吃。」
「不急。」巴尼說,「遲到一會兒沒事,他們都知道你來了。」
潔世一抬頭看他:「都知道?」
「嗯。」巴尼低頭喝牛奶,「我上周就說了,冬歇期之前,我愛人要來。」
潔世一的耳朵又紅了,「你別老這麼叫。」
「叫什麼?」
「愛人。」
「那叫什麼?」巴尼認真地問,「男朋友?戀人?對象?」
潔世一說不出話。
巴尼看著他紅透的耳朵,笑了:「我覺得愛人最好。」
潔世一低著頭繼續吃麥片,不說話。
巴尼伸手過去,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潔世一。」
「嗯?」
「我是真的很高興你能來。」
潔世一抬起頭看他。巴尼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柔軟的光,像陽光照在地中海上。
「我也是。」他說,「很高興能來。」
巴尼去訓練的時候,潔世一一個人在公寓裡待著。他也沒閑著,把巴尼的房間收拾了一遍,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疊好,把落灰的桌子擦乾淨,把冰箱裡過期的食物扔掉。
然後他去附近的超市,照著手機翻譯軟體,買了些菜。他不知道能不能做成,但總得試試。
中午他帶著做好的便當去訓練基地,還是昨天那個工作人員來接他,這次看他的眼神更親切了。
「巴尼在洗澡,馬上出來。」工作人員說,「他今天訓練很認真,比平時跑得都多。」
潔世一笑了:「是嗎?」
「他說你在看。」工作人員也笑了,「所以他得多表現表現。」
潔世一坐在休息區等著,手裡抱著便當盒。過了一會兒,巴尼出來了,頭髮還濕著,看見他就笑了。
「來了?」
「嗯。」潔世一舉起便當盒,「給你做了午飯。」
巴尼的眼睛亮了:「真的?做什麼了?」
「自己看。」
他們在休息區的長椅上坐下,打開便當盒。裡面是簡單的菜——煎蛋(,炒青菜,還有照燒雞腿。
「你做的?」巴尼不敢相信。
「嗯。去超市買的菜,用你廚房做的。」
巴尼夾起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嚼,然後看著潔世一。
「怎麼樣?」
巴尼沒說話,又夾了一塊,繼續吃。
「到底怎麼樣?」潔世一有點緊張。
巴尼咽下去,看著他:「好吃,比我做的所有東西都好吃。」
潔世一松了口氣,笑了:「那就好。」
兩個人就著午後的陽光吃飯,周圍偶爾有隊友經過,看見他們就打個招呼,或者吹個口哨。巴尼也不在意,繼續吃,吃完還要添。
「沒了。」潔世一說,「就做了這麼多。」
「明天還做嗎?」
「看你表現。」
巴尼笑了,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這樣表現行嗎?」
潔世一推他:「有人!」
「沒人看。」巴尼說,「看了也沒事。」
下午,他們沒有急著回去,而是在訓練基地裡閒逛。巴尼帶他看訓練場,看更衣室,看獎盃陳列室。
「這是我第一次首發的時候穿的球衣。」巴尼指著一件掛在牆上的球衣,「那場比賽我們贏了,我助攻了一個球。」
潔世一看著那件球衣,想像巴尼穿著它站在球場上的樣子。諾坎普那麼大,六萬多人,他一個人站在場上,會是什麼感覺?
「緊張嗎?」他問。
「緊張。」巴尼說,「緊張得腿都在抖,但是球一開出來,就忘了。」
潔世一笑了:「我也是。第一次在安聯球場踢球的時候,緊張得差點吐了,但是一跑起來就什麼都忘了。」
他們站在陳列室裡,四周是巴賽隆納的歷史,是無數獎盃和榮譽。潔世一看著那些獎盃,忽然說:「總有一天,我要拿歐冠。」
巴尼看著他,沒說話。
「你也是。」潔世一轉頭看他,「我們一起拿。」
「好。」巴尼說,「一起拿。」
傍晚,他們又去了海邊。夕陽正在落下,把海面染成金紅色。海鷗在頭頂盤旋,偶爾俯衝下來,又尖叫著飛走。
潔世一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巴尼回頭看他。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巴尼站在夕陽裡,整個人都被鍍上了一層金邊,頭髮絲都在發光,看起來不太真實,像一場夢。
「沒什麼。」潔世一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就是忽然想看看你。」
巴尼低頭看他們交握的手,然後收緊手指,把他握得更緊。
「潔世一。」
「嗯?」
「謝謝你來看我。」
潔世一抬頭看他。巴尼的表情很認真,像在說什麼重要的事情。
巴尼說,「我一個人在這裡,有時候會想我們這樣到底對不對。你在德國,我在西班牙,離得那麼遠,一年見不了幾次。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潔世一想說什麼,但巴尼沒讓他說。
「但是每次我這樣想的時候,」巴尼繼續說,「就會想起你上次來看我的時候。你走的那天,在機場你抱著我說,沒關係,我們都在踢球,我們都在變強,我們都在向著同一個方向走。你說,總有一天我們會站在同一個賽場上,那時候誰也別讓誰。」
潔世一的眼眶有點熱。
「所以我一直在等。」巴尼說,「等那一天到來,在這之前不管多遠,不管多久,我都會等。」
夕陽落進海裡,天邊只剩下最後一縷光。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澀的氣息。
潔世一踮起腳,吻住了他。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在外面吃飯,而是回了公寓。潔世一又做了一頓飯,這次是認真的,有湯有菜有主食。巴尼在旁邊打下手,雖然幫的忙有限——切菜切得大小不一,洗菜洗得到處是水,但潔世一沒嫌棄。
「你往左邊站站,」潔世一說,「擋我光了。」
「哦。」巴尼往左邊挪了挪。
「那邊有油煙,你再往那邊點。」
「哦。」
潔世一轉頭看他,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看什麼?」
「看你做飯。」巴尼理直氣壯,「好看。」
潔世一無語了,轉回去繼續炒菜,但嘴角翹起來,壓都壓不下去。
吃飯的時候,電視開著,放的是德甲的錄播。潔世一給他解說每個球員的特點,講拜塔的戰術,講教練的要求。巴尼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句,偶爾點頭。
「這個角球戰術,」潔世一指著螢幕,「是我們最近練的,有幾種變化,這是第二種。」
「怎麼跑的?」
潔世一就用手比劃,誰往哪兒跑,誰擋拆,誰搶點。巴尼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講起足球時眼睛裡的光。
「笑什麼?」潔世一發現他在笑,停下來問。
「沒什麼。」巴尼說,「就是覺得能這樣聽你說話真好,能這樣和你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真好。」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他放下手靠回沙發上。
「巴尼。」
「嗯?」
「你下下周冬歇期,對吧?」
「對。」
「去德國吧。」潔世一說,「來慕尼黑。」
巴尼轉過頭看他。潔世一沒看他,盯著電視,但耳朵尖是紅的。
「好。」巴尼說。
潔世一這才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回去。
「你別帶太多東西。」他說,「我那公寓小。」
「好。」
「帶幾件換洗衣服就行。」
「好。」
「還有,」潔世一頓了頓,「我想讓你嘗嘗我做的飯。真正好好做的,不是今天這種應付的。」
巴尼笑起來,伸手把他攬進懷裡,「好。我都等著。」
窗外的巴賽隆納燈火通明,教堂的鐘聲遠遠傳來。他們就這樣靠在一起,看著電視,偶爾說幾句話,偶爾什麼都不說。
但誰也沒覺得無聊,誰也沒想分開。
因為這就是他們想要的,這就是他們等了那麼久,終於得到的。一個普通的夜晚,一個能待在一起的人。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過著簡單的生活。上午巴尼去訓練,潔世一就在公寓裡待著,做飯、看書、偶爾出門逛逛。中午他帶著便當去訓練基地,和巴尼一起吃午飯。下午他們一起散步,去海邊,去哥特區的小巷,去那些遊客很少去的地方。
有一次他們路過一家小店,櫥窗裡擺著兩個足球掛件,一個是拜塔的隊徽,一個是巴恰的。
潔世一停下來看了看,然後拉著巴尼進去把兩個都買了。
「掛哪兒?」巴尼問。
「你一個,我一個。」潔世一把巴恰的遞給巴尼,「掛在你包上。」
巴尼接過來,看著手裡那個小小的隊徽,笑了。
潔世一已經把自己的那個掛在了鑰匙上,正舉起來對著光看。
「好看嗎?」
「好看。」巴尼說。
潔世一笑了,把鑰匙揣進口袋,繼續往前走。巴尼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什麼東西滿滿的,快要溢出來。
走的那天,巴尼送他去機場。
他們在值機櫃檯前站著,誰也沒說話。周圍人來人往,行李箱滾輪的聲音,廣播的聲音,小孩子哭鬧的聲音,什麼都聽得到,但又什麼都聽不進去。
潔世一看著巴尼,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眼底的青黑,看著他眼睛裡的自己。這幾天他休息得好了一點,氣色比剛來時好了很多,但眼睛裡的不舍太明顯了,藏都藏不住。
「到德國了告訴我。」巴尼說。
「嗯。」
「好好吃飯。」
「你也是。」
「訓練別太拼。」
「你也是。」
「還有,」巴尼頓了頓,「下下周我就過去了,你等著我。」
潔世一看著他,笑了:「好。」
說完這幾句,他們又沉默了。
潔世一看著巴尼,看了很久,然後開口,「巴尼。」
「嗯?」
「你之前問我,現在是什麼。」
巴尼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是我愛人。」潔世一說,「是我在這世界上,最愛的人。不管多遠,不管多久,都是。」
巴尼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像要把他揉進骨血裡。
「我的愛人。」他在他耳邊說,聲音有點啞,「我的潔世一。」
登機廣播響了,潔世一不得不鬆開他,拖著行李箱往安檢口走。走了幾步,他又回頭。
巴尼還站在原地,看著他。他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但潔世一知道他一定在看著自己,目光追隨著自己的每一個動作。
潔世一沖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進安檢口。
他沒有再回頭,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回頭可能就走不了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潔世一透過舷窗看著越來越小的巴賽隆納,看著地中海的藍,看著那座他剛離開的城市。陽光很好,雲層很白,城市在下面像一個小小的模型。
他掏出手機,給巴尼發了一條消息:〔等我。下個月,德國見。〕
幾秒鐘後,手機震了。
〔好,我的愛人。〕
潔世一看著那行字,笑了。
窗外的雲很白,天很藍。飛機正在穿過雲層向著北方飛去。他知道那邊有雪,有冷風,有他熟悉的城市和隊友。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個人訓練,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但他也知道,不管飛多遠,總有一個人在等他。在那個陽光燦爛的地中海邊,在那扇能看見教堂尖頂的窗戶後面。
等著他再去,或者等著來找他。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夜夢深秋@ymsc1013

男友外套

4F
慕尼黑的十二月白茫茫一片。
巴尼走出機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雪花細細密密地落下來,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行李箱上,落在停機坪遠遠的燈光裡。他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高,縮著脖子往外走,哈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
這是他第一次在冬天來德國。
之前潔世一總說慕尼黑冷,說冬天有時候能到零下十度,說雪下起來就沒完沒了。巴尼已經快忘記冷的感覺得——地中海的氣候太溫和,冬天也像秋天,最冷的時候也就穿件薄毛衣。
現在他想起來了。
冷是真的冷,那種冷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往骨頭縫裡鑽。他把手縮進袖子裡,加快腳步往到達大廳走,然後在門口,看見了那個人。
潔世一站在那兒,他穿著件黑色的長款大衣,圍著條灰色的圍巾,正低著頭看手機。雪花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沒拍,就那麼站著。
巴尼停下腳步,隔著玻璃門看了他幾秒。
三個月沒見,上次是潔世一去巴賽隆納,這次換他飛來慕尼黑。十二月底終於放假了,他終於可以來了。
他推開門走出去,冷風撲面而來,雪花撲了他一臉。潔世一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他時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種亮不是誇張的說法,是真的亮了,像有人在他眼睛裡點了盞燈,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巴尼!」
他跑過來,跑到一半又停住,因為地上有雪差點滑倒。巴尼伸手扶住他,然後就勢把他拉進懷裡。
「慢點。」他說,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脖子裡。巴尼的皮膚被他的鼻尖冰了一下。潔世一的鼻子太涼了,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但沒他有躲,反而抱得更緊了些。
「等很久了嗎?」巴尼問。
「沒有。」潔世一悶悶地說,「剛到。」
巴尼笑了笑,沒戳穿他。潔世一的肩膀上有薄薄一層雪,頭髮上也落滿了,明顯不是「剛到」的樣子。
他伸出手幫潔世一拍掉頭發上的雪,「你騙人。」
潔世一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雪花落在他們之間,一片,兩片,三片。巴尼的睫毛上掛著一點白,看起來像個雪人。
「你怎麼知道?」潔世一問。
「你頭髮上都是雪。」
「那是剛才落的。」
「剛才落的不會這麼厚。」巴尼說,「你在外面站了至少二十分鐘。」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比平時看起來小一點。
「被你發現了。」他說。
「為什麼要站外面?」巴尼問,「裡面多暖和。」
「裡面看不見。」潔世一說,「我怕你出來的時候我看不見你。」
巴尼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軟軟的,漲漲的。
「走吧。」他說,握住潔世一的手,「去你那兒。」
潔世一低頭看他們交握的手,然後抬頭看他,「好。」
計程車穿過夜晚的慕尼黑。
街上人不多,聖誕剛過,新年前還有幾天,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種安靜的節日氣氛裡。有些商店還掛著聖誕裝飾,櫥窗裡的燈光暖融融的,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
巴尼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陌生的街道和建築,看著偶爾經過的教堂尖頂。
「和巴賽隆納完全不一樣。」他說。
「嗯。」潔世一靠在他肩膀上,「這裡冷。」
「我感受到了。」
潔世一笑了笑,握住他的手。巴尼的手有點涼,他把那只手拉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用自己的手捂著。巴尼的大衣口袋很暖和,有潔世一身上的溫度。
「你這大衣挺暖和的。」巴尼說。
「嗯。」潔世一說,「專門為冬天買的。德國冬天太長,沒有厚大衣扛不住。」
巴尼低頭看他們交握的手,然後抬頭看潔世一的側臉。車窗外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地掠過,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有一點弧度,是在笑。
「潔世一。」
「嗯?」
「我想你了。」
潔世一轉過臉看他,他們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裡的光。
「我知道。」他說,「我也是。」
「有多想?」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想知道。」巴尼說,「你不在的時候,我每天都想,訓練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睡覺前更想。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這樣。」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比你想像的更想。」他最後說,「每天訓練完回公寓,就我一個人。有時候會對著空氣說話,說完了才反應過來,你不在。」
巴尼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有一次,」潔世一繼續說,「我做了兩個人的飯,做完才想起來你不在。我一個人對著那桌菜,吃了三天。」
巴尼的心揪了一下,「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我們的訓練時間不一樣。」潔世一說。
「再晚也可以打。」
潔世一看著他,眼睛裡有光在閃。
「好。」他說,「下次我打。」
巴尼伸手攬住他的肩膀,把他拉進懷裡。潔世一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我也想你了。」巴尼說,「每天每天。」
潔世一的公寓在慕尼黑西邊的一棟老樓裡。三樓,沒有電梯,樓梯窄窄的,行李箱要拎上去。
巴尼拎到一半就開始喘,他平時在球場上跑九十分鐘都不帶喘的,但這樓梯太陡了,行李箱又重。
「你該換地方了。」他喘著氣說。
「租的時候沒想那麼多。」潔世一也喘,接過他的行李箱幫他抬,「後來想換又覺得麻煩,找房子太累了,搬家更累。」
「那就一直住這兒?」
「也不是。」潔世一說,「等合同到期再說吧,說不定到時候去別的城市了。」
巴尼愣了一下:「你想走?」
「不是。」潔世一搖搖頭,「就是……不知道,足球的事誰知道呢。今天在這裡,明天可能就去了別的地方。」
巴尼明白他的意思,他自己也是這樣。今天在巴賽隆納,明天呢?誰知道。
終於到了門口,潔世一掏出鑰匙開門,巴尼站在後面,看著他開鎖的背影。他穿著那件黑色大衣,肩膀上有沒拍乾淨的雪,後腦勺的頭髮翹起來一小撮。
門開了,潔世一先進去打開燈,然後側身讓巴尼進來。
「進來吧。」他說,「有點亂,別介意。」
巴尼走進去,放下行李箱,環顧四周。
不大的一室一廳,但收拾得很整齊。客廳裡有一張深灰色的沙發,一個白色的書架,一台電視。書架上擺著一些書——有戰術分析的,有自傳類的,還有幾本小說含一些照片。
他走過去看那些照片。
有潔世一和拜塔隊友的合影,大家穿著球衣站在一起,笑得很開心。有他和日本隊隊友的合影,那是世界盃期間拍的。還有一些舊照片,是藍色監獄時期的——一群穿著統一訓練服的年輕人,站在球場上,表情各異。
巴尼在其中一張上找到了自己,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
「你還留著這些?」他問。
「嗯。」潔世一脫下大衣掛起來,「都留著。」
窗臺上擺著一個足球掛件,拜塔的隊徽。
巴尼走過去拿起那個掛件看了看,那是上次潔世一去巴賽隆納時,他們在一家小店買的——兩個掛件,一個拜塔,一個巴恰。他的那個現在掛在他巴賽隆納公寓的鑰匙上。
「一直在這兒?」他問。
「嗯。」潔世一走過來,「你送我的東西都在這兒。
巴尼回頭看他。
潔世一站在那兒,穿著件灰色的毛衣,頭髮因為剛才被雪打濕了,有點亂。他看著巴尼,眼睛裡有光。
巴尼放下掛件,走過去抱住他。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回抱住他。他們就這樣站在客廳裡,誰也沒說話。窗外有雪還在下,屋裡暖氣開得很足,暖洋洋的。巴尼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自己的氣息。
「餓嗎?」潔世一過了一會兒問。
「飛機上吃了點。」
「那不算。」潔世一推開他,往廚房走,「我給你做點。」
巴尼跟在後面,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
潔世一的廚房比他在巴賽隆納的廚房大一點,東西也多一點。料理臺上擺著幾樣蔬菜——青椒、番茄、洋蔥——還有一盒雞蛋,一袋米,一瓶醬油。牆上掛著幾口鍋,大大小小的,看起來都挺新。
「你學會做飯了?」巴尼問。
「嗯。」潔世一打開冰箱,「這幾個月學的。你說要來,我就多練了練。」
「練了多久?」
「兩個月吧。」潔世一拿出食材,「一開始做得很難吃,後來慢慢好了。」
巴尼看著他,看著他打開冰箱拿出食材,看著他系上圍裙,看著他開始切菜。動作比上次熟練多了,刀起刀落,整整齊齊。洋蔥切成絲,青椒切成塊,番茄切成片,每一刀都乾脆俐落。
「你上次說學做飯,」巴尼說,「是真的在學。」
「當然是真的。」潔世一頭也不回,「我騙你幹嘛,你以為我說說而已?」
「我以為你會找食堂。」
「食堂能管一輩子?」潔世一說,「萬一以後不在俱樂部吃了呢?萬一以後我們一起住呢?總得有人做飯。」
巴尼愣了一下。
一起住。
他沒想過這個,或者說他想過,但不敢想太深。
異地戀這種事能撐一天是一天,未來太遠了,遠得看不清。
但潔世一在想,他在認真想。
巴尼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潔世一正切著菜,被他這麼一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幹嘛?」
「沒幹嘛。」巴尼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就是想抱著你。」
「我切菜呢。」
「你切你的。」
潔世一沉默了兩秒,然後繼續切菜。巴尼就這麼抱著他,看著他切菜,看著他開火,看著他往鍋裡倒油。油煙升起來,潔世一微微側過臉躲了躲,巴尼就伸手幫他把抽油煙機開到最大。
「你倒是會幫忙。」潔世一說。
「嗯。」巴尼說,「我學東西也很快。」
潔世一笑了笑,沒說話。
「潔世一。」
「嗯?」
「你剛才說一起住,是真的想過?」
潔世一的手頓了頓。
「想過。」他說,聲音輕了一點,「有時候訓練累了,一個人回來,就會想如果這時候你也在會是什麼樣。」
巴尼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我也想。」他說,「每天都在想。」
晚飯是簡單的家常菜——番茄炒蛋,青椒肉絲,還有一碗味噌湯。
巴尼坐在餐桌前,看著擺得整整齊齊的菜,又看看潔世一。暖黃色的燈光照在餐桌上,照在兩個人身上,整個房間都暖融融的。
「你做的?」
「不然呢?」潔世一坐下,「外賣叫的?」
巴尼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番茄炒蛋,放進嘴裡。味道剛好,不鹹不淡,番茄的酸甜和雞蛋的香混在一起。他又夾了一口青椒肉絲,肉絲嫩嫩的,青椒脆脆的,火候掌握得剛剛好。
「好吃嗎?」潔世一看著他,有點緊張。
巴尼又夾了一口,然後抬頭看他:「比上次做的還好吃。」
潔世一松了口氣,笑了:「那就好,我還怕你不喜歡。第一次做這個菜,不知道對不對。」
「第一次?」
「嗯。想著你來,就多學了幾道。這道是上周剛學的,練了三次。」
巴尼看著他,看著他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看著他因為做飯被油煙熏得有點紅的臉。
「你做的我都喜歡。」他說,很認真。
潔世一低下頭繼續吃飯,耳朵尖有點紅。
吃完飯潔世一洗碗,巴尼在旁邊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又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你今天怎麼老抱著?」潔世一問。
「因為三個月沒抱了。」巴尼理直氣壯,「要補回來,一天抱一次,要補九十次。這還不算晚上睡覺的。」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你還算這個?」
「算了。」巴尼說,「來的飛機上算的,九十次,每天抱十次,也要九天。我只有一周,所以得加倍。」
潔世一轉過身來,看著他。
巴尼的表情很認真,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他是真的算了,真的想把這三個月的虧空都補回來。
潔世一伸手抱住他,「這樣夠嗎?」
「一次。」巴尼說,「還有八十九次。」
潔世一笑了笑,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這樣呢?」
巴尼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這個另算。」
那天晚上他們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德甲的錄播,拜塔對多特蒙德的比賽。潔世一給他解說,講每個球員的特點,講教練的戰術安排,講當時的情況。
「這個角球戰術,」潔世一指著螢幕,「是我們最近練的,你上次來的時候我說過,現在又多了幾種變化。」
巴尼靠在他肩膀上,看著他認真的側臉。潔世一講起足球來的時候眼睛裡全是光。
「這個人是誰?」他指著螢幕上一個人問。
「基米希。」潔世一說,「我們隊長。他很厲害,視野特別好,傳球也准。」
「比你呢?」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位置不一樣。他是中場,我是前鋒,沒法比。」
「那就是你更厲害。」
「你又沒見過他踢球。」
「我見過你踢球。」巴尼說,「所以我信你更厲害。」
潔世一轉頭看他,他們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裡的自己。
「你這個人,」潔世一說,「說話怎麼這樣。」
「哪樣?」
「就是……」潔世一想了想,「讓人沒辦法。」
巴尼笑了,在他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第二天早上,巴尼醒來的時候潔世一已經不在了。
他躺在潔世一的床上,蓋著潔世一的被子,枕頭上有潔世一的味道。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床單上,落在他臉上。
他動了動,伸手去摸床頭櫃,摸到了張紙條。
〔去訓練了,中午回來。冰箱裡有牛奶和麵包,自己熱。〕
巴尼拿著紙條看了很久。潔世一的字還是那樣,工工整整的,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他都能想像潔世一寫這張紙條時的樣子——坐在床邊,借著床頭燈的光,一筆一劃地寫。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
起床,洗漱,吃了點東西。然後他在公寓裡閒逛。
昨天來的時候太晚,沒仔細看,今天才有時間好好看看。
客廳的書架上除了書和照片還有一些小東西,有一個小盒子,木頭的,表面有點舊了。巴尼打開看了看,裡面是他這些年送過的所有東西——第一次約會時的電影票根,一起去遊樂園時的門票,他在巴賽隆納寄來的明信片。
巴尼看著那個盒子,心裡有什麼東西軟軟的,漲漲的。
他又看了看書架上的書。有戰術分析的,有足球歷史的,還有一些小說——潔世一以前不愛看小說的,現在也開始看了。書頁裡有折痕,有劃線的痕跡,有偶爾寫下的筆記。
他抽出一本,翻開。
扉頁上寫著:〔總有一天,我要贏下一切。〕
是潔世一的字。
巴尼笑了笑,把書放回去。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慕尼黑。雪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遠處有教堂的尖頂,有偶爾經過的行人。樓下是一條小街,兩邊是老式的建築,有一家麵包店,有一家花店,有一個公交站。
這就是潔世一每天看見的風景。
他每天從這裡出發去訓練,每天從這條街走回來,每天看著這些窗戶,這些屋頂,這些樹。
巴尼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中午,潔世一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見巴尼站在窗邊,背對著他看著外面。
「看什麼呢?」他問。
巴尼轉過身,看著他:「看你每天看的風景。」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有什麼好看的?就那樣,天天看都看膩了。」
「不一樣。」巴尼走過來,抱住他,「因為是你每天看著的東西。」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伸手回抱住他。
「訓練累嗎?」巴尼問。
「還行。」潔世一說,「就是冷,室外訓練凍死了。」
「快去暖和暖和。」
潔世一鬆開他,脫下外套掛起來。他裡面穿著拜他的訓練服,紅色的,背後印著他的名字和號碼。
巴尼看著那件訓練服,忽然問:「能給我一件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什麼?」
「你的訓練服。」巴尼說,「我要一件。」
潔世一看著他,然後笑了:「你認真的?」
潔世一從衣櫃裡找出一件備用的訓練服遞給他。
「這件給我吧。」巴尼說。
「不行。」潔世一搖頭,「俱樂部的,要還。」
「那我去買一件。」
「你去哪兒買?」
巴尼想了想:「不知道,總有地方賣的。」
潔世一笑了,把臉埋在他背上。
「你這個人,」他悶悶地說,「真是……」
午飯結束後他們出門散步。
慕尼黑的冬天很冷,零下好幾度,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巴尼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高,還是覺得冷,他後悔沒買條圍巾。
潔世一看他縮著脖子的樣子,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他脖子上。
「你呢?」巴尼問。
「我不怕冷。」潔世一說,「習慣了。」
巴尼看著那條圍巾,灰色的,羊毛的,有潔世一身上的味道。他把臉埋進去一點,吸了吸氣。
「走吧。」潔世一握住他的手,「帶你去個好地方。」
他們去了英國花園。
冬天的公園人很少,樹木光禿禿的,地上有殘雪。他們沿著小路慢慢走,腳下咯吱咯吱的響。偶爾有跑步的人經過,呼出的白氣在身後拖成一條線。偶爾有遛狗的人經過,狗在雪地裡跑來跑去,留下亂七八糟的腳印。
「夏天這裡很多人。」潔世一說,「草地上全是人,曬太陽,野餐,踢球。有時候還會有衝浪的人。」
「衝浪?」巴尼驚訝,「這裡?」
「嗯。有條河,河水從阿爾卑斯山流下來的,常年有浪。很多人去那兒衝浪。」
巴尼想像了一下,在慕尼黑的市中心,一條河裡,有人在衝浪。有點違和,又有點有趣。
「現在呢?」他問。
「現在就這樣。」潔世一看著四周,「安靜,也沒什麼人。我有時候訓練完會來走走。」
巴尼握緊他的手。
「一個人?」
「嗯,一個人。」
巴尼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他們走到一座小橋邊。橋下有水,水流很慢,上面漂著幾片枯葉。橋是木頭的,欄杆上落著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潔世一停下來,靠在橋欄杆上看著下麵。
「巴尼。」
「嗯?」
「你說,」他頓了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不用這樣?」
巴尼知道他在問什麼,不用一年見幾次,不用每次見面都數著日子過。不用一個人來,一個人走,一個人在機場回頭。
「不知道。」他說,「但總會有的。」
潔世一轉頭看他。
「總有一天,」巴尼說,「我們會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俱樂部。那時候就不用這樣了。」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睛裡的自己,「你相信?」
「我相信。」巴尼說,「你相信嗎?」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這三年,想起那些數不清的航班,想起那些深夜的視頻通話,想起每一次見面時的激動和每一次分別時的不舍。
他想起巴尼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給他的那些溫暖。
「我相信。」他說。
他們在橋上站了很久,看著水流過去,看著偶爾飛過的鳥,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
晚上回去,潔世一又做了飯。
這次是咖喱,還有沙拉和味噌湯。他做了好幾個菜,把餐桌擺得滿滿當當的。
巴尼在旁邊幫忙,雖然還是幫倒忙——切洋蔥切得淚流滿面,洗菜洗得到處是水,拿東西拿錯了好幾次。
「你別哭了。」潔世一看著他眼淚汪汪的樣子,忍不住笑。
「我沒哭。」巴尼辯解,使勁眨了眨眼,「是洋蔥。」
潔世一笑著拿紙巾給他擦眼淚。巴尼看著他,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笑彎了的眼睛,忽然湊過去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潔世一愣住,「幹嘛?」
「沒幹嘛。」巴尼說,「就是想親你。」
潔世一看了他兩秒,然後伸手把他拉過來,結結實實地吻了上去。
咖喱差點糊了,但沒人介意。
吃飯的時候,他們聊了很多。
聊巴賽隆納的事,聊那裡的隊友,那裡的天氣,那裡的生活。聊巴尼一個人在那邊,怎麼學會做飯的(雖然做得不好)。
聊潔世一在慕尼黑的事,聊拜塔的訓練,聊德甲的節奏,聊德國的冬天有多冷。聊他一個人在公寓裡,怎麼度過那些漫長的夜晚。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潔世一說,「就會起來看錄影,看你的比賽錄影。」
巴尼愣了一下:「我的?」
「嗯。」潔世一低頭吃飯,「巴恰的比賽,只要有轉播我都會看。有時候是直播,有時候是錄播。看你踢球的樣子,看你進球的樣子,看你在場上的每一個動作。」
巴尼看著他,沒說話。
「然後就會想,」潔世一繼續說,「你一個人在那邊累不累,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好好吃飯。」
「你呢?」
「什麼?」
「你也這樣想我嗎?」
潔世一抬起頭看他,「每天。」
吃完飯他們又窩在沙發上,這次沒有看電視,只是靠在一起,隨便聊著。窗外的雪還在下,屋裡暖氣很足,暖洋洋的。巴尼靠在沙發上,潔世一靠在他懷裡,兩個人都懶洋洋的。
「你平時一個人晚上都幹嘛?」巴尼問。
「看錄影,研究戰術。」潔世一說,「有時候看書,有時候發呆。」
「發呆?」
「嗯。」潔世一笑了笑,「就是在想,你在幹嘛。是不是也在發呆,是不是也在想我。」
巴尼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我在想。」他說,「每天都在想。訓練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睡覺前更想。」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裡靠了靠。
「巴尼。」
「嗯?」
「你穿那件大衣,好看嗎?」潔世一忽然問。
巴尼愣了一下:「哪件?」
「就……你那件黑色的。」潔世一的目光飄向衣架上掛著的那件巴尼的外套,「我昨天看你穿著,挺好看的。」
巴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他的大衣,昨天來的時候穿的,黑色,長款,羊毛的。他平時在巴賽隆納不怎麼穿,太厚了,但來慕尼黑必須穿。
「你喜歡?」他問。
潔世一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想試試。」
巴尼笑了,站起來去拿那件大衣,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來,摸了摸料子,很軟,很厚。他把大衣展開,看了看,然後穿上。
大衣對他有點大。
肩膀寬了,袖子長了,下擺都快到腳踝了。他整個人都被包在裡面,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但他站在那兒,穿著巴尼的大衣,眼睛亮亮的,看著巴尼。
「怎麼樣?」他問。
巴尼看著他,沒說話。
潔世一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不好看?」
「好看。」巴尼說,聲音有點啞,「很好看。」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大衣。太大了,完全不合身,但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巴尼抱著,被他的氣息包圍著。他抬起袖子聞了聞,有巴尼的味道,淡淡的,混著一點洗衣液的氣息。
「你穿著吧。」巴尼說。
「嗯?」
「這件大衣。」巴尼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留給你。」
潔世一抬起頭看他。
「你不是喜歡嗎?」巴尼伸手幫他整了整領子,把翻進去的部分翻出來,「就留著,我回去了你再穿。」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看著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那你呢?」他問。
「我再買一件。」巴尼說,「這件給你。」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抱住他。他還穿著那件大衣,袖子太長,手都伸不出來,只能用胳膊環著巴尼的腰。
「巴尼。」
「嗯?」
「你真好。」
巴尼笑了,低頭在他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你也是。」他說。
那天晚上潔世一穿著那件大衣,在公寓裡走來走去。
一會兒照照鏡子,一會兒摸摸袖子,一會兒把領子豎起來又放下去。他在鏡子前轉了好幾圈,看著自己穿著巴尼大衣的樣子,嘴角一直翹著。
巴尼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在那兒折騰,忍不住笑,「這麼喜歡?」
潔世一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大衣太厚,坐下都有點費勁,但他不在乎。他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兩隻手,然後靠進巴尼懷裡。
「喜歡。」他說,「有你的味道。」
巴尼伸手攬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那以後每次來,我都帶一件給你。」他說,「慢慢你就有我整個衣櫃了。」
潔世一笑了:「那你的衣櫃不就空了?」
「空了再買。」巴尼說,「你最重要。」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脖子裡。
過了一會兒,他悶悶地說:「那我也給你帶,下次我去巴賽隆納,帶一件我的給你,雖然對你來說可能會太小。」
「好。」巴尼頓了頓,「我可以晚上抱著睡覺。」
「好吧,也不是不行。」
巴尼低下頭,在他頭頂上親了親。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過著簡單的生活。
白天潔世一去訓練,巴尼就在公寓裡待著。他睡到自然醒,然後起床吃潔世一準備好的早餐——牛奶,麵包,有時候還有煎蛋和沙拉。然後他會在公寓裡看看書,看看電視,或者出門逛逛附近的街道。
中午潔世一回來,他們一起吃飯。有時候是潔世一做,有時候是巴尼做,有時候是出去吃。潔世一帶他去過幾家不錯的餐廳,有德式的,有意式的,還有一家日本人開的拉麵店。
「這家好吃。」潔世一說,「我經常來。」
巴尼吃著拉麵,看著坐在對面的潔世一。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潔世一臉上,他的表情很放鬆,看起來很高興。
下午他們一起散步,去那些巴尼沒去過的地方。英國花園,瑪利亞廣場,甯芬堡宮,奧林匹克公園。潔世一給他講這些地方的故事,講他來德國之後去過的地方,講他一個人走過的路。
「你一個人來過這些地方?」巴尼問。
「嗯。」潔世一說,「剛來的時候,週末沒事做就到處逛逛。後來訓練忙了,就不怎麼出來了。」
巴尼握緊他的手,「以後我陪你。」
潔世一轉頭看他,笑了,「好。」
有一天,他們去了球場。
不是比賽日的球場很安靜,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忙碌。潔世一帶著巴尼走進去,走那些平時不對外的通道,看他平時訓練的地方,看他比賽的場地。
「這是更衣室。」潔世一推開一扇門,「我的櫃子在那兒。」
巴尼走進去,看著那間更衣室。一排排的櫃子,上面貼著名字和號碼。他找到潔世一的櫃子——「Isagi」和「11」,櫃門關著,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可以打開嗎?」他問。
「嗯。」潔世一說,「沒什麼好看的。」
巴尼打開櫃門,裡面掛著幾件訓練服,擺著幾雙球鞋,還有一些小東西——一瓶髮膠,一支護手霜,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們兩個,夏天的合影,在日本的祭典上,穿著浴衣,對著鏡頭笑。
巴尼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你放的?」他問。
「嗯。」潔世一走過來,「訓練累了就看看。」
巴尼沒說話,只是把櫃門關上,然後抱住他。
他們去了球場,站在場邊看著那片綠茵場。草很綠,很整齊,在燈光下泛著光。遠處的球門靜靜立著,球網垂下來一動不動。
「這就是你踢球的地方。」巴尼說。
「嗯。」潔世一站在他旁邊,「想上去試試嗎?」
巴尼轉頭看他:「可以嗎?」
潔世一笑了笑,拉著他的手,走上草坪。
他們站在球場中央,四周是空蕩蕩的看臺。紅色的座椅一排排向上延伸,像一片紅色的海。陽光從頂棚的縫隙裡照下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草坪上,落在那條中線上。
巴尼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座椅,看著遠處的球門,看著頭頂的天空。
「在想什麼?」潔世一問。
「在想,」巴尼說,「有一天,我要在這裡進球。」
潔世一看著他。
「不是作為對手。」巴尼說,「是作為你的隊友。我們一起在這裡,穿著同樣的球衣,為了同一個目標。」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我等你。」他說。
巴尼轉頭看他,也笑了,「好。」
他們在球場中央站了很久,有風從看臺那邊吹過來,有點冷,但沒人想走。
走的那天,雪又下大了。
潔世一送他去機場,一路上他們都沒怎麼說話,只是握著手,看著窗外。
雪越下越大,整個城市都白了。街道上人很少,車也很少,只有雪花不停地落下來,落下來。
在值機櫃檯前他們停下來,誰也沒說話。
周圍人來人往,行李箱滾輪的聲音,廣播的聲音,小孩子哭鬧的聲音,什麼都聽得到,但又什麼都聽不進去。
潔世一穿著那件黑色大衣,巴尼的那件。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他就那麼穿著,站在那兒看著巴尼。
雪落在他們之間,一片,兩片,三片。
巴尼看著他,看著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衣,看著他被雪打濕的頭髮,看著他眼睛裡的自己。
「到西班牙了告訴我。」潔世一說。
「嗯。」
「好好吃飯。」
「你也是。」
「訓練別太拼。」
「你也是。」
說完這幾句,他們又沉默了。
巴尼伸出手幫他拍掉頭發上的雪,雪還在落,剛拍掉又落上新的。
「潔。」
「嗯?」
「那件大衣,你要一直穿著。」巴尼說,「等我下次來,還要看見你穿。」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一直穿著。」
巴尼伸手把他拉進懷裡,他穿著羽絨服,潔世一穿著他的大衣,兩個人抱在一起,像個鼓鼓囊囊的球。雪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他們頭上,落在他們相貼的臉頰之間。
「我的愛人。」巴尼在他耳邊說。
「嗯。」潔世一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登機廣播響了。
巴尼不得不鬆開他。他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拖著行李箱往安檢口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
潔世一還站在原地,看著他。雪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件黑色大衣上,落在他翹起來的頭髮上。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看著巴尼。
巴尼沖他揮了揮手。
潔世一也揮了揮手。
然後巴尼轉身,走進安檢口。
他沒有再回頭,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回頭可能就走不了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巴尼透過舷窗看著越來越小的慕尼黑,看著雪中的城市,看著那片他剛離開的土地。
雪還在下,整個城市都白了,街道,屋頂,教堂的尖頂,都埋在雪裡。
他掏出手機,給潔世一發了一條消息:
〔等我,下次來再給你帶一件。〕
幾秒鐘後,手機震了。
〔好,我等著。〕
巴尼看著那行字,笑了。
他又發了一條:〔穿著那件大衣,想我的時候就穿。〕
很快,回復來了:〔已經在穿了。〕
巴尼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窗外的雲很白,天很藍,飛機正在穿過雲層向著南方飛去。他知道那邊有陽光,有地中海,有他熟悉的城市和隊友。
但他也知道不管飛多遠,總有一個人在等他。
在那個有雪的城市,在那扇能看見英國花園的窗戶後面,穿著他的大衣,等著他再來。
等著有一天,他們不用再這樣。
等著有一天,他們可以在同一個城市醒來,在同一個球場訓練,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
等著那個「總有一天」。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夜夢深秋@ymsc1013

可以跟著去你家嗎

5F
深夜十一點的羽田機場,到達大廳的人潮已經漸漸散去。
《可以跟著去你家嗎》的節目組已經在機場蹲守了三個小時。年末的機場總是格外忙碌,有人趕著回家過年,有人趁著假期出國旅行,也有人剛剛結束漫長的旅程,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日本。
工作人員小林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換個位置繼續蹲守,餘光忽然掃到到達出口的方向。
有兩個人正從裡面走出來,走在前面的那個穿著一件黑色長款大衣,大衣明顯偏大,袖子長出一截,幾乎蓋住了半隻手。他把手縮在袖子裡,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被冷風吹得有點紅的臉,眼睛正四處張望著,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後面那個人推著行李車,上面摞著兩個大行李箱,還有一個運動包。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帽子和圍巾之間只露出一雙眼睛。但他很高,五官輪廓很深,一看就是歐洲人的長相。
他推著車走在後面,目光卻一直落在前面那個人身上,像是怕他走丟了一樣。
小林的直覺告訴他,這兩個人有故事。
「您好!」小林小跑著追上去,在兩個人面前停下來,舉著節目組的名牌,「我們是東京電視臺的《可以跟著去你家嗎》節目組!打擾了!」
前面那個人腳步一頓,有點茫然地看著他,他眨了眨眼睛,像是不太明白為什麼會在機場被人攔住。
「是這樣的,」小林熟練地解釋著,「我們會替付回家的計程車費,請問可以跟著去您家嗎?大概只需要拍一點您家裡的樣子,聊聊天就可以了。」
前面那個人愣了愣,轉頭看向後面那個人。
後面那個人推著車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他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他看了看小林手裡的節目組名牌,又看了看前面那個人。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前面那個人用日語說:「怎麼樣?」
後面那個人想了想,用帶著濃重口音但還算流利的日語說:「你決定。」
前面那個人又轉回來看著小林,猶豫了一下:「我家……可能有點亂,很久沒回來了,沒來得及收拾。」
「沒關係的!」小林趕緊說,「我們只是想拍一下普通人的生活,不需要很整齊,亂一點反而更真實!」
「那……」前面那個人又看了看後面那個人,後者微微點了點頭,「好吧。」
小林差點跳起來:「太好了!那我們先幫您叫計程車?」
「好。」前面那個人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家在東京世田谷區,沒問題吧?」
「完全沒問題!」小林說著,已經開始在手機上叫車了。
等車的間隙,小林開始和他們攀談,「請問怎麼稱呼您呢?」
前面那個人想了想:「叫我潔就好。」
「潔先生?」
「嗯。」潔世一點點頭,又把袖子往上拉了拉,大衣實在太大了,他的動作都被布料牽制著,看起來有點笨拙。
「那這位是……」小林看向旁邊的人。
「我是巴尼。」巴尼說。他的日語發音有點硬,說完他看了潔世一一眼,潔世一正低著頭翻自己的口袋找什麼東西,沒注意到他的目光。
「兩位是剛旅行回來嗎?從什麼地方回來的?」
「不是旅行。」潔世一終於從口袋裡掏出護手霜,他擠了一點在手上,然後很自然地拉起巴尼的手,也給他擠了一點,「我們是回來過年的,他在西班牙,我在德國,我們約好了一起回日本過年。」
巴尼的手比潔世一大了一圈,潔世一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按了按,把護手霜抹開。巴尼就讓他這麼按著,一動不動,低頭看著潔世一的手,嘴角微微彎起來。
小林看著這一幕,職業直覺告訴他,這兩個人絕對不是普通朋友。
「兩位是……什麼關係呢?」他試探著問。
潔世一的手頓了頓。
巴尼低下頭,看著潔世一的手還搭在自己掌心裡,嘴角彎了彎,「我的愛人。」
巴尼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日語,發音不太標準,但語氣很認真。他說話的時候看著潔世一,眼神在機場的燈光下顯得很溫柔。
小林愣了一下,在日本很少聽到有人用「愛人」這個詞,但巴尼說得很自然,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潔世一抬起頭看了巴尼一眼,耳朵尖有點紅,但沒有反駁。
「我們在一起六年了。」潔世一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我在德國踢球,他在西班牙。」
「六年!」小林驚訝地重複了一遍,「異地六年嗎?」
「嗯。」潔世一點點頭,把手縮回大衣袖子裡,「最開始我還在日本,U20後我去了德國,他在西班牙,所以一直是異地。」
「六年都異地……那很辛苦吧?」
潔世一和巴尼對視了一眼。
「辛苦。」潔世一笑了,「但是值得。」
計程車到了,巴尼把行李箱搬上後備箱,潔世一站在旁邊想幫忙,但大衣太礙事,剛伸手就被巴尼輕輕推開了。
「我來。」巴尼說,「你上車,外面冷。」
「我不冷。」潔世一反駁。
「你手都是涼的。」
「那是因為剛才抹了護手霜,護手霜是涼的。」
巴尼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但也沒讓潔世一幫忙,他把兩個行李箱都放好,然後拉開計程車門讓潔世一先上車。
小林和攝像師坐上另一輛車,跟在後面。
「這倆人有意思。」攝像師在車上小聲說,「一看就是那種在一起很久的。」
「你怎麼知道?」小林問。
「你看那個叫潔的,大衣明顯是巴尼的。」攝像師說,「而且你看他們說話的方式,那種默契,不是一天兩天的。」
小林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回事。
「六年呢。」他感歎,「異國戀六年,真不容易。」
計程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最後停在東京世田谷區的一條安靜的住宅街上,這裡都是獨棟的房子,街道很安靜,偶爾有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
潔世一從車上下來站在一棟兩層小樓前,這是一棟很典型的日式住宅,白色的外牆,深灰色的瓦片屋頂,門口有一個小小的院子,種著幾棵冬青。院子裡還有一個小小的石燈籠,旁邊擺著幾盆植物,雖然冬天葉子都落了,但能看出來平時有人打理。
「就是這裡。」潔世一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鑰匙。
巴尼把行李箱搬下來,站在他身後,抬頭看著這棟房子。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目光落在潔世一正在開鎖的背影上。
「我還是不太習慣。」他說。
「什麼不習慣?」潔世一頭也不回地問。
「你在東京有房子這件事。」
潔世一笑了,鑰匙在鎖孔裡轉了轉,發出哢噠一聲:「都買了兩年了。」
「所以才不習慣。」巴尼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感歎,「每次來都覺得你真的長大了。」
「我本來就長大了。」潔世一推開門,回頭看他,「我都二十五了。」
「我是說,」巴尼想了想,用日語努力組織語言,「像個大人了,有房子,有家,有固定的生活。」
潔世一站在玄關裡,回頭看著他。
「你不也是?」他說,「你在巴賽隆納不也有房子?」
「那是租的。」巴尼說,「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租的房子是臨時的,買的房子是永久的,是你的家。」
潔世一看著他,笑了。
「這裡也是你的家。」他說,「我買的時候就想著,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家。」
巴尼愣了一下。
潔世一已經轉身進去了,在玄關脫了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轉身幫巴尼把行李箱拎進來。
「歡迎回家。」他說。
巴尼看著他站在玄關裡,頭髮被晚風吹得有點亂,但眼睛很亮。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在巴賽隆納的那家小餐廳裡,第一次見到潔世一的時候。
那時候潔世一還很小,一個人跑到西班牙來,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站在他面前問他吃的是什麼,巴尼告訴他那是海鮮飯。
那是他們第一次對話。
從那以後他們的故事就開始了。
「我回來了。」巴尼說,聲音有點啞。
節目組跟在後面,在玄關處停下來。小林探頭往裡看了看,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木地板擦得發亮,沙發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擺著一套茶具,電視櫃旁邊放著一排書。牆上掛著幾幅照片,從玄關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足球相關的。
「請進。」潔世一招呼他們,然後快步走進客廳,把茶几上的幾本書摞起來,又把沙發上的一條毯子疊好,「不好意思,很久沒回來,有點亂。」
「已經很整潔了。」小林說著,讓攝像師先進去拍。
潔世一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冰箱裡幾乎沒什麼東西,只有幾瓶飲料和一盒雞蛋,還有一瓶沒開封的醬油。
「我明天得去買菜了。」他自言自語地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懊惱,「本來想提前回來的,但是訓練走不開。」
巴尼跟在後面進來,把行李箱推到客廳角落。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他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潔世一在冰箱前面發愁,「明天我陪你去。」
潔世一抬頭看著他,「你認路嗎?」
「不認。」巴尼理直氣壯地說,「你帶路。」
潔世一回頭看他,笑了:「那你陪我去有什麼用?」
「幫你拿東西。」巴尼說,「你一個人拿不了那麼多。」
「我可以分幾次買。」
「那太浪費時間了。」巴尼說,「我們只有兩周。」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也對。」他說,「那我們明天一起去。」
小林站在客廳裡,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兩位的感情真好。」
潔世一從廚房出來,耳朵又有點紅了。
「沒有。」他說,「就是普通。」
「六年了還這麼黏糊,哪裡普通了。」小林笑著說。
潔世一低下頭,假裝整理茶几上的東西。巴尼從廚房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攬住他的肩膀。
「潔先生在德國踢球?」小林問。
「嗯,在慕尼黑。」潔世一說,「已經第五年了。」
「那巴尼先生呢?」
「巴賽隆納。」巴尼說,「我一直在西班牙沒離開過。」
「一直?」小林有點驚訝,「巴尼先生是西班牙人嗎?」
「嗯。」巴尼點點頭,「我是西班牙人,在巴賽隆納出生,在巴賽隆納長大。」
「那日語說得真好!」
巴尼笑了:「學了六年了,一開始是為了和他說話,後來慢慢就學會了。」
小林看了看巴尼,又看了看潔世一。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巴尼是西班牙人,潔世一是日本人。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兩個人的語言都不通。
「兩位元是怎麼認識的呢?」他問。
潔世一和巴尼對視了一眼,然後都笑了。
「這個我來說。」潔世一說,眼睛彎彎的,「我第一次去西班牙的時候一個人,什麼都不懂,路過一間餐館看見他吃飯吃的香。」
巴尼在旁邊聽著,嘴角翹起來。
「然後我就走過去問他吃的什麼,」潔世一轉頭看了巴尼一眼,「因為他戴著帽子我沒看清他的臉,所以當他一抬頭我發現是個帥哥。」
「你說我帥?」巴尼忽然插嘴。
潔世一瞪了他一眼:「我在講故事,你別打斷。」
「好好好。」巴尼舉手投降,但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多虧禦影贊助的翻譯耳機,溝通起來方便許多。」潔世一繼續說,耳朵又紅了,「我就問他吃的是什麼這個是什麼,他告訴我那是海鮮飯,然後我點了一份一樣的,就這麼邊吃邊聊。」
「然後呢?」小林追問。
「然後他吃飽就走了,後我去看球賽的時候才知道他也是足球員,還是新世界十一傑之一。」
巴尼在旁邊安靜地聽著,伸手握住潔世一的手。
「那之後呢?」小林問。
「之後……」潔世一看了看巴尼,「之後比賽結束後我們又見面了,不過因為我還要去其他國家看球賽,所以交換聯繫方式就走了。回去之後我就就開始學西班牙語,我們兩個用手機聊天雖然能翻譯,不過還是覺得需要學一下。」
「你呢?」小林看向巴尼。
巴尼想了想,用日語慢慢地說:「我學日語,一開始很難,沒有人教,用手機軟體每天學一點。」
「為了潔先生?」
「嗯。」巴尼點點頭,「為了他,我想和他說話,想聽懂他說的話,想讓他知道我在認真對待這件事。」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沒說話。
「那兩位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小林問。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
「我第二次去西班牙的時候。」他說,「那次是去旅遊,因為在西班牙我只認識他,所以旅遊的時候都是他陪著我,當然是在不影響他訓練的時候。在我要回日本的前一天晚上他帶我去吃飯,餐廳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家,吃完飯他送我回酒店,在門口站了很久,沒有要走的意思。」
「然後呢?」
「然後他用日語說了一句話。」潔世一說到這裡,聲音輕了下來,「發音很不標準,我聽了兩遍才聽懂。」
「說了什麼?」
潔世一沒說話,轉頭看巴尼。
巴尼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很溫柔。
「我說,」巴尼用日語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喜歡你,請和我在一起。」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潔世一。潔世一也看著他,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像是回到了六年前巴賽隆納的那個夜晚。
「然後呢?」小林小聲問。
「然後我說好。」潔世一說,聲音有點啞,「用西班牙語說的,發音也很不標準。」
巴尼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那時候你說得好難聽。」
「你也是。」潔世一笑了,「你說的日語更難聽。」
「但是聽懂了。」
「嗯。」潔世一點點頭,「聽懂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窗外有風吹過,冬青的葉子沙沙作響。
小林清了清嗓子,繼續問:「那兩位在一起六年,一直都是異地?」
「嗯。」潔世一說,「因為待的球隊不一樣。」
「那多久見一次面?」
「大概兩三個月一次。」潔世一說,「賽季中比較難,放假的時候會好一點,他來找我,或者我去找他。」
「這次回來多久?」
「兩周。」巴尼說,「新年過完就回去。」
「兩周也不長啊。」
「比沒有好。」潔世一笑了笑,又把手縮回袖子裡,那件大衣實在太大了,他的動作總是被布料牽絆著,看起來像一隻裹在被子裡的貓。
小林終於忍不住問了:「潔先生,這件大衣……是巴尼先生的吧?」
潔世一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衣,然後笑了。
「被發現了?」
「太明顯了。」小林說,「袖子都長出一截。」
潔世一抬起袖子看了看,然後轉頭看巴尼。
「我就說太明顯了。」他用日語說。
「你也沒說不穿。」巴尼用西班牙語回答。
潔世一聽懂了,但還是故意皺了皺眉頭,「說日語。」
「我說了。」巴尼換成日語,「你也沒說不穿。」
「我沒說不穿,但我沒說今天穿。」潔世一辯解,「是你讓我穿的。」
「外面冷。」
「我知道外面冷,但我有自己的大衣。」
「你的大衣沒我的暖和。」巴尼說,語氣很認真,像是在分析一場比賽,「我在巴賽隆納穿不到這麼厚的大衣,你在德國需要,所以給你穿。」
潔世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過他,只好把袖子又往上擼了擼,露出一截手腕。
巴尼看著他的動作,伸手幫他把袖子折了一道,「這樣好點。」
「嗯。」潔世一低頭看了看,又抬起眼睛看他,「謝謝。」
巴尼笑了笑,手指在他手腕上輕輕碰了碰。
那個動作很輕,但小林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種很自然的親昵,是只有在一起很久的人才會有的默契。
「兩位要不要喝點什麼?」潔世一忽然想起什麼,「我去泡茶。」
他走進廚房打開櫃子翻茶葉。
巴尼跟在後面,靠在門框上看他,「茶葉在左邊第二個櫃子。」
潔世一的手頓了頓,回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上次回來的時候你告訴我的。」
潔世一看了看左邊第二個櫃子打開,茶葉果然在裡面。
他回頭看了巴尼一眼,嘴角彎了彎,「你記性真好。」
「關於你的事我都記得。」巴尼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潔世一沒說話,但耳朵尖又紅了,他把茶葉拿出來,放進茶壺裡,然後打開熱水壺的開關。
熱水壺嗡嗡地響起來,廚房裡彌漫著一種安靜的氛圍。
小林站在客廳裡,讓攝像師繼續拍攝。
攝像師開始拍攝房子的各個角落,客廳的牆上掛著幾幅照片,大部分是兩人出去玩的照片,還有就是各自球隊獲勝的團體照。
「這是故意掛在一起的?」小林問。
「嗯。」潔世一端著茶壺走出來,「這樣看起來像在一個隊。」
小林看了看那兩張照片,又看了看潔世一,「您一定很想念他吧。」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輕聲笑了,「每天都想。」
巴尼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過來站在潔世一身後,他伸手攬住潔世一的肩膀沒說話,只是輕輕捏了捏。
茶泡好之後潔世一把茶端出來,巴尼跟在後面端著茶點,那是一盒從機場買的巧克力,還有幾包仙貝。
「只有這些了,」潔世一有點不好意思,「沒來得及買東西,本來想提前回來準備的,但是訓練安排太緊了。」
「已經很好了。」小林接過茶,喝了一口。
茶是煎茶,溫度剛好,不濃不淡。
「您一個人住在這裡嗎?」小林問。
「嗯。」潔世一說,「平時在德國,回來的時候就住這裡。朋友會定期幫忙打理,打掃衛生什麼的,我人不在的時候,他們偶爾會來幫忙照看一下。」
「那巴尼先生來的時候也住這裡?」
「當然。」潔世一說,語氣很自然,「這是他的家。」
巴尼正端著茶喝,聽到這話手頓了頓,他抬起頭看著潔世一。
潔世一沒看他,正低頭往自己的茶里加蜂蜜,蜂蜜罐子有點緊,他擰了兩下沒擰開,巴尼伸手接過去幫他擰開,再遞回來。
「謝謝。」潔世一說。
巴尼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怎麼了?」潔世一察覺到他目光,抬起頭。
「沒什麼。」巴尼說,聲音有點啞,「就是……你說這是我家。」
潔世一愣了愣。
「本來就是。」他說,語氣理所當然,「你上次來的時候鑰匙給你了。」
巴尼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把鑰匙,鑰匙扣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巴恰隊徽掛件,還有一個透明的小卡片,卡片裡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信賴」兩個字。
「我一直帶著。」他說。
潔世一看了看那把鑰匙,又看了看巴尼,嘴角彎起來。
「那就對了。」他說。
小林坐在旁邊端著茶杯,感覺自己在看一部很長的電影,這兩個人之間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像是有很多故事藏在後面。
「兩位平時怎麼聯繫呢?」他問。
「視頻通話。」潔世一說,「每天。」
「每天?」
「嗯。」潔世一喝了口茶,「每天訓練完晚上會打一個,有時候長,有時候短。忙的時候就只說幾句話,不忙的時候就聊久一點。」
「都聊什麼呢?」
潔世一想了想:「什麼都聊,今天訓練怎麼樣,比賽怎麼樣,吃了什麼,天氣怎麼樣。有時候沒什麼話,就開著視頻,各做各的事。」
「開著視頻各做各的事?」
「嗯。」潔世一笑了笑,「就是知道他在那邊就夠了,更多時候是我開著視頻看著他看書或者看錄影,然後就睡著了。」
「睡著了?」小林有點驚訝。
「嗯。」潔世一點點頭,「他說我睡著的樣子很好看。」
巴尼在旁邊補充:「是真的好看。」
潔世一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巴尼先生呢?」小林問,「您那邊是什麼感覺?」
巴尼想了想,用日語慢慢地說,偶爾停下來組織語言。
「有時候訓練很累,回去什麼都不想做,,就想聽聽他的聲音。有時候他已經在睡覺了,我就不打。」
「那怎麼辦?」
巴尼看了看潔世一。
「看他的照片。」他說,「看我們的聊天記錄,或者抱著他留下的衣服。」
潔世一低下頭,耳朵又紅了。
小林終於明白那件大衣是怎麼回事,他試探著問:「所以這件大衣……」
「嗯。」巴尼說,「上次來的時候留給他的,這次來看他穿著我很高興,這說明他想我。」
潔世一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別什麼都往外說。」
「你不是說不介意嗎?」
「我是不介意,但你說話能不能有點分寸。」
「什麼分寸?」
「就是……別什麼都往外說。」潔世一重複了一遍,但語氣已經軟下來了。
巴尼看著他,沒說話,但眼睛裡全是笑。
潔世一被他看得沒辦法,把臉別過去假裝喝茶。
攝像師在旁邊無聲地笑著,鏡頭一直對著他們。
喝完茶,小林問能不能看看其他地方。
潔世一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先看了廚房,廚房雖然不大,卻五臟俱全。灶台擦得很乾淨,水槽裡沒有碗碟,調料瓶擺得整整齊齊。窗臺上放著一個小小的調料架,上面有鹽、胡椒、醬油、味醂,還有一瓶西班牙帶過來的橄欖油。
「您做飯嗎?」小林問。
「做。」潔世一說,「在德國一個人住總不能天天吃食堂,剛開始學的時候做得很難吃,後來慢慢好了。」
「巴尼先生呢?」
「他也會一點。」潔世一笑了笑,「但做得不好。」
「我做得不好?」巴尼在後面說,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服氣,「上次不是你說好吃的嗎?」
「那是給你面子。」
「你說的是『好吃,比上次進步了』。」巴尼一字一句地重複,「『進步了』說明之前也不錯。」
「那是鼓勵。」潔世一轉過身看著他,雙手抱在胸前,「你想想,你第一次做的時候,那個義大利面是不是糊了?」
「……是糊了一點。」
「第二次呢?」
「鹹了一點。」
「第三次呢?」
「……雞蛋沒熟。」
「所以我說『進步了』是在鼓勵你。」潔世一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但你不能因為我說進步了就覺得你做得好吃。」
巴尼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那到底好不好吃?」
潔世一想了想,笑了,「好吃,但沒我做的好吃。」
巴尼看著他,也笑了,「行,你做的好吃,那你做。」
「我本來就打算做。」潔世一說,「明天去買菜,回來給你做好吃的。」
「好。」巴尼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期待。
小林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拌嘴,忍不住笑了。
他們又看了客廳旁邊的和室。和室不大,鋪著榻榻米,裡面放著一張矮桌和一個坐墊,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
最後,他們上了樓。
樓上有一個主臥和一個次臥。主臥的門開著,裡面是一張雙人床鋪著淺灰色的床單,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小相框,小林走近看了看,是巴尼的單人照,穿著巴恰的球衣,站在諾坎普球場中央。
照片拍得很專業,像是從雜誌上剪下來的。
潔世一注意到他的目光,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是放著的。」
「嗯。」小林點點頭,沒多問。
次臥的門關著,潔世一站在門前,猶豫了一下。
「這裡是……他的房間。」他說。
「我的?」巴尼走過來,語氣裡帶著一點驚訝。
「嗯。你上次來的時候,不是說想要一個自己的房間嗎?我就收拾了一間出來。」
巴尼愣了一下,伸手推開門。
次臥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有一張單人床,鋪著藍色的床單,顏色是巴賽隆納的那種藍,像地中海的顏色。有一個小書架,上面放著幾本西班牙語的書,還有幾本日語教材。
巴尼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房間半天沒說話。
「怎麼了?」潔世一問,「不喜歡?」
巴尼轉過頭看他,「你什麼時候弄的?」
「上次你走了之後。」潔世一說,「你說想要一個自己的房間,我就收拾了。床單是你喜歡的顏色,書是你上次帶來的,書架也是你喜歡的樣式,我猜你會喜歡。」
巴尼看著他,看了很久。
「潔世一。」他說。
「嗯?」
「你過來。」
潔世一走過去,巴尼伸手把他拉進懷裡。
攝像師的鏡頭對著他們,小林示意先別拍了。
「等一下。」他小聲說。
巴尼抱著潔世一,下巴抵在他頭頂上。他比潔世一高,潔世一整個人都被他圈在懷裡,只露出一小截頭髮。
「我的愛人。」他說,聲音很輕,用的是西班牙語。
潔世一聽懂了,只是伸手抓住巴尼衣服的後擺,抓得很緊。過了一會兒,他從巴尼懷裡掙出來。
「好了。」他說,耳朵紅透了,「別拍了。」
小林趕緊讓攝像師把機器放下。
「抱歉,我們是不是拍太多了?」
「不是。」潔世一搖搖頭,深吸了一口氣,「就是……有點不好意思,第一次讓人來家裡拍這些。」
巴尼笑了笑,伸手幫他理了理被弄亂的頭髮。
「沒事。」他說,「他們是客人,你不是說想讓人知道我們的事嗎?」
潔世一抬頭看他:「我什麼時候說的?」
「上次。」巴尼說,「你說要是有人知道我們在一起就好了,不用所有人都知道,但至少不用藏著。」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巴尼說,「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下樓的時候,小林注意到玄關的鞋櫃旁邊擺著兩雙拖鞋。一雙是深藍色的,大一點;一雙是淺灰色的,小一點。
兩雙拖鞋並排放著,鞋尖朝著同一個方向。
「這是兩位的?」他問。
「嗯。」潔世一說,「回來的時候穿。」
小林看了看那雙深藍色的拖鞋,又看了看那雙淺灰色的,忽然想起剛才在機場時,潔世一穿著巴尼的大衣,巴尼推著行李車走在後面。
想起巴尼說「我的愛人」時,潔世一耳朵尖紅了但沒有反駁。
想起潔世一說「這是他的家」時,巴尼愣住的表情。
想起他們說「每天視頻通話」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兩位,」小林忍不住問,「異地六年,最難的是什麼?」
潔世一和巴尼對視了一眼。
「最難的……」潔世一想了想,「大概是每次分開的時候吧。」
「每次?」
「嗯。」潔世一點點頭,「每次見面都很開心,但每次分開都很難受。你知道他會走,他也知道你會走,但誰都不說,就裝作好像不會分開一樣。然後在機場看著對方走進去,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巴尼伸手握住他的手。
「現在好一點了。」巴尼說,「習慣了,知道會再見面,所以沒那麼難受。」
「真的沒那麼難受嗎?」小林問。
巴尼沉默了一會兒。
「假的。」他說,誠實得讓人心疼,「每次都很難受,在機場看著他走進去就想追上去,但是不能,因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比賽,各自的路。」
潔世一低下頭,握緊了他的手。
「但值得。」巴尼說,「每次見面都很值得,能見到他,能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有幾天,也值得。」
小林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忽然覺得這六年的距離、等待,這六年的每一天,都在這兩隻手裡了。
「那兩位接下來有什麼計畫?」他問。
「新年在這裡過。」潔世一說,「做年夜飯,看紅白歌會,去初詣。」
「然後呢?」
「然後……」潔世一看了看巴尼,「然後他回西班牙,我回德國。」
「繼續異地?」
「嗯。」潔世一點點頭,「繼續。」
「不會累嗎?」
潔世一想了想。
「會。」他說,很誠實,「當然會,有時候訓練完一個人回家會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會想為什麼我們不能像普通情侶一樣,每天見面,每天在一起。」
巴尼看著他,沒說話。
潔世一繼續說,「但是每次見到他的時候,我就覺得什麼都值了,能和他在一起什麼都值了。」
巴尼伸手攬住他的肩膀,「我也是,每次見到你,就覺得什麼都值了。」
客廳裡很安靜
「那最後,」小林說,「兩位有什麼想對對方說的嗎?借著鏡頭,可以說出來。」
潔世一看了看巴尼,巴尼也看著他。
「你先說。」潔世一說。
巴尼想了想,轉向鏡頭,他的日語不太流利,但每個字都說得很認真。
「潔世一,」他說,「謝謝你等我,謝謝你每天的視頻通話,謝謝你穿我的大衣,謝謝你給我留了一個房間。謝謝你在那麼遠的地方,還讓我覺得你在身邊。」
潔世一低著頭,耳朵紅透了。
「潔先生呢?」小林問。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他的眼睛有點紅,但嘴角是翹著的。
「巴尼,」他說,「謝謝你每次來看我,謝謝你每次都帶東西給我,謝謝你一直帶著我給你的鑰匙。謝謝你在那麼遠的地方,還讓我覺得你在想我。」
巴尼看著他,眼睛裡有光在閃。
「還有就是,」潔世一忽然笑了,聲音有點抖,「下次來記得帶你的大衣,這件我要留著。」
巴尼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好,下次帶兩件。」
節目組離開的時候已經過了淩晨一點。
潔世一和巴尼站在門口送他們,他還是穿著那件黑色大衣,袖子長出一截,手縮在裡面。巴尼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新年快樂!」小林說。
「新年快樂。」兩個人同時說。
門關上了。
小林和攝像師站在門外,聽到裡面傳來聲音——
「你先洗澡。」
「一起?」
「誰要和你一起。」
「就一起。」
「……那你別鬧。」
「好。」
然後是笑聲,很輕的笑聲,隔著門傳出來。
攝像師看了看小林,「這段要剪掉嗎?」
小林想了想,「留著吧,挺好的。」
他們走出那條安靜的住宅街,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白色的小樓,二樓的窗戶亮著燈。
「你說,」攝像師忽然說,「他們這樣累不累?」
小林想了想,「累吧,但是值得,你看他們看對方的眼神,就知道什麼都值得。」
節目播出那天,是新年後的第一個週四。
東京電視臺的《可以跟著去你家》年末特別篇,標題是《羽田機場深夜的足球選手:異國戀六年,他們在東京有一個家》。
節目組事先做了處理,沒有直接說出兩個人的名字,但潔世一的臉和巴尼的臉都沒有打碼。播出的時候日本正在放新年假期,很多人窩在家裡看電視。
推特在節目播出後五分鐘就開始炸了。
〔等等等等我沒看錯吧???那是潔世一???日本國家隊那個潔世一???〕
〔潔世一和巴尼·伊格萊西亞斯???西班牙那個巴尼???他們是一對???〕
〔六年!!異地六年!!這是什麼神仙愛情!!!〕
〔潔世一說『這是他的家』的時候我哭了,真的哭了。〕
〔巴尼說『每次分開都很難受』的時候,那個表情,天啊……〕
〔那個大衣!!巴尼的大衣給潔世一穿!!潔世一穿著它來接機!!這是什麼偶像劇情節!!!〕
〔不是偶像劇,是紀錄片,這是真實發生的,這兩個人真的這樣過了六年。〕
〔潔世一說『每天都想他』的時候,那個語氣不是演戲能演出來的。〕
〔巴尼說『關於你的事我都記得』的時候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六年異地,每天視頻通話,開著視頻各做各的事,然後看著對方睡著……這是人能想出來的浪漫嗎?〕
〔那個房間!!巴尼說想要一個自己的房間,潔世一就給他收拾了一個!!床單是巴尼喜歡的顏色,書是巴尼喜歡的書!!〕
〔潔世一說『這是我們家』的時候巴尼愣住了,他愣住了!!〕
〔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截圖了,每一句。〕
〔有人注意到嗎?巴尼說『我的愛人』的時候,用的是日語。發音不標準,但是很認真。〕
〔潔世一回答『好』的時候,用的是西班牙語,發音也不標準,但是他們聽懂了,六年前就聽懂了。〕
〔我從頭哭到尾,這比任何電視劇都好看。〕
〔#潔世一巴尼 這個tag已經上趨勢第一了。〕
〔不是球迷也被感動了,這就是愛情的樣子吧。〕
〔六年異地還能這麼甜,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潔世一在拜塔,巴尼在FC巴恰。兩個豪門,兩個國家,兩個語言。但是他們撐下來了。〕
〔那句『值得』,巴尼說『值得』的時候我信了。〕
〔希望他們能一直在一起〕
與此同時,慕尼黑。
拜塔的訓練基地裡,潔世一的隊友們正聚在更衣室裡,拿著手機看那段節目。
穆勒第一個看完,把手機往桌上一放,轉過身對著更衣室大喊:「潔!!!」
潔世一正坐在自己的櫃子前換衣服,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
「怎麼了?」
「你上電視了!!!」穆勒舉著手機沖過來,「你和你的男朋友!!!」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的臉一下子紅了,「等等,那個節目播了?」
「播了!!」穆勒把手機懟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推特上都瘋了!!『潔世一巴尼』已經是趨勢第一了!!」
潔世一接過手機,看了看螢幕。推特的趨勢欄裡,清清楚楚地寫著:〔#潔世一巴尼〕,旁邊有個「熱」字,後面跟著一個火苗的圖示。
他往下翻了翻,滿屏都是關於那個節目的討論。
有人截圖了他穿著巴尼大衣站在玄關的畫面,有人截圖了巴尼說「我的愛人」時的表情,有人截圖了他們並排掛在牆上的球衣照片。
他的臉更紅了。
基米希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了看手機螢幕,然後抬起頭看著潔世一。
「所以,」他慢悠悠地說,「你男朋友是巴恰的巴尼·伊格萊西亞斯?」
潔世一艱難地點了點頭。
「西班牙國家隊的王牌前鋒?」
潔世一又點了點頭。
基米希沉默了兩秒,然後面無表情地說:「你知道我們在歐冠上可能遇到巴恰嗎?」
「……知道。」
「到時候你怎麼辦?」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想了想。
「踢球。」他說,「他是對手,我不會讓的。」
基米希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就好。」他說,「不過你那個男朋友,踢得確實不錯,上次在國家隊比賽的時候見過。」
「你見過他?」潔世一有點驚訝。
「嗯。」基米希點點頭,「世界盃的時候,他踢得很好,我們還在說這個西班牙前鋒真厲害。」
潔世一的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他確實很厲害。」
穆勒在旁邊大聲說:「潔!你應該把他帶來給我們看看!下次他來慕尼黑的時候,帶他來更衣室!」
「他來過。」潔世一說。
「什麼?!」
「冬歇期的時候他來慕尼黑,我帶他去過安聯球場。」
「我怎麼不知道?!」穆勒的聲音更大了。
「因為那天你們都不在。」潔世一笑著說,「放假的時候。」
穆勒捂著胸口,做出一副受傷的樣子:「你居然不帶他來看我們訓練!我也想見見西班牙的王牌前鋒!」
旁邊的隊友們都在笑,諾伊爾走過來,拍了拍潔世一的肩膀。
「六年了,」他說,「不容易,祝福你們。」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隊長的眼睛,諾伊爾的表情很真誠,沒有調侃,沒有好奇,只是單純的祝福。
「謝謝。」潔世一說,聲音有點啞。
與此同時,在巴賽隆納。
巴尼正在家裡的沙發上看手機,節目播出的時候他在訓練沒來得及看。等他回到家,打開手機發現自己的Instagram已經被@了無數次。
他點開一看,滿屏都是關於那個節目的討論。
有隊友發消息來,有朋友發消息來,有經紀人發消息來。他甚至看到有幾個西班牙的足球媒體也開始報導這件事——標題是《日本綜藝曝光:巴恰前鋒巴尼·伊格萊西亞斯與拜塔前鋒潔世一是戀人關係》。
巴尼看著那些報導,皺了皺眉頭。
他不太喜歡這種標題,太聳動了。
但他往下翻,看到更多的是祝福。
有日本球迷用日語寫的,有西班牙球迷用西班牙語寫的,有德國球迷用德語寫的。
各種語言混在一起,但意思都差不多——祝福你們。
他正看著,手機震了一下,是佩德里的消息。
〔你上電視了。〕
巴尼回復:〔我知道。〕
幾秒鐘後,佩德里又發來一條:〔你男朋友挺帥的。〕
巴尼看著那條消息,嘴角翹了起來,他回復:〔當然。〕
然後加了一句:〔比帥的話,我不會輸的。〕
佩德里發了一串笑哭的表情過來。
又過了一會兒,加維也發消息來了,他沒有發文字,只發了一張截圖——是節目裡巴尼說「我的愛人」時的畫面。畫面上的巴尼看著潔世一,眼睛裡全是溫柔。
截圖下麵加維發了一句話:〔我從來沒見過你用這種表情看任何人。〕
巴尼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很久,然後他回復:〔因為他不一樣。〕
加維秒回:〔我知道,從你每天訓練完就急著回家打視頻電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巴尼笑了。
他退出聊天介面,打開和潔世一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今天早上潔世一發來的早安,配了一張慕尼黑清晨的照片,天空灰濛濛的,但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雪地上。
巴尼看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發出去:〔節目播了,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愛人了。〕
幾秒鐘後,回復來了:〔早就該讓全世界知道了。〕
巴尼看著那行字,笑出了聲。
他又發了一條:〔隊友說想見你。〕
〔哪個隊友?〕
〔全部。〕
〔那得排號,我的隊友也說想見你。〕
巴尼愣了一下,然後打字:〔你跟他們說了?〕
〔沒來得及說,他們自己看到的。穆勒已經在計畫怎麼把你騙到慕尼黑來了。〕
巴尼看著這條消息,想像了一下穆勒那個活寶的樣子,他沒見過穆勒本人,但看過很多拜塔的比賽,知道那個人有多能鬧。
他笑著回復:〔那我下次去慕尼黑的時候,得做好準備。〕
〔什麼準備?〕
〔帶夠簽名筆。〕
潔世一發了一串笑出眼淚的表情過來。
巴尼看著那些表情,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靠在沙發上,把手機舉在眼前,看著對話方塊裡潔世一的頭像——那是一張很普通的照片,潔世一對著鏡頭笑,陽光照在他臉上,很溫暖。
每次看到這張臉,他就覺得什麼都值得。
他最後發了一條消息:〔我的愛人。〕
潔世一回復得很快:〔嗯,你的。〕
窗外的巴賽隆納燈火通明,地中海的夜風吹過這座城市。窗外的慕尼黑白雪皚皚,教堂的鐘聲在夜空中回蕩。
兩個城市,兩個國家,兩千公里。
但此刻他們都在看著同一個月亮,想著同一個人。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