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魯貝瑟斯@sirubersus

[プロセカ│類司] 以你我為籌,對賭成局(4.17更新,完結) [G]

席魯貝瑟斯@sirubersus

  

  

*姑且還是分個上下,然都是流水的帳

*祝大家活動一切順利,抽卡順利,爬榜也順利(已經要累死了

  

  

人生如同一場賭局。

出生背景是開局所能拿到的第一副手牌,在成長過程中所有到手的資源都是籌碼。有些人縝密算計,謹慎得步步為營,有些人以小博大,偏要做亡命賭徒。

牌桌上的贏家永遠只有一個,當一方獲得全部籌碼的時候,另一方必然會失去所有籌碼,淪為輸家。

神代類的開局大概不算太差。

出生於梅花之國的王室,從小就握有著許多資源,身邊從來就不缺乏什麼物質,這比起一般人來說,已經好上太多了。

如果忽略在他之上還有九位兄長的話。

本來這也算不得什麼,作為十子中的老么,起跑線從開始就落後太多,誰也沒有把他當作競爭者,頂多是不討人喜歡的娃娃。神代類的幼年就在沒有任何關照與愛護中渡過,這也使得他有足夠充分的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所以等到他在十五歲時,以博聞強識的天才之姿大放異彩,獲得父親與其他大臣們的青睞後,國王有意將王位傳給么子的風聲就傳了開來。

至此,他的九位兄長這才反應過來,究竟錯過了什麼時機。

但是可惜了,將他在襁褓中就殺死的這種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既然已經成長,那他勢必要以這種方式繼續生活下去了。

神代類的母親死在他還很小的時候,當時他不能明白為什麼母親會死去,即便後來翻閱文書紀錄也僅僅只得『誤食』兩字。王室文書再往前翻上幾頁,不難發現『不慎』、『意外』等字詞,層出不窮。

父親成為國王之前,與手足一同出行卻碰上馬車失事,結果只有父親倖存下來並繼承王位;祖父在成為繼位者後,曾祖父的寢宮不知為何起了火。

這個家族像是被詛咒似地,意外總是如影隨形,卻沒有人對此置喙。

所得的報酬越高,所冒的風險越高。

僅僅只是如此而已。

不過眼下,神代類並不打算摻和進兄長們無謂的蝸角之爭裡。

明面上的討好賣弄,背地裡的陰溝手段,這些小地方的算計可得不了多少好。

既然要賭,那便要賭上全部。

這個機運由隔壁王國來使捎了過來。

為了促進兩國之間的友好交流,希望能夠邀請一位王子過去作客,正好能與鄰國正值十五歲的王位繼承人成為玩伴。

這或許就是大國的風範吧,要求王子去當作人質都能說得冠冕堂皇。

幾位王子們相互推託,在他國的期間將錯失競爭王位的機會不提,要是還得伺候他國王子,那簡直就是折辱。一人提議道,類今年也十五歲了吧?同齡的孩子還是比較容易玩在一起呢。

接著其他人也跟聲附議,說著能有機會去外面看看是好事,說著他們么弟長得可愛肯定很招人疼,在除去威脅的口徑上,九人表現得彷彿是相當疼愛弟弟的兄長一般。

神代類懶得拆穿,並且同樣提出附和。

他願意去做這顆棋子。

「我會將您所需要的東西,帶回這裡。」

臨行前,他向父親如此說。王座上的男人笑開眉眼,嘴裡卻還唸叨著孩子平安歸來才是父母最在乎的,要照顧好自己等家常閒話。

那自然是。

他可不是為了成為隨便死在史冊一角的字句而出生的,平白揣著一副好牌卻提早玩完,那多可惜。

於是神代類只簡便地帶上了行李,孤身一人前往黑桃之國。

-

穿越了國境而一路往城鎮中心駛去,輝煌氣派的城門就已經讓他看出了神。

城鎮中的百姓遵守紀律與秩序,舉止坦然而充滿風度,每一個人的面容似乎都因為身為大國的臣民顯得相當自信與驕傲,和那些為了鬥爭的算計彷彿是完全隔絕,

果然是跟自己的家鄉領地很不一樣啊。

他在心中默默做想,片刻間竟還有些無法適應這樣的風土民情。

長途奔波的馬車最終停留在宮殿門口,不過還沒等他走下車,就看見了一個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少年正站在門口東張西望著,並且在見到馬車時顯得興奮許多,立刻上前來迎接。

「歡迎!您就是梅花之國的王子吧?初次見面,我是天馬司!」

眼前的少年有著如同陽光燦爛的金髮,以及一雙滿是熱情與好奇的琥珀色眼睛,張嘴揚起過於開朗的笑容與難以忽視的嗓門,向他做自我介紹。

也不知道是因為笑容太耀眼或是聲音太震耳,神代類因為這樣的接見禮數而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才露出禮貌的微笑。他心底猜測對方可能是黑桃之國專門指派來迎接的隨侍,特地選了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倒也算是挺親切的安排。

不過這還真是不得了呢,原來在這樣尊貴又繁榮的地方,就連侍從都能穿著得如此體面嗎?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便看到一名年長的侍衛急匆匆趕來,神情有些無奈又著急。

「殿下,不是說了要在大廳等待貴客到來嗎?您這樣實在有失禮數……!」

「說什麼呢!」被稱做『殿下』的少年大聲駁斥,語氣中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天真。

「人家可是千里迢迢要來我們這裡做客的王子啊,怎麼可以不親自來迎候呢!」

殿下?

神代類不露痕跡地轉了眼神,立刻明白了眼前的情況。

也就是說,眼前這位生氣勃勃的少年,就是黑桃國的王位繼承人了?

似乎會比自己那九位兄長還要來得好應付呢。

面對眼前的小鬧劇,神代類微微垂下眼簾,掩飾住自己眼底的小心思。

「而且我也想早點看看會是怎麼樣的人來呢!」沒有察覺到他的神情變化,天馬司眨了眨眼睛,目光從侍衛身上轉向了他。

「這段期間請多指教啦,快進去吧,父王跟母后都在等呢!」

-

「這麼年輕的孩子,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你了。」

「不會,這邊才是承蒙您的特意邀請,讓我有機會可以見識不同的風土民情,增廣見聞。」

在為了替他接風洗塵的宴會上,主位上的年長者以溫和的語氣,向他表示著歡迎。

於是神代類也自然是展現了他該有的禮儀表現。

黑桃之國的國王,看上去是相當敦厚,為人親和卻又不失莊重,似乎真的將他視為該要好生招待的晚輩,而非鄰國交換過來的人質。

但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他完美地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和眼前尊貴身分的國王對談,將額外的心思都仔細收進眼底,一絲一毫都不會洩漏半分。

在梅花之國的十五年,神代類早已學會所謂的生存法則,才能夠讓自己不會成為任何人眼中的礫石。

虛與委蛇的社交辭令,不過是信手拈來的一段表演。

而且比起這個,更令人在意的是……

「司,瞧你一直盯著人家看,怎麼讓人好好吃飯呢?」在國王身旁,穿著華服的婦人輕輕笑著,神情顯得端莊慈愛。

「類也快吃吧,有什麼不合口味的地方也可以說喔。」

「唔、分明就是父王在人家吃飯的時候一直問話……」他未來的玩伴,天馬司蹙起眉頭,正要鼓起臉頰時卻看見他的視線,又趕緊消了氣。

不,還是這邊的視線更令人在意。

神代類沒有明說出口,僅是朝對方回以一笑,便開始動起餐具用膳。

這樣的大國當然不會大費周章地召他前來毒死,神代類對於這頓筵席還是挺放心的。

只不過因為他不打算當安份的人質,只顧享受這些禮遇而忘記自己本來的目的,在餐桌上便已經開始在打點著盤算,也就不怎麼在乎食物的味道了。

最容易下手的,果然還是身邊這位未來玩伴吧。

藏不住事情的神情,迫不急待地想要與自己分享關於這裡的一切,將撒滿糖霜的麵包布丁點心推到他的面前。

而他會心懷感激地,收下由對方親手奉上的所有東西。

-

用完膳後,天馬司自告奮勇地說要帶他熟悉環境,他也自然是欣然接受。

自己所帶著的輕便行李已經被安妥地放置於寢室內,雖然自己沒有帶什麼可疑的危險物品,神代類還是去確認自己的東西有沒有被檢查過。

不過顯然的是,黑桃之國的待客之道並不包含翻動客人的行李,倒是天馬司這才注意到他帶來的東西,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這些就是類的全部行李了嗎?這麼少?」

「沒必要帶太多東西來作客呢。」

況且帶越多的東西,就越容易暴露自己的訊息,他不會讓有人機會探查到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不過如果我有缺什麼的話,還要再多擔待了。」

「當然!類要是有什麼需求,儘管和我說吧!」

那真是幫了大忙。

神代類不動聲色地道了謝,隨後跟著黑桃之國的小王子繼續認識這座宮殿,路上也聽對方講述了不少關於這裡的事情。

在宴會廳裡有哪條密道可以逃跑,國王與大臣們又會在什麼時候進議事廳裡進行會議,花園中有哪些地方適合躲藏……雖然他們都已經是這個歲數的少年了,大概沒有機會玩捉迷藏啦。天馬司朝他敞開笑容,作為聽眾的他便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主要的廳室都介紹過一遍之後,對方繼續帶他逛著其他的房間,包含天馬司自己的寢室。

有別於他這位梅花之國的第十位王子,生活起居免不了碰上其他兄長,天馬司身為黑桃之國的唯一一位王子,使用空間也相對自由許多。

不過根據傳聞,這個王室應該不是只有這麼一位獨生子。

正當神代類思索著關於這個家族內的成員情報時,他注意到天馬司的腳步突然放慢了腳步,原先亢奮又宏亮的聲音也沉靜了下來。

他們走過了一座寢宮,窗外能夠看見相當晴朗的天空與輕微搖晃的樹影,卻無法聽見任何聲音。

看來,在這座寢宮裡面的,是一位睡美人呢。

「那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妹妹。」遠離了寢宮之後,對方才像是恢復說話能力似地開口解釋。

「因為懷著罕見疾病的緣故,很長時間都只能待在房間裡,最近好像又惡化了……」

說到此處,天馬司稍作停頓,神色憂愁地蹙起眉頭,無法將妹妹的病情說出口。

那是在擔心自己的手足的表現嗎?

神代類觀察著對方的表情變化,在那哀戚的神情之中是否真的沒有藏著欣喜,期盼家族中競爭者不存在的時刻到來。

畢竟他的哥哥們絕對不會為了手足露出這樣表情。

而他亦如是。

「父王和母后都很擔心這件事情,求訪了許多名醫也沒有成效。」勉強恢復些精神的天馬司繼續說著。

「因為這樣,父王每天都忙著接見許多人,母后也要花上許多時間陪伴在她的身邊。」

看吧。

果然還是會感到不甘呢,明明身為王儲,卻還是得不到關愛。

「所以,我也得更努力學習,要早日幫上他們的忙才行!」對方最終挺起了胸膛,說出超乎他預想的回答。

那是故作堅強,還是發自於真心呢?

「你不會覺得不公平嗎?」神代類試探性地詢問對方,摸清對方性格的底細。

「一開始的確會這麼想啦。」對方倒是相當爽快地承認了。

「以前我也想過,明明咲希什麼都沒有做錯,為什麼這樣的疾病會發生在她的身上,上天真是不公平呢。」

「但是,如果連我都這麼悲觀的話,那就沒辦法帶給咲希勇氣了啊!」

看著如此正向又樂觀的少年,神代類也不禁啞然。

世上真的會有這麼天真的人嗎?

「……你真是一位好哥哥呢。」

「哼哼、那當然了。」得到評價的天馬司又笑了起來,但隨後想起什麼似地,扳起指頭數著。

「對了!聽說類也有、呃,九位兄長嗎?」

「正是如此。」但與其說是兄長,不如說是王位爭奪者要來得準確一些。

然而對方似乎是會錯了意,表情又變得柔和了許多。

「這樣啊……離開兄長們的身邊,獨自一人來到這個地方,一定會覺得很不習慣吧。」

「不、我們並沒有那麼樣的親近……」

他還想再解釋些什麼,卻被對方逕自打斷了話語。

天馬司將手插在腰上,展現出一副神氣的模樣。

「為了不讓類覺得寂寞,在這段期間,類要把我當作哥哥也沒有問題喔!」

那樣才會有問題。

眼前這個過度天真的人,大概是永遠也想像不到他那些在梅花之國的兄長們,彼此間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思相處著。

更何況這位王子殿下分明就和他同齡,儘管挺直了身還是比他要矮上半個頭,論輩份也稱不上是兄長。

神代類思忖了會,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

不過呢……

他也還有許多事情需要仰仗對方的協助,順勢而為又有什麼不可呢?

「那還真是……令人安心啊。」

神代類瞇起了眼睛,朝人回以一笑。

-

隨著待在黑桃之國的日子漸長,神代類也逐漸適應這裡的生活方式。

適應,卻不能習慣。

這個地方與他成長的家鄉,生活方式可說是大相逕庭。

不必時刻堤防著從何處飛來的冷箭,不需要懷疑在那些蓬鬆可口的糕點之下是否包藏著禍心,也不用去準確計算每一句話背後的含量。取而代之的是,那位王子今天又想和他分享什麼有趣的事情,有時候是自己寫的繪本劇作,有時候是從廚房偷拿來的奶油點心,有時候也不吝惜與他討論學習上遇到的阻礙與困難。

在午後的花園中,天馬司準備了帶有花香味的紅茶,並且將其中一杯遞給了他。

也不知道是否為錯覺,他總覺得落在對方身上的陽光,甚至要比手中接過來的茶杯還要暖上了許多。

原來這個世界,除了爾虞我詐的惡意之外,也會存在單純想要與人為好的善意嗎?

若是他出生在如此明亮又純粹的國境,那該有多好呢?

他也會像天馬司一樣,成為善良而溫暖的人嗎?

在過去的十五年成長環境中,他彷彿從未見過陽光,為了不讓自己暴露於人前成為箭靶,終日只能躲在自己的寢室和書庫中隱藏自我。

卻在偶然一朝碰觸到灑落下來的暖陽,他也能夠沐浴於其中嗎?

不能啊。

神代類抿過有如紅寶石色澤般的茶水,腦中便計算出了來自東方的商業往來動線與貿易時節,將之轉化為自己的手牌。

這是他成長至今所學習到的生存本能,他不能因為貪圖陽光所帶來的溫暖,就忘記自己要回到哪裡去。

打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經失去變得如此天真的權利了。

-

「我記得應該是放在這裡的……」

今日的預定行程是和對方一起讀外文繪本,起因是由於對方以前聽過那個故事,深感興趣卻苦於語言上的不精通,只得作罷。

正巧,他有著不錯的外文能力,閱讀原文小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於是天馬司便興高采烈地說要和他一起看完那篇故事,並將他帶領進了皇家藏書室裡。

這可是求之不得的機會啊。

神代類的目光掃過一層層的書架,光於黑桃王室與國情的所有記載都收存在這裡,若非王室的人是無法輕易進來的。

而他眼下卻是因為要陪王子殿下找繪本才有此特許,當然也不能太過於明目張膽就是了。

「啊、有了!」

對方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注意力,神代類將目光收回,只見到眼前的少年幾乎整個人要貼附在書架上,伸長手臂讓手指能搆到上層書籍,

儘管搖搖晃晃地掂起了腳,在半空中搖擺著的指尖始終差了一點距離。

他輕歎了口氣,再怎麼說自己也不能視而不見吧。

神代類走上前去,發揮著他大概高出對方十公分左右的身高差距,將對方努力想碰觸到的那本書籍抽了出來。

「咦……唔哇!」

看著書本被抽出來的動作,天馬司也不由得隨之後仰,一時沒注意而與他撞了正著。

撞進他懷中的人困惑地抬頭查看自己是絆到什麼人了,這十公分的相視距離又近得有如咫尺。

天馬司的眼睛很漂亮,從第一次見面他就發覺到了,彷彿琥珀珠子,圓潤又閃耀著,對他眨了眨。

「……這是你要拿的那本書嗎?」神代類揚著拿到手的書本,打斷了這片刻的沉默。

「是、是啊!」經提醒才察覺自己的失態,對方趕忙回過神,將書本接過。

「類真的是幫了大忙呢!」

本來並不是什麼值得放在心上的意外插曲,不過在對方拿著書轉過身時,他注意到在那耳尖上的薄紅色。

那是因為……

神代類想起方才對方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用手指掩著忍不住勾起的唇角。

看來,似乎有比這些藏書更值得當作賭注的王牌啊。

-

在刻意地表現出接近對方的舉動之後,神代類得出了相當值得玩味的結論。

——天馬司幾乎不會拒絕他以任何形式表達親近。

假使是因為對方曾說過不讓他感到寂寞所以願意擔任兄長的角色,將他當作弟弟照顧而不拒絕那些親近的舉動。

那麼,要是再更進一步,踰越過友情或親情的話,對方還會接受嗎?

這一日,他們獲准到城外的西部草原郊遊。

黑桃之國的天氣彷彿永遠都是那般風和日麗,也或許只是因為對方身上那樣宛如驕陽的氣息令他暫時忘記那些沒有陽光的日子,燦爛又溫暖的那個人朝他揚起笑容,說是誰先找到這片草原中的幸運草,就能在晚飯後得到一塊布丁蛋糕,並在宣布比賽開始之後就逕自跑了開來。

神代類淺淺笑著,這種體力活他可比不過對方,何況他也不在意誰能夠得到那片蛋糕,因為不論結果如何,天馬司也都會將蛋糕留給他。

他慢悠悠地在附近打轉,也隨時注意著看顧王子們的侍衛與他們之間的距離。

最終,精疲力竭的天馬司尋找了好幾個地點都沒能夠找到幸運草的蹤跡,伸著懶腰便躺倒在柔軟的草地上,而他則是拿著被自己冠上幸運稱呼的尋常三葉草,走到了對方身旁坐下。

「什麼啊,這樣也太狡猾了吧。」對方無奈地接過了他所謂的幸運三葉草,也不完全否定他的說辭。

是啊,他確實是個狡猾的人。

神代類暗自同意著這句話,遠處的侍衛不會緊跟上來,在這個距離之下,看不清他們兩人的動作。

若有似無地微風拂過草坪發出了聲響,也吹過了他的臉龐,他嗅見了青草的香氣,與風裡的鳥鳴,甚至還帶來一點對方喘息的溫度。

他偏過頭去看著把玩手中三葉草的少年,清澈純粹的光芒在對方的眼中閃耀著。

要賭上一切嗎?

賭上他的,也賭上對方的未來與命運,會有多少勝算呢?

神代類低下頭,俯身靠近了躺在草地上的人,在幾乎要交換彼此氣息的距離中,對方選擇閉上了眼睛。

天馬司沒有拒絕他,並且放任他奪去了這個吻。

至此,籌碼已經全都被推上了牌桌,在這場賭局中落得全盤皆輸的人……

將不會是他。

-TBC-

騙人真心可是要付出代價的,將自己也賠進去的人可不是只有其中一方啊

總之下章的部分雖然有點過分,但我想看那個,神代類的追妻火葬場

說起來這邊的兩位十五歲繼承人,算不算得上是一種國中類司(?)

  • 看看類類會不會從一碰就炸毛的貓貓 變成一隻可以隨便順毛的貓貓((
  • @小杏 這篇的類應該是不會啦,屬於失去後才發現自己究竟最喜歡什麼的貓貓(?)
  • +3
  • 大大會更新這一篇嗎(拜託拜託
  • @成為學神真難 會的會的,目標是這個月要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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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魯貝瑟斯@sirubersus

*總之還是流水的帳,過分的是竟然還沒寫完,說好的分上下章呢

*神代類惡役要素有,還望斟酌

「類的東西都帶齊了嗎?沒有忘了什麼吧?」

少年在他的行李周圍仔細打量,錦緞似的披肩也隨著動作搖擺,儘管沒將前幾日剛得到的那頂王冠給帶出來,橙黃色的髮絲也足夠眩目。

或者該說是,生於此地並做為繼承人成長的天馬司,天生就該如此醒目又耀眼。

只可惜,自己到底也不是屬於這邊的人。

「都帶上了,不如說我本來就沒帶多少東西過來吧。」神代類微笑地點著頭。

他自然是沒帶多少東西過來的,但是此程要帶回去的,可遠遠不止眼前所見的這些。

「好像是呢……」眼前的人不疑有他,始終對他保持著信任,一如最初所見到的那般。

「沒想到竟然已經過了三年,類離開之後會變得有點不太習慣吧。」

是啊,三年。

自從那一日,對方默許了他的越界行為之後,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地膩在一起,並且在人後犯點得寸進尺的事。

偶爾會被說像是感情融洽的親兄弟之類的調侃,神代類笑著否認那樣的玩笑話,隨後轉頭卻曖昧地朝人低語。

親兄弟都沒有他們這麼親呢。

不過,這樣的日子算算也差不多該到頭了。

天馬司在上個月剛完成了成年禮的儀式,在所有國民的期盼之下戴上了那頂專屬於繼承人的王冠,接受來自各方的祝賀。

儘管現在還有些少年意氣,但終有一日會登上至高的權位,成為領導黑桃之國的國王。

而眼下,這位未來國王正在為他送行。

「畢竟要進行成年禮的儀式,不回去不行呢。」神代類微微地揚著笑,溫和得毫無一絲破綻。

與對方不同的,在他的成年禮上,並不會有那麼盛大的祝福與儀仗。梅花之國的王儲實在太多了,又有誰會真正在意哪一位王子呢?

回去參加成年禮不過是個由頭罷了。

「不過,我在這邊的日子真的很開心,也學到了不少新的東西,更重要的是……有你陪在我身邊吧。」

「那才是我要說的話啦!唔……」

少年計較似地哼了聲,隨後嘆了口氣,又朝他笑了起來。

「之後,雖然不能像之前那樣天天見面了,但是有機會的話,我會過去拜訪的。」天馬司眨了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信誓旦旦地說著。

「啊、到那個時候也要帶上咲希才行!」

歲月大概是還沒能來得及在對方身上留下痕跡,那樣純粹與天真的笑臉也彷彿和三年前沒有區別。

要說這世界上,假使會有真正在意他的成年禮,會因為他邁向下一個階段而感到開心的人,也只會是眼前這個人了吧。

「……我會非常期待的。」神代類輕聲說著,思緒不經意地因為這句嘆息而蔓延開來。

如果自己不是這個身分,不是梅花之國的王子,沒有那些盤根錯節的陰謀與算計……

或許他會願意為天馬司留下來,將自己的真心交換給對方。

然而,如果他沒有這層身分,那麼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可能會與對方相遇,甚至相伴三年。

所以那樣的假設又有什麼用呢。

神代類嘲笑著事到如今才突然產生的多愁善感,平白萌生的荒謬念頭真是要不得。

「司。」開口緩緩喊住了對方的名字,在天馬司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他彎下腰身,伸手輕握起對方的手,然後俯身在指尖落下了一個細微的吻。

「再會了。」

「……好,類也要多保重。」

登上了名為回程的馬車,關於黑桃之國的所有計畫本都應該成為他手中的籌碼,博取一切足以令他站上高位的賭注。

神代類悄悄地揭開了窗邊簾幕,望向那名仍站在原地,朝向他奮力揮著雙手的少年,鮮明又宏亮的嗓音也一併傳遞了過來,如同為他的前路給予祝福。

「路上小心!」

-

三年的時間,對神代類而言已經足夠了。

不愧於天才這樣的美名,他暗自留心著所有可利用的情報與資源,逐漸編織成名為掠奪的捕網,那些經他之手所精心策劃的布置,有如毒蛇般緩緩絞緊著獵物,並且令其陷入窒息。

梅花之國對於權力的野心已經不僅止於領地內的爭鬥,在果斷地判斷出了情勢之後,他才會選擇隻身前往他國,潛伏了三年的時間。

最先受到影響的是在商業貿易的層面,神代類藉由敏銳的觀察,分析出黑桃之國的市場與經濟主要來源,設計了一連串的計策,從中阻斷必要的經濟貿易並收為他用。

即便黑桃之國的來使多次來表達過此舉令他們深感困擾,有礙於兩國間的和平交流,他們也從未放在眼中。

想要的東西就靠自己親手取得,不計一切方法,這便是梅花之國的生存法則了。

然而他們的目標還遠遠不止於此。

神代類剛從梅花之國的議事廳走了出來,邁開的步伐令他感到有些沉重,卻說不清是什麼原因。

他向父王獻上了關於掠奪黑桃之國的計策,從內政到外貿,幾乎滴水不漏,當父王滿是欣慰地採用了他的提議並允諾會給予相對應的報酬時,應該要是感到滿足。

但事實是,將那份厚重的計劃書呈交給他的父親,沉甸甸的重量並沒有隨之轉移,反而加重地將什麼給壓在了心底。

他得繼續前進才行,所以本來就沒有什麼可猶豫的……

一旁飄落的黑影喚回了神代類的注意,他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在空無一人的長廊上佇立了一段時間。

轉頭望向那吸引自己注意的影子,原來只是窗外飄散下來的雪。

已經開始下雪了嗎?

神代類看著窗外的雲層,大概會是一場大雪吧。

真冷啊。

自己會覺得步伐沉重,也是因為天氣變冷的緣故嗎?

這麼說起來,有好一陣子沒有感受到天氣寒冷了呢。

儘管黑桃之國的氣候溫暖宜人,冬日也是會下雪的,那位王子殿下會在這樣的日子裡,為他套上打著結的圍巾,說要在咲希的窗外堆雪人。

當時他跟著對方在外頭忙活,手中捏著逐漸成形的冰球,卻都未曾感到寒冷。

只是後來,咲希似乎沒能夠看見那樣的雪人。

因為病情惡化的緣故,他們的父母不得不將人送到更適合療養的地方,暫時遠離了王宮。

天馬司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臉上露出了或許能被稱之為悲傷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是出自於何種緣故,握住了對方有些打顫的手。

會好起來的,一定很快就能團聚了。

神代類聽見自己身邊的人輕聲地說著,卻不知道是對誰說,於是他也只是跟著點了點頭。

——然後默默記下了國王和王后會去探視愛女的日子,並如實告知給他的父親。

真冷啊。

外頭的風雪交加,寒意漸漸擴散了進來,他本想試著稍微將手捂熱,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顫抖著。

神代類忽然想起與自己緣分甚淺的母親。

那樣模糊又溫柔的笑容,曾經是他在幼年時少數能夠感受到的溫暖,然而最終還是因為在那些見不得光的王室鬥爭中失去了生命。

難道是因為母親不夠善良嗎?

正是因為太過善良了啊。

神代類悄聲嘆息。

所以,他也只能以這種方式,繼續前進了。

翌日清晨,快馬趕來的信使急匆匆地面見了王室,將鄰國的消息,帶進了他們的耳中——

黑桃之國的國王與王后在外出探視公主的路程中,遭遇刺殺,雙雙殞命。

而那位繼承人,以僅僅18歲的年輕姿態,繼任國王之位。

-

哀悽與悲嘆的聲音壟罩著整個黑桃之國,舉國上下的氣氛都顯得沉重。

而對於此時在王座上的少年來說,尤其更甚。

與平時掛在臉上的招牌笑容不同,天馬司收斂著情緒,冷靜又果斷地下達指示,確實承擔起一國之君的責任。

底下的臣民因為逝去的英明賢能的君主而感到痛心不已,他們也都明白眼前的這位新王,失去的遠比他們還要更多也要更痛,卻不曾露出脆弱與痛苦的模樣。

或者該說是,不曾在人前露出那副模樣。

侍衛們聽見過關在門後的哭聲,如同孩子似地嚎啕大哭,聲嘶力竭地徹夜號泣,又在清晨打開那扇門時,用啞著的嗓子囑咐所有的工作,並只要了一些緩解喉嚨沙啞的藥。

不可否認的,天馬司具有擔任皇室繼承人的覺悟,不會有人去質疑他的能力或正當性。

同時,人民也不會希望新王只是個沉溺於喪親之痛的軟弱者,在惶惶不安的國民面前,天馬司必須要拿出足夠被稱為國王的魄力。

他得要繼續向前走才行。

天馬司在十八歲的成年典禮上接過了那頂王冠,由貴金屬和寶石打造而成的重量,光是拿在手中都覺得沉。

父王要他記住那份重量,那是整個國家的希望與未來,是身為王儲所要背負的責任。

當時他只是明白似地點著頭,自負地認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原來那時所感受的沉重,遠不及此時的萬分之一。

頭上戴著的王冠,手中握著的權杖,人們投來的目光和充斥在空氣中的低語,每一個都好沉重,死死地拉住他的步伐,要將他拖進惡夢之中。

自己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在顫抖,權杖因為沒拿穩而搖晃著,身邊的侍衛有些擔憂地上前攙扶,卻被他婉拒了。

「不要緊的。」天馬司艱澀地扯開了笑容,聽見自己發啞的聲音。

「我可是國王啊。」

於是年輕的國王登上了王座,耀眼的金冠與金髮互相輝映著,杏桃色的眼睛尚未完全脫去稚氣,臉龐仍然保有著少年天真的輪廓。如同藍寶石的絲綢剪裁合襯,錦緞般的披肩繫在了左肩上,每一寸都是精心打造而成的尊貴奢華。

他本該是得到眾人祝福的新王,在萬眾矚目的期盼與熱烈喝采的歡呼聲中登上王位,接受父母充滿慈愛的囑託和寄望,成為繼承黑桃之國血脈的王。

可如今,不會有任何人因為他的即位而露出笑容,就連一點祝賀與慶祝的聲音都不會有。

也因為如此,他必須要比誰都還要更快振作起來。

這個國家的人民,比他自己還更需要天馬司。

-

在倉促之下成為國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連串的會議行程,沉浸在馬不停蹄的工作之中,或許對天馬司來說反而是一種緩解情緒的方式。

幸虧先王欽定的政務官員都是相當精明又忠誠的臣子,為了王室鞠躬盡瘁,對他也絲毫沒有怠慢,全心全意地輔佐著新王。

這些都是父母留給這個國家的資產,是黑桃之國維持昌盛繁榮的根本,自己要努力守護住這些啊。

除了國內政務之外,同樣重要的還有與他國之間的交際。

自從發出先王已逝的訃聞後,各國來使紛紛前來弔唁,同時也在觀察著新王的氣度。

方塊之國一直以來都是貿易上的夥伴,鳳王室特別派遣了小公主與使者前來會面,順便談論將來繼續合作的方式。紅心之國是在發展上的勁敵,草薙女王也特地捎來了問候信,期許在新王能夠開創屬於新世代的篇章。

而至於梅花之國……先前兩國之間的交情還算友好,只不過近年似乎因為內鬥嚴重的關係,開始有些不同的變化了。

說起這個,不知道類回去之後,過得怎麼樣了呢?

要是對方知道才不過分開幾個月,他就突如其來地成為了國王,應該會嚇一大跳吧。

天馬司忽地想起了那個陪伴自己三年的身影。

他對神代類抱持著少年初經難以名狀的情感,並在默許之下由著對方親近自己。自從在草原上給予了他的第一次親吻之後,兩人便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那些大人們看不見的地方,他幾乎是無所保留將自己都給了出去。

神代類說,像他這樣天真的王子,將來是會吃虧的。

他張口想反駁卻又被堵住了嘴,後話也就這麼不了了之。

這樣的關係持續到對方返回家鄉的那一日,本就是不同身分的兩人,日後大概再沒有交集點,要想見上一面也變得相當困難,又如何維持私下交往呢?

作為王儲的他們都分得清楚自己的立場,將那份懵懂曖昧的情愫仔細地收拾起來,藏在了心底。

不過明明說好了有機會要過去拜訪的,結果看來是不太可能了啊。

天馬司垂下了眼眸,浮現而出的過往回憶雖然舒緩了緊繃著的眉間,卻也釀出了一股酸意在鼻頭。

……啊、真是,既然已經決定好要堅強地被負起一切,可是為什麼想起遠方的友人時,還是會覺得寂寞呢?

-

只是天馬司也沒想到,再次與對方相見的日子,竟然會來得這麼快。

當侍衛通報梅花之國的使者前來謁見時,他沒做多想,心下悄悄地想著要是能順道帶來一封來自對方的親筆信,就能多少得到一些寬慰了。

所以當看見那抹再熟悉不過的紫藤色,緩步朝著自己走來時,天馬司還以為腦袋已經發昏到產生幻覺了。

「梅花之國的第十王子,前來拜會。」

一別數月,與他朝夕相伴三年的嗓音並無改變,但或許是經歷過成年禮的加持,眼前的人看上去比先前要穩重了不少。

對方穿著象徵梅花王室的禮服,禮數周全地站到了他的面前,如果是在幾個月之前,天馬司還能夠笑著說不必那麼拘謹,因為類是他最好的朋友啊。

然而身分和場合都已經不同的如今,要是說了那樣的話,失禮的可是就他這邊了。

「有幸曾得過兩位陛下的關愛與照顧,而今聽聞他們遇害的噩耗,我也深感痛心……」神代類垂下眉頭,悲傷的神情盡數流露其間,十分懇切地躬身行禮。

「因此無論如何都想親自前來弔唁,聊表一些心意,還請原諒我的唐突到訪。」

「那自然是,父王和母后要是知道類的心意,也會深感欣慰的。」面對著友人還帶著禮節的談話難免顯得疏離,就連語氣也生硬了許多,即使如此,他仍是感到些許慰藉。

「遠道而來也辛苦了,若不介意,今日就留下來休息吧。」

「感謝陛下的諒解。」對方答了謝意之後,稍作停頓,又繼續開口說道。

「不過此番前來,也是為了另外一事……關於數月以來的貿易衝突。」

數月以來的貿易衝突是……有這一回事呢。

天馬司心下一凜,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場合,由對方提起這個話頭。

身為王位繼承人,或多或少也都參與過政事討論,近幾個月以來,最令父王感到頭疼的……大概就是與鄰國之間的問題了。

以黑桃之國的立場來看,毫無疑問是對方出手中斷了他們長年累積的經濟供應,截斷長期合作的貿易關係,即使多次向對方表達希望通過協商換取兩國的和平發展,也未能得到友善回應。

反過來的,對方卻是聲稱這是公平的商業活動,不能理解他們的指控為何,刻意打壓友邦的商貿可算不上是和平發展的友善表現。

明明事實並非如此,天馬司不能夠理解為什麼對方要曲解他們的本意,甚至加以指責。

父王深深地嘆了口氣,要他明白,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會說實話,有時更多的是言不由衷的理由。

而身為君王,必須要仔細審度,尋求讓所有人能夠接受的決定。

自己真的能夠找到那個答案嗎?

……不,自己一定要找到那個答案才行啊。

不過事態發展也許沒那麼糟,看起來仍是還有轉圜的餘地。

畢竟這次梅花之國特意派來協商的使者是曾經待在這裡三年的王子,看在情分上,或許可以由此化解雙方的誤會也說不定。

眼前的人,是他最親近的朋友,幾乎不曾有過戒心地與對方分享著關於自己的一切,天馬司對於此番協商也稍微樂觀了些。

他頷首示意著自己明白來意,並讓對方繼續說。

「如您所知,我國為了穩固商業貿易,近來著手建立新興產業鏈帶,維持供應需求,然而卻多次受到刁難,使得產業發展備受限制。」恭敬地稱呼他的方式與先前大相逕庭,神代類只是以梅花之國的立場,模樣誠懇地述說著。

「我能理解這方面的資源對於貴國來說相當重要,但是我國也正面臨著相當嚴苛的困境,還望您能諒解。」

這是對方的實話嗎?

是為了讓國民能夠過上更好的生活,才不得已與他們發生衝突嗎?

既然是類所說的,那麼自己也沒有不相信的理由。

「是這樣啊……梅花之國的人民們也很辛苦呢。」

「是的,我們這邊也不希望讓衝突持續升溫,如果貴國能夠答應我們的請求,並重新簽訂協議,就能解決雙方的困擾了。」

「當然,如果有什麼是我們能夠幫上忙的,儘管提出來。」

「感謝陛下的寬宏大量,那麼我方提出的請求是……」

雖然說是請求,對方的語氣卻是相當堅定,那雙細長眼眸直勾勾地望向了他。

「請將西部隘口的所屬權,劃分予我國。」

「西部……隘口?」

天馬司發楞似地緩緩開口,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人。

對方向他們討要的,不僅僅是邊陲地帶的一個隘口,而是作為黑桃之國西部防線的天險要塞,一旦失去了這個關口,將會對於整個邊境防線造成重創。

這個地點具有多麼重要的戰略價值,對方難道不知道嗎?

神代類當然知道。

那是他曾經向對方詳盡介紹過的邊境防線,在某個明媚午後,為了展示自己在軍事課程上費了多大一番功夫,硬是拉著對方聽他背誦所有國境邊上具有戰略意義的關口,讓神代類出題目來考驗他。

當他回答出關於西部隘口的防守策略時,神代類甚至笑著稱讚了他。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

那雙滿是詫異的琥珀色眼瞳,逐漸被其他情緒給淹沒。

過去三年的回憶全都浮現上來,那些歡笑的,嬉鬧的,親密的,陪伴著彼此的畫面,在這一刻全都扭曲破裂,形成支離破碎的殘片,隨之傾洩而出的,是悲傷,是失望,是痛苦,也是悔恨。

因為當時,對方就是帶著目的來到這裡。

梅花之國的王子,獨自一人來到了他的國家,並不是為了要成為他的玩伴或朋友,不是來陪伴他或親近他。

對方所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要從他身上取得所有的資料和情報,利用著他毫無防備的信任,編織成作為掠奪的網。

原來自始至終,自己在對方的眼裡,從來都是天真得可笑的傻子啊。

「……我明白了。」苦澀溢滿了喉間,天馬司啞著嗓音說,他按耐住所有質問對方的衝動,疲憊地垂下了眼眸。

「茲事體大,眼下我也沒辦法給你答覆,還請暫時休息一晚,明日……明日再回覆你吧。」

眼前的人彷彿全然沒有察覺到他那幾乎要爬出舌尖的苦痛,如同來時一般的沉穩模樣,漠然回道。

「那麼,靜候陛下的佳音。」

-

深夜時分,天馬司孤身一人,佇立在客房的門前。

即使知道這樣的舉動既不符合規矩也不符合禮儀,可是他們曾經有過那麼多不合宜的越界行為,再多一次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只不過是想要一個答案而已。

「類,你睡了嗎?」口中唸著無數次呼喚過的名字,太過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門的另一頭沒有回應,天馬司也不催促,安靜地站在原地等待。

沒一會,房門才在他面前推了開來。

身形高挑的少年倚在門邊,不帶笑意的眉眼顯得清冷,在過往幾百個耳鬢廝磨著的夜裡,天馬司都不曾看過對方流露出這副表情。

到底哪邊才是演技呢?

「沒想到陛下會在深夜前來打擾,真是令我不勝惶恐。」

「別那樣稱呼我,類。」私下見面還保持這樣的稱謂實在太過於刺耳,他並不是來聽對方說些場面話的。

「我不是以國王的身分來見你的,而是僅僅作為天馬司,想問一問那個陪著我三年的『朋友』,究竟是怎麼想的。」

打從與對方見面的第一天起,自己滿心歡喜地迎接新朋友到來的時候,就已經踏進對方所設下的局了嗎?

「在我身邊的時候,你都在想些什麼呢?」天馬司緊握著拳頭,指甲嵌入到手掌心中而陣陣發痛,卻遠不及那些過往帶來的疼痛。他直望向那雙眼睛,尋找過去的影子,是否也還存在對方的心底。

「類,這三年來的時光,對你來說到底算是什麼呢?」

神代類似乎欲言又止地微微張口,眼神有些閃爍而複雜。

而他沒看懂。

「回答我啊。」始終沒有得到回應使得精神緊繃得快要潰堤,他想要的回答明明只是那麼簡單的一句,就算說是苦衷也好,不得已也好,都說出來啊。

「你有沒有……對我付出過哪怕只有一點點的真心,能不能告訴我那些並非全部都只是在利用?」

「我當然付出過真心了。」神代類輕聲地說。

對方淺淺勾起的微笑,卻猶如無比鋒利的劍,精確地落在了他的心臟上,輕輕一抹。

「要不然,怎麼能換取到你的信任,甚至是能為我所用的情感呢?」曾經是那麼溫柔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卻冰冷諷刺,還帶上幾分譏笑。

「我們是各取所需,很公平,不是嗎?」

「……哈哈,哈哈哈。」察覺到自己是多麼地荒唐又愚昧,他忍不住地笑了出聲,每一個音節都在顫抖著。

「我竟然到現在都還想相信你,相信那個我曾認識的你。」

天馬司深地吸了口氣,好讓自己可以鎮定地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這大概是第一次,他直呼了對方的全名。

「神代類,最後和我說一句實話吧。」

黑桃之國的商貿規劃或許是他分享給對方的資訊,邊境地區的防線布置是他展示給對方的情報,但除了這些之外,如果說還有什麼能夠成為被對方掌握的弱點,那麼就只有——

「關於我父王和母后的死,你參與了多少?」

雙親所遭遇的刺殺並不是一場意外,而是有計畫的謀殺。

因此背後的策劃者一定是提前知道了先王與王后出宮探視的日期與路線,才做了充足的準備。

他沒有問對方是否參與其中,只問了對方在計畫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是迫不得已參與計畫的情報提供者,還是造就這一切的主使者。

譏諷的微笑從對方的臉上被抹了去,神代類沒有回答,視線卻垂了下來。

有那麼一瞬間,天馬司以為自己看見了名為愧疚的情緒,可是對方仍是什麼話也沒說出口。

是這樣嗎?

是這樣啊。

「啊、啊啊……」

悲痛的情感終於還是蔓延出了喉間,化作無法遏止的哽咽,一聲聲地溢出於口。

他恨著自己盲目的信任,恨著自己不堪一擊的脆弱,恨著自己令人發笑的天真,恨著自己直到現在才真正認清他看錯了人。

這份悔恨,真的是太痛了……

太痛了啊。

即便是聽聞雙親噩耗傳來之時,他也沒有在人前流出的眼淚,此時卻如同決堤般地不斷落下。

天馬司仰起頭來,下定決心要與自己的過往道別。

「到此為止了。」

「就當是,我從來就沒有認識過你吧。」

-

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著,天馬司只覺得每一個步伐都疲憊不堪。

明明是踏在了絨布般的地毯上,他卻聽見了踩過玻璃碎片的聲音,那些往日的回憶與時光都成了一塊塊的破碎裂片,將他撕裂得體無完膚。

心底好像有一個少年已經死去了。

那些破片如同利刃,將一顆鮮活赤誠的真心,切割成了無法直視的碎塊。

在那之中是否流淌著鮮紅色的血液呢?

如若不然,自己又為何會感到如此徹骨的疼痛呢?

天馬司是出生於正統皇室家庭的長子,僅憑藉著這個出身,他就能夠擁有優渥的生活與資源,並培養成高貴又有教養的王子。

在他的世界裡,不需要欺瞞和哄騙,也沒有權謀和算計,他學習的是如何成為讓人民愛戴的國王,學會成為一個仁慈寬厚又溫暖善良的人,因此他一直都認為所有人都該是友善的。

現實世界並非童話故事,他也不能再是那樣心思單純的王子了。

被碎片刺傷的傷口還在作痛,還在流血,但他沒有時間停下腳步照料傷口。

那個天真的少年死了,而他如今只能是……必須是,能夠領導黑桃之國繼續前進的國王。

既然已經付出過了代價,那麼……

就算是孤注一擲,他也絕對會奉陪到底。

-TBC-

因為比預想中的還要長了所以先放個停損點(???)

話說事已至此,下篇就算神代類良心發現,回頭追妻的難度已經不只是火葬場了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席魯貝瑟斯@sirubersus

*拖得有點久了,如果能夠全篇看完,那真的是非常感謝

*火葬場感覺也沒怎麼燒到,有在期待這部份的話,萬分抱歉

「做得不錯。」

王座上的男人朗聲大笑,語氣中滿是得意。

神代類佇立於王廳中央,姿態端正地呈上了此前的交涉成果。

——黑桃之國同意割讓西部隘口,以換取貿易協定。

而這僅僅是個開端。

既然已經拿下了這處要地,那麼在往後的談判上,他們將會有更多可圖利的籌碼。

這場掠奪不會因為對方退讓就停止下來,只會隨著無止盡的野心,一點一滴地蠶食掉對方的底線。

王廳四周充斥著細碎私語,有來自大臣們各懷心思的讚許與認可,也有來自於兄長們有如芒刺的嫉妒與忿恨。

那些嘈雜的聲音絲毫沒有影響到神代類,他的目光越過了那些人,直視著前方的王座,準備接受那份來自孤注一擲而換得的報酬。

今日,就是他的父親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神代類望著侍者雙手捧上,那頂象徵著繼承人的王冠,為此他所支付的代價是……

「真不愧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不惜忍辱負重,也要為梅花之國開闢出嶄新的道路。」他的父親繼續說著虛偽的場面話,隨後卻又補上了一句毫無溫情的話語。

「你的母親要是地下有知,也會替你感到欣慰吧。」

欣慰……?

神代類的眉間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女人溫柔的面容與散落一地的糕點在腦中一閃而逝。

若是母親知道,自己為了權力鬥爭,竟用了這樣的手段,成為了奪去母親性命的那一類人……

……但事到如今,自己早就沒有退路了。

為了不要隨便地死在史書裡某一個角落,他還要、必須要繼續向前才行。

只差一點了。

「諸位,我親愛的子民們。」男人起身,向王廳裡的眾人喊話,低沉而厚重的嗓音揚起,幾乎是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生怕聽漏了一個字。

「類身為繼承王室血脈的王子,展現出了無人可及的智慧與勇氣,我深信,這個孩子將會是我等所期盼的新王,締造梅花之國的榮光。」

國王一步步地走近,他則是單膝跪了下來,等待著王的加冕,將那頂燦金王冠落在他的頭頂上。

神代類忽然想起那位剛成年的國王。

彼時,對方完成了一場盛大的成年禮,並同時戴上繼位者的身分象徵。

典禮結束之後,天馬司還大方地向他展示著王冠,說拿起來沉甸甸的,一想到有多少人的希望與未來都寄託在上頭,覺得好像又更加沉了。

對方這麼說的時候,眼裡卻仍是充滿著期待,深信自己一定能夠扛起肩負整個國家的責任。

那麼他呢?

他的王冠,是否也會有同等的重量?

乘載著鮮血與背叛,以抹煞掉所有真心為代價,換來的那個位子。

那重量一定是、一定是……

「因此,我以國王之名宣告——」

國王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在那一瞬間,神代類甚至沒有感受到有什麼加諸在自己頭上。

「自即刻起,正式冊立第十王子神代類,為王位繼承之人。」

……啊啊。

原來,就只是這樣的東西而已啊。

-

成為了繼承人之後,參與外交場合當然也成為了神代類的職責。

也就因此,他儼然成了那個一次次拿著刀的劊子手。

「我代表梅花之國,由衷地感謝陛下的寬厚。」神代類微微躬身,向面前神色冷峻的少年致上了禮數。

再次踏入這個地方時,氛圍已經和先前大不相同了。

輝煌的大殿仍然保有著富裕和驕傲,卻難以忽略那股沉重又哀戚的陰霾,宮廷中那些曾將他視為王子親近之人的侍衛們,此時的眼神也充斥著冷漠與疏離。

更別提現在王位上的黑桃國王了,這幾次談判下來,他甚至沒聽見對方喊過他一次名字。

那也是當然的呢。

自己又是在奢求什麼呢?

「這是我國在東方貿易的航路中,質地最為精良的一批紅茶,特此送來。」於是他也只能繼續裝模作樣,以自己精心策畫的刀,來收割這份掠奪的成果。

「聽聞黑桃之國最近茶葉貿易不順,價格也始終居高不下,還望這點心意能夠令陛下聊以慰藉。」

「……還真是有心。」天馬司看了一眼那些茶葉,微微地瞇起了眼睛。

「既然殿下至今仍記得我喜歡的紅茶種類,那麼想必一定也還記得當時入喉的味道吧。」

自己還記得嗎?

會記得在算計往來的商業發展,並籌畫進行如何奪取的時候,飲入口中的茶水是什麼味道嗎?

會記得在那明媚的午後,落在對方身上的陽光比起茶杯還要暖人,喝下那杯帶有花香的紅茶時,流露在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嗎?

神代類以為那些只是被自己當作籌碼,寫進計畫書裡的東西,此時卻在隱隱作痛。

那一道好不容易才照進心底的光,原來始終沒有被徹底抹去。

「可惜的是,就算茶葉品種相同,味道也已經變了。」對方沒等他從回憶中清醒過來,便先做了結論。

「貴國研究這條貿易產業倒是透徹許多,想是早就做好了充足準備吧。」

「是的。」他承認得爽快,不論是強取的手段或是蓄謀已久的心計。

「在貴國的日子,實在令我受益匪淺,也學習到了許多經營的方法。」

自己是來進行博弈的。

神代類輕輕地深吸了口氣,好讓多餘的情感不會溢散出來。

「這當然也得感謝陛下的慷慨。」尤其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過分天真的善良,才讓自己完成了手上的這副牌。

「我沒有一刻忘記過陛下的這份恩情,尤其是在您繼任之後,更是給予了不少通融,促進兩國之間的和平發展。」

他的語氣近乎殘忍,過去那三年的回憶一幕幕地湧現上來,又一個個破裂成碎片。

在那些碎片中,無一不是充滿少年熱忱的心,開朗又明亮的笑臉,以及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名字的聲音。

隨著摔成粉碎的回憶,這份痛覺也更加地清晰,彷彿要把貪戀陽光的心血骨肉全都刨出,心底的那個聲音不斷說著,那是他不該生長的部分,得要全部抹煞掉才行。

「在這點上,陛下比起先王還要更——」

「神代類!」

在脫口而出的瞬間,神代類就意識到這一句說得太過了,而天馬司帶著慍怒的聲音,也在同一刻朝他喊了出來。

他停頓了會,才又收斂了心神,繼續往下說。

「……不過,關於和平協議,我方仍然認為還有一些不平等之處,希望能夠再做進一步的修正。」

大廳裡傳來些許躁動,有大臣們不敢置信的吸氣聲,也有侍衛身上的金屬摩擦聲,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盯在他身上,卻又不敢擅動。

該奪取的資源已經全數入手,表面和平的協議也差不多到頭了,只要再一步,就能夠完全封死對方的退路。

來吧,攤牌的時刻到了。

「看來,梅花之國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與我方維持對等談判呢。」即便被挑起了怒火,天馬司的聲音也保持著冷靜,一字一句都說得相當清晰。

「既然貴國不打算和平共存,那麼為了維護我國人民的福祉,請恕我方不再同意任何協議。」

神代類望著那道站立的身影,即使肩負起了過早的重擔和責任,對方也依然驕傲地挺起胸膛,站在自己的面前。

「談判到此為止了,若是貴國仍要以這種手段進行掠奪……」

那雙琥珀般的雙眼毫不退縮,堅定地訴說著自己的意志。

「那下一次,我們就在戰場上見吧。」

-

年輕國王的那一句話,如同清亮又響徹的號角,為後續的戰事揭開了序幕。

邊境貿易再一次引發了衝突,這次黑桃之國前來解決衝突的已經不再是外交使者,而是調度完整的精銳部隊。

面對如此舉措,梅花之國隨即做出回應,強調這是具有威嚇意義的挑釁舉動,他們不會坐視不管。

於是戰火便以此為由,正式引燃。

這場戰役的指揮權還是落到了神代類的手上。

不僅是因為他那無人可及的天才智略,更是因為他在過去三年暗自收集而來的那些情報,將會透過此次戰役發揮最大價值。

在此之前的貿易協議早已讓黑桃之國備感壓力,再加上給予的打擊和對於底線的挑戰,這場順理成章的戰爭自然也是他計策中的一環。

與他對彼此軍事佈防可說是知根知底的對比之下,對方幾乎毫無勝算可言。

這是神代類最後設下的局,無論對方選擇戰或不戰,結局都已經決定好了。

——或者是,他本以為那是握在自己手中的結局。

「黑桃軍那邊的情況如何?」

神代類口頭上問了一句,同時腦中也不停推算著雙方的排兵部陣。

對方有地利之便,應該會選擇在哪裡進行佈署,而哪邊又有隱蔽的蹊徑,可以拿來利用。

「回殿下,黑桃軍前線完成了調度準備,由國王親自率兵——」

「你說誰率兵?」

神代類腦內思緒突然停滯,接著將牌桌另一頭的人,描摹得無比清晰。

那名少年揚起的笑臉已經不再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決絕和果斷,將最後的籌碼給推上了檯面。

「咦?是、是黑桃之國的國王,天馬司,親自來到了陣前。」

回話的親衛似乎是沒料到會有如此一問,語氣惶恐地再仔細複述了一次全稱。

由於沒有人接話,沉默的空氣中凝結了些許不安的氣息,彷彿要蔓延到那邊的戰場上。

他當然不是沒聽清楚對面是誰在戰場上,也明白對方這麼做並非只是意氣之爭。

由國王親自到前線上陣,勢必能夠提升軍隊士氣,難以擊潰。

更何況那些黑桃之國的戰略情報,也只有天馬司知道他掌握到了什麼程度。

即便如此,他也還是下意識地迴避了,關於天馬司會上戰場的這個可能性。

所以才會有那麼一瞬間,產生了遲疑。

半晌後,神代類輕嘆了口氣。

「殿下?」見他遲遲沒有下一步指令,親衛又試探性地問了一聲。

「各部隊遵從原定計畫行動,不必冒進。」稍作平復之後,他恢復往常的口吻,再次發了話。

「另外,我會帶著一支弓箭部隊,從另一頭繞過去。」

即使和預想的發展有些微偏差,結果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只是與那樣平靜的語句不同,他緊握著的掌心,仍無法克制地顫抖著。

-

隨著戰鼓聲震響了大地,雙方兵馬終是展開全面交鋒。

身處於黑桃之國最前方的,是那位年輕國王英勇又堅定的身姿,如同一道象徵著希望的金色曙光,使人能夠毫不猶豫地跟上步伐。

另一側的梅花之國,則是恪守指揮者的命令,穩固陣型,直到反擊的信號捎來。

至於指揮者本人,神代類此時並不在戰場中心,而是領著數名精銳射手,隱匿於高地邊上。

這是一支極其精簡的隊伍,不僅人數稀少,連每一發箭矢的數量都經過最縝密的計畫。

他並不打算用漫天箭雨來壓制戰場上的敵人,與此相反的,要想改變目前戰局的情勢,其實只需要一支暗箭就足夠了。

天馬司是黑桃軍的精神支柱,只要對方還立於戰場上,黑桃軍隊的士氣便不會衰竭,正面強攻顯然是討不了好處。

反過來說,若想動搖敵方的鬥志乃至潰散,最快的方式就只能是……

射手們接連張起弓,瞄準著黑桃軍核心所在之處。

同時神代類也拿捏得清楚,這些箭矢僅是作為誘導,並不會真正傷到對方。

自己不會在此奪去天馬司的性命。

金色的雙眸緩緩垂下,將溢出的私情強行壓下。

只需要讓對方因為負傷而退場就可以了。

一旦國王受了傷,軍心必然產生騷亂,到那時才會是梅花軍最有利的進攻時機。

僅僅一箭就夠了。

眼見那道鮮明的身影即將進入射程,神代類握緊了手上的弓,並拉至滿弦。

鐵灰色的箭鏃微微反射著寒光,映入他的眼底時,卻無端勾出了一絲回憶。

在那段回憶中,他正隨意把玩一件黑桃軍制的短匕,只是不慎失手而被利刃劃傷掌心。

這樣的小傷口,對於自幼在梅花之國生長的人來說,別說是喊痛了,就連目光都不需要多停留一眼。

然而,天馬司卻比他自己都還要重視這件事情。

對方先是慌忙地查看了那道傷痕,接著仔細替他止血、消毒,將一層層的純綿紗布包紮得整齊妥貼,最後才大功告成似地露出燦爛笑臉。

『類的手這麼重要,要是留疤就不好了呢。』

那是用純粹與天真所堆砌而成的善意,曾經毫無保留地向他散發出足以驅散所有陰霾的溫暖,讓他不止一次想過,要是自己能夠出生在此處,該能有多好。

而此時此刻,他卻要親手,將那道光芒射落。

那會是怎麼樣的一道傷口呢?

也會有人悉心去照料那道傷口,擔心會不會留下疤痕嗎?

神代類深吸了口氣,不讓自己再作多想。

放出暗箭的機會只有一次,他必須要抓緊時機。

——就是現在。

鬆開弦的霎那,整個世界彷彿都被那支箭矢抽去了聲音。

耳邊只能聽見利箭穿風而過的呼嘯聲響,劃破長空,沿著預期中的軌跡,精準地沒入了血肉之中。

那道身影應聲墜落的那一刻,他的喉間也忽地湧上了一陣溫熱的腥甜氣味。

-

這一箭如同反擊的訊號,當黑桃軍隊還沒能反應過來時,原本嚴守陣型的梅花士兵便已經發動追擊,將局勢徹底逆轉。

這是一場打從一開始就註定好的勝負,即使神代類此時抽身離開,也能夠清楚預見後續的戰場變化。

但他仍然站在原地,就在射出那一箭的位置,未曾移動半步。

胸口像被什麼給撕裂開來,一塊血肉在裡面瘋狂地嘶吼、咆嘯,拼了命想逃出這具身體,衝至戰場中心去尋找那個人。

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明明一切都如他所料,計畫順利進行,也沒有真的傷到對方性命。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還是會感受到如此強烈的痛楚呢?

耳邊隱約傳來士兵詢問的聲音,或許是在等待著下一步指令,抑或是困惑於為何在此佇足。

神代類望向那支逐漸後撤的隊伍,好一會才啞著聲,艱澀又緩慢地開口。

「回去吧。」

黑桃軍主帥負傷,攻勢必將暫緩,他們便可轉守為攻,將大軍壓制於隘口,切斷退路。

只要對方無路可走,自然就只能選擇談和。

雖然屈辱,但總要比真的失去一切要好。

因此,神代類本就沒有打算在此徹底殲滅對方的軍隊。

只不過這次,他的父親似乎並不認同。

「真是輕率呢,那孩子終究還是太過年輕了。」男人隨口評論這麼一句,語氣中隱含著傲慢笑意,全然沒有長者對於晚輩的憐憫。

「也好,就讓他去陪伴自己的父母吧。」

聞言,神代類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畢竟司的父母已經在那場策畫中亡故了,又怎麼能陪伴呢?

「您是說……」

遲疑片刻,他忽地理解了對方的言下之意。

方才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疼痛感再次席捲而來,幾乎掐住他的喉嚨,產生出令人窒息的恐懼。

「國王親自出征卻因此而負傷,這是絕佳的機會啊。」父親沒注意到他的異狀,只是得意洋洋地繼續說著。

「那個孩子若是就這麼戰死,黑桃之國後繼無人,要併吞那片土地,不過就是早晚的事了。」

戰……死?

預料之外的字眼浮現了出來,伴隨著殘酷的可能性,一併落在了自己的面前。

這場戰事,將會以天馬司的死亡告終,來換取完全的勝利。

纏饒在血脈中的詛咒猙獰地探出頭來,提醒著他關於這個王室是建立在多少人的鮮血之上,包含父親的手足、他的母親,也包含司的父母親。

而今,終於是輪到那名少年為此犧牲罷了。

輪到那名,曾如同太陽般,照亮過他心中凍土的少年。

——不行。

強烈的抗拒念頭如同當頭一棒,敲碎了他多年經營的虛假表象,露出一株破土而出,並向陽生長的枝枒。

那是他有生以來唯一擁有過的燦爛陽光,是第一次有人願意親手交付的赤誠真心,為他灌溉荒漠。

他在天馬司身上理解到,人與人之間並非只有猜忌與傷害,還有著能夠親近與信賴,互相扶持的生活方式。

與天馬司相處的那三年時間裡,他所得到的,遠遠要比在梅花之國的十五年裡還要多。

神代類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奪走天馬司的生命,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不能就這樣讓司死去。

他攥緊著拳頭,腦中無數個奔馳而走的思緒,都在試圖修正這場戰爭的結局。

唯有這件事情,絕對不行。

-

深夜到來時,靜謐的夜幕落在了這片大地上,試圖掩蓋白日留下的瘡痍。

營區內的火光還沒有完全熄滅,時不時地映出穿梭往返的巡邏人影,即便是在夜裡也持續繃緊著神經。

過一會,新的腳步聲緩慢靠近並重疊,夾雜著幾句低聲耳語,除了簡單的交接狀況之外,又多交談了幾句閒話。

神代類便是抓著那極短的空檔,潛入了陰影之中。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該出現在此處——黑桃軍的主帳營地。

作為敵對勢力的指揮官,自己一旦被發現,有極大可能會被就地格殺。

又或者是,被己軍得知今夜的擅自行動,也將會視他為勾結敵方的叛徒,並且永久驅逐。

但神代類已經顧不上那些了。

他必須去見司。

就算是孤注一擲,他都不能讓對方走進這場死局。

主帥帳內的燭火低垂,隱約透出搖曳微光,和獨自在裡頭休息的身影。

他屏住呼吸,沿著隱蔽暗處,從營帳的一側走了進去。

唰——

寒光一閃而至,冰冷的鋒刃瞬間抵在神代類的頸前,使他無法再前進一步。

「誰?」

憑藉著燭光照映,神代類能夠看清向他拔劍的人是誰。

想必對方也應是如此。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先是微微睜大了些,而後又壓低了眉眼,怒目而視。

提著劍的那隻手雖然舉得筆直,但卻是對方的非慣用手,他的視線不由得掃過了對方另一邊垂下的肩頭,破損的布料還留有暗色污漬,底下也依稀可見包紮過的痕跡。

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都在彰顯著,他是如何用自以為是的計策,讓曾經相信過他的少年,以這副姿態站在他的面前。

數不清的酸澀字句全都堵在了喉間,神代類楞是發不出半點聲音,甚至連自己是以什麼身分站到這裡都答不上來。

是啊。

自己是誰呢?

是梅花之國的繼承者,是陪伴對方三年的親密對象,還是親手傷害對方的主使?

在天馬司的面前,自己還能是誰呢?

「竟然是你。」在他尚未決定好該以何種身分開口之前,天馬司先一步開口,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殿下深夜前來,是想親眼確認今日那一箭,射偏了多少嗎?」

對方的話語如同一記耳光,逼迫他直面那道血淋淋的傷疤。

對天馬司來說,他出現在此的理由或許有千百種,但唯獨不可能是因為關心。

「……我不是。」神代類好不容易才從喉嚨擠出了字眼,只不過那樣的聲音既蒼白又無力,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不是什麼?」

「我不是……以梅花之國的王子身分來到這裡。」

此話方出,天馬司明顯呼吸一滯,劍尖也隨之顫動。

而他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因為這如出一轍的對白,暗自咋舌。

相似的場景,和對立的兩人。

如今懷抱著往日情份,期盼能見一面的人變成了他自己,又是何其諷刺。

「明日父親將會對全軍下達命令,目標是黑桃國王的性命。」他匆忙地說出實情,略顯急促的語氣不見以往的冷靜,更沒有勝利者的喜悅。

「我……我不希望看見那樣的局面,所以……」

對方沒有因為那樣的計畫而有所動作,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等他接著往下說。

神代類深吸了口氣,提出了唯一能避免走向結局的辦法。

「撤退吧,你是沒有勝算的。」他低聲顫抖的聲音,聽上去彷彿是哀求一般。

「要是在明日交戰之前撤兵,我還能——」

「你還能如何?」

天馬司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既短促又苦澀,像在嘲笑,卻不知道是嘲笑哪一方要更多一些。

「設下另一場陷阱,等待我自投羅網嗎?」

「不、我……!」

神代類看著對方露出的表情,這才真正發覺——現在的自己,在對方眼中不過只是個騙子。

他冒著殺身之禍也要來提醒對方的忠告,儼然是被看成另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是自己親手摧毀對方的所有信任,將那些都當作可以揮霍無度的籌碼。

所以現在才會連拿來談判的資格都失去了。

「你特地到這裡來,演出這樣拙劣的戲碼,目的到底是什麼?」天馬司抬著頭望向他,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了悲傷和疲憊。

「你說的每一個字,你做的每一個表情,究竟什麼時候才會有半點真心?」

對方的聲音並不尖銳,但一字一句都令他感到刺痛。

在他面前的少年,因為背叛而摔得破碎,又因為責任而強行把自己拼湊得完整。

他怎麼會不知道,該有多痛呢?

「……就這一次,相信我,好嗎?」神代類緩緩閉上眼睛,卑微地交出了遲來的坦白。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這就是……我的真心話了……」

此話落完,帳內陷入死寂。

時間與空氣似乎都在這裡凝結,只有燈火在靜默中燃燒著。

良久,他才聽見了一聲微弱的嘆息。

「事到如今,你拿什麼要我信你呢?」

神代類的心隨著這聲問句,沉重地向下沒入深淵。

這本是他一手造就的局面,將一切賭上,然後全數輸盡。

「滾回你的地方去。」

儘管持劍的手已經開始不穩而顫抖,天馬司始終沒有放下。

只用最決絕的語氣,對他下了永久的逐客令。

「別想……再來欺騙我了。」

-

清晨已至,天空依舊是灰濛濛的一片。

厚重的雲層將光線裹得嚴實,呼吸間也全是沉悶的濕氣。

那會是一場聲勢浩大的風雨嗎?

神代類遙望著彼端,強烈的不安感死死壓在心頭。

彷彿在這氣氛凝重的戰場之上,有什麼事即將發生。

而他又能夠改變多少呢?

徹夜未眠的大腦還沒能來得及感受到疲憊,緊接著又得要對各部隊下指令,精準地運用著戰術,卻是為彼端那人尋求一線生機。

「左翼朝敵人後方陣營前進,截斷後援部隊。」

「右翼跟上,拉開包圍陣型。」

「中軍與敵方保持警戒距離,必要時後撤,避開主力部隊。」

儘管口頭上的指揮仍然是有條不紊,神代類緊握的拳頭卻是有些發冷,在一切看似尋常的調度中,試圖創造出能讓對方擺脫重圍的突破點。

他先是切斷對方後撤的退路,使得司的隊伍在戰場中逐漸孤立,也無法退回本陣重整旗鼓。與此同時,又刻意留下足夠讓對方突圍的缺口,只要司帶著殘存的部隊從那裡離開,短時間內將難以重返戰場。

屆時,他會收拾好戰場殘局,讓這場戰事最終以黑桃軍的敗逃進行收尾。

這就是他為司準備好的逃生路線,讓對方可以平安地脫離這個戰場。

可或許是因為他急於求成,沒能算準所有可能的突發情況,又或者是因為他過於留戀那道陽光,以至於忘了原本的人心是多麼險惡與貪婪。

神代類原本以為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戰局,在父親的一句『取王首級者,必有重賞』之下,顯得虛妄而可笑。

前線逐漸失控了。

被孤立於戰場上的那支部隊成了眾矢之的,沒有人再去理會神代類下的指令,即便作為困獸的敵軍仍是殊死反抗,梅花的士兵們也早已殺紅了眼。

不斷有人倒下,也不斷有人踏著同袍或敵人的身軀繼續前進,他所謀畫的生路,眼下徹底成了毫無理智的殺戮場。

強烈的噁心感從胸腔向上翻湧,神代類摀住了口鼻,卻還在拚著命地嘶喊出了指令。

「退回包圍陣型!對面已經被逼急了,正面迎戰只是白白送死!不要再往前……該死!停下來啊!」

遠雷在天邊迴響,也掩蓋不了前線士兵們的廝殺吼叫,更遑論他幾乎聲嘶力竭的聲音。

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啊!

雜亂無章的念想盤踞著神代類的腦海,回過神來時,他已經提起劍,朝著對方所在的方向奔去。

什麼計策,什麼佈局,此刻全都被拋諸腦後,他心念所想的,心神所向的,都只有一個人而已。

認清了自己真正該待的地方,神代類一步也沒有停歇地拔劍狂奔。

他劈開所有擋在面前的阻礙,只為了要衝到那個人身邊,殺開一條血路,去挽回自己親手造成的局面。

可是……

可是,

——太慢了啊。

強風與兵刃接連劃過神代類的皮膚,雨水混著血花在身上一次次綻放。

被他砍傷的士兵們一時之間也分不清敵我,僅僅憑藉直覺去揮動兵器還擊,其中只有少部分的人能從瘋狂的殺戮中回過神,驚愕又惶恐地發覺他們揮劍的對象,竟然是負責指揮這場戰事的王子殿下。

神代類無法顧及那些了。

他親眼看著天馬司身邊的殘兵只剩寥寥數人,加諸在對方身上的傷勢也越來越重,鮮血沿著手臂滑落,幾乎連劍都無法舉起。

再近一點。

只要再近一點——……。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忽然被拉得無比漫長。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他聽不見那些士兵發出勝利般的歡呼,聽不見自己胸腔內劇烈的震動,聽不見滂沱落下的大雨,也聽不見自己張嘴發出的嘶吼。

天馬司的劍沉重地墜於地面,再也無法拾起,那雙眼睛卻像是看見了他,目光越過了那些混亂和狼藉,直直地朝著他的方向望來。

如同琥珀色的寶石中還有著情緒翻動,然後,永遠失去了光彩。

「——……!」

神代類發了瘋地想衝上前,可他的雙腿因為發麻而喪失知覺,一頓踉蹌後撲倒在了泥濘中,卻仍是拼命地爬向對方,伸出顫抖的手,將人擁在了自己懷中。

在指尖碰觸到對方身體的瞬間,世界才像是崩塌似地,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摻雜著自己淒厲而沙啞的喊叫,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對方的名字。

曾經在三年之間交換過無數次的體溫,此時只是伴隨著鮮血不斷地流失。

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少生命消逝在他的手中,一併帶走了屬於他們的那些過往與回憶,帶走了溫暖過他生命、唯一的那一道陽光。

神代類緊緊摟著在懷中的人,想抬起手擦去對方臉上的污痕又使不上力,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身體的每一處都已經無法聽從使喚了。

劇烈的疼痛從四肢百骸襲來,他所有的氣力早就在方才奔走時耗竭,而血液則是從那些被他的士兵攻擊造成的傷口湧出。

也分不清究竟是傷到了哪裡,只能感受到自己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窒息感反而更加強烈。

啊啊、

到這裡,就結束了呢……

神代類低下頭,細細地用視線描摹懷中的少年,儘管視野正緩慢陷入黑暗,景象逐漸變得模糊,他也始終不肯闔上眼睛。

雨水沖洗了他抹不去的痕跡,少年那耀眼的粉金色髮絲,以及幾分尚未褪去稚氣的臉龐,卻是越發清晰。

如同那一日改變兩人命運的初見。

而這就是他在這世上,所能見到的最後一眼了。

——如果人生是一場賭局,那麼自己是從哪一步,就踏錯了呢?

如果這一生,就只是為了不在權力鬥爭之中輕易被抹去,那麼到頭來,自己又得到了什麼呢?

如果能夠再重來一次,自己是不是會選擇拋下所有的算計與野心,永遠待在那個被陽光照耀的地方,僅是看著對方的笑臉,就那樣相伴一生呢?

在那一日,神代類離開了自己的家鄉,搭乘著馬車來到了陌生宮殿的前方。

才剛走下車,便是第一次在陽光下,看見那樣燦爛而明亮的笑臉,用令人難以轉移視線的熱情,向他說出了那聲——

「初次見面,我是天馬司!」

當時心臟所感受到,非比尋常的鼓動,是不是就已經預見他們後來的結局了?

在意識徹底陷入虛無前,神代類對著那抹鮮明的身影,發出了一聲誰也聽不見的嘆息。

倘若有來世的話,我不會再欺騙你啦。

所以、

到那個時候,能不能讓我待在你的身邊,再次牽起你的手呢?

-

「類、類!快醒醒!」

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催促喊道,神代類猛然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過於晴朗的天空,落在地面的大片陽光。

以及在他面邊的人。

「真是,竟然在午休時間看劇本看到睡著,你是不是又連續熬夜了?」穿著學校制服的天馬司雙手抱胸,隨後又急急忙忙地露出了驚慌的表情。

「咦……類?為、為什麼哭了?難不成是做惡夢了嗎?」

「我……」

神代類下意識地想開口,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可當他望著站在溫暖日光之下的天馬司,眉眼間滿是擔憂與緊張的神色時,所有話語都堵在了胸口,一個字都無法說出來。

於是他只能伸出手,將人攬入懷中,感受這份溫度是否真實存在於此時此地。

天馬司愣了一下,卻沒有急著掙脫。

片刻後才抬起手,回抱著他,一下下地輕拍著他的後背。

「……沒事的,我在這裡。」

淚水並沒有因為對方的安撫而停止下來,反而由於他低頭倚靠在對方的肩上,浸濕了一片深色痕跡。

顫抖的語句緩緩溢出於口,一聲又一聲地重覆說著。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啊?」

「對不起……」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對不起……」

「嗯。」

少年的嗓音帶著些許笑意,真切卻又輕柔地,在耳邊擴散開來。

「已經沒關係了喔。」

-END-

終於結束了!

前年寫的大鋼,去年開始動筆,然後一直拖到現在才完成,真是不好意思(

尤其是一邊寫一邊抱持著罪惡感的部分,而且要說的話最後感覺也沒怎麼火葬場,準確地來說只有葬場而已(?)

就這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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